《垂拱:权力与秩序的重构》
《垂拱:权力与秩序的重构》
序章
历史是一面被打碎的铜镜,每一块碎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当我们谈论武则天时,往往陷入一种奇特的困境,我们使用的词汇、援引的道德、诉诸的情感,大多来自她身后一千多年间无数书写者层层叠加的涂抹。这些涂抹如此厚重,以至于真实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
本书试图做的事情,并非简单地翻案或批判。翻案与批判不过是同一枚钱币的两面,都预设了一个绝对的道德坐标。我所关心的,是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女性如何在公元七世纪的华夏帝国登上最高权力宝座?这一事件究竟揭示了权力本身的何种运行逻辑?那些被后世反复讲述的宫廷秘闻、酷吏政治、男宠传闻,在多大程度上是权力游戏的必然产物,又有多大程度源于书写者自身的焦虑与想象?
让我们先搁置善恶的判断。善恶是道德评价,而道德标准本身就在历史中漂浮。用今天的道德去审判七世纪的人物,既不公正,也无意义。我更愿意将武则天视为一个极端案例,通过这个案例,权力的本质得以在极致状态下显现。
权力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简单占有之物。它是流动的、关系性的、需要不断再生产的动态过程。任何人宣称拥有权力时,他或她实际上在描述一种复杂的社会关系状态。武则天的故事之所以值得反复讲述,恰恰因为她以一个边缘身份闯入权力中心的过程,将那些通常隐藏在水面下的权力运作机制暴露无遗。
引入一个新的分析框架,权力拓扑学。传统的权力分析习惯于线性叙事:谁获得了权力,如何运用权力,最终失去权力。但这种叙事无法解释武则天现象中最令人困惑的部分:一个女性在极端父权社会中,不仅夺取了最高权力,而且维持这一权力长达半个世纪。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将权力视为一个多维空间中的拓扑结构,考察它的连接方式、变形过程、断裂与重组。
在权力拓扑学看来,武则天所做的,是一次大规模的关系重构。她重新定义了皇帝与臣民的关系、母亲与儿子的关系、李氏与武氏的关系、男与女的关系、内廷与外朝的关系。每一次重新定义,都是一次权力的再生产。那些看似残忍的手段,告密制度、酷吏政治、清洗反对派,不过是这种拓扑变换中的技术操作。
本书还将提出另一个核心概念:合法性悖论。任何统治都面临一个根本困境:统治本身需要合法性来维持,但获取合法性的过程往往需要使用不合法的暴力。武则天将这一悖论推向了极致。作为女性称帝者,她面临的是双重合法性赤字,既有性别上的不合规,又有王朝更迭上的不连续。这迫使她发展出一整套独特的合法性建构技术,从佛教转轮王信仰的运用,到祥瑞符命的制造,再到科举制度的深度改革。这些技术如此有效,以至于她的孙子唐玄宗在夺取政权后,几乎全盘继承了这套合法性话语,只是将主角换成了自己。
本书的写作方式也将不同于传统历史著作。我会在正文十二章中,以武则天的人生轨迹为经,以权力机制的解剖为纬,逐层展开一幅权力运作的全景图。每一章都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既呈现史实,又揭示史实背后的结构性逻辑。
正文之后,我还将附上三章以上的新成果章节。这些章节将系统阐述本书所倚赖的理论工具和分析方法,包括权力拓扑学的完整框架、合法性建构的技术谱系、性别与权力的互动模型等。这些内容具有一定的理论深度,更适合希望深入理解权力本质的读者。将这些内容独立成章,也是为了保持正文的流畅可读。
在史料运用上,我会特别关注那些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细节。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细节的褶皱里。比如武则天改年号为垂拱的那一年,她同时做了三件事:修建明堂、推广《臣轨》、赐天下父老酒食。这三件事分别对应着宇宙秩序的重建、君臣伦理的重塑、民心基础的确立。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一套精密的政治操作。只有将零散的史实放在正确的分析框架中,它们才会显现出真正的意义。
最后的是,本书不预设读者立场。无论你认为武则天是暴君还是英主,是妖魔还是先驱,都不妨碍我们一同进入这场关于权力的深度思考。因为武则天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她超越了任何单一的道德评价,成为了一个永恒的思想实验,当所有既定的规则都被打破时,权力将呈现出怎样的形态?
现在,让我们放下成见,进入公元七世纪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第一章 武士彟之女:一个边缘者的起点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一位十四岁的少女从利州出发,前往长安。她的父亲是利州都督武士彟,她的名字在史料中没有留下记载。后世称她为武媚,或是武才人,或是武则天。但在那一年,她只是一个即将进入太宗后宫的普通官宦之女。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位少女将在半个世纪后成为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
要理解这个后来者如何可能,我们必须先理解她的起点。而这个起点,必须从她的父亲武士彟说起。
武士彟是一个典型的隋唐之际社会流动案例。他出身于并州文水的一个地方豪族,家族世代经营木材贸易。在讲究门第的南北朝末期,商人家庭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但武士彟具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大业末年,隋炀帝征发民夫修筑东都,木材需求激增,武士彟抓住时机积累了可观的财富。然而他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富商。在那个天下将乱的年代,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结识了当时还只是隋朝太原留守的李渊。
关于武士彟与李渊的结交过程,史料记载颇为简略。但我们可以在字里行间读出关键信息。武士彟不仅向李渊提供了财力支持,更重要的是,他准确判断了隋朝即将覆亡的形势,在李渊起兵之前就明确表态效忠。这是一种政治投资,而且是风险极高的那种。太原起兵时,武士彟被任命为中郎将,这是一个掌管禁军的要害职位。对于一个商人出身的人来说,这种任命本身就说明了李渊对他的信任程度。
从木材商人到开国功臣,武士彟完成了一次阶层跃迁。但这种跃迁在唐初的权力格局中并不稳固。唐朝建立后,朝廷迅速形成了以关陇贵族为核心的门阀政治格局。长孙氏、窦氏、独孤氏等北朝旧族重新占据了权力中心。武士彟虽然被封为应国公,但在长安的权力场中,他始终是一个边缘者。他的优势在于李渊的个人信任,劣势在于缺乏深厚的门第根基和社会网络支持。
这种边缘性在武士彟的仕途轨迹中清晰可见。他先后被外放到豫州、利州、荆州等地担任都督,始终没有进入中央决策核心。对于一个开国功臣而言,这种安排既是一种信任,让他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也是一种疏远,让他远离权力中枢。武士彟明白自己的位置,他兢兢业业治理地方,积累政绩,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皇室的关系。
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同样来自一个复杂的背景。杨氏出身隋朝宗室,是隋炀帝的堂妹。在隋朝灭亡后,杨氏家族的处境颇为尴尬。作为前朝宗室,他们天然受到新朝廷的猜忌;另关陇贵族中相当一部分势力与隋朝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使得杨氏家族又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武士彟娶杨氏为继室,这桩婚姻本身就是一次精心的社会资本运作:武士彟通过与隋朝宗室联姻提升门第,而杨氏家族则通过与唐室功臣结亲寻求政治庇护。
武则天就在这样一个家庭中长大。父亲是新兴功臣,母亲是旧朝宗室,这种双重边缘性构成了武则天最初的生存处境。她既不是纯粹的关陇贵族出身,也不是完全的寒门新贵。这种位置迫使她从小就发展出一种特殊的认知方式:她必须同时理解两种不同的社会逻辑,新兴势力如何崛起的逻辑,以及旧有精英如何维持地位的逻辑。
关于武则天的童年,史料记载十分有限。我们只知道她是杨氏的次女,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武士彟在利州担任都督时,著名的相术师袁天罡曾经到访。据记载,袁天罡见到穿着男装的武则天时,断言这个孩子如果是个女子,将来会君临天下。这个故事几乎可以确定是后来制造的祥瑞之一。但故事本身仍然透露了一些真实信息:武则天的家庭环境并不严格遵守性别规范,母亲杨氏对女儿的教育投入了大量精力。
杨氏本人的文化修养相当高。隋朝宗室的女性教育历来受到重视,杨氏通晓文史,能诗善文。她将这种文化资本传递给了女儿。在武则天后来的政治生涯中,她的文化素养始终是她重要的政治资源,从参与编撰典籍到亲撰诗文,从推动科举改革到主持学术工程,这些能力都可以追溯到母亲的早年教育。
但文化教育只是表面。更重要的是,杨氏向女儿传递了一种关于权力脆弱性的深刻认知。作为前朝宗室的女性,杨氏亲历了王朝更迭带来的剧变。她知道权力有多么容易失去,知道失去权力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在权力游戏中应该如何自处。这种认知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切身的生存经验。武则天后来的政治风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不安全感,那种对权力控制的极致追求,那种在顺境中也始终保持警惕的习惯,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童年时期吸收的生存智慧。
贞观九年,武士彟在荆州都督任上去世,武则天时年十二岁。父亲的死亡是这个家庭面临的第一场真正的危机。武士彟前妻所生的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对待继母杨氏和三个妹妹十分刻薄。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杨氏母女迅速体验到了权力缺失带来的屈辱。史书没有详细记载这段时间杨氏母女的具体遭遇,但武则天后来的行为提供了足够的线索。她当权后对武元庆、武元爽的严酷处置,以及她在各种场合强调孝道时的特殊语气,都指向一段并不愉快的少女记忆。
这段经历对武则天的塑造是决定性的。她亲眼看到了权力缺失的后果:不仅是物质生活的下降,更是人格尊严的丧失。同时,她也看到了家族内部的冷酷:当保护伞消失时,最亲近的血缘关系也可能变成伤害的来源。这种经验后来被内化为她的政治信条: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永远要自己掌握最终权力,永远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贞观十一年,改变命运的机会出现了。太宗下诏广选良家女充实后宫,杨氏抓住这个机会,将十四岁的武则天送入宫中。关于杨氏当时的考量,史料记载了这样一段对话:武则天临行时,杨氏哭泣不止,武则天却说,见天子怎么知道不是福分,何必哭泣。这段对话的记载来源较晚,可信度不高。但它反映了后人对这一时刻的理解:武则天从进入宫廷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出与常人不同的心性。
然而,宫廷生活的现实远比想象复杂。武则天入宫后被封为才人,这是后宫妃嫔中品级较低的一等。太宗后宫佳丽众多,才人级别的女子有数十人之多。对于大多数才人来说,这一生可能就是在宫廷的角落里默默度过,甚至见不到皇帝几面。武则天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入宫而立刻改变。
但正是这个位置,为她提供了独特的观察视角。才人处于后宫等级体系的中下层,既不是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最底层宫女,也远未达到能够影响朝政的妃嫔级别。这个位置恰好处于内廷与外朝的交界处。按照规定,才人不仅要侍奉皇帝,也要参与后宫的一些日常管理事务,有时还需要出席一些宫廷仪式。这种位置使得武则天能够同时观察内廷的权力运作和外朝的礼仪规范。
更重要的是,太宗晚年恰恰是唐朝宫廷政治最复杂的时期之一。太子承乾与魏王泰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廷大臣分裂为不同派系,后宫中的长孙皇后已经去世,其他妃嫔也在暗中角力。武则天身处其中,虽然不能直接影响任何决策,但她可以近距离观察所有人的行为方式。她看到褚遂良如何据理力争,看到长孙无忌如何运筹帷幄,看到承乾如何在绝望中铤而走险,看到李泰如何在野心膨胀中自取灭亡。
这些观察构成了武则天最早的政治教育。她学到的不是具体的权术技巧,而是更根本的东西:权力是如何运行的。她看到权力的获得不仅取决于制度规定的位置,更取决于实际的影响力网络;她看到再稳固的地位也可能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而崩溃;她看到在关键时刻,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表面的力量对比,而是对时机的把握和对信息的控制。
有一则轶事值得深思。太宗有一匹名为狮子骢的烈马,无人能够驯服。武则天当时在侧,说自己能够驯服,但需要三样东西:铁鞭、铁锤、匕首。先用铁鞭抽打,不服则用铁锤击头,再不服则用匕首割喉。太宗对她的勇气表示赞赏,但后来的评论者大多从这则轶事中解读出武则天的残忍本性。
这种解读过于简单了。如果我们把这则轶事放回当时的语境中,会发现它反映的不是残忍,而是一种特殊的问题解决思维。面对一匹烈马,常规方法是逐渐驯化,建立信任关系。但武则天提出的方案绕过了这个过程,直接诉诸绝对的暴力威慑。这种思维的核心是:当常规路径走不通时,可以通过重新定义问题本身来寻找解决方案。驯马的问题被转化为消除反抗的问题。
这种思维方式后来成为武则天政治操作的标志。面对难以克服的制度障碍,她不会在原有框架内寻找变通,而是直接改变框架本身。面对无法收服的反对派,她不会花费时间精力去争取他们的支持,而是通过重新配置整个权力结构来使反对派变得无关紧要。从驯马到治理天下,这种思维模式一以贯之。
然而在太宗时期,武则天并没有机会施展任何抱负。她在才人的位置上度过了整个太宗朝,没有得到特别的宠幸,也没有生育子女。对于大多数观察者来说,她只是太宗后宫众多女子中不起眼的一个。太宗驾崩后,按照规定,没有生育的妃嫔要到感业寺出家为尼。二十六岁的武则天似乎已经走到了人生的终点。在感业寺的这段时间,是武则天一生中最黯淡的时期。从权力中心的边缘被彻底抛出,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尼姑,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但恰恰是这段经历,让武则天完成了最重要的蜕变。在感业寺的几年里,她有时间反思过去十二年的宫廷生涯。她看过太多人的起落浮沉,看过太多策略的成功与失败。更重要的是,她经历了从有到无的过程,对权力的脆弱性有了切肤之痛。这种体验后来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永远不要认为自己已经安全,永远在手中保留足够的牌,永远为下一次危机做准备。
正是在感业寺期间,她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这首诗通常被解读为写给高宗的相思之作。但它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意涵:这是一个人在绝境中的自我确认。看朱成碧意味着视觉的失真,引申为对现实判断的混乱;憔悴支离是对现状的描述;但最后两句语气一转,如果你不信我一直以来的痛苦,可以开箱看看我的旧物。这是一个要求,要求别人承认她的感受的真实性。
这种在绝境中坚持自我叙事的能力,是武则天最核心的特质之一。她从不接受别人为她定义的人生。即使在感业寺最黑暗的日子里,她仍然在等待,仍然在观察,仍然在准备。当机会终于来临时,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永徽元年,高宗在太宗忌日前往感业寺进香,与武则天相遇。这次相遇改变了她的命运,也改变了唐朝的历史。关于这次相遇的具体细节,史料记载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高宗在见到武则天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一个落魄尼姑应有的姿态。她的言谈举止、她的见识气度、她的精神状态,都让高宗印象深刻。
不久之后,在王皇后的默许甚至推动下,武则天被接回宫中。王皇后当时的目的是利用武则天制衡萧淑妃。这是一个在宫廷政治中常见的策略,但王皇后严重低估了武则天的能力。她以为自己在引入一个工具,实际上引入了一个对手。
从感业寺回到宫廷,武则天完成了一次从零开始的回归。但回归后的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宫的少女了。十二年的宫廷观察,几年的感业寺沉淀,让她对权力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她不再是权力游戏的被动参与者,而是一个主动的行动者。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谁可以帮助她,清楚谁是障碍,清楚每一步应该如何走。
在重返宫廷的初期,武则天的表现近乎完美。她对王皇后极其恭敬,对高宗温柔体贴,对宫中上下谦和有礼。她迅速赢得了高宗的全部信任和宫中大多数人的好感。她生下了儿子李弘,这彻底改变了她在后宫中的地位。有了子嗣的妃嫔与无子的妃嫔,在后宫权力格局中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另一个层面。高宗发现武则天不仅仅是后宫的伴侣,更是可以讨论朝政的伙伴。武则天对政务的见解、她对人事的判断、她对局势的分析,都展现出了远超一般妃嫔的素质。高宗身体素来不好,常常头痛目眩,武则天开始帮助他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一开始只是代为批阅,后来逐渐参与到决策讨论中。
这种参与方式在当时的制度框架内是极不寻常的。按照唐朝的后宫制度,妃嫔不得干政是基本原则。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武则天没有挑战制度本身,她只是在高宗需要帮助时提供了帮助。她从不主动要求参与政务,只是在被询问时给出意见;她从不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对政务的兴趣,只是在私下与高宗讨论;她从不越过制度边界,只是在高宗的授权范围内行事。
这种看似被动的参与方式,实际上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策略。她没有触动任何既有制度,没有引起大臣们的警觉,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干政的借口。但她通过日复一日的参与,逐渐成为高宗决策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这种依赖一旦形成,就成为一种新型的权力关系:表面上高宗仍是最终决策者,实际上武则天已经深度嵌入了决策过程。
从武士彟之女到高宗实际上的政治伙伴,武则天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这条路的关键节点都不是她主动创造的,入宫不是她主动的,被送到感业寺不是她主动的,被接回宫也不是她主动的。但在每一个节点上,她都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她没有试图控制那些她无法控制的事情,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可控因素的把握上。
这种能力,就是边缘者的生存智慧。处于权力结构边缘的人,没有资格主导游戏,只能对游戏做出反应。但正是在这种持续反应中,武则天发展出了对权力运行的超常敏感。她能够看到那些处于中心的人看不到的东西:制度的缝隙、关系的脆弱、时机的稍纵即逝。当她最终从边缘走向中心时,这些在边缘位置积累的认知资源,将成为她最有力的武器。
现在,她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前方等待她的是废王立武的风暴,是顾命大臣的集体反对,是整个关陇贵族集团的敌意。但对于一个已经理解权力本质的人来说,这些都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第二章 才人时期:宫廷政治的基础教育
太宗贞观十一年,当十四岁的武则天踏入长安宫城时,她进入的不仅是一座宫殿,更是一座复杂的政治学校。这所学校没有课表,没有教材,没有教师,但每天都在上演最真实的政治课。对于武则天而言,才人时期的十二年,构成了她全部政治认知的底层框架。
要理解这所学校教了什么,我们必须先理解太宗晚年的宫廷政治生态。
贞观之治的光环下,隐藏着深刻的结构性矛盾。太宗通过玄武门之变夺取皇位,这一原罪始终是他政治合法性的软肋。他终其一生都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这种证明的需求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所有重大决策。在继承人问题上,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
太宗共有十四子。长孙皇后所生的承乾、李泰、李治三人,是最重要的皇位竞争者。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承乾天然具有优先权。太宗也确实在即位之初就立承乾为太子。但随着承乾年岁渐长,父子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承乾有足疾,这本身是一个身体缺陷,但在太宗的焦虑视野中,这个缺陷被放大了。一个跛足的皇帝,如何能够威仪天下?这种忧虑反过来影响了承乾的心理,使他越来越感到不安全,进而做出种种乖张行为。
魏王李泰在太宗面前表现得极其恭顺,加上才华出众,深得太宗宠爱。太宗对李泰的待遇甚至超过了太子承乾,每月给李泰的用度比太子还多。这种明显违背礼制的做法,向整个朝廷释放了混乱的信号。褚遂良等大臣屡次进谏,太宗虽然表面上接受,实际行动却并无改变。
储位之争从来不是简单的父子兄弟之争。每一个皇子背后都站着不同的政治势力。承乾身后是传统的嫡长子继承制的支持者,以及部分关陇贵族势力。李泰身后聚集了一批文学之士和新兴官僚。李治年纪最小,此时尚未形成自己的势力,但他的舅舅长孙无忌是朝中最有权势的人物。
武则天作为才人,在制度上处于这场风暴的边缘。但她所在的边缘位置,恰恰给了她全面观察的可能。后宫女子之间传递的信息网络,往往比外朝正式的奏章渠道更为灵敏。武则天可以听到太子承乾在东宫的行为失常,可以听到魏王泰如何招揽文士编纂《括地志》以邀名,可以听到太宗面对儿子们的无奈与愤怒,可以听到各位妃嫔对继承人之争的不同态度。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观察到每个人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政治理论讨论的是制度规范,但实际政治往往取决于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承乾在压力下选择了铤而走险,他与汉王元昌等人密谋政变,效仿父亲当年的玄武门故事。但承乾既没有父亲的军事才能,也没有父亲的政治手腕,更没有父亲当年面临的生死存亡处境。他的密谋很快泄露,最终被废为庶人。
武则天看到了承乾失败的每一个环节。她看到密谋如何在参与者之间走漏风声,看到太宗得知消息后的震怒与伤痛,看到废太子时朝臣们迅速转向的态度,看到一夜之间从储君到庶人的巨大落差。这种观察不是书本可以教授的。亲眼看到一个权力顶端的崩塌,给人的冲击远超任何理论阐述。
承乾被废后,李泰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他每天入宫侍奉太宗,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恭顺。太宗也数次表示要立李泰为太子。但就在此时,褚遂良和长孙无忌联合反对。他们提出的理由非常巧妙:如果立李泰,那么承乾和李治都将无法保全;只有立李治,三个皇子才能都平安。这句话击中了太宗最深的忧虑,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重演兄弟相残的悲剧。
于是,性格仁弱的李治意外地成为了太子。这一结果让所有观察者都意识到一个重要的政治规律:在最高权力的争夺中,表面实力最强的一方不一定获胜。最终的胜出者往往是那个能够在各方势力之间形成平衡的人。李治能够成为太子,不是因为他本人有多强,恰恰是因为他相对较弱,各方都能接受他作为妥协方案。
这个教训对武则天影响深远。她后来在权力场中的许多操作,都可以看到对这种平衡逻辑的深刻理解。她从不在一开始就暴露出自己的全部意图,从不在力量对比不利于己时贸然出手,从不让自己成为唯一的焦点从而承受全部压力。她总是让自己处于可进可退的位置,总是保留多种可能性的空间。
李治被立为太子后,太宗为他配备了一个强大的辅政班底,核心人物就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长孙无忌是太宗的妻兄,从玄武门之变起就是太宗最信任的人,在朝中的地位无人可比。褚遂良是太宗朝最重要的文臣之一,以刚直敢谏著称。这个辅政班底的配置,反映了太宗晚年的政治布局:以关陇贵族为核心,确保政权的稳定过渡。
但武则天在近距离观察中发现了一个微妙的问题:高宗李治与长孙无忌之间的关系,远非表面上那么和谐。长孙无忌在太宗面前可以直抒己见,有时甚至与太宗争执。这种君臣关系是多年信任积累的结果。但对于年轻的李治来说,面对这样一个强势的舅舅和顾命大臣,他感受到的更多是压力而非支持。长孙无忌对李治的态度中,始终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训导意味。
这种微妙的关系张力,在太宗在世时还不明显。但只要细心观察,就能看到端倪。武则天看到了,并且牢牢记住了。多年之后,当她要扳倒长孙无忌集团时,正是利用了她早年观察到的高宗与长孙无忌之间的这种微妙裂痕。
除了储位之争,太宗晚年的另一个重大政治主题是外廷的党争。贞观朝的名臣云集,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马周、褚遂良等人各有所长,也各有自己的势力网络。太宗善于驾驭这些大臣,让他们相互制衡,形成合力。但这种平衡极为脆弱,一旦太宗的身体状况恶化,各派系之间的暗斗就开始加剧。
武则天观察到的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博弈状态。大臣们在公开场合都表现得忠心耿耿、一心为公,但私下的信息操作、舆论引导、关系编织从未停止。她看到奏章上的冠冕堂皇与私下议论的截然不同,看到一个人的升迁与贬谪背后往往是不同势力的此消彼长,看到最受信任的大臣也可能因为一句话而失去一切。
贞观十七年,太宗废承乾后,曾经最受信任的魏徵的墓碑被推倒。原因是魏徵生前推荐的侯君集参与了承乾的谋反。这个事件对武则天的触动很大。魏徵是贞观朝直谏的象征,太宗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魏徵是他的镜子。但就是这样一个备受尊崇的人物,身后也难逃政治清算。这说明任何地位都是不牢靠的,任何信任都是有限度的,任何贡献都可能被后来的事件重新定义。
这种认知后来成为武则天政治思维的核心组成部分。她从不相信任何人可以永远安全,所以她始终在构建自己的安全机制。她从不认为功劳可以永久抵偿风险,所以她在每一步都留下多种选择。她从不把忠诚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她建立了一套严密的监控和奖惩系统。
在太宗朝的最后几年,武则天的观察进入了更深的层面。太宗的身体每况愈下,朝廷中的权力博弈越来越激烈。她看到各派势力如何在太宗病重期间调整策略,如何为自己在新朝的位置做准备。她看到太子李治的焦虑与不安,看到长孙无忌如何在不动声色中巩固自己的地位,看到其他妃嫔如何为自己寻找退路。
这期间发生的一件事值得特别注意。太宗病重时,武则天侍奉在侧。正是在这个时候,她与太子李治有了更多的接触。关于这段交往的性质,后世的史书中有各种暧昧的描写和道德谴责。但如果我们搁置道德评判,从政治角度审视这段交往,会发现它完全符合武则天一贯的行为模式:在局面即将发生重大变化时,提前与可能成为关键人物的人建立联系。
武则天当时面临的处境是:太宗一旦驾崩,按照规定她将和其他没有生育的妃嫔一起被送到感业寺出家,这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对于一个已经在宫廷中观察学习了十多年、对权力运行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来说,这种结局是不可接受的。她必须为自己寻找出路。
与太子建立联系,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出路。但这种联系的性质并非后世小说家渲染的后宫艳情。武则天比李治大四岁,在太宗病榻前,她展现的是成熟、从容、善解人意的一面。对于处于巨大压力中的李治来说,这样的一个存在本身就具有吸引力。武则天提供的不是美色,而是一种情感支持和精神依靠。她听他诉说焦虑,帮他分析局势,给他提供建议。这些互动在当时的礼法框架内未必越界,但确实建立了一种特殊的信任关系。
这种关系的基础是武则天多年宫廷生活积累的优势。她理解李治的处境,因为她一直在观察;她能给出有用的建议,因为她熟悉朝中各方势力;她表现得毫无野心,因为她在当时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权力欲。正是这种看似无害的姿态,让她得以在李治身边站稳脚跟。
然而,当太宗驾崩的那一刻,武则天还是被送到了感业寺。这是制度的力量,任何私人关系在制度面前都显得脆弱。李治刚刚即位,面临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改变先帝的后宫制度。武则天十二年的宫廷生涯,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
但感业寺时期恰恰是武则天政治认知完成质变的关键阶段。在此之前,她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在此之后,她将成为一个主动的行动者。从观察到行动的转变,需要一种特殊的心理突破。感业寺的沉寂岁月,提供了这种突破的条件。
在感业寺,武则天第一次完全脱离了权力场。不再有宫廷中的信息网络,不再有各种关系的周旋,不再有对未来的期待。这种彻底的抽离,反而给了她一个从外部审视权力系统的机会。就像一个棋手离开棋盘后,反而能够更清晰地看到整盘棋的走势。
她开始系统地反思自己十二年的宫廷观察。她看到太宗朝权力结构的根本弱点:过于依赖皇帝个人的能力。太宗能够驾驭各方势力,是因为他本人具有超凡的政治才能和威信。但这种结构无法自动延续到继承人身上。李治没有父亲那样的能力和威望,却要面对同样的权力格局。这种不匹配必然导致结构的重组。
她还看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关陇贵族集团对皇权的制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一整套门阀势力。他们通过婚姻网络、同僚关系、门生故吏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权力之网。高宗虽然是皇帝,但在这张网中,他更像是一个被包围的猎物而非猎手。
这些反思后来成为武则天重返宫廷后的行动指南。她清楚地知道高宗需要什么,需要从关陇贵族的包围中挣脱出来,需要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力基础。她更清楚地知道如何满足这种需要,通过一系列精心计算的政治操作,逐步打破旧有权力的格局,建立起新的平衡。
永徽元年,高宗到感业寺进香,与武则天相遇。这次相遇常被描写成旧情复燃的浪漫故事。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时间节点,会发现更多的政治意味。永徽元年正是高宗与王皇后关系出现问题的时期。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子且受宠,后宫中的争斗已经影响到外朝。高宗此时的感业寺之行,固然有祭奠太宗的礼制要求,但他与武则天的会面,很难说是纯粹的偶然。
对于这次会面,武则天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在感业寺的几年里并没有消沉自弃,而是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她对高宗说了什么。虽然没有直接记载,但从后来的发展可以推断,她展现的不是一个落魄尼姑的哀怨,而是一个成熟女性对高宗处境的理解和支持。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远比任何外在因素更能解释高宗为何执意要接她回宫。
重返宫廷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武则天先是被安排蓄发还俗,这个过程就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回宫后,她被封为昭仪,品级虽然高于当年的才人,但在后宫中的地位仍然有限。真正改变局面的是她生下儿子李弘。有了子嗣,她在后宫中的位置立刻不同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武则天真正的突破,在于她开始参与高宗的政务讨论。如前所述,高宗身体状况不佳,常常需要有人帮助处理文书。武则天恰好具备了这项工作的全部条件:她通晓文史,熟悉朝廷人事,了解各种典章制度,而且对高宗的思路有着准确的理解。她批阅的文书往往完全符合高宗的意图,这让高宗越来越依赖她。
这种依赖关系的建立,标志着武则天从被动的观察者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但这种转变并非一朝一夕完成,而是在长期的细微操作中逐渐实现的。武则天从不对重大政务发表自己的意见,她只是在执行高宗的意图时,通过批阅文书的具体措辞、通过提醒某些细节、通过提供更多背景信息,微妙地影响着决策。
朝中大臣对这种变化并非毫无察觉。但在最初的阶段,没有人真正把它当回事。一个昭仪帮助皇帝处理文书,在当时的观念中最多被视为皇帝的个人喜好问题。没有人预料到这种始于私人领域的参与,最终会演变成对公共权力的全面掌控。
这恰恰是武则天最高明的地方。她从不直接挑战任何制度规范。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在既有制度框架内找到某种解释。帮助皇帝批阅文书,这并非前所未有的行为;与皇帝讨论政务,这在后宫中也并非孤例;在皇帝身体不适时代行某些职责,这在礼法上也有先例可循。每一项单独的行为都不算越界,但这些行为的累积效果,却使她逐渐成为了权力运行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到永徽五年,武则天在后宫中的地位已经稳如磐石。但真正的挑战还没有到来。前方等待她的是与王皇后的最终对决,是与长孙无忌集团的正面交锋,是将整个关陇贵族势力从权力中心清除出去的惨烈斗争。这些斗争将彻底检验她在过去近二十年中学到的一切。
现在回头来看,从贞观十一年入宫到永徽五年站稳脚跟,武则天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政治教育。这个教育过程的长周期本身就是一个重要因素。她没有急于一时的得失,而是用二十年时间积累了别人无法复制的认知资源。她了解太宗的治国方式,也了解高宗的性格弱点;她熟悉关陇贵族的运作逻辑,也熟悉寒门官员的诉求;她经历过权力中心的繁华,也经历过边缘位置的冷清。
这种长周期的积累,使她对权力运行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深度。大多数人只能在特定的位置上看问题,视角受限于自己的位置。武则天因为经历过太多不同的位置,所以她能够同时从多个视角看问题。这种多视角的综合能力,在她后来的政治操作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才人时期的教育,还教给了武则天另一项重要的能力:等待。在太宗朝,她必须等待;在感业寺,她必须等待;重返宫廷之初,她还是必须等待。每一次等待都是对她意志的考验,也都进一步强化了她的耐心。这种耐心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积极的对时机的把握。她知道在条件不成熟时出手只会导致失败,所以她能够压制住所有的冲动,静待最佳的出手时刻。
后来人们惊叹于武则天把握时机的能力,似乎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做出最关键的行动。但这种能力的本质,是她用二十年的等待换来的。当一个人用足够长的时间观察潮起潮落,自然能够分辨什么时候是真正的涨潮,什么时候只是短暂的浪花。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武则天的才人时期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案例,展示了权力知识是如何通过长时段的沉浸式观察而获得的。这种知识不是可以言传的理论,不是可以速成的技巧,而是一种深入到本能层面的认知习惯。正如一个从小在音乐世家长大的孩子会形成特殊的乐感,武则天在宫廷政治中浸泡二十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权力感。她能够嗅到局势变化的细微征兆,能够感受到力量对比的微妙变化,能够在众多信息中准确捕捉到最关键的信号。
这种权力感无法传授,只能通过足够长时间的实践来培养。而武则天恰好拥有这个时间条件。从十四岁到三十二岁,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到一个成熟的政治行动者,这十八年构成了她全部政治生涯的基座。后来她所做的所有事情,废王立武、临朝听政、称帝建国,都可以在这十八年的认知积累中找到根源。
在结束本章之前,有必要回到狮子骢的故事。这个故事之所以被反复讲述,不仅因为它戏剧性地表现了武则天的性格,更因为它在隐喻层面揭示了她对权力的理解。驯马的本质是意志的较量。骑手要马服从,马要反抗骑手的控制。通常的驯马方法是通过长时间的磨合建立信任,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但武则天提出的方案绕过了这个过程。她不和马建立信任,而是直接摧毁马的反抗意志。
这种思维模式的重新定义问题。通常认为的问题是:如何让马愿意被骑乘?而武则天重新定义的问题是:如何让马不敢不服从?问题一旦被重新定义,解决方案就完全不同了。前者需要的是耐心和技巧,后者需要的是绝对的暴力威慑。
这种重新定义问题的能力,是武则天政治智慧的精髓所在。当所有人都认为女人不能当皇帝时,她没有试图论证女人也可以当皇帝,而是直接创造了一套全新的合法性话语,使得性别问题变得不再重要。当所有人都认为武周政权必须解决继承问题时,她没有在李氏和武氏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试图创造一个李武共治的新模式。
回到原点。从才人时期开始,武则天就展现出了一种特殊的认知风格:她不接受任何预设好的问题框架。当别人问她如何驯马时,她的回答不是关于驯马技巧的讨论,而是关于问题本身的重新设置。这种认知风格在她后来的政治生涯中被反复运用,成为她突破各种看似不可能突破的障碍的关键。
太宗的后宫是这种认知风格的形成环境。因为在这个环境中,她长期处于边缘位置,没有资格参与任何规则的制定,只能被迫接受别人设定的规则。正是这种被迫接受,让她对规则本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她看到了太多规则在实践中的弹性,看到了太多规则制定者自身的虚伪,看到了太多规则在利益面前的脆弱。
一个在规则中得益的人不会质疑规则,一个被规则压垮的人没有能力质疑规则。武则天两者都不是。她既没有在规则中得益到满足的程度,也没有被规则压垮到丧失能力。她处于一个可以观察规则运行却又不必完全认同规则的位置。这种位置塑造了她对规则的根本态度:规则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是可以被重新定义和重新设置的。
这个认知将在接下来的废王立武事件中得到第一次大规模的应用。在那里,她将面对的不是一匹烈马,而是整个关陇贵族集团。她将使用的不是铁鞭和铁锤,而是一整套重新定义权力格局的政治操作。她将证明,驯马和治理天下,在根本逻辑上是相通的。
从十四岁踏入宫门的那一天起,武则天的政治教育就开始了。十二年后,当她从感业寺重返宫廷时,她已经修完了全部课程。接下来,是实践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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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返宫廷:废王立武的权力拓扑学
永徽六年九月,长安城笼罩在一种奇特的紧张中。这种紧张不同于战时的恐慌,也不同于灾年的焦虑。它是一种政治空气的凝固,仿佛整座都城都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事情确实在发生。这三天里,高宗连续召见了四位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勣。每一次召见的议题都相同:废王皇后,立武昭仪。每一次召见的结果也都相同:除了李勣称病不表态外,其余三人均坚决反对。
这场交锋后来被史书详细记载,成为废王立武事件的高潮。但高潮之前的漫长铺垫,高潮之后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才是理解这场权力重组的真正关键。让我们回到更早的时间节点,从头梳理这场改变了唐朝政治格局的斗争。
永徽元年的感业寺会面后,武则天回到了宫廷。最初,她的位置并不显眼。王皇后支持她入宫,本意是用她来制衡正在受宠的萧淑妃。在宫廷政治中,这种引入第三方以制衡对手的策略并不罕见。王皇后的计算很简单:武则天年近三十,比高宗大四岁,在重视青春貌美的后宫中没有明显优势;她出身不算高贵,没有强大的外戚势力可以依凭;她在感业寺待了几年,与宫廷的人事网络已经断裂。这样一个看似处处都是弱点的棋子,正适合用来牵制萧淑妃,又不会对王皇后本人构成威胁。
这个计算在纸面上完全正确。但它漏算了一点:武则天本人。
回宫后的武则天表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才能。这种才能首先体现在她对高宗的关系处理上。她没有像一般争宠的妃嫔那样急于独占皇帝,也没有表现出对权力的任何渴望。相反,她将自己定位为高宗最忠实的支持者和最可靠的后盾。当高宗为朝廷事务烦恼时,她能够提供有价值的意见;当高宗身体不适时,她能够妥善处理文书;当高宗在王皇后和萧淑妃之间左右为难时,她从不要求高宗做出选择。
这种看似被动的姿态产生了奇效。高宗在她这里找到了一种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东西:毫无压力的支持。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背后站着整个关陇贵族集团,她与高宗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大妻关系,而是一种复杂的政治联盟。高宗在王皇后面前,感受到的不仅是妻子的期待,更是整个关陇集团的压力。萧淑妃虽然出身不如王皇后,但她性格张扬,有自己的盘算,高宗在她那里同样无法真正放松。
武则天洞悉了这一点。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野心、完全依附于高宗的存在。在高宗眼中,武则天是最安全的选择。她没有强大的娘家需要照顾,没有复杂的势力需要平衡,她的一切都来自于高宗的恩宠。这种完全的依附关系,反而让高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自由感。
这是一种精妙的心理操作。武则天通过彻底放弃表面的独立性,获得了实际影响力。她让高宗相信,支持她就是支持高宗自己。这种认同感的建立,远比任何外在的权谋手段都更为根本。
永徽三年,武则天生下儿子李弘。这个事件的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在此之前,高宗没有嫡子。王皇后无子,萧淑妃虽有一子但非嫡出。李弘的出生让武则天在后宫中的地位发生了质变。她不再只是一个昭仪,而是皇子的母亲。在继承序列中,她的儿子具有潜在的优先地位。
王皇后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原本引入的是一颗棋子,但这颗棋子正在成为棋手。惊慌之下,王皇后与萧淑妃暂时放下了彼此的矛盾,开始联手对付武则天。但为时已晚。武则天已经在高宗心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而且她手中有了最强有力的筹码:皇子。
然而,如果仅仅停留在后宫争宠的层面,废王立武事件就不会具有那么重大的历史意义。真正让这场斗争升级的,是武则天主动将战场从后宫扩展到了外朝。
这是一个极具风险的选择。按照通常的后宫政治逻辑,妃嫔的斗争应该局限在宫墙之内。争取皇帝的宠爱、排挤其他竞争者、确保自己的儿子获得继承权,这些都可以在既有制度框架内进行。一旦将斗争延伸到外朝,就意味着触动了整个国家的政治结构,必然招致既有势力的猛烈反击。
武则天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答案在于她对局势的深刻判断。她清楚地认识到,后宫斗争的真正决定因素不在后宫本身,而在外朝的政治格局。王皇后的真正力量不是来自她个人,而是来自她背后的关陇贵族集团。只要这个集团的政治优势不被打破,即使高宗一时宠爱武则天,王皇后的皇后之位也很难动摇。即使高宗强行废后,在关陇贵族控制的朝廷面前,新皇后的位置也坐不稳。
因此,要真正解决后宫问题,必须同时解决外朝问题。这两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皇权与关陇贵族之间的力量对比。武则天选择了最激进的路径:她不是被动应对关陇贵族的压力,而是主动出击,协助高宗打破关陇贵族对朝政的垄断。
这一判断的准确性和这一选择的果断性,展现了武则天对权力结构的深刻理解。她没有被表面的后宫争斗迷惑,而是直击问题的结构核心。她明白,在当时的权力格局中,真正决定一切的不是谁更受皇帝宠爱,而是谁能控制朝廷的决策权。
永徽五年,武则天开始介入外朝事务。她的介入方式极为讲究。她没有直接对朝政发表意见,而是以帮助高宗处理文书的方式参与决策过程。高宗的头痛病时常发作,有时连续数日无法正常处理政务。武则天代为批阅奏章,撰写诏书,逐渐熟悉了朝廷的运作机制和各派势力的分布情况。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关键的政治空间:高宗与关陇贵族之间的矛盾比她想象的更深。
高宗即位之初,朝政几乎完全掌握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手中。长孙无忌以国舅和顾命大臣的双重身份,权势达到顶峰。他不仅掌握官员的任免权,甚至能够左右高宗的个人事务。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高宗想要提拔自己的旧部刘洎,被长孙无忌以不符合用人程序为由驳回。另一个例子是,高宗想要追赠生母长孙皇后的父亲更高的官爵,长孙无忌以违反祖制为由表示反对。
这些事件单独看都不算大事,但累积起来,形成了一种清晰的模式:高宗虽然是皇帝,但在重大事务上并没有最终决定权。他的意志需要通过长孙无忌的认可才能转化为实际的政令。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种状态是不可长期忍受的。高宗并非没有自己的政治判断,也并非没有自己的支持力量。但他面临一个结构性的困境:关陇贵族集团控制了朝廷的关键职位,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精英再生产体系。通过科举入仕的寒门官员虽然数量在增加,但在最高决策层中的影响力仍然有限。
武则天准确地抓住了这个矛盾。她向高宗建议的策略是:绕开关陇贵族控制的常规决策渠道,通过提拔新兴力量和启用边缘势力来建立新的权力基础。
这个策略的第一个重大体现,就是许敬宗和李义府的起用。
许敬宗是一个典型的边缘者。他出身南方士族,在关陇贵族主导的朝廷中一直处于边缘位置。他有才学,但长期得不到重用。在太宗朝,他最高只做到中书舍人,一个中级文官职位。高宗即位后,他的处境并没有明显改善。长孙无忌等人看不上他的出身和做派,将他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李义府的情况更加典型。他是科举出身,没有显赫的门第背景。在重视门第的贞观永徽年间,这种出身意味着升迁的天花板。李义府有野心也有能力,但始终无法进入真正的权力核心。
武则天看到了这类人的价值。他们有三个共同特点:一是对关陇贵族集团怀有不满,二是有实际才能但缺乏施展空间,三是没有独立的政治基础因而必须依附于皇权。这三点使他们成为高宗突破关陇贵族垄断的理想工具。
永徽六年,当废王立武的议题正式提出时,许敬宗和李义府迅速成为武则天最坚定的支持者。他们在朝堂上的作用不仅是投票支持,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套合法性论述。许敬宗尤其擅长这一点。他引用历史先例,论证皇后废立是皇帝的家事,外朝大臣不应过分干预。这个论证直接消解了长孙无忌等人反对的理论基础。
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顾命大臣内部的分化上。
四位顾命大臣中,李勣的态度最为特殊。李勣是开国功臣中地位最高的在世者,军功显赫,在军方有巨大影响力。太宗临终前将他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并列顾命,本意是让军方力量与文官系统相互制衡。但长孙无忌在实际执政中不断扩张权力,挤压了李勣的政治空间。
李勣对此心存不满,但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从不轻易表露态度。在废王立武的问题上,当其他三位顾命大臣明确反对时,李勣选择了称病不朝。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在一个要求顾命大臣必须团结一致的政治结构中,李勣的缺席本身就是对长孙无忌权威的削弱。
高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单独召见李勣,询问他对废立之事的看法。李勣的回答被史书记载下来: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的政治分量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作为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作为与长孙无忌并列的顾命大臣,李勣的这句话等于在法理上为高宗的行为提供了背书。他巧妙地将废后一事定义为皇帝的家事,从而将长孙无忌等人的反对置于干预皇帝家事的不当位置。
李勣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直接的动机当然有制衡长孙无忌的考虑。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李勣代表了一种不同于关陇贵族的政治逻辑。他是职业军人,他的权力基础是军功和皇帝的信任,而不是门第和婚姻网络。这种权力基础使他与高宗有着更直接的利益关联。关陇贵族集团的坐大,对军功集团同样是一种挤压。支持高宗打破关陇贵族的垄断,符合李勣所代表的军功集团的长远利益。
武则天的政治天才在于,她准确地识别出了李勣的这个位置,并且通过一系列微妙的操作促成了他的这种表态。她没有直接拉拢李勣,那会引起长孙无忌的警觉。她做的是创造一种政治态势,让李勣在其中能够自然地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
李勣表态之后,局势急转直下。永徽六年十月,高宗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立武则天为皇后。诏书中列举的王皇后罪状,在今天看来颇有深文周纳之嫌。但真正重要的不是罪状的真伪,而是诏书得以颁布这一事实本身。它意味着关陇贵族集团在朝廷中的绝对优势被打破了。
废立诏书颁布后,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政治命运迅速恶化。褚遂良先是被贬为潭州都督,随后又被贬到更远的桂州。长孙无忌虽然暂时保住了位置,但他的权力基础已经动摇。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高宗和武则天一步步收紧包围圈。显庆四年,长孙无忌被牵连进一桩谋反案,最终被逼自杀。关陇贵族集团的其他核心成员也相继被清除出权力中心。
这场清洗的彻底性令人震惊。从永徽六年到显庆四年,短短七年间,主导太宗朝后期和整个永徽年间的关陇贵族集团几乎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批以许敬宗、李义府为代表的寒门出身官员,以及一批军方背景的将领。
这不仅仅是人事的更替,更是整个权力结构的重组。废王立武事件作为这场重组的触发点,其历史意义远远超出了一次后宫易主。它标志着关陇贵族自北周以来延续近百年的政治主导地位的终结,也标志着皇权与新兴官僚直接联盟的新格局的开端。
武则天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比传统叙事所承认的要复杂得多。她不是简单的后宫干政者,更不是依靠美色和阴谋上位的野心家。她是一个深刻理解权力运行逻辑的政治行动者,她所做的是一次精密的权力拓扑变换。
让我们引入权力拓扑学的视角来理解这个过程。在权力拓扑学看来,任何权力结构都是一个由节点和连接构成的网络。节点是权力的持有者,连接是权力运行的通道。一个稳定的权力结构,意味着节点之间的连接方式已经固化,形成了可预期的互动模式。
永徽初年的唐朝权力结构,可以描述为一个以关陇贵族集团为核心节点的星型网络。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贵族成员占据了朝廷的关键节点,通过这些节点控制了下级官僚系统。高宗虽然是名义上的最高节点,但他与下级节点的连接大多需要通过关陇贵族这个中介。这种结构使得关陇贵族具有了实际上的决策控制权。
废王立武的过程,是一次对这个网络结构的系统性改造。改造的第一步是识别现有网络中的结构洞。结构洞是网络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网络中应该存在连接但实际上缺失的位置。在永徽年间的权力网络中,最主要的两个结构洞是高宗与寒门官员之间的直接连接,以及高宗与军功集团之间的直接连接。
武则天帮助高宗填补了这些结构洞。通过起用许敬宗、李义府等寒门官员,建立了皇权与科举官僚的直接通道。通过争取李勣的支持,建立了皇权与军功集团的直接联系。这些新连接的建立,使得原有的以关陇贵族为中介的网络结构变得不再必要。
改造的第二步是削弱原有核心节点的功能。这通过一系列精确打击实现。褚遂良的贬谪,清除了关陇贵族在文官系统中最具影响力的声音。长孙无忌的倒台,摧毁了整个网络中最强大的节点。随着核心节点的失效,依附于这些节点的次级节点也随之失去了功能。
改造的第三步是重构整个网络的连接规则。在原有的结构中,连接主要依据门第和婚姻关系建立。在新的结构中,连接越来越多地依据对皇权的直接效忠来建立。科举制度的进一步改革、武后对官员选拔的直接参与、御史系统的强化,都是这一连接规则变革的体现。
这三步操作完成后,唐朝的权力拓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原来的星型网络以关陇贵族为枢纽,新的网络以皇权为唯一中心,所有节点都直接与皇权相连。这种结构大大增强了皇权的控制力,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中心节点的负荷急剧增加,对中心节点本身的要求大大提高。
这个分析框架帮助我们理解了武则天的角色。她不是简单地帮助高宗打败了关陇贵族,而是和高宗一起完成了整个权力网络的结构转型。在这个过程中,她自己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她从一个网络中的边缘节点,逐渐移向中心位置。当高宗的身体状况恶化时,她实际上成为了网络的共同中心。当高宗去世后,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唯一中心。
回到废王立武事件本身。这场斗争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政治规律:在权力结构转换的关键时刻,胜利往往属于那些能够重新定义问题的人。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用旧框架来理解新问题。他们认为废王立武是一次普通的皇后废立,是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可以解决的事务。他们援引祖制,强调规矩,坚守程序。这一切在旧框架内都是正确的,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武则天和高宗要做的不是一次普通的废立,而是整个权力结构的重构。
当对手还在旧棋盘上布局时,武则天已经在重新设计棋盘本身。她不是要赢得旧游戏,而是要创造一个新游戏。这种重新定义问题的能力,是武则天政治智慧的核心特征,也是她能够不断突破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的根本原因。
在废王立武事件中,这种重新定义表现在多个层面。在法理层面,她将废后从国家大事重新定义为皇帝家事。在政治层面,她将后宫问题重新定义为外朝权力格局问题。在历史层面,她将个案性的废立重新定义为皇权与门阀长期博弈的关键一役。
每一次重新定义,都打开了新的行动空间。当长孙无忌等人还在论证废后不符合祖制时,武则天已经在操作层面的另一个维度上完成了布局。当反对派还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时,支持废立的舆论已经在更广泛的官僚群体中形成了。
这种多维度的同时操作,使得反对派始终处于被动应对的状态。他们刚在一个战场上组织起防御,武则天已经在另一个战场上取得了突破。这种战术后来被证明极其有效,在她后来的政治生涯中被反复使用。
当然,废王立武的成功也离不开特定的历史条件。如果高宗的意志不够坚定,如果李勣选择站在长孙无忌一边,如果许敬宗等人的能力不足以承担重任,结果都可能不同。武则天的能力在于,她准确评估了所有这些条件,并且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没有浪费任何有利条件,也没有低估任何不利因素。
显庆五年,武则天开始正式参与朝政,史称二圣临朝。这一年距废王立武事件过去了五年。五年的时间里,关陇贵族集团已经被清洗殆尽,新的权力格局已经确立。武则天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开始以皇后的身份直接处理政务。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在此之前,她的所有操作都是在高宗的名义下进行的。从显庆五年开始,她有了独立的政治身份。诏书中开始出现皇后的意见,奏章开始需要同时呈送帝后二人,官员的任免开始需要经过她的认可。
二圣临朝的制度安排,在当时的华夏政治传统中是前所未有的。虽然有太后临朝的先例,但皇后与皇帝同时听政,确实是一种制度创新。这种创新之所以可能,一方面源于高宗身体状况的实际需要,另一方面也源于武则天已经积累的不可替代的政治能力。
到这个时候,武则天的权力基础已经相当稳固了。她有自己的支持力量,以许敬宗为首的寒门官僚集团;她有自己的政治业绩,废王立武以来的一系列成功操作;她有自己的制度位置,二圣之一的政治身份;她还有最根本的保障,四个皇子都是她的亲生儿子。
但武则天并没有因此而松懈。恰恰相反,正是在这个看似最安全的时候,她开始布局更深远的安排。她推动科举制度的进一步改革,扩大取士规模,提高寒门子弟的录取比例。她支持编撰《姓氏录》,以官品高低取代门第高下作为排列姓氏的标准。她开始培养新一代的文官,为更长远的政治目标做准备。
这些安排的方向是一致的:彻底打破门阀政治的社会基础,建立一个直接依附于皇权的新型官僚体系。这个目标如果实现,影响的不仅是武则天个人的权力地位,更是整个华夏政治传统的走向。
废王立武事件作为一个起点,开启了这场深刻的政治变革。从永徽六年的一纸废立诏书,到显庆年间的权力格局重组,再到后来的制度体系重构,一条清晰的轨迹延伸开来。这条轨迹的终点,将在二十多年后指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结局:一个女人成为华夏帝国的皇帝。
但在到达那个终点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下一阶段的任务,是巩固已经取得的成果,将权力结构的重组从朝廷层面延伸到整个社会层面。这个任务将通过一系列意识形态工程和制度建设来完成。这就是下一章要讨论的内容。
第四章 天后时期(上):意识形态工程的启动
显庆五年十月,高宗下诏:自今以后,每遇朝会,皇后垂帘于御座之后,同听政事。这道诏书在形式上只是对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的确认,但在政治意义上,它开启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从显庆五年到弘道元年高宗去世,这二十三年间,武则天的政治活动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双轨特征。她继续深化对朝廷人事和政务的实际控制。另她启动了一系列规模宏大的意识形态工程。这两个方面相互支撑,形成了权力巩固的双重保障。
理解这一时期的武则天,需要摆脱两种常见的误解。一种误解将她视为纯粹的权力攫取者,认为她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个人野心。另一种误解则将她视为具有现代意识的女权先驱,试图用今天的价值观念去诠释她的行为。这两种视角都遮蔽了更重要的东西:武则天在这一时期所做的工作,是一套系统性的合法性建构工程。
合法性是任何统治都必须面对的根本问题。统治不仅仅是一个暴力控制的问题,更是一个被统治者接受的问题。暴力的有效性是有限的,维持暴力的成本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急剧上升。真正稳固的统治,必须建立在某种形式的被统治者接受之上。这种接受可以是被动的默许,也可以是主动的认同,但无论如何,它构成了统治的合法性基础。
武则天对这个问题的理解远超常人。她深知自己位置的脆弱性。作为女性参与最高政治,在当时的观念体系中缺乏任何正当性依据。儒家经典明确规定妇人不预外事。历史上虽然有太后临朝的先例,但那都是在皇帝年幼的情况下作为权宜之计。而高宗是成年皇帝,武则天以皇后身份参与朝政,在经典和先例中都找不到支持。
面对这种合法性赤字,武则天的应对策略极具创造性。她没有试图在既有的话语体系内为自己辩护,而是着手创建一套新的话语体系。这套新体系的核心,是对各种思想资源的创造性整合。
首先要处理的是儒家传统。儒家思想在唐初已经确立了官方意识形态的地位。任何想要获得士大夫阶层接受的统治,都不能公然违背儒家基本原则。武则天对待儒家的策略是选择性的强化和选择性的弱化。她强化儒家思想中有利于自己的部分,弱化不利于自己的部分。
《臣轨》的编撰是这一策略的典范。《臣轨》是一部训诫臣子的著作,名义上是武则天的亲笔,实际上应该是由北门学士们集体编撰。全书分十章,系统阐述了为臣之道。从表面看,这只是一部普通的官箴书,与太宗编撰的《帝范》形成对应。但仔细分析其内容,会发现精妙的政治意涵。
《臣轨》的核心主张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应该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书中反复强调,臣之事君,犹如子之事父,天经地义,不容置疑。这种绝对忠诚的强调,在传统儒家思想中并不新鲜。但《臣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忠诚的对象从抽象的君主概念具体化为当朝的实际统治者。换话说,它要求臣子忠诚的不是那个理念中的皇帝,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这个区分的意义在于,它消解了大臣以道事君的理论基础。传统儒家允许甚至鼓励大臣在君主行为不符合道义时进行谏诤。这种谏诤权是士大夫制约皇权的重要武器。但《臣轨》通过将忠诚绝对化,巧妙地削弱了这种制约的理论依据。如果忠诚必须是绝对的,那么大臣就没有资格判断君主的行为是否符合道义。
同时,《臣轨》还特别强调了君臣之间的尊卑不可逾越。君尊臣卑的秩序被描述为宇宙秩序的一部分,任何挑战这种秩序的企图都是对天道的违背。这个论述直接针对的是关陇贵族集团过去对皇权的制约。在关陇贵族的政治逻辑中,皇帝虽然尊贵,但并非不可制约。门阀势力与皇权之间应该是一种相互制衡的关系。《臣轨》的论述彻底否定了这种逻辑,将绝对的皇权专制确立为唯一的正当秩序。
《臣轨》在官员队伍中被广泛推广学习,成为考核的重要内容。通过这种方式,武则天的政治理念被灌输到整个官僚系统的毛细血管中。这不是简单的思想控制,而是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建设。她不仅要求臣子服从,更重要的是要求臣子接受服从的理论基础。
与《臣轨》相配合的,是《姓氏录》的编撰。贞观年间,太宗曾命高士廉等人编撰《氏族志》,按照门第高下排列天下姓氏。那部《氏族志》虽然对旧有的门阀等级有所调整,但基本上仍然承认门第的正当性。武则天主持编撰的《姓氏录》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原则。
《姓氏录》的排列标准简单明了:以现任官品高低为准。皇族和皇后家族自然居于最高等级,其次是现任的各级官员,按照品级依次排列。至于那些虽然门第高但已经无人担任高官的旧族,则在等级上大幅下降。
这个编排原则的意义在于,它用一套全新的标准取代了旧的门第标准。门第是世袭的、难以改变的,而官品是可以争取的、流动的。将官品作为排列姓氏的唯一标准,等于否定了门阀制度的核心逻辑。它传递的讯息很明确: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不应该由他的祖先决定,而应该由他对朝廷的贡献决定。
当然,这种表面上的功绩主义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政治算计。旧的门阀家族之所以能够长期保持影响力,是因为他们拥有独立于皇权的社会基础。他们的土地、婚姻网络、文化声望,都不完全依赖于朝廷的任命。而新兴的科举官僚则完全不同,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朝廷的授予。他们的官位是皇帝给的,随时可以被收回。因此,他们必须更加紧密地依附于皇权。
《姓氏录》的编撰,就是这种权力逻辑的制度化表达。它用官方认定的方式,重新定义了社会等级的评定标准。这个标准的核心就是把一切社会荣誉都纳入皇权的控制之下。一个家族无论过去多么辉煌,如果现在没有人在朝中做官,就不配享有高的社会地位。反过来说,一个出身寒微的人,只要能够得到朝廷的任命,就可以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
这套制度设计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套看起来公正客观的评价标准。官品的高低至少在形式上是依据能力和功绩来确定的。对于那些有才能但在旧体制下难以出头的寒门士人来说,这套新标准代表着机会的开放。因此,它能够获得相当广泛的社会支持。
科举制度的改革是这套制度设计的另一个关键环节。武则天对科举的重视超过了唐代任何一位前任统治者。她大幅度增加了科举取士的名额,拓宽了考试的内容,创立了殿试制度,还开创了武举。
这些改革措施的累积效果,是科举入仕成为越来越重要的进入官僚体系的途径。在贞观年间,科举出身的官员在整个官僚队伍中还只占少数,大多数职位仍然通过各种形式的荫补和推荐来填补。到了武则天时期,科举出身的比例显著上升,特别是在中高级官员中,科举出身的比例有了明显提高。
这一变化的社会影响是深远的。它意味着进入统治阶层的通道被重新定义。过去,这条通道主要向有门第背景的人开放。现在,它至少在理论上向所有能够通过考试的人开放。这种开放性的承诺,无论在实际操作中打了多少折扣,都具有强大的意识形态效果。它让大量有一定文化但缺乏门第背景的人,看到了上升的可能性,从而成为现行体制的支持者而不是挑战者。
科举改革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政治功能:它改变了官员与皇权的关系性质。荫补入仕的官员,其职位来源于家族的荫庇,他首先感谢的是自己的祖先和家族。推荐入仕的官员,其职位来源于推荐人的提携,他首先感谢的是推荐人。而科举入仕的官员,至少在形式上,其职位来源于皇帝的亲自选拔。这种不同来源的恩惠关系,会深刻影响官员的政治忠诚取向。
武则天创立的殿试制度,将这种恩惠关系推向了极致。殿试在形式上是由皇帝亲自担任主考官,所有被录取的进士都成为了天子门生。这种师生关系的政治化建构,创造了一种新的人身依附形式。进士们不仅是在制度上隶属于皇帝,在情感和伦理上也对皇帝负有特殊的忠诚义务。
这些制度设计彼此配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精英再生产体系。在这个体系中,皇权是一切荣誉和地位的最终来源。门第失去了独立的价值,军功被纳入制度化的武举体系,文才通过科举获得官方认证。所有通往社会上层的道路,最终都汇聚到皇权这一个关口。
这就是武则天意识形态工程的政治本质:它是一套将全部社会资源集中到皇权手中的制度安排。但它的巧妙之处在于,这种集中不是通过赤裸裸的暴力实现的,而是通过一套看起来公平、公正、公开的制度来实现的。这种制度因此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正当性,能够吸引大量社会成员主动参与其中。
除了对儒家传统的选择性运用,武则天还大规模地动用了佛教资源。这是一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决策。
在唐初的意识形态格局中,儒释道三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儒家是官方意识形态的主体,道教因为老子姓李而被李唐皇室尊奉,佛教则在民间拥有广泛信众但地位略逊于前两者。武则天选择大力扶持佛教,有多重考量。
最直接的考量是,佛教提供了儒家和道教都无法提供的合法性资源。在儒家体系中,女性统治缺乏任何理论支持。在道教体系中,虽然女性地位相对较高,但也无法论证女性称帝的正当性。而佛教,特别是当时流行的大乘佛教,提供了转轮王和弥勒信仰这两大思想资源。
转轮王是佛教中的理想君主形象,是统一天下、护持佛法的圣王。按照佛经的说法,转轮王具有三十二相,其中一相是女相。这个细节对于武则天来说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它意味着在佛教的理论框架内,女性称王是可以得到经典支持的。
弥勒信仰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弥勒是未来佛,将在末世降生人间,拯救众生。武则天可以通过将自己塑造为弥勒的化身,获得一种超越性别的神圣身份。在弥勒下生的叙事中,救世主的性别不是关键问题,关键的是救世的功能本身。
显庆年间开始,武则天对佛教的扶持力度不断加大。她大量布施寺院,广度僧尼,支持译经事业,亲自参与佛教仪式。这些活动都有公开的记录,其宗教虔诚未必都是伪装。但这些活动也具有明确的政治功能。它们向佛教信众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皇后是佛教的护持者,佛教的利益与皇后的权力是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联盟关系的建立,使武则天获得了一支重要的社会力量的支持。佛教在唐代拥有庞大的信众基础,从贵族到平民,从城市到乡村,佛教的影响力遍及整个社会。争取到佛教的支持,意味着争取到了一个覆盖面极广的合法性传播网络。
更长远影响在于,通过扶持佛教,武则天实际上在主导的儒家意识形态之外,开辟了第二个合法性来源。这种多元合法性策略的智慧在于:当一条通道受阻时,还有其他通道可以通行。当儒家士大夫以正统自居反对女性干政时,武则天可以转向佛教话语寻求支持。这种多元策略大大增加了她的政治回旋空间。
除了儒释两家的思想资源,武则天还系统地运用了祥瑞符命这一传统政治技术。祥瑞符命在中国的政治传统中源远流长,是新王朝建立和重大政治变动时必不可少的合法性装置。武则天对这套技术的运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和精细程度。
祥瑞的制造有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首先是祥瑞的出现,通常由地方官员报告。然后是祥瑞的验证,由朝廷派遣官员核实。接着是祥瑞的解释,由学者依据经典和历史先例阐明其政治含义。最后是祥瑞的庆祝,通过仪式和诏书将祥瑞的意义昭告天下。
这套流程看似繁复,但正因其繁复,才显得庄重可信。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制度规定和操作规范,这使得整个过程的严肃性得到保证。地方官员报告祥瑞是在履行职责,朝廷验证祥瑞是依制行事,学者解释祥瑞是学术工作,庆祝祥瑞是礼仪要求。在这个完整的流程中,祥瑞的政治意义被一层层地建构起来,最终成为公认的事实。
武则天时期的祥瑞在数量和种类上都远超之前。不仅有传统的龙凤龟麟等祥瑞,还出现了大量带有文字的石刻瑞物。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洛水宝图。这块据说从洛水中发现的石碑,上面刻有天授圣图四个字,被解释为上天对武则天统治的认可。
从今天的视角看,这些祥瑞明显是人为制造的。但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祥瑞的真伪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祥瑞提供了一套可以被普遍接受的政治语言。通过这套语言,武则天的统治可以被表述为上天的意志,而不只是个人的野心。这种表述方式符合当时的政治认知习惯,因此能够被广泛接受。
武则天还启动了大规模的文化建设工程。她组织学者编撰了《列女传》《古今内范》《孝子传》等一大批典籍。这些编撰工作表面上是对传统文化的整理弘扬,实际上每一部著作都有特定的政治目的。
《列女传》的编撰尤其值得注意。这是对汉代刘向同名著作的续修和扩展。传统的《列女传》分类记载各种类型的模范女性,目的是为女性提供行为典范。武则天主持编撰的版本在继承这一宗旨的同时,做了微妙的调整。新版本中增加了大量参与公共事务的女性典范,特别突出了那些在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女性形象。
这种调整的政治意图是明显的。它试图证明,女性参与公共事务在古代是有先例可循的,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通过将这些先例系统整理并赋予官方认证的地位,武则天为自己的参政提供了历史依据。
《古今内范》则是一部专门写给宫廷女性的训诫书。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它要建立的是宫廷内部的规范体系。这部著作的意义在于,它将宫廷女性的行为纳入一套完整的规范框架之中。这套规范的制定者是武则天,这意味着她获得了定义何为正确宫廷行为的权力。这是一种话语权力的建构。通过制定规范,她将自己置于规范之上,成为规范的解释者和执行者。
这些文化工程还有一个共同的功能:它们创造了一个以武则天为中心的学术网络。参与编撰的学者大多是北门学士的成员。北门学士是武则天在常规官僚体系之外建立的一个私人智囊团。这些学者不经过正常的官僚任命程序,而是直接由武则天选任,在北门待诏,随时备咨询。
北门学士制度的创设,是对常规官僚制度的一种补充和制衡。常规的官僚体系有自己的一套运作逻辑,不完全以武则天的个人意志为转移。而北门学士直接依附于武则天个人,其政治命运完全取决于她的信任。这种人身依附关系,保证了北门学士会成为武则天最忠诚的政治工具。
在文化工程中,北门学士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们不仅负责具体的编撰工作,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整套合法性论述的理论支持。这些学者熟悉经典,精通历史,能够从学术角度为武则天的政治行动提供依据。当武则天要做某件事时,北门学士们能够迅速从经典和先例中找出支持的理由,并将其整理成具有说服力的论述。
这种知识生产与政治权力的结合,是武则天意识形态工程最核心的机制。它不是简单的宣传,而是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建设。通过掌握知识生产的主导权,武则天能够塑造整个社会的认知框架。当人们用她提供的概念和范畴去理解世界时,她的统治就成为了这个理解框架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明堂的建设将这套象征权力推向了顶峰。明堂是中国古代最高等级的礼制建筑,是天子祭祀天帝和祖先、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按照儒家经典的说法,明堂是周公创制的,代表着理想的礼治秩序。历史上只有功业卓著的帝王才有资格修建明堂。
高宗时期就曾计划修建明堂,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未能实施。武则天掌权后,将明堂建设作为最重要的工程来推进。她亲自参与明堂的设计讨论,对建筑的形制、规模、装饰都提出了具体要求。垂拱四年,明堂终于建成。
这座明堂的规模远超历代。据记载,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底部周长三百尺,分为三层,分别象征天、地、人三才。屋顶覆盖琉璃瓦,饰以金龙,阳光下闪亮。明堂周围还建有配套的礼制建筑群,形成一个完整的象征体系。
明堂的政治意义是多重的。首先,它象征着武则天继承了周公制礼作乐的道统。在一个重视历史先例的文化传统中,能够完成周公的事业,本身就是巨大的政治资本。其次,明堂的宏大尺度直观地展示了武则天的权力和资源动员能力。修建如此规模的建筑,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能够完成这样的工程本身就证明了统治的有效性。再次,明堂作为礼制中心,所有重大的祭祀和典礼都在此举行,这使得武则天能够将自己的统治与天地的神圣秩序直接联系起来。
在明堂举行的第一次重大典礼上,武则天追尊自己的祖先,建立了武氏七庙。按照周代以来的礼制,只有天子才能立七庙。武氏七庙的建立,意味着武氏家族已经上升为与皇室同等的地位。这是一个明确的政治信号:武则天不再满足于以皇后或太后的身份执政,她在为更进一步做准备。
从《臣轨》到《姓氏录》,从科举改革到佛教扶持,从祥瑞制造到明堂建设,武则天在这一时期推动的意识形态工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系统。这个系统的每一部分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将武则天的统治自然化、正当化、神圣化。
自然化是指让武则天的统治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非强加于人的暴力。正当化是指为武则天的统治提供一套可以被接受的理由和依据。神圣化是指将武则天的统治与更高的神圣秩序联系起来,使之超越凡俗的质疑。
这三重目标通过不同的技术手段分别实现。自然化主要依靠制度惯性。当武则天参与朝政成为常态,当二圣临朝成为日常,当官员们习惯了向帝后同时奏事,武则天的权力就逐渐变成了政治生活中的自然组成部分。人们对习以为常的事情很少质疑。
正当化主要依靠话语体系建设。《臣轨》提供了一套君臣伦理,《姓氏录》重新定义了社会等级,科举改革建立了新的人才选拔标准,各种典籍的编撰提供了历史依据。这些话语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意义框架,在这个框架内,武则天的统治是有道理的、可以理解的、应该被接受的。
神圣化主要依靠象征体系的运作。祥瑞将武则天的统治表述为上天的意志,佛教将武则天塑造为转轮王或弥勒的化身,明堂将武则天与天地秩序连接起来。这些象征操作使武则天的统治获得了超越世俗的神圣维度。
这三重技术相互配合,形成了一套立体的合法性建构机制。它不是单向的宣传灌输,而是多维度的社会意识塑造。通过控制制度、话语和象征三个层面,武则天深度干预了整个社会的认知形成过程。
但这种合法性建构也存在内在的局限。最大的局限在于,它始终无法完全克服性别问题带来的结构性障碍。无论多么精巧的话语操作,都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在当时的观念体系中,女性称王称帝是前所未有的。所有的合法性建构工作,都是在弥补这个根本性的合法性赤字。但弥补终究不是消除,赤字可以缩小但难以完全归零。
这个根本性的局限,在武则天权力生涯的后期将变得越来越明显。当她试图跨越从实际统治者到名义皇帝的最后一公里时,性别问题将以最尖锐的方式浮现出来。那时,她将面临真正的考验。
但那是后来的事。在天后时期,武则天的合法性建构工程取得了显著的成功。到她丈夫高宗去世时,她参与最高政治已经超过二十年。在这二十多年里,朝廷的人事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人,大多是在二圣临朝体制下成长起来的。对于他们来说,武则天参政不是需要适应的新事物,而是政治生活的本来面目。这种代际更替带来的认知变化,是武则天长期执政积累的最大政治资本。
弘道元年,高宗在洛阳去世。遗诏中明确写道: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在重大事务上,武则天的意见具有最终决定权。这不是临时性的安排,而是对过去二十多年政治实践的正式确认。武则天不再是帮助丈夫处理政务的皇后,而是被先帝遗诏正式授权的最高决策者。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高宗去世后的局势将如何发展,武则天将如何应对新的挑战,她距离那个前所未有的目标还有多远,这些将是下一章要处理的问题。但在结束本章之前,有一点值得再次强调:武则天在天后时期的合法性建构工程,其意义远远超出了她个人的权力巩固。这套工程深刻地改变了唐朝的政治生态,其中很多制度安排在她身后依然延续,成为此后华夏政治传统的一部分。武则天的政治遗产,远比她个人的权力得失更为深远。
第五章 天后时期(下):知识生产与权力再生产
弘道元年十二月,高宗在洛阳贞观殿去世。遗诏令太子李显即位,同时明确规定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这道遗诏的措辞极为考究。它不是让武则天摄政,而是赋予她对重大决策的最终裁定权。这种制度安排在华夏政治传统中是前所未有的。太后临朝是因为皇帝年幼,而新皇帝李显已经成年。遗诏授予武则天决策权的依据不是母后的监护身份,而是高宗的直接授权。这等于承认了武则天作为独立政治主体的地位。
要理解武则天为何能够获得这种制度位置,我们需要回到高宗去世前的权力结构,深入分析知识生产与权力再生产之间的关系。这是理解武则天政治生涯下半场的关键维度。
任何统治都需要一套知识体系来支撑。这里说的知识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关于如何治理的具体认知:谁可以信任,什么政策有效,如何处理各类事务,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称职。这些知识在日常政务处理中不断积累和更新,构成统治的认知基础。
在正常的官僚体系中,知识生产是分散的。各部门有各部门的专业知识,各级官员有各自的地方经验,皇帝主要通过奏章和朝会获取信息。这种知识传递机制的问题在于,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会经过层层筛选和加工。每个环节的官员都有动机过滤对自己不利的信息,强调对自己有利的方面。皇帝收到的奏章,往往已经经过了复杂的修饰和调整。
武则天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是建立独立的知识生产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是北门学士。北门学士的名称来源于他们的办公地点。唐朝宫城有南北两个主要出入口,朝臣正常上朝走南门,而武则天选任的这批学士从北门入宫,故称北门学士。这个名称本身就标志着他们与常规官僚体系的区别。
北门学士的选任标准与常规官员完全不同。常规官员的选拔要经过科举或荫补的程序,由吏部考核任命。北门学士则完全由武则天个人挑选,不受任何制度程序的约束。选入的标准不是资历和品级,而是实际的学识和对武则天的忠诚。
这批学士的构成非常多元。有科举出身但仕途不顺的寒门士人,有因各种原因在常规官僚体系中受排挤的才学之士,有从地方上选拔上来的能吏,还有一些原本在宫中担任低级文职的官员。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有较强的文字能力和学术素养,都在常规官僚体系中处于边缘或失意的状态,都对武则天有着强烈的个人效忠。
北门学士的工作内容非常广泛。他们参与诏书的起草,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权力。诏书是皇权的直接表达,谁掌握了诏书的起草权,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政策表述。他们还负责审核百官的奏章,这等于掌握了信息筛选的权力。他们会预先阅读所有上奏,将其分类整理,摘录要点,附上处理建议,然后呈送武则天。他们还承担各种典籍的编撰工作,这使他们获得了知识生产的主导权。
这套安排的政治效果是深远的。通过北门学士,武则天建立了一个独立于常规官僚体系的信息处理系统。百官的奏章在到达她之前,已经经过了北门学士的初步处理。处理不仅仅是技术性的摘要,更包含着实质性的判断。哪些问题需要优先处理,哪些建议值得考虑,哪些言论需要警惕,这些判断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政治导向。
更重要的是,北门学士帮助武则天掌握了一套独立的知识话语体系。当她在朝堂上与大臣讨论政务时,她所依据的信息和分析,不是完全依赖大臣们提供的材料。她有自己独立的信息来源和分析框架。这种知识上的独立性,是她能够在最高政治决策中保持主动的关键。
《臣轨》的编撰过程典型地体现了北门学士的工作模式。这部著作名义上是武则天御撰,但实际上是由北门学士集体编撰,武则天审定修改。在编撰过程中,北门学士们大量查阅经典,搜集历史上的君臣事例,按照武则天的要求进行编排和阐释。成书后,武则天以个人名义颁布,下令天下官员学习。
这种知识生产模式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特征。首先,知识的来源被刻意模糊。一部集体编撰的著作被归于武则天的个人创作,这使得知识权威与政治权威合二为一。其次,知识的传播被纳入行政命令的轨道。学习《臣轨》不是学术选择,而是政治要求。再次,知识的内容被严格限定。书中的每一个论述都服务于特定的政治目标,没有无关的学术讨论。
通过这种方式,武则天实现了对知识生产全过程的控制。她决定什么知识应该被生产、由谁来生产、以什么形式传播、传播给谁。这种控制的深度和广度,在华夏政治史上是罕见的。
除了北门学士这一制度创新,武则天还通过其他多种方式控制知识生产。她对科举考试内容的干预是其中之一。
唐代科举考试的科目设置和考试内容,决定了天下士人的学习方向。士人为了通过考试,必须学习考试规定的经典,掌握考试要求的文体。因此,控制科举考试的内容,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士人阶层的知识结构。
武则天对科举考试进行了多方面的改革。在科目设置上,她提高了进士科的声望和录取比例,相对降低了明经科的重要性。明经科主要考察对儒家经典的记诵,进士科则更注重文才和策论。这一调整的直接后果是,士人们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文学创作和对现实问题的思考中,而不是皓首穷经地背诵经典。
这个转变的政治意义在于,记诵经典容易形成固定的思想模式,而策论则要求针对具体问题提出见解。前者培养的是经典的维护者,后者培养的是现实问题的解决者。武则天更需要的显然是后者。她需要能够处理复杂政务的实干人才,需要能够为她政策提供论证的话语生产者,需要能够灵活应对各种局面的能吏。
在考试内容上,武则天也做了重要调整。她要求进士科的策论题目更多地涉及现实政治问题,而不是抽象的经典义理。考生需要在策论中展示对时务的了解和处理能力。这意味着士人们在备考过程中,不仅要读书作文,还要关注现实政治。这种关注本身就会塑造他们对政治的态度。
殿试制度的创立是武则天对科举最重大的改革。殿试就是在皇宫中由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在殿试制度下,所有被录取的进士在名义上都成为了天子门生。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变化,更是一种政治关系的重构。
在殿试制度之前,进士与主考官之间形成一种师生关系。进士称主考官为座主,主考官视进士为门生。这种关系在官场中具有重要的实际功能。座主会关照门生的仕途,门生则在政治上支持座主。这种师生网络是唐代官场派系形成的重要机制。
殿试制度切断了这种师生关系的制度基础。当皇帝本人成为最终的主考官时,所有进士的恩主都是皇帝。原来那种分散的师生关系网络,被统一的君臣关系所取代。这个变化看起来只是考试程序的技术调整,实际上是对官僚体系内部关系网络的深刻改造。
武则天还扩大了科举取士的规模。高宗武后时期,每年科举录取的人数比太宗时期有显著增加。更多的士人能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意味着更多的人将自己的命运与现行体制联系在一起。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朝廷的恩典,因此更倾向于维护现行体制。
科举改革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方面:它改变了知识的地理分布。在九品中正制和门阀政治下,文化资源高度集中于少数世家大族居住的核心区域。科举制度的推行,使得各地的读书人都获得了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这种机会均等化的趋势,使得皇权的影响范围从核心区域扩展到更广阔的国土。
武举的创立是武则天另一项制度创新。武举就是选拔军事人才的科举考试。考试内容包括骑射、负重、兵器使用等实战技能,也包括对兵法的理论考察。武举的设置,将军事人才的选拔也纳入了科举体系。
这项改革的意义在于,它打破了军功贵族对军事职位的垄断。在传统的军事体系中,将领的选拔主要依靠军功和出身。将门之子更容易获得军事职位,也更容易积累军功。武举的设立,为没有家族背景但有实际军事才能的人打开了通道。这些人进入军队后,其政治忠诚首先归于给予他们机会的皇权,而不是归于任何既有的军事集团。
从知识社会学的视角来看,武则天的一系列改革共同指向一个目标:打破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建立皇权对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控制。在门阀政治下,知识是分散的。各个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家学传统,有世代相传的经典解释,有独立于官方的文化声望。这种知识上的独立性,是门阀势力能够在政治上与皇权抗衡的重要基础。
武则天通过科举改革,将知识生产与传播的主导权收归官方。什么知识是正统的,由朝廷决定。什么样的人算是有学识的,由科举考试来认定。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取决于是否通过官方考试。这一系列制度安排,使得知识场域从相对独立的状态,转变为高度依附于政治权力的状态。
但这种转变并非纯粹的压制。它同时释放了巨大的社会能量。大量在旧体制下没有出路的读书人,通过科举获得了上升机会。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力资本的增加,更是对皇权的强烈政治支持。他们是新体制的受益者,因此也是新体制的坚定维护者。
这种支持在废王立武事件中已经初步显现,在武周革命中将达到顶峰。当武则天正式称帝时,大量的中下层官员和地方士人成为她的支持基础。他们与旧的门阀势力没有太多瓜葛,他们的前程完全系于武则天的权力。对他们来说,武则天的胜利就是他们自己的胜利。
除了控制世俗知识的流向,武则天对宗教知识的运用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化程度。佛教在这场知识政治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
佛教在唐代的传播本身就是一个知识生产的过程。佛经的翻译、教义的阐释、仪轨的制定,都涉及复杂的知识活动。武则天深度介入这个过程,将其引导到服务于政治目的的方向上。
《大云经》的翻译和疏解是这一策略的典范。《大云经》原本是一部北凉时期翻译的佛经,其中有一段经文预言净光天女将在未来成佛。这段经文在以前并不特别受重视。但在武则天准备称帝的过程中,这段经文突然变得极其重要。
武则天组织僧人重新翻译和疏解《大云经》。新的疏解将经文中的净光天女解释为武则天的前身,将经文中预言的未来成佛与武则天即将称帝联系起来。这套论述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是在论证女性可以当皇帝这个世俗政治命题,而是直接宣布武则天是菩萨化身、未来成佛。在这个神圣叙事中,性别问题被超越了。问题的核心不再是武则天作为女性是否有资格当皇帝,而是作为菩萨化身的武则天自然具有统治的神圣资格。
《大云经疏》编成后,武则天下令在全国各州建立大云寺,每寺藏《大云经》一部,由僧人定期向信众宣讲。这等于建立了一个覆盖全国的合法性宣传网络。寺庙遍布城乡,僧人与各阶层民众有着密切联系,通过他们传播的信息能够到达官方的行政命令难以到达的社会层面。
这种对宗教知识的政治化运用,显示了武则天对知识社会功能的深刻理解。她明白,不同类型的知识面向不同的受众,需要采用不同的传播方式。儒学经典主要面向士大夫阶层,科举考试主要面向读书人群体,而佛教经典则能够触及更广大的普通民众。通过多渠道的知识生产与传播,武则天的合法性建构覆盖了社会的各个层面。
垂拱年间,武则天还做了一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创制新字。她命人创造了十几个新汉字,包括她自己的名字曌,以及天、地、日、月、年、载、初、圣等常用字的新写法。这些新字被强制推广,要求在官方文书中使用。
创制新字的政治意义何在?文字是文化传承最基本的载体。从秦始皇书同文开始,统一文字就是统一权力的象征。武则天创制新字,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政治宣示。她不是在继承既有的文字传统,而是在创造新的文字。创造文字是圣人的事业。传说中的仓颉造字,是华夏文明的开端。武则天通过创制新字,将自己置于与文明开创者同等的位置。
曌这个字尤其值得分析。这个字由日和月组成,意思是日月当空、普照天下。这个意象包含了多重象征。日月是天地间最光明的存在,象征着统治的光辉普照万物。日月同时出现,超越了日夜交替的自然规律,象征着武则天统治的超凡性质。更重要的是,这个字是武则天为自己创造的名字,它不代表任何已有的意义,它的全部意义都由武则天本人赋予。这种命名的权力,是最根本的话语权力。
新字的强制推广还有一层实际功能。它是对官员服从度的一种测试。是否使用新字,在技术上没有任何困难,纯粹是态度问题。那些主动积极使用新字的官员,表现出对武则天个人权威的高度服从。而那些有意无意继续使用旧字的官员,则暴露出了服从上的保留。这种看似技术性的规定,实际上成为了政治忠诚的试金石。
从北门学士到科举改革,从佛教经典的重新阐释到新字的创制推广,武则天在这一时期的知识操作呈现出清晰的模式。这个模式的核心是:将知识生产从相对独立的领域,转变为高度依附于政治权力的领域。谁能够生产知识、什么知识是正统的、知识如何传播和运用,这些原本具有一定自主性的问题,现在都被纳入了权力的直接控制之下。
这种知识政治的效果是深远的。它不仅为武则天个人的统治提供了合法性论述,更从根本上改变了唐代知识场域的生态。在武周时期及以后,独立于政治权力的知识生产变得越来越困难。学者要想获得资源和声望,往往需要得到政治权力的认可。知识的内容和方向,越来越受到政治需求的影响。
但这种转变也不能简单地理解为退化或压制。它也是一种知识生产方式的重组。在新的体制下,知识生产的规模实际上扩大了。更多的书籍被编撰,更多的学者获得资助,更多的学校被建立。科举制度刺激了整个社会的文化需求,促进了教育的普及。这些变化为宋代文化的高度繁荣奠定了基础。
这里涉及一个更深层的历史悖论:政治权力对知识的控制,在短期内可能限制了思想的自由空间,但从长期看却可能促进了知识总量的增长和文化参与的扩大。武则天的知识政治,恰恰展现了这种悖论。她用政治力量打破了旧的门阀对知识的垄断,虽然建立的是新的皇权对知识的控制,但这种新控制方式比旧的垄断方式更具开放性。至少对于更广泛的社会阶层来说,获得知识和通过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增加了。
到了高宗去世前夕,武则天通过二十多年的经营,已经完成了对知识生产体系的全面掌控。北门学士成为她的私人智库,科举出身的官员构成她的政治基础,佛教僧团成为她的合法性宣传者,新字系统成为她的权力象征。这套完整的知识政治体系,使她即使在丈夫去世后,仍然能够牢牢控制最高权力。
高宗去世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在此之前,武则天的权力至少在形式上还需要通过高宗来行使。无论实际决策权在她手中有多大,诏书上盖的仍然是高宗的玉玺。高宗去世后,这种形式上的约束消失了。但同时,形式上的保护也消失了。从今以后,武则天要独自面对整个政治场域中的所有力量。
弘道元年十二月十一日,高宗驾崩于洛阳贞观殿。太子李显即位于灵前,是为中宗。按照遗诏,政事由武则天裁决。但这个安排从一开始就面临着不确定性。中宗是成年皇帝,他是否有意愿和有能力真正亲政?朝廷大臣们如何站队?被压制多年的各种势力是否会趁机反扑?
这些问题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将以最激烈的方式展开。而武则天将用她独特的政治智慧,将每一个危机都转化为进一步集权的机会。
第六章 太后临朝:最高权力的危机与巩固
嗣圣元年正月初一,中宗李显正式即位。这是新皇帝的第一个新年,本应是万象更新的时刻。但洛阳宫城中的气氛却异常紧张。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权力并不在新皇帝手中,而是在他母亲手中。这种权力与名分的不匹配,必然导致冲突。
冲突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中宗即位后,立刻开始提拔自己的亲信。他想要任命岳父韦玄贞为侍中,这是一个相当于宰相的要职。按照程序,这个任命需要经过宰相会议的讨论。当时的宰相裴炎坚决反对。中宗在愤怒中说了一句改变一切的话:我以天下与韦玄贞有何不可,况一侍中耶。
这句话被裴炎报告给了武则天。对于一个刚刚去世的皇帝的妻子、一个正在掌握实权的太后来说,这句话的含义再清楚不过了。中宗不仅在挑战宰相的权威,更在宣示他作为皇帝拥有任意支配天下的权力。如果这种宣示被允许,那么武则天手中的决策权就将成为一句空话。
武则天的反应极其迅速。嗣圣元年二月,也就是中宗即位仅仅两个月后,武则天在洛阳宫城的乾元殿召集百官。裴炎率领禁军入宫,宣读了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当禁军将中宗从御座上带下来时,中宗质问自己犯了什么罪。武则天亲自回答:你要将天下给韦玄贞,这难道不是罪吗。
废中宗事件是武则天政治生涯中第一个完全由她自己做出的重大决策。高宗在世时,无论她参与多深,最终决策至少在形式上还需要高宗的首肯。现在高宗不在了,所有的责任和风险都必须由她自己承担。废黜一个刚刚即位的皇帝,这个决定的危险程度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一旦失败,等待她的不仅是失去权力,更是灭顶之灾。
但武则天毫不犹豫地做了。这种果断不是冲动,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精确计算。她清楚地知道,中宗的挑战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种权力逻辑的冲突。中宗想要按照传统皇帝的模式来行使权力,而武则天代表的是高宗遗诏授予的超越常规的权力。这两种逻辑无法共存。如果不趁中宗立足未稳时采取行动,等到中宗坐稳了皇位,再想废黜就几乎不可能了。
中宗被废后,武则天立自己的第四个儿子李旦为帝,是为睿宗。睿宗比中宗小几岁,性格也更为柔顺。他被立为皇帝后,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睿宗居于别殿,不参与政事。朝政完全由武则天处理。
这个安排在形式上符合了太后临朝的祖制,但实际上已经将皇帝的权力完全转移到太后手中。区别在于,以前武则天是以皇后的身份参政,现在是以太后的身份直接执政。名分变了,权力的制度基础也变了。
但废中宗立睿宗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真正的挑战很快就来了。
嗣圣元年九月,也就是废中宗事件七个月后,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这是武则天掌权以来面临的第一场大规模武装叛乱。徐敬业是李勣的孙子,李勣就是在废王立武事件中说出此乃陛下家事的那位开国元勋。这个身份使得徐敬业的起兵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一个开国功臣的后代举起了反对武则天的大旗,这让人们想起了隋末群雄并起的局面。
徐敬业起兵时发表了一篇檄文,这篇檄文出自骆宾王之手,是唐代骈文的名篇。檄文列举了武则天的种种罪状,从私德到公义,从后宫到朝廷,几乎无所不包。其中一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意指高宗刚刚去世,他的儿子就被废黜,极具煽动力。
檄文传至洛阳,武则天读后,问左右这是谁写的。左右回答是骆宾王。武则天说: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这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用来证明武则天的爱才和大度。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她能够欣赏敌人的文采,并反思为什么这样的人才没有被朝廷所用。这种气度确实非常人所能及。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就忽略了这句话中更深的意涵。
武则天说宰相之过,不仅是在表达对骆宾王文才的欣赏,更是在定义这次叛乱的本质。她的意思是,徐敬业叛乱的发生,不是因为她的统治有问题,而是因为宰相们没有尽到网罗人才的职责,让骆宾王这样的人才流落在外、投身叛军。这样一来,叛乱的责任被转移到了宰相身上,而她自己的统治正当性则得到了维护。
这种重新定义问题的能力,我们已经在前面的章节中多次看到。面对徐敬业的起兵,武则天没有陷入对自己统治正当性的焦虑辩护,而是将问题转化为一个人才选拔的问题。这个转化在政治上是极其高明的。它既维护了自己的权威,又指出了问题的可解决方向:不是统治本身需要改变,而是人才政策需要改进。
在军事层面,武则天应对徐敬业叛乱的表现同样出色。她迅速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南下平叛,任命李孝逸为主帅。李孝逸是宗室将领,他的忠诚度在此时最为可靠。同时,武则天在后方采取了严厉的防范措施,防止叛乱向其他地区蔓延。
徐敬业的叛乱在两个月内就被平定。叛军虽然最初声势浩大,攻陷了润州等地,但始终无法突破楚州防线,向中原腹地发展。当朝廷大军压境时,叛军内部出现了分歧,最终兵败如山倒。徐敬业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
叛乱的迅速平定,巩固了武则天的权威。她用实力证明,她的统治经得起武力挑战。那些在叛乱初期持观望态度的势力,现在不得不承认武则天政权的稳定性。但武则天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放松警惕。恰恰相反,她从这次叛乱中读出了更深层的危险信号。
徐敬业叛乱暴露了一个重要问题:在朝廷之外,存在着一个对武则天统治不满的人际网络。这个网络包括被贬黜的官员、失意的文人、不得志的宗室成员。他们平时各自分散,但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迅速集结成一股政治力量。徐敬业能够起兵,正是因为他在扬州任上联络了这样一批人。
要消除这种威胁,单纯依靠军事镇压是不够的。必须建立一个能够提前发现和清除异己势力的机制。这个认知直接导致了酷吏政治的兴起。
垂拱二年,武则天在朝堂外设置了四个铜匦。铜匦是一种大型的铜制容器,分为四格,分别接受不同类型的投书。其中一格专门接受告密文书。武则天下诏,鼓励天下人告密。凡是告密者,地方官不得询问内容,必须提供马匹和食宿,按五品官的待遇将其护送至洛阳。如果告密内容属实,告密者可以获得重赏。即使告密内容不实,告密者也不受追究。
这个制度的设立,标志着武则天统治方式的一次重大转变。在此之前,她的主要手段是意识形态工程和制度建设,通过科举、编书、宗教等方式争取广泛的社会支持。铜匦告密制度开辟了另一个维度:用恐怖手段清除反对力量。
酷吏在这个时期迅速崛起。来俊臣、周兴、索元礼、侯思止等人,都是通过告密起家的。他们原本是社会底层的无名之辈,因为告密有功被迅速提拔。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没有显赫的出身,完全依附于武则天的个人权力,为了维持和提升自己的地位可以不择手段。
来俊臣是酷吏中最著名的一个。他原本是一个市井无赖,因为告密得到武则天的赏识,被任命为御史。他编撰了一部《罗织经》,系统总结罗织罪名的各种方法。这部著作在酷吏圈子里被奉为经典。来俊臣还组织了一个专业团队,专门负责构陷大案。他们的工作方式很有现代所谓流水作业的特点:有人负责收集情报,有人负责编造罪名,有人负责审讯逼供,有人负责撰写案卷。
酷吏政治的效率是惊人的。在短短几年间,大批高官和宗室成员被以谋反的罪名处死。其中包括许多曾经位极人臣的重臣,也包括大量李唐宗室。这些人的被杀,不仅清除了潜在的反对力量,更重要的是向整个官场传递了强烈的威慑信号。
但武则天的酷吏政治有其独特的操作逻辑。她从来不让酷吏脱离自己的控制。每一个酷吏的上升都完全依赖于她的赏识,他们在外朝没有任何根基。这使得酷吏集团成为她手中最听话的工具。当酷吏的作用发挥到一定程度,当他们的存在开始引起过度的社会恐慌时,武则天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们。
周兴的命运就是典型的例子。周兴是酷吏中资历最深的一个,经办过许多大案。当武则天觉得需要平息民怨时,她采用了请君入瓮的方式处置周兴。她让来俊臣请周兴喝酒,席间请教如何让不肯招供的犯人认罪。周兴建议用一个大瓮,四周烧炭,把犯人放进去,不怕不招。来俊臣当即命人如法布置,然后对周兴说:有人告你谋反,请君入瓮吧。周兴当场认罪。最终周兴被流放,死于途中。
这个处理方式的高明之处在于,武则天没有直接下令处死周兴,而是让酷吏集团内部自相残杀。这样既清除了需要清除的人,又避免了自己沾染清洗功臣的恶名。更重要的是,来俊臣在处置周兴的过程中,进一步加深了自己对武则天的依附。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武则天手中,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周兴。
酷吏政治持续了大约十年。在这十年里,武则天完成了对朝廷人事的彻底清洗。所有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势力,无论是关陇贵族残余、李唐宗室、还是功高震主的大臣,都被系统性地清除了。当这个目标基本完成后,武则天开始逐步终结酷吏政治。
来俊臣是最后一个被清除的酷吏。他在酷吏政治末期仍然不断罗织大案,甚至将矛头指向了武则天的亲族。这触及了武则天的底线。万岁通天二年,来俊臣被处死。行刑之日,洛阳百姓争食其肉,可见酷吏积怨之深。来俊臣死后,武则天顺势下诏,历数酷吏之罪,将政治清洗的责任全部推到来俊臣等人身上,而她自己则以受蒙蔽的受害者的形象出现。
这一系列操作的精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武则天先是利用酷吏清除异己,然后在酷吏积怨太深时将其抛弃,最后通过清算酷吏来为自己洗白。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留有后手。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酷吏,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用完后即被丢弃。
但酷吏政治也留下了深远的负面影响。告密之风一旦开启,就难以完全收束。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严重破坏。官员们不敢正常交往,生怕被人告密。这种恐惧氛围虽然在酷吏被清除后有所缓解,但已经改变了唐代官场的生态。
与酷吏政治同时进行的,是对李唐宗室的系统性打击。武则天对宗室的警惕由来已久。李唐宗室成员遍布各地,其中不少人担任着地方军政要职。在武则天看来,这些人是潜在的皇位竞争者,随时可能以恢复李唐的名义起兵。
垂拱四年,宗室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起兵反抗。这次起兵的规模不大,很快被平定。但武则天利用这个机会,对宗室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她让酷吏周兴负责审理此案,将大批宗室牵连进去。数百名宗室成员被杀,更多的人被流放。
宗室势力的清除,消除了武则天称帝道路上最大的制度性障碍。按照传统,皇位只能在李唐宗室内部传承。如果宗室势力强大,他们就是这套传统的维护者。当他们被清除后,维护传统的力量也就大大削弱了。
武则天加紧了对武氏家族的扶持。她追尊自己的祖先,建立武氏七庙,将自己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提拔到高位。这些做法都在为称帝做准备。但武则天的扶持是有节制的。她始终将武氏诸人置于自己的严密控制之下,不让他们掌握真正的军权。她清楚地知道,侄子们的忠诚是基于利益计算,并不比其他人更可靠。
垂拱四年,武则天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修建明堂。我们在前一章已经讨论了明堂的象征意义。需要补充的是,明堂的建设在此时还有一层特殊的政治含义。按照儒家的传统说法,只有功业卓著的帝王才有资格修建明堂。武则天在此时修建明堂,等于是向天下宣告:她虽然不是名义上的皇帝,但她的功业已经达到了帝王的标准。
明堂建成后,武则天在这里举行了一系列重大典礼。她追尊自己的祖先,封禅嵩山,接受群臣朝贺。这些礼仪原本都是皇帝的特权。武则天通过实际操作,一步步蚕食着皇帝的名分与实质之间的界限。当这个界限被蚕食到足够薄的时候,最后一步的跨越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从嗣圣元年废中宗到天授元年称帝,这六年时间是武则天权力生涯中最关键的阶段。在这六年里,她完成了从太后临朝向女皇称制的转变。这个转变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激烈的冲突:与中宗的冲突、与徐敬业的冲突、与宗室的冲突、与各种潜在的反对力量的冲突。
但在每一次冲突中,武则天都取得了胜利。胜利的原因不仅仅是她的果断和手段,更是她对权力运行规律的深刻把握。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她知道用谁来对付谁。她知道如何在胜利后巩固胜利果实,如何在失败前转移风险。
这种能力无法用简单的权谋来解释。权谋是技术层面的,而武则天展现的是一种对权力本质的直觉把握。她理解权力不是静态的占有物,而是动态的关系状态。每一次冲突都是关系重构的机会。她通过不断重构与各种势力的关系,将自己的权力推向新的高度。
到了天授元年前夕,称帝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反对力量被清除或压制,支持力量被动员和组织起来,合法性论述已经通过多种渠道广泛传播。剩下的只是选择时机和操作细节。
天授元年九月,时机到了。侍御史傅游艺率领关中百姓九百余人来到洛阳宫城外,上书请求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武则天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表示谦让。但这个谦让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果然,傅游艺的上书像是一个信号,更多的劝进书从各地涌来。文武百官、宗室成员、地方官民、僧道人士,纷纷上表劝进。
这种集体劝进的场面是精心安排的。它的功能是制造一种万众一心的表象,让武则天的称帝看起来是顺应民意,而非个人野心。每一个劝进的群体都代表着一种社会力量,他们的集体表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支持图谱。
九月九日,武则天接受了劝进。她登上则天门楼,宣布改唐为周,改元天授。她自称圣神皇帝,上尊号。至此,一个女性终于登上了华夏帝国的最高宝座。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从传说中的女娲到武则天,华夏文明走过了数千年的历程,第一次出现了一位女性皇帝。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既有秩序的巨大冲击。无论武则天用了多少合法性论述来包装,无论她如何将自己塑造为转轮王和弥勒化身,她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画面本身,就在向整个社会传递着一个强烈的讯息:既定的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
但武则天的成功恰恰也暴露了这种成功的限度。她能够称帝,是因为她掌握了一套极其高明的权力技术。但她的权力技术越是高明,越是说明她要突破的制度障碍有多么坚固。她用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从才人到昭仪,从昭仪到皇后,从皇后到天后,从天到太后,从太后到皇帝。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伴随着血腥的斗争。
这种艰难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如果女性称帝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就不需要如此漫长的准备,不需要如此精巧的操作,不需要如此惨烈的斗争。武则天越是成功,她的成功就越是凸显了她所突破的那套秩序的强大。
这个悖论将伴随武则天的整个皇帝生涯。她已经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但这个顶峰本身是不稳固的。她必须用持续的政治操作来维持自己的位置,任何松懈都可能导致崩塌。而在所有问题中,最棘手的那个还没有解决:继承问题。
谁来继承这个史无前例的女皇帝?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武周政权的命运,也将决定武则天政治遗产的最终形态。
第七章 武周革命(上):易姓受命的系统操作
天授元年九月九日,洛阳城重阳节的菊花还没有开败,一场蓄势已久的政治变革终于迎来它的顶点。这一天,六十七岁的武则天登上了则天门楼,宣布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从此刻起,这片土地不再叫大唐,而叫大周。
对于当时的亲历者来说,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时刻。不是因为事件本身来得突然,恰恰相反,在过去的几年里,各种征兆和铺垫已经密集到了让人麻木的程度。而是因为这个事件的本质太过惊人:一个女性,登上了华夏帝国延续千年的天子之位。此前所有的政治经验、所有的经典论述、所有的历史先例,都无法为这个事件提供现成的理解框架。亲历者们被迫面对一个事实: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是过去从未发生过的。
后世的历史书写往往将这一事件简化为武则天个人野心的实现。这种简化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武周革命不是一次简单的宫廷政变,不是一次普通的王朝更迭,而是一整套精密的政治工程。这套工程从设计到实施,从理论基础到操作细节,都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
让我们回到革命发生前的时刻,系统拆解这套操作系统的每一个组件。
任何一次王朝更迭,无论实际的力量对比如何,都必须完成一个根本性的任务:证明天命已经从旧王朝转移到了新王朝。在中国传统政治的语汇中,这个任务叫做易姓受命。易姓是指统治者的姓氏发生变更,受命是指接受上天的任命。这套话语体系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赤裸裸的权力转移,转化为一种道德和宇宙论的必然。
易姓受命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框架和操作程序。这套程序最早可以追溯到周代,经过汉代的系统化,成为此后历代王朝更迭都必须遵循的范式。程序的核心环节包括:符命显示天命转移、群臣劝进表达人间意愿、新君谦让显示德行、最终接受天命完成更迭。每一个环节都有其特定的功能,缺少任何一个都会影响新王朝的合法性。
武则天面临的挑战是,这套程序从来就不是为女性设计的。符命的解释体系、劝进的修辞传统、谦让的礼仪规范,全都预设了一个男性君主。武则天要完成易姓受命,就必须在遵循这套程序的同时,对其进行创造性的改造。
改造的第一步,是制造足以说服天下的符命。
符命的制造在武则天时期达到了空前绝后的规模。这不仅仅是数量的增加,更是质量的提升和系统性的增强。以往的符命大多是孤立的祥瑞事件,这里出现一只白鹿,那里长出一株灵芝,各地各自报告,朝廷择其要者记录在案。武则天的符命工程则完全不同。她制造的是一个完整的符命系统,各个符命之间相互印证,构成一个严密的证据链。
这个证据链的逻辑起点,是佛教经典的重新解释。我们在第五章已经讨论了《大云经疏》的操作。需要进一步分析的是,《大云经》被选定为核心经典并非偶然。在浩如烟海的佛教经典中,《大云经》提供了最完整、最容易被政治化的女性成佛叙事。经中的净光天女不仅成佛,而且在成佛之前就已经是统治一方的国王。这意味着她同时具备神圣身份和世俗统治者的双重资格。这个双重资格对于武则天来说关键。单纯的菩萨化身只能提供宗教权威,单纯的世俗统治者无法突破性别限制。只有将两者结合起来,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论证。
《大云经疏》的编撰者们在经文解释上展现了惊人的创造力。他们将经文中原本泛指的净光天女,通过一系列细致的文本对位,与武则天的个人经历建立了一一对应的关系。武则天的出生对应天女下生,武则天的入宫对应天女舍弃王位修行,武则天的掌权对应天女成佛前的人间统治。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经文中找到了对应的预言。这种对位越是精细,论证的说服力就越强。
但仅仅依靠佛教经典是不够的。佛教在唐代虽然有广泛影响,但毕竟不是唯一的意识形态。儒家士大夫群体可能对佛教话语不那么买账。因此,武则天同时动用了本土的祥瑞传统。
垂拱四年,武承嗣伪造了一块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字样的白石,声称是从洛水中获得的。这就是著名的洛水宝图。这个符命的制造极其讲究。选择洛水不是随意的。洛水在华夏政治传统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相传伏羲氏时,有龙马从黄河出现,背负河图;大禹治水时,有神龟从洛水出现,背负洛书。河图洛书被认为是华夏文明最古老的神圣符号,是圣王受命的最高祥瑞。武则天选择在洛水发现瑞石,是将自己的受命与伏羲、大禹相提并论。
瑞石上的文字也经过了精心设计。圣母临人直接点明武则天的性别身份和统治地位,永昌帝业预言统治的长久和昌盛。八个字言简意赅,将核心信息全部容纳其中。这符合祥瑞文字的一贯风格:不能太长,否则不好记忆和传播;不能太短,否则信息量不足;用词要典雅庄重,不能过于直白;含义要清晰明确,不能过于模糊。
洛水宝图出现后,武则天亲自举行盛大的拜洛仪式。她在洛水边设立祭坛,率领百官向瑞石行礼。这个仪式的意义在于将地方性的符命上升为国家大典。百官参与的过程,就是他们被裹挟进这套合法性叙事的过程。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相信,一旦参与了拜洛仪式,他们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构成了对符命有效性的承认。
紧接着洛水宝图,汜水又出现了刻有文字的瑞石。这次是广武铭,文字更多,内容更加具体。广武铭不仅预言武则天称帝,还详细列出了她称帝后应该采取的各项措施。这等于为武则天的施政提供了一个神圣的纲领。她此后的政策都可以说是在执行上天的指示。
符命系统在空间分布上也经过了精心安排。洛水在洛阳附近,是政治中心;汜水在中原腹地,是文化核心区。如果只有都城附近出现祥瑞,容易被怀疑是人为操作。当不同地区都报告祥瑞时,其可信度就会提高。武则天显然深谙此道。在天授元年前后,从关中到山东,从河北到江淮,各地都有祥瑞的报告。这些报告汇集到朝廷,形成了一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势。
这种声势的制造需要一套有效的动员机制。地方官员报告祥瑞,在制度上是他们的职责。按照唐代的规定,发现祥瑞不报告是要被追究的。这就产生了一个制度性的激励机制:报告祥瑞是尽职,不报告是失职。在武则天当政的敏感时期,地方官员更有动力积极报告,以此表示自己的政治忠诚。
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祥瑞报告机制就形成了。地方官员积极寻找甚至制造祥瑞,上报朝廷;朝廷则将这些报告记录在案,选择重要的进行宣传。在这个过程中,祥瑞的真伪变得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报告祥瑞这个行为本身。每一次祥瑞报告,都是一次地方对中央政治立场的公开确认。当全国各地的报告汇总起来,就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域的政治忠诚网络。
符命系统的第二个层次是谶纬的运用。谶纬是一种用隐语预言未来的文本传统,在汉代曾经盛极一时,后来虽然屡遭禁毁,但在民间和部分士人群体中仍然有广泛影响。武则天时期,出现了大量与她相关的谶言。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条是: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这条谶言的传播史可以追溯到太宗时期。据说太宗晚年曾为此诛杀过一个叫李君羡的将领,因为他的小名叫五娘,官职和封地中又带有武字,被认为是谶言所指。这个故事无论真伪,其广泛流传本身就说明了谶言的政治力量。当武则天真的开始掌握最高权力时,人们自然会想起这条谶言,并将其与武则天对应起来。
武则天对这种民间自发的谶言传播持默许甚至鼓励的态度。她没有试图禁止这些言论,而是让它们在社会上自由流动。这种放任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官方直接宣传的符命容易被质疑,但民间自发传播的谶言却因为其民间性和自发性而具有特殊的说服力。人们倾向于相信自己从非官方渠道获得的信息,认为那才是被掩盖的真相。
符命系统的第三个层次是对个人姓名和称号的政治化操作。武则天这个称呼本身就是后来才有的。她生前使用的名号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意味着政治地位的提升。
最初她只是武才人,一个品级低下的后宫女子。成为高宗皇后后,她与高宗并称二圣,这个称号就已经包含了与皇帝平起平坐的意涵。高宗去世后,她先是被尊为皇太后,随后又加尊号圣母神皇。圣母神皇这个称号是一个天才的创造。它将母亲的神圣性与皇帝的权力结合在一起。圣母指向她作为皇帝母亲的身份,神皇则直接赋予她皇帝的称号。太后和皇帝这两个本应分开的身份,在这个称号中被融为一体。
称帝之后,她又多次加尊号:圣神皇帝、金轮圣神皇帝、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每一次加尊号都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而是一次合法性的再确认和再提升。金轮是转轮王七宝之一,越古意味着超越历史上所有的统治者,慈氏是弥勒的意译。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神圣身份:她既是佛教的转轮圣王,又是弥勒的化身,同时超越了历史上所有的帝王。
名号的不断升级还有一个实用功能:每一次加尊号都是一次政治动员。群臣上表请求加尊号,皇帝谦让,群臣再三请求,皇帝最终接受。这个程式本身就是一次对君臣关系的重新确认。通过反复进行这种程式,武则天不断强化着自己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地位。
符命系统之外,武周革命的第二个重大操作是民意制造。
在现代人的想象中,古代政治似乎不需要考虑民意。这是一种误解。中国传统政治从来都高度重视民意,只不过这种民意不是通过选举来表达,而是通过特定的符号化方式来呈现。劝进就是民意表达的最重要形式。
劝进的程序是:由具有一定身份的人率领一定数量的民众,上书请求统治者接受天命。劝进者的身份越高、人数越多,代表的民意就越广泛、越真实。
天授元年的劝进是经过精心组织的。第一个出场的是侍御史傅游艺。他率领关中百姓九百余人来到宫城外上书。这个安排处处透着讲究。侍御史是监察官员,代表着朝廷的监督系统。关中百姓代表着帝国心脏地带的民心。九百人这个数字也很有意味。如果人数太少,显得声势不足;如果人数太多,第一次劝进就倾巢而出,后续就缺乏加码的空间。九百人恰好形成一个可观的规模,又为后续的扩大留有充分余地。
果然,傅游艺的劝进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文武百官、宗室成员、地方官民、僧道人士,一批接一批地上表劝进。每一次劝进的规模都比上一次更大,参与者的身份也更加广泛。最终,据说劝进的总人数达到了六万余人。
六万人是什么概念?唐代长安的人口大约在一百万左右,洛阳略少。能够动员六万人参与劝进,这是一个惊人的组织能力。这六万人不可能都是自发前来的。他们的交通、食宿、组织都需要统一的安排。这意味着在劝进的背后,存在着一个庞大的动员机器。
这个动员机器的运作方式值得分析。首先是官僚系统的动员。各级官员被要求组织本地的劝进活动。他们需要征集一定数量的劝进代表,撰写劝进表章,安排进京事宜。对于官员来说,这是一次政治表态。劝进工作做得好的官员,表明了对新政权的忠诚;做得不好的,则可能被怀疑有二心。
其次是社会力量的动员。僧道人士、地方富户、宗族长老,这些在社会上有影响力的人物被重点动员。他们的参与不仅增加了劝进的人数,更重要的是带来了社会声望。当一个地方德高望重的长者都站出来支持武则天称帝时,普通人更容易被说服。
再次是京城民众的动员。洛阳城中的居民被组织起来参与各种庆祝活动。在劝进的关键日子里,城中张灯结彩,百姓聚集成群,营造出一种万民欢腾的氛围。这种氛围具有传染性。当一个人看到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庆祝中时,他也很容易被裹挟进去,成为欢庆的一部分。
劝进表章的文本也经过了统一的设计。不同群体的劝进表章侧重点不同,但核心论点是相通的:武则天称帝是上天的意志,是万民的期盼,是历史的必然。这些表章被大量抄写传播,形成了一种舆论的轰炸效应。当一个人反复从不同渠道接收到同样的信息时,无论他最初的立场如何,他的判断都会受到影响。这就是现代传播学所说的议程设置和框架效应,武则天在一个信息传播主要依靠抄写的时代,已经凭直觉掌握了这些原理。
除了有组织的劝进,武则天还善于利用偶然事件制造舆论。比如,她会在适当的时机外出巡视,所到之处自然会聚集大量围观的民众。这些民众未必是来劝进的,但当他们看到皇帝车驾时,按照惯例会山呼万岁。这种自发的欢呼声被记录下来,就成了民心所向的证据。
这种民意制造是否只是纯粹的表演?答案并非那么简单。确实,劝进活动的组织性很强,许多参与者并非出于本意。但另武则天的统治也确实获得了相当广泛的社会支持。科举出身的寒门士人、长期被门阀压抑的中下层官员、在佛教信仰中找到精神寄托的普通民众,这些群体对武则天的支持是真实的。
民意制造的功能不在于表达真实民意,而在于创造一种无法反驳的政治现实。当一个官员看到自己的同僚都参与了劝进,当一个地方士绅看到邻县都派出了劝进代表,当普通百姓看到满城都是庆祝的人群时,他们实际上失去了不参与的选择。参与变成了常态,不参与则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政治上的危险境地。这种社会压力比行政命令更加有效,因为它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武周革命的第三个重大操作是制度层面的易姓受命准备。
在正式改国号之前,武则天已经通过一系列制度调整,为武周政权搭建了基本框架。这些调整中最重要的是对武氏家族地位的抬升。
按照传统礼制,皇帝的祖先要被追尊,要建立宗庙。武则天在称帝前就已经开始做这件事。她追尊自己的父亲武士彟为周国公,后又追赠太尉、太原王等更高爵位。她的母亲杨氏也被追赠为王妃。武氏祖先的坟墓被升格为陵,按照皇陵的规格进行扩建。
这些操作的政治含义是:武氏家族正在从一个功臣家族转变为一个皇族。这个转变需要时间,不能等到称帝那一天突然完成。如果昨天武氏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外戚,今天突然变成了皇族,这中间的跳跃太大,不容易被接受。武则天通过渐进式的抬升,让武氏家族的地位一步步接近皇族的标准。到了称帝那一天,武氏成为皇族已经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
与抬升武氏同时进行的,是对李唐宗室地位的贬降。李唐宗室的封爵被削减,特权被取消,许多人甚至被从宗室名录中除名。这种此消彼长的操作,在制度层面为易姓做准备。当武氏的地位上升到一定程度,李氏的地位下降到一定程度时,易姓就不再是突变,而是两种趋势交汇的自然结果。
官制的调整也是制度准备的重要组成部分。武则天在称帝前就已经对官制进行了大量修改。官署的名称、官员的品级、部门的职掌,都在不断变化。这种变化的频率在称帝前夕达到高峰。
频繁的官制调整有多重功能。首先,它打乱了旧有的权力网络。官员们刚刚适应了一套制度,这套制度就被新的取代了。在这种不断的变化中,官员们无法形成稳定的势力基础,只能紧紧依附于制度的设计者,武则天本人。
其次,官制调整是测试忠诚度的有效手段。每一次制度变化,都要求官员们迅速学习和执行新规定。那些积极适应变化的官员,表现出对武则天权威的服从。那些对新制度表示困惑甚至抵触的官员,则暴露出了忠诚度的问题。
再次,官制调整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展示。改变制度是一种只有最高统治者才拥有的权力。武则天通过频繁改变制度,不断向所有人宣示:我拥有这个国家最高的制度设计权。
到了天授元年的前夜,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符命系统提供了天命转移的神圣依据,民意制造提供了人间支持的广泛证明,制度调整提供了政权更迭的实体框架。这三个维度的工作相互支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革命操作系统。
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个仪式性的时刻。
九月的洛阳,秋高气爽。正是这一天,武则天登上了则天门楼。则天门是洛阳宫城的正南门,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选择这个地点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城门是连接宫内与宫外的通道,站在城楼上,既可以俯瞰宫内的百官,也可以眺望城外的万民。这是一个君临天下的位置。
这一天,她宣布了那几项改变历史的决定: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自称圣神皇帝。唐这个延续了近九十年的国号被废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周。这个周字不是随意选择的。周是武氏追溯的祖先来源,传说武氏出自周平王少子。同时,周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受推崇的朝代,是儒家理想政治的典范。选择周作为国号,既满足了追尊祖先的需要,也寄托了效法三代的政治理想。
改元天授同样意味深长。天授二字直接点明了这次政权更迭的性质:不是武力夺取,不是阴谋篡位,而是上天的授予。这个年号将武则天称帝定位为一个神圣事件,而非世俗的政治变动。
自称圣神皇帝则完成了身份的最终确认。圣字指向儒家圣王的传统,神字指向佛教和道教的神圣谱系。圣神皇帝这个称号,将儒家、佛教、道教三大传统的神圣性集于一身。她不是某一个传统的继承者,而是所有传统的汇聚点。
从则天门楼走下来的那一刻起,武则天就不再是高宗的皇后、中宗睿宗的母亲、临朝称制的太后。她是皇帝,是大周王朝的开国之君,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皇帝。
但这个称号的获得,只是革命的开始,而不是革命的完成。称帝之后,如何巩固这个史无前例的政权,如何让它运转起来,如何让它被真正接受,这些问题的难度不亚于称帝本身。
这些问题,将在下一章中详细讨论。
第八章 武周革命(下):制度重构与精英重组
天授元年的即位大典结束后,武则天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局面。她已经成为皇帝,但这个皇帝与历史上所有的皇帝都不同。她的权力来源不是父死子继的血缘传承,不是武力征服的疆域统一,而是一套前无古人的合法性建构。这套建构虽然在形式上完成了易姓受命的程序,但它究竟能否支撑一个稳定政权的长期运转,还是一个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称帝这个行为本身就制造出了新的问题。武周政权建立在双重否定之上:对李唐王朝的否定和对男性皇帝传统的否定。这两重否定使得武周政权在制度层面上几乎找不到现成的模板。太后临朝有先例可循,皇后参政虽不寻常但并非绝无仅有,而女性称帝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没有先例意味着没有现成的制度方案。武则天必须为这个前所未有的政权设计一套前所未有的制度。这套制度要同时解决三个问题:如何有效统治,如何持续获得合法性,如何应对继承问题。三个问题相互关联,任何一个处理不好都可能导致政权的崩溃。
武则天对这个挑战的回应,是一场系统性的制度重构。
制度重构的第一个领域是官僚体系。这是任何政权都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一个政权能否稳定运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能否建立一套有效的官僚系统。武则天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思路非常清晰:摧毁旧精英的再生产能力,建立一个直接依附于皇权的新精英阶层。
在武周政权建立之前,官僚体系虽然经过了废王立武事件以来的多次清洗,但门阀政治的残余影响仍然存在。关陇贵族的核心势力被摧毁了,但其他地区的世家大族仍然通过各种方式维持着影响力。他们的子孙可以通过荫补进入仕途,他们的婚姻网络仍然可以为他们提供政治资源,他们的家学传统仍然使他们具有文化优势。
武则天对付这种残余影响的方法是釜底抽薪。她没有直接禁止世家大族的子弟入仕,那样做既难以操作又会引起激烈反抗。她做的是改变入仕的规则,让规则本身对世家大族不再有利。
科举制度的深度改革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推进的。天授元年后,科举取士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每年录取的进士数量比高宗时期又有增加。更多的录取名额意味着更多的寒门士子有机会进入仕途。当科举入仕成为主流渠道时,荫补入仕的重要性就相对下降了。
更重要的是考试内容的改革。武则天要求科举考试更加注重实际政务能力,减少了对经典记诵的依赖。这一变化对世家大族尤为不利。世家大族的优势在于他们有更好的经典教育条件,家学渊源使得他们的子弟在记诵经典方面具有天然优势。当考试内容转向实际政务时,这种优势被削弱了。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读书人,只要聪明勤奋,同样可以在策论中展现出对政务的独到见解。
殿试制度的常规化是另一个重要改革。在天授元年前,殿试只是偶尔举行。武则天将其变为常规制度,每一次科举的最终录取都由她亲自审定。这不仅是一个形式上的变化。当皇帝亲自成为主考官时,进士们与皇帝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被理解为一种恩义关系。进士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因此他们有义务终身忠诚于皇帝。
这种恩义关系的政治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一个通过殿试的进士,在官场上会被视为天子门生。这个身份意味着他的政治忠诚有了明确的指向。他不是某一个门阀的附庸,不是某一个宰相的门生,而是皇帝本人的门生。在派系斗争中,这种身份定位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政治选择。
试官制度的创设是武则天在官僚制度上最具原创性的发明之一。试官就是试用期的官员。武则天规定,新任命的三品以上官员都要经过一个试用期,在试用期内表现合格才能正式任命。这个制度表面上是考察官员能力,实际上是一个精妙的权力控制机制。
在试用期内,官员的位置是不稳固的。他随时可能因为表现不佳而被撤换。这种不稳固使得试用期的官员格外谨慎,格外努力地表现自己的忠诚和能力。而评判他是否合格的权力,完全掌握在武则天手中。这意味着每一个高级官员在任职初期,都必须经历一个向武则天证明自己的过程。这个过程强化了官员对皇权的依附。
试用期还有一个隐秘的功能:它创造了大量的临时职位空缺。一个职位上如果同时有试用官和正式官,就会形成相互牵制的局面。试用官想要取代正式官,正式官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两者都会向武则天靠拢以寻求支持。这种相互牵制的格局,防止了任何一个官员在其职位上坐大。
御史制度的强化是官僚体系改革的另一个重点。御史是监察官员,负责监督百官的行为。武则天大大扩充了御史的队伍,增加了御史的品级和权力。她将御史分为左右两台,左台监察中央官员,右台监察地方官员。两台独立运作,直接向她汇报。
这个制度的精妙之处在于,御史的权力完全来自于他们监察的对象。如果没有被监察者的问题,御史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因此,御史天然具有寻找问题的动力。一个积极查出问题的御史会得到奖赏和提拔,一个查不出问题的御史则会被认为无能。这种激励机制保证了御史系统会持续不断地向武则天输送关于官员行为的信息。
御史本身也是被监察的对象。武则天在御史系统中又设置了相互监察的机制。左右台互相监督,台内官员互相检举。没有任何一个御史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这种人人自危的局面,使得整个御史系统成为一个高度紧张的监控网络,而武则天是这个网络唯一的主宰者。
御史系统与铜匦告密制度相互配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信息收集体系。御史是正规的制度渠道,铜匦是非正规的补充渠道。正规渠道收集的信息比较可靠但可能被过滤,非正规渠道收集的信息真假参半但覆盖面更广。两条渠道的信息相互印证,武则天就能够掌握相对全面的情况。
这一整套官僚制度改革的结果,是一个高度集权、高度依赖皇权个人的行政体系。在这个体系中,官员的升降荣辱几乎完全取决于武则天的个人意志。门第失去了意义,资历不再重要,军功可以用武举替代,一切的一切最终都要归结为皇帝的认可。
这种体系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优点是效率极高,政令可以迅速贯彻,反对意见可以被快速清除。缺点是高度依赖最高决策者的个人能力。一旦最高决策者的能力下降,或者出现继承危机,整个体系就可能陷入混乱。武则天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她在自己的统治期内更关注的是如何巩固权力,而非如何保障权力的平稳传承。
官僚制度改革之外,武则天在军事制度上也进行了重要调整。她深知军权的重要性,也深知女性统治者在军事领域的天然劣势。她没有军事经验,无法像太宗那样亲自统兵作战。这意味着她必须通过制度设计来确保对军队的控制。
她的解决方案是多重的。首先是对禁军系统的重点控制。禁军是驻扎在京城的精锐部队,直接关系到政权的安全。武则天将禁军的指挥权分割成多个互不统属的部分,分别任命自己最信任的人统领。这些统领之间没有统属关系,都直接向她汇报。任何一个人想要调动足以威胁朝廷的兵力,都需要协调多个互不信任的统领,这在操作上几乎不可能。
其次是建立武举制度,改变将领的选拔方式。传统上,将领多出身于军功世家。这些家族世代为将,在军队中有深厚的人脉基础。武举制度开辟了一条新的将领选拔通道,使得没有家族背景的人也能成为将领。这些武举出身的将领,其地位完全来自于武则天的提拔,因此在政治上更加可靠。
第三是实行频繁的将领轮换制度。将领在一支部队的任职时间被限制在较短期限内,期满必须调任。这种轮换防止了将领与部队之间形成牢固的人身依附关系。一支部队如果长期由同一个将领统率,士兵就会只知道有将军不知道有皇帝。通过频繁轮换,武则天确保了军队的忠诚最终指向自己。
第四是对边疆防御体系的重视。武则天时期,虽然朝廷内部斗争激烈,但边疆防御并没有被忽视。她重新恢复了安西四镇,加强了对西域的控制。在北方的突厥问题上,她采取了军事打击与和亲外交并重的策略。这些边疆政策既维护了国家安全,也为她在军队中赢得了声望。
经济政策是制度重构的另一个重要方面。武周政权建立后,武则天推行了一系列经济措施来巩固统治基础。她继续推行均田制,保证农民有地可耕。她减轻了一些赋税,赢得了农民的好感。她重视水利建设,在各地修建了大量灌溉工程。这些经济政策的效果是实在的。武周时期,社会经济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发展态势。
对于佛教寺院的经济特权,武则天采取了一种平衡的策略。她给予佛教大量赏赐,修建众多寺院,表现出对佛教的大力扶持。另她也注意限制寺院经济的过度膨胀。寺院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如果不加限制,会影响国家的赋税和兵源。武则天在扶持佛教的同时,也多次下令限制寺院占田和度僧的数量。这种平衡策略既维护了佛教界的支持,又防止了寺院经济失控。
在法律制度方面,武则天时期完成了一项重要工程:《垂拱格式》的编撰。格式是唐代法律的重要形式,格是皇帝的敕令汇编,式是各部门的办事细则。《垂拱格式》对现行法律进行了系统整理,删除了过时的条文,增加了新的规定,使法律体系更加完备。
法律的编撰表面上是一项技术性工作,实际上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谁掌握了法律的制定权和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定义合法与非法的权力。武则天通过主持《垂拱格式》的编撰,将自己确立为法律的最高来源。她发布的敕令被编入格中,成为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法律条文。她的意志通过法律的形式渗透到国家治理的方方面面。
法律的严格执行也是武则天统治的一个特点。她对官员的渎职和贪腐行为处罚极重,不惜动用酷刑。这种严刑峻法的统治方式,在当时收到了震慑效果。官员们不敢轻易违法乱纪,行政效率因此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证。当然,这种严刑峻法也带来了负面效应。官员们为了避免犯错,往往不敢主动作为,凡事请示上级,导致行政僵化。但武则天似乎更在意官员是否听话,而非官员是否有创造性。对于一个以巩固权力为首要目标的政权来说,这种选择是合乎逻辑的。
与制度重构同步进行的,是精英队伍的系统性重组。任何政权都需要一群精英来支撑。旧的精英被打倒之后,必须有新的精英来填补空缺。武则天对精英重组的工作同样展现了高度的系统性。
科举出身的寒门士人构成了新精英的主体。这批人的特点是:出身不高,没有强大的家族背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其地位完全来自朝廷的授予;有真才实学,能够胜任实际政务。武则天大力提拔这些人,将他们安置在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重要岗位上。
对于这批新精英来说,武周政权是他们的恩主。在旧的门阀体制下,他们这样的人很难有出头之日。是武则天打破了门阀垄断,为他们打开了上升通道。因此,他们对武周政权有着真实的认同感和忠诚度。这种忠诚不是基于抽象的理念,而是基于具体的利益。武周政权的存在符合他们的根本利益,武周政权的垮台意味着他们自己的前程终结。
除了寒门士人,武则天还大量起用了被传统仕途排斥的各类边缘人才。这包括商人家庭出身的能吏、归降的胡人将领、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军功人员。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有能力但缺乏正统出身,在旧体制下上升空间有限,因此格外珍惜武则天给予的机会。
北门学士系统的延续和扩大,是精英重组的另一个重要方面。在称帝之后,武则天并没有因为已经掌握正规官僚体系而放弃北门学士。相反,她将这一制度常规化,使其成为一个独立于正规官僚体系的智囊机构。北门学士的来源更加多元,不仅包括文人学士,还包括精通法律、财经、军事等各个领域的专门人才。
这个智囊机构的功能不仅是提供政策建议,更是培养高级官员的储备池。许多后来出任宰相的高官,都有过在北门学士系统任职的经历。在北门期间,他们直接为武则天服务,熟悉她的工作方式和思维习惯,建立起与她的个人信任关系。这种经历为他们日后承担更重要的职责做好了准备。
武则天在用人上表现出了一种超越性别的实用主义。在武周时期,出现了一批女性官员。最著名的是上官婉儿,她从一名罪臣之女成长为掌管诏书起草的核心文官,实际权力不亚于宰相。还有其他一些女性被任命为宫廷内外的各种职务。虽然女性官员的总体数量不多,职位也主要集中在宫廷内部,但这种现象本身就是对传统的重大突破。
武则天用人的标准很简单:能力和忠诚。性别不是她考虑的主要因素。一个女性如果有能力且忠诚,她可以重用;一个男性如果无能或不忠,她同样会弃之不用。这种实用主义的用人观,使得她能够最大限度地从全社会范围内网罗人才。
精英重组还有一个残酷的维度:对旧精英的系统性清洗。这一工作主要是在酷吏政治时期完成的,但在称帝之后仍然在继续。武周政权建立后,任何对新政权表现出不合作态度的旧官僚都会受到打击。打击的方式不一定是直接的惩罚,更多是将其边缘化,安排到无关紧要的位置上,使其失去实际影响力。
这种清洗与吸纳并行的策略,快速改变了官僚队伍的整体构成。到了武周中期,朝廷和地方的要职已经大多掌握在武周政权自己培养或提拔的官员手中。这批官员的政治命运与武周政权紧密相连,因此构成了政权稳定的重要基础。
不过,精英重组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由于上升通道突然变宽,大量新人涌入官僚体系,官员队伍的素质参差不齐。有些人是真才实学,有些人只是善于投机。官僚队伍的整体膨胀也增加了财政负担。更严重的是,由于人事变动过于频繁,政策的连续性受到影响。一个官员刚刚熟悉自己的职务就被调走,继任者又要从头开始。这种频繁变动虽然有利于权力控制,但不利于行政效率的提升。
武则天似乎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在武周后期,她逐渐放慢了人事变动的频率,开始强调官员的久任。对于已经证明忠诚和能力的官员,她给予较长的任期和较大的自主权。这种调整表明,她的统治策略正在从以夺权巩固为中心,转向以治理效率为中心。
到了武周中期,经过一系列制度重构和精英重组,武周政权已经建立起相对稳定的统治。武则天作为皇帝的权威已经确立,反对声音被压制到最低程度,行政体系能够正常运转,社会经济保持发展。
但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紧迫。
这个问题就是继承。
武周政权建立在武则天个人的统治之上。当她老去时,谁来继承这个皇位?如果传给武氏侄子,那么侄子与姑母的关系在礼法上没有明确的定位,而且侄子终究是外姓。如果传给李氏儿子,那么儿子一旦即位,必然会恢复李唐的国号,武周政权将二世而终。
这个困境根植于武周政权的本质之中。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称帝,打破了父系继嗣的传统。但打破传统之后,她无法在传统中找到一个新的继承规则来替代旧规则。她可以创造一个新的皇朝,但无法创造一套新的继承制度。
继承问题从武周政权建立的第一天就存在。只是在一开始,这个问题被政权的生存危机所掩盖。当生存危机基本解除后,继承问题就越来越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每一个大臣都在暗自盘算:武则天百年之后,谁能继位?自己应该如何站队?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武则天的侄子,是武氏家族中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两个人。他们在武则天称帝后受到重用,被封为王,掌握了相当大的权力。他们自然希望继承规则能够按照父系血统来确定,这样他们作为武氏家族的男性成员,就具有天然的继承权。
但朝中大多数大臣并不支持武氏继承。他们的理由很实际:如果武氏继承,武则天只是将皇位传给了侄子。侄子即位后,会追尊自己的父亲为皇帝,而武则天作为姑母,在宗法上的地位将非常尴尬。更重要的是,大臣们自己的利益与李唐联系在一起。他们的官职、爵位、各种特权,大多是在李唐时期获得的。如果武周政权二世而终,他们可以平稳过渡回李唐。如果武周政权延续下去,他们反而要面临重新洗牌的风险。
这种利益的算计,使得大多数大臣在继承问题上倾向于李氏。但他们不敢公开表达,因为武则天对此极为敏感。任何在继承问题上过早表态的人,都可能被怀疑有异心。
武则天本人也在这个问题上反复摇摆。从情感上说,儿子比侄子更亲。从武周政权的延续来说,侄子才能延续武氏的国号。从现实政治来说,支持李氏的大臣占多数,强行传位武氏可能在她身后引发激烈反弹。
这个困境,将成为武周后期政治斗争的核心议题。而这场斗争的结果,将最终决定武则天的政治遗产以何种形式进入历史。
但现在,让我们暂时放下这个还没有到来的问题。在武周政权建立之初的那些年里,武则天正享受着权力的顶峰。她用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从一个十四岁的才人走到了这一步。此刻,她是这片土地上无可争议的最高统治者。那些曾经质疑她、反对她、试图阻挡她的人,或已化作尘土,或匍匐在她脚下。她有理由相信,自己创造的历史将按照她设计的轨道继续运行下去。
历史当然不会如此简单。但那是后面的故事了。
第九章 性别与权力:一个结构主义分析
在武周政权运转了若干年之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逐渐从暗流涌动变为公开的焦虑。这个问题不是某一个具体政策的得失,不是某一场边境战争的胜败,甚至不是继承人之争的激烈程度。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这件事本身,对整个政治秩序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必须被认真对待。如果我们仅仅将武则天现象视为一个特例,一个凭借个人能力和历史机遇偶然发生的例外,我们就错过了它最重要的理论价值。武则天的存在,像一束强光照射在原本处于暗处的权力结构上,让那些平时隐而不显的规则和预设无所遁形。
让我们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性别在权力运作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最直观的回答是:性别决定了谁可以拥有权力。在绝大多数传统社会中,政治权力被视为男性的专属领域。女性被系统地排除在正式权力职位之外。这个规则如此普遍,以至于人们往往将其视为自然而然的事情,仿佛它根植于某种生物学的必然性。
但武则天的案例证明了这个规则的脆弱性。如果性别真的是决定权力的刚性约束,那么武则天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帝。她能够成为皇帝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性别与权力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和可塑。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分析框架来理解这种关系。这个框架的核心概念是:性别作为权力编码。
编码是一个从信息理论借用的概念。任何信息在传递之前都需要被编码,接收者收到后再进行解码。权力关系同样需要被编码。赤裸裸的暴力虽然可以迫使人们服从,但这种服从成本高昂且不稳定。持久的权力关系必须经过编码,转化为一套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语言。
性别就是这样一套编码系统。当人们说女人不应该参与政治时,他们实际上是在使用性别这套编码来表达一种权力配置方案。这套方案规定:某些人因为其性别而天然适合掌握权力,另一些人则因为性别而天然不适合。这种编码将权力的分配转化为一种看似自然的秩序,从而掩盖了其人为性和可争议性。
武则天对这个编码系统的操作,堪称一场精妙的结构主义实践。她没有试图直接否定这套编码,那在当时的条件下是不可能的。她做的是在承认编码基本框架的前提下,对其进行一系列创造性的重新解释和局部改写。
让我们具体分析她是怎么做的。
首先是关于女性与公共领域的关系。传统的性别编码将女性定位于家庭内部,将公共领域保留给男性。妇人不预外事是这套编码的核心教条。武则天没有直接挑战这个教条,而是通过将自己定位为例外来绕过了它。
她的策略是多重的。在最直接的层面,她利用了母亲这一身份。母亲在传统的性别编码中具有特殊的地位。虽然女性被排除在公共权力之外,但母亲在家庭内部拥有对子女的权威。当儿子成为皇帝时,母亲作为太后摄政,在传统中是能够被接受的。武则天最初就是以这个身份进入最高权力层的。
但母亲身份只是一个入口。一旦进入权力场,武则天就开始扩展这个身份的内涵。她不只是儿子的代理人,她本身就是权力的主体。从二圣临朝到圣母神皇再到圣神皇帝,每一次称号的变化都是对母亲身份内涵的扩展。最初,母亲只是皇帝的辅助者。后来,母亲成为了与皇帝平等的主体。再后来,母亲本身成为了皇帝。
这种身份的逐步扩展,使得性别编码中的母亲这个范畴被拉伸到了极限。武则天没有创造一个新的性别范畴,她只是将既有的母亲范畴不断扩大其内涵,直到这个范畴能够容纳皇帝这个位置。
其次是关于女性与神圣性的关系。传统的性别编码在神圣领域给了女性一定的空间。女性可以是神,可以是菩萨,可以是仙女。宗教领域对女性的排斥不像政治领域那么绝对。武则天充分利用了这个空间。
佛教转轮王信仰的运用是这一策略的典范。转轮王是佛教中的理想君主,具有三十二相。这三十二相中有一相是女相,另一相是男相。这意味着在佛教的理论框架内,转轮王可以以女性形象出现。武则天通过将自己塑造为转轮王和弥勒的化身,在宗教维度上实现了性别的超越。她不是作为女性在统治,而是作为转轮王在统治。转轮王超越了性别。
这种操作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是在与传统的性别编码正面对抗,而是在利用这套编码内部的不一致性。任何复杂的编码系统都存在内部的不一致性,存在可以被重新解释的空间。武则天所做的,就是找到这些不一致性,并将其开发到极致。
第三是关于女性与历史先例的关系。传统的性别编码依赖于对历史的某种解读。历史被用来证明女性不适合掌握权力。武则天对此的回应是:重新解读历史,创造新的先例。
她主持编撰的《列女传》就是这项工程的一部分。在这部著作中,历史上参与公共事务的女性被突出强调,被塑造成正面的典范。这不是伪造历史,而是重新组织历史的叙事框架。同样一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在不同的叙事框架下可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通过这种重新叙事,武则天在历史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她不是孤立的例外,而是一个悠久传统的最新一环。在她之前,有许多女性以各种方式参与了公共事务。她只是将这种参与推向了最高阶段。
第四是关于女性与制度的关系。传统的性别编码被嵌入到各种制度之中。官制、礼制、法制,所有这些制度都预设了权力持有者的男性身份。武则天应对这个问题的策略是:改变制度,而不是改变制度对性别的预设。
这是一个关键的区别。她没有试图创造一套性别中立的制度,那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她做的是创造了一套仍然预设男性身份的制度,但同时将自己作为唯一的例外嵌入其中。在武周的官僚体系中,除了武则天本人和少数宫廷女官,整个制度仍然是男性主导的。武则天没有试图改变这一点。
这种策略的优点是具有可操作性。她没有挑战整个性别秩序,只是为自己争取了一个特殊位置。这使得她的统治不至于引起整个社会性别秩序的崩溃恐慌。那些在朝廷中效力的男性官员,在日常生活中仍然是一家之主。他们在朝堂上向女皇帝跪拜,回到家中仍然接受妻妾的侍奉。这种分裂被容忍了,因为它只发生在最高层,没有向下渗透。
但这种策略也有致命的缺陷。因为它没有改变制度对性别的预设,所以当武则天本人离开权力中心后,制度会自动回归到排斥女性的状态。她没有建立起一套能够持续产生女性统治者的机制。武周政权的高度个人性,使得它无法被复制。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武则天究竟是女性主义的先驱,还是父权体系中的一个例外性成功。这个问题不能用今天的政治立场来简单回答。
从某些角度看,武则天的成功确实为女性提供了某种程度的示范。她证明了女性完全有能力承担最高政治权力。那些关于女性天生不适合政治的论调,在她的实践面前不攻自破。在她的统治下,一些女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上官婉儿的政治生涯就是最著名的例子。这些女性参与政治的事实,本身就是对传统性别秩序的挑战。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武则天并没有为普通女性带来结构性的改变。武周时期,绝大多数女性的生活与之前相比并没有本质变化。她们仍然被限制在家庭领域,仍然受制于父权和夫权。武则天个人的突破,并没有转化为制度性的变革。她更像是一个爬到了金字塔顶端的女性,而不是改变了金字塔本身的结构。
这种个人突破与结构不变之间的张力,是所有边缘者在权力场中的共同困境。一个边缘者可以通过非凡的能力和运气突破结构性限制,进入权力中心。但这种突破的高度个人性,恰恰限制了它产生结构性影响的可能性。边缘者的成功往往被主流叙事收编,成为证明系统开放性的证据,而不是改变系统的动力。
然而,武则天的案例又不仅仅是一个边缘者成功的个人故事。她在位的二十多年时间,客观上造成了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观念层面。
在武则天之前,女性称帝是不可想象的。在武则天之后,虽然仍然没有第二个女性皇帝出现,但女性称帝这件事本身已经从不可想象变成了曾经发生过。这个区别关键。不可想象的事情不会引起任何实际的行动。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则永远留在了可能性的清单上。
武则天之后,每当有女性接近权力中心时,武则天的先例就会被提及。有时是作为警示,有时是作为激励,但无论如何,它都是参照系的一部分。后来的慈禧太后,就常常被拿来与武则天比较。这种比较本身,就意味着武则天的存在已经改变了人们对女性与权力关系的认知框架。
观念层面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对权力本质的理解。武则天的统治展示了权力的高度建构性。她的每一步权力扩张,都伴随着一整套话语建构、制度设计和象征操作。她向世人证明,权力不是某种静态的、基于固定属性的占有物,而是可以通过精密操作来获取和维持的动态关系。
这种对权力建构性的展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来的政治行动者,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从武则天的操作中学到了大量可用的技术。她创立的许多制度,在她身后被继承和改造,成为此后华夏政治传统的一部分。科举制度的进一步完善、御史监察系统的强化、对官员选拔中门第因素的进一步削弱,这些变化在武则天时期加速,在她身后继续发展。
这就涉及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如何评估武则天统治的历史意义。
如果我们跳出个人的善恶评价,跳出她具体政策的得失,从长时段的历史视野来看,武则天的统治标志着华夏政治传统中的一个关键节点。在这个节点上,几股长期积累的历史趋势交汇在一起,通过一个独特个体的政治实践,完成了一次集中的表达。
这几股趋势包括:门阀政治的衰落与皇权专制的强化,科举官僚的兴起与新的精英构成方式的形成,佛教对政治合法性的深度介入,以及女性在公共领域中角色的重新定义。
这些趋势在武则天之前就已经存在。门阀政治的危机在隋朝就已经显现,科举制度在隋文帝时期就已创立,佛教参与政治在北朝就已经开始。武则天的贡献在于,她以极端的方式将这些趋势推向了逻辑的极致,从而使得它们的性质和后果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出来。
门阀政治在她的打击下彻底崩溃。在她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门阀集团能够像关陇贵族那样长期垄断最高权力。科举官僚最终取代门阀士族,成为统治精英的主体。这个转变对中国历史的后续发展影响深远。宋代文官政治的高度发达,其制度基础和社会基础,是在武则天时期奠定的。
皇权专制在她的统治下达到了新的高度。她建立的监察系统、她对官员的严密控制、她通过频繁调动防止官员坐大的做法,都成为后来皇权专制的标准操作。武则天不仅是女性统治者的唯一先例,也是中国皇权专制传统的重要塑造者之一。
佛教与政治权力的结合,在她的统治中达到了顶峰。转轮王信仰与皇权的结合,为此后中国政治中的政教关系提供了一种模式。虽然后世的统治者很少像武则天那样深度依赖佛教合法性,但她开创的许多具体做法,在民间信仰和官方意识形态的互动中长期存在。
至于性别与权力的关系,她的遗产最为复杂。她没有改变性别秩序的基本结构。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种结构最强有力的质疑。此后的历史上,每当女性参与政治时,武则天的幽灵就会被召唤出来。她成为了一个无法被遗忘的参照点,一个不断提醒人们性别与权力关系并非铁板一块的历史证据。
在结束这一章的理论探讨之前,让我们回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武则天如何操作自己的性别身份。这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技术问题。她在不同场合、面对不同对象时,会采取完全不同的性别呈现策略。
在面对传统的儒家士大夫时,她尽可能淡化自己的性别,将讨论集中在政事本身。她的诏书和奏章批答,在文风和内容上与男性皇帝几乎没有区别。她让大臣们在处理政务时忘记她的性别,只记住她是皇帝。
在面对佛教信众时,她充分利用了转轮王和弥勒的超越性别的神圣身份。在这个身份中,性别不仅不是障碍,反而成为了神圣性的证明。转轮王的女相被视为一种祥瑞,弥勒化现为女性被视为对末世的救赎。
在面对普通民众时,她更多地运用了母亲的形象。她以慈母的形象出现,关怀百姓疾苦,减轻赋税,赈济灾荒。这种母亲的形象消解了女性统治者可能引起的抵触情绪。人们很难去仇恨一个母亲。
在面对武氏家族和潜在的反对者时,她展现的则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绝对权威。在这一面,她既不是女人也不是母亲,而是一个纯粹的权力存在。酷吏政治就是这一面的极端表现。在面对权力斗争时,她比任何男性皇帝都更加冷酷无情。
这种多面性不是人格分裂,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策略选择。武则天清楚地知道,性别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本质属性,而是一个可以在不同情境下进行不同呈现的关系性特征。她没有试图成为一个去性别化的人,那在当时是不可能的。她做的是掌握性别呈现的主动权,在不同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种性别操演的能力,是武则天政治天才的重要组成部分。她理解性别是一套可以被表演的符号系统。既然要表演,就可以根据观众的不同选择不同的剧本。她同时准备了多套剧本,并根据需要随时切换。
这种理解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是惊人的。她不可能接触过现代的结构主义和性别理论,但她通过实践掌握了这些理论所要表达的核心洞见。这再次证明了,最高层次的政治实践,往往走在政治理论的前面。
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武则天的性别操作提供了一个珍贵的分析案例。它展示了性别如何被用作权力的编码,展示了这套编码如何被创造性地重新解释,展示了个人如何在不挑战编码系统整体的前提下为自己争取特殊位置,也展示了这种策略的成就与局限。
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武则天的案例揭示了权力运作的一个普遍特征:权力总是需要借助某种自然化的编码来使自己变得可以理解和接受。性别是这种编码的一种,种族、阶级、年龄、地域等也是。权力通过这些看似自然的属性来分配位置和机会,从而将自身隐藏在这些自然属性背后。
武则天的重要性在于,她通过自己的实践揭示了这种编码的人为性和可操作性。她没有写下一行理论文字,但她的整个政治生涯就是一部关于权力编码如何运作的实践论著。当她以女性的身体坐在龙椅上时,她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个道理:那些看起来最坚固的规则,那些被认为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秩序,其实都是可以被重新书写的。
这个道理一旦被证明,就再也无法被完全忘记。即使在她身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女性被重新排除出权力中心,李唐恢复了对皇位的垄断,儒家重新确立了其正统地位。但那个曾经出现过的裂缝,那个曾经被打开的可能性空间,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地层中。
后来的历史中,每当权力结构出现松动时,武则天所打开的那个可能性就会被重新记起。她的存在,成为了中国传统政治中一个永恒的异质性因素,一个无法被完全收编的例外。这个例外的存在,使得任何关于中国政治传统的整齐划一的叙述,都变得不再可能。
这就是武则天超越她的时代的意义。她用自己的一生,完成了一次关于权力本质的极限实验。这场实验的结果,远比她个人的功过成败更加重要。它为所有后来者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连性别这样看似最坚固的权力编码都可以被操作和改写,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就再也无法被收回。它是武则天留给历史的最重要的遗产。
第十章 继承困局:权力拓扑的结构性缺陷
圣历元年,公元698年,武则天已经七十五岁了。这是一个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都已经进入暮年的年龄。在平均寿命远低于今天的唐代,活到七十五岁本身就是一件罕见的事情。武则天不仅活到了这个年龄,而且仍然牢牢掌握着帝国的最高权力。
但年龄带来的问题无法回避。无论她多么健康,多么精力充沛,自然规律终将发生作用。她不可能永远统治下去。继承问题,这个从武周政权建立第一天就埋下的结构性难题,此刻已经变得无法继续拖延。
让我们先描述这个困局的基本结构。
武周政权的权力拓扑,在之前的章节中我们已经分析过。它的核心特征是:整个权力网络围绕武则天这唯一的中心节点构建。所有的连接都汇聚到她这里,所有的合法性论述都以她为最终依据。这种结构在武则天精力充沛、能力卓绝的时候运转良好。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中心节点的不可替代性。
在一个正常的王朝中,皇位的继承有一套相对明确的规则。嫡长子继承制虽然在具体操作中经常被打破,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稳定的预期框架。所有人都大致知道,下一个皇帝会是谁,以及通过什么程序产生。这种预期使得权力交接可以被提前准备,各方势力可以提前调整自己的策略。
武周政权没有这样的继承规则。武则天作为开国之君,本应确立继承规则。但她恰恰无法做到这一点。原因在于,任何明确的继承规则都会与武周政权的基本性质发生冲突。
如果按照传统的父系继承规则,皇位应该传给武氏家族的男性成员。最合适的人选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或武三思。但这套规则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困难:武则天本人就是以非传统的方式获得皇位的。她打破了父系继承的链条,以母亲和开国之君的双重身份成为皇帝。如果她将皇位传给侄子,那么她自己的皇位在法理上就说不通了。因为按照严格的父系逻辑,她根本就不应该成为皇帝。
如果她将皇位传给儿子,那就是李显或李旦。他们都是李唐的皇子,是高宗的儿子。他们一旦即位,必然会恢复李唐的国号,追尊李唐的祖先。武周政权将一世而终。武则天本人虽然在位时是大周皇帝,但她身后将被重新定义为李唐的皇后或太后。她创造的这个王朝,将像一场梦一样消散。
这就是继承困局的结构性本质。武周政权建立在打破传统继承规则的基础上,但它又不得不在传统继承规则中寻找延续的方式。这个矛盾不是武则天个人选择的问题,而是她所创造的这个政权在拓扑结构上的内在缺陷。
让我们将这个困局进一步展开。
在武则天称帝之初,继承问题还没有那么紧迫。当时最重要的问题是巩固新政权,清除反对力量,让武周的统治站稳脚跟。继承问题可以暂时搁置。武承嗣和武三思被重用,被赋予高位,似乎暗示着武氏继承的可能性。但同时,李显和李旦仍然保留着皇子的身份,被软禁在宫中,也没有被明确排除在继承序列之外。
这种模糊性在政权建立初期是一种策略优势。它让各方势力都保持着希望,都愿意与武周政权合作。武氏家族认为自己是潜在的继承者,因此全力支持武则天。李氏皇子虽然被废,但没有被彻底排除,他们仍然有复位的希望,因此不会铤而走险。大臣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押注某一方,但又不至于因为押错而立刻遭受灭顶之灾。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模糊性越来越难以维持。各方势力都需要一个明确的预期来指导自己的行动。武氏家族需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权势能否延续到下一代。李氏的支持者需要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机会恢复李唐。大臣们需要知道,他们应该为谁效忠才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压力从各个方向汇聚到武则天身上。她必须在某个时刻做出决定。
天授二年,即称帝的第二年,继承问题第一次被公开提出。提出者是武承嗣。他指使自己的亲信上书,请求立武氏为太子。这次上书的具体内容没有完整保存下来,但从后来的反应可以推断,它触动了武则天敏感的神经。
武则天没有直接回应这个请求。她将奏章压下,不作批示。这种不作表态的表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她支持武氏继承,完全可以借此机会明确立场。她的沉默说明,她在这个问题上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或者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不便于公开。
武承嗣没有放弃。在随后的几年里,他多次试图推动武氏继承的议题。每一次都被武则天以各种方式回避或搁置。武承嗣的政治命运也随着这些尝试的失败而起伏。他一度被任命为宰相,似乎距离继承权只有一步之遥。但很快又被罢免,权力被收回。
这种反复说明,武则天在继承问题上的犹豫不是装出来的。她真的无法做出决断。传武氏则儿子不保,传李氏则武周不存。两种选择都有她无法接受的后果。
圣历元年,继承困局达到了临界点。这一年,契丹入侵河北,突厥威胁北方边境,内政外交压力同时上升。武则天需要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继承安排。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七十五岁了,不能再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在这个关键时刻,狄仁杰站了出来。
狄仁杰是武周时期最重要的大臣之一。他以断案如神著称,在大理寺任职期间处理了大量积压案件,赢得了极高的声望。他同时也是武则天最信任的大臣之一。武则天对他的信任,在酷吏政治盛行的年代里是非常罕见的。当无数高官被诬陷处死时,狄仁杰虽然也曾被诬下狱,但最终得以全身而退,继续担任要职。
狄仁杰选择在此时进谏,时机非常精准。他没有直接说武则天应该传位给谁,而是提出了一个武则天无法反驳的问题:姑侄与母子,孰亲?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触及了继承困局的情感核心。如果立武氏,继承者是侄子。如果立李氏,继承者是儿子。从血缘关系的远近来说,儿子当然比侄子更亲。从情感上说,武则天对儿子们的感情,显然也超过对侄子们的感情。武承嗣和武三思虽然是她的侄子,但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纯粹的亲属关系,其中掺杂了太多的政治计算。
狄仁杰接着说了一段话,大意是:陛下如果立儿子,千秋万岁之后,配享太庙,世代接受祭祀。如果立侄子,从没听说过侄子当皇帝会把姑母请进太庙的。
这段话击中了继承困局的制度核心。太庙祭祀是皇权的神圣性来源之一。皇帝去世后,他的牌位被供奉在太庙中,由后代皇帝世代祭祀。这种祭祀不仅是家族内部的事务,更是国家大典,是政权合法性的延续。如果武氏侄子即位,他们会祭祀自己的父亲和祖父,不会祭祀武则天这个姑母。武则天在身后的神圣地位将无法得到保障。
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将继承问题从政治领域转移到了个人领域。狄仁杰没有讨论传武氏还是传李氏对天下更有利,他讨论的是对武则天本人更有利。这种论述方式绕过了复杂的政治考量,直接诉诸武则天作为母亲的感情和作为个体对身后名声的关切。
武则天被说服了。圣历元年三月,她秘密将李显从房州召回洛阳。李显就是当年被废的中宗,已经被软禁了十四年。他的归来意味着继承问题的天平向李氏倾斜。
但武则天并没有立即宣布李显为太子。她还需要时间,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需要处理武氏家族的反应。李显回京后,被安置在宫中,对外保密。武承嗣此时还在积极活动,不知道局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八月,武承嗣再次请求立武氏为太子。这一次,武则天明确拒绝了他。武承嗣的政治希望破灭了。不久之后,他郁郁而终。他的死亡标志着武氏继承路线的彻底终结。
九月,李旦主动请求让位于李显。李旦是睿宗,在武则天称帝后被降为皇嗣。他清楚地看到了风向的变化,主动退让以求自保。武则天接受了他的请求。
十月,李显被正式立为太子。困扰武周政权多年的继承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带来的问题,几乎和它解决的问题一样多。
首先,李显被立为太子,意味着武周政权将在武则天身后终结。李显一旦即位,必然恢复唐的国号。武则天创造的周朝,注定是一个只有一代皇帝的王朝。这对于任何一个开国之君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结局。武则天虽然做出了决定,但她的内心不可能没有挣扎。
其次,武氏家族的势力并没有因为继承问题的解决而自动消失。武三思还在,武氏家族的其他成员还在,他们在朝廷和地方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势力。他们知道,一旦李显即位,自己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因此,他们有强烈的动机在武则天在世时尽可能巩固自己的地位,为身后的权力过渡做准备。
第三,李显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武则天年事已高,但身体仍然健康。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历史上被立为太子最终又被废的例子比比皆是。李显在被废过一次之后,深知太子的位置有多么脆弱。他必须小心翼翼,不能犯任何错误,同时又要为将来可能的即位做准备。
第四,大臣们虽然大多支持李氏继承,但他们也面临着复杂的站队问题。支持李氏太积极,可能引起武则天的猜忌。不支持李氏,又可能在将来李显即位后被清算。如何把握这个度,是每一个大臣都必须谨慎计算的问题。
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催生了武周后期一种独特的政治形态:李武平衡。
李武平衡不是一个正式的制度安排,而是一种实际运作的政治状态。它的基本内容是:武则天在世时,维持李氏和武氏两大势力的相对平衡。太子是李氏,但武氏仍然掌握大量实权。双方相互牵制,谁也无法压倒对方,从而保证了武则天作为最高仲裁者的地位。
这种平衡在具体操作上表现为一系列精心的安排。武三思继续担任要职,掌握部分禁军。李显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他的权力受到严格限制,不能形成自己的势力班底。两家的子弟被安排在一起读书、交游,试图通过私人情谊来缓解政治对立。武则天还让李显和武三思等人立誓,在明堂焚香告天,保证日后不相伤害。
这种平衡策略在武则天在世时是有效的。它防止了任何一方在她生前就取得压倒性优势,从而威胁到她本人的权力。但这种策略的有效性是高度个人化的,完全依赖于武则天本人的存在。一旦她离开权力中心,这个精心维持的平衡就会立刻崩塌。
这是权力拓扑学可以解释的又一个典型现象。在权力拓扑中,当一个结构高度依赖某一个节点时,这个节点的移除必然导致整个结构的崩溃。武则天建立的李武平衡,就是这样一种高度依赖她个人节点的结构。她既是平衡的维持者,也是平衡存在的理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李氏和武氏能够共存的前提。
长安元年,公元701年,武则天已经七十八岁。这一年开始,她的身体状况出现了明显下降。虽然她仍然处理政务,但精力和效率都不如前了。继承问题虽然名义上已经解决,但围绕继承的实际权力争夺反而更加激烈了。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武则天晚年对佛教的依赖更加深入。她多次举行大型法会,广度僧尼,修建寺院。这既是个人信仰的表达,也是对身后事的焦虑。在世俗的权力安排之外,她试图在宗教领域为自己寻求另一种保障。如果世俗的子孙不可靠,至少还有佛祖的庇佑。
但宗教无法解决世俗的权力问题。长安年间,朝廷中的派系斗争愈演愈烈。武氏家族虽然失去了继承权,但他们试图通过控制武则天的信息渠道来维持影响力。李显虽然贵为太子,但他被严密监视,无法正常参与朝政。大臣们各自结党,相互攻击,朝政日益混乱。
武则天对这种局面并非没有察觉。但她已经无力像年轻时那样强力整顿。她的精力不允许,她的时间也不允许了。她只能尽力维持,希望自己能够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将权力和平地移交给李显。
这个愿望最终落空了。神龙元年,一场政变终结了她的统治。但那是下一章的内容了。在结束本章之前,我们需要对继承困局做一次理论上的总结。
武周政权的继承困局,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具体的人事安排问题:传武氏还是传李氏。但从权力拓扑学的角度看,它是中心节点型权力结构必然面临的困境。当一个权力结构将所有的合法性、所有的连接、所有的功能都集中到单一节点时,这个节点的替换就成为了一个无法在系统内部解决的问题。
系统可以正常运转,可以应对各种外部挑战,可以镇压内部反对,但就是无法产生一个被普遍接受的继承机制。因为任何继承机制都意味着中心节点的可替换性,而这恰恰是系统在设计时所排斥的。
武则天用她的天才创造了这个系统,也用她的天才维持了这个系统。但系统的这个缺陷,是任何个人天才都无法克服的。它不是操作层面的失误,而是结构层面的必然。
武周政权的一世而终,不是武则天的失败,而是她所选择的那种权力建构方式的必然结果。她打破了所有的传统规则,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权力形态。但这个形态的高度独创性,恰恰决定了它无法被复制,无法被继承。
武则天创造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王朝。当她离开时,这个王朝也只能随她而去。这或许是一个开创者必须承受的孤独。她走得越远,身后的人就越难跟上。她创造的东西越独特,就越难找到继承者。
在华夏政治史上,武则天是唯一的一个。这个唯一性,既是她成功的标志,也是她孤独的根源。
神龙元年的正月,长安城中的空气寒冷而干燥。一场改变帝国命运的政变正在悄悄酝酿。武则天此时已经八十二岁,卧病在床已经数月。她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政变和阴谋,每一次都化险为夷。但这一次,她真的老了。
政变的细节我们留到下一章。在这里只需要指出一点:神龙政变之所以能够成功,恰恰是因为武则天建立的权力拓扑已经无法在她病重的情况下正常运转了。所有的连接都汇聚到一个已经无法有效行使功能的节点,整个系统的瘫痪只是时间问题。政变不是瘫痪的原因,而是瘫痪的结果。
这一点,对于理解武则天政治生涯的终局关键。
第十一章 退场与遗产:神龙政变及其后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洛阳城还沉浸在正月的气氛中。按照唐历,这一天是正月二十二,天气寒冷,北风从黄河方向吹来,掠过宫城的重重殿宇。迎仙宫内的长生殿里,八十二岁的武则天卧病在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正常上朝了。
她一生很少生病。从十四岁入宫到八十多岁,她的身体一直出奇地好。那些比她年轻得多的对手一个个倒下了,她仍然端坐在权力顶峰。但自然规律终究是不可抗拒的。进入长安年间后,她的精力明显衰退。到了神龙元年,她已经虚弱到无法亲自处理政务,只能通过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传达旨意。
二张是武则天晚年最亲近的人。关于他们的身份,历史记载说是奉宸府的供奉,实际上就是武则天的男宠。武则天晚年宠信二张,这件事在她生前就引起了广泛的非议。但如果我们从权力运作的角度来看,二张的崛起有其结构性的原因。
武则天晚年面临一个困境:她需要可信的人来传递信息和执行命令,但她又不信任任何可能威胁自己权力的人。大臣们有各自的派系和利益,她不能完全信任。武氏家族有继承野心,她必须防范。李氏太子是她指定的继承人,但正因如此,她更要防止太子在她生前就掌握实权。
在这种情况下,二张成为了最安全的选择。他们的地位完全来自武则天的宠信,在朝廷中没有根基,没有独立的权力来源。他们的荣辱生死,完全系于武则天一人。这种绝对的依附性,使他们成为武则天晚年最可靠的工具。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武则天失去对局势的控制,二张就会成为最脆弱的目标。他们没有自己的势力可以依靠,没有大臣会为他们说话,他们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神龙元年正月,这个时间点终于到了。
政变的核心策划者是五位大臣: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这五个人后来被称为五王,是神龙政变的主角。他们的背景值得分析。
张柬之是狄仁杰推荐的。狄仁杰在世时,曾多次向武则天推荐张柬之,说他有人望、有才干,可堪大用。武则天最初没有重视,后来才将张柬之提拔为宰相。此时狄仁杰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在这次政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崔玄暐是太子的属官,长期在东宫服务,与李显关系密切。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也都是朝廷重臣,各有自己的势力和网络。这五个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都支持李氏继承,都与二张有矛盾,都认为必须趁武则天病重时采取行动。
政变的直接导火索是一桩传言。据说二张在武则天病重期间,密谋阻挠李显即位,企图自己掌握大权。这个传言的真实性很难考证,可能确有其事,也可能是政变者为自己的行动制造的借口。无论如何,它提供了一个行动的理由。
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人率领五百余名禁军进入宫中。这支禁军是如何调动的,是政变成败的关键。按照制度,禁军的调动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没有武则天的批准几乎不可能。但张柬之等人得到了禁军中部分将领的支持。这些将领之所以愿意冒险参与政变,是因为他们判断武则天的时代即将结束,提前站队到太子一边是明智的选择。
权力的转移往往不是等到旧权力正式终结才发生,而是在旧权力还形式上存在时就已经开始了。当足够多的人相信旧权力的终结不可避免时,他们就会提前向新权力靠拢。这种提前靠拢的行为本身,又会加速旧权力的瓦解。神龙政变就是这种权力转移规律的典型案例。
政变军进入宫中,首先杀死了张易之和张昌宗。二张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他们的权力是派生的,一旦权力的源头不再能够保护他们,他们就会像影子一样消散。杀死二张后,政变军包围了长生殿。
武则天被外面的喧嚣声惊醒。她支撑着病体,问发生了什么。有人告诉她,张易之、张昌宗谋反,太子已经率兵诛杀了他们。武则天看到了站在殿外的李显。
她对自己的儿子说:是你做的吗?既然已经杀了,你就回东宫去吧。
这句话的意思很微妙。武则天既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完全屈服。她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确认了既成事实,但没有主动交出权力。回东宫去吧意味着她还没有承认李显已经可以取代她。
但局势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政变军控制宫城后,张柬之等人要求武则天正式传位给太子。在武力包围下,武则天没有别的选择。正月二十三日,她下诏让太子监国。正月二十四日,她正式传位于太子李显。
第二天,李显即位,恢复了唐的国号。武周王朝在存在了十五年之后,正式终结。
从正月二十二日政变爆发到正月二十四日正式传位,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天。这三天里没有发生激烈的战斗,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血腥屠杀。政变进行得异常顺利。这种顺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武则天的权力在她病重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了。
政变之后,武则天被迁居到上阳宫。上阳宫是洛阳宫城的一部分,但位置偏僻,实际上是软禁。她在那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个月。
关于这十个月,史料记载很少。我们只知道,李显每隔十天会去探望一次。武则天此时已经去掉了皇帝的称号,被称为则天大圣皇后。她创造的圣神皇帝等尊号都被取消了。她重新成为了高宗的皇后,成为了李唐皇室的一员。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象征操作。通过将武则天重新定义为皇后,李唐皇室收编了她的全部政治遗产。她不再是革命者,不再是开国皇帝,而只是一个以皇后身份执政过的女性。武周革命被重新定义为一段插曲,一段偏离了正常轨道但最终回归的历史曲折。
武则天对这十个月的生活是什么感受,没有人知道。她一生都在书写自己的命运,现在却不得不接受别人为她书写的结局。从圣神皇帝到大圣皇后,从统治天下到被软禁宫中,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崩溃。
但武则天似乎保持了平静。她没有激烈的言行流传下来。也许是病重让她没有精力去抗争,也许是她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也许是在内心深处,她确实认可了将权力交还给儿子的安排。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公元705年12月16日,武则天在上阳宫去世,享年八十二岁。遗诏中,她要求去掉皇帝称号,以皇后身份与高宗合葬于乾陵。她还要求赦免王皇后、萧淑妃的后人,赦免褚遂良等被贬黜的大臣家属。这些要求都被照办了。
遗诏的内容引发了许多解读。有人认为是她在最后时刻悔过,有人认为是她在为身后事做安排。从权力拓扑学的角度看,这份遗诏是一个精妙的最终操作。通过主动放弃皇帝称号,她避免了死后被清算的可能。通过要求与高宗合葬,她确保了自己在李唐皇室中的正统地位。通过赦免政敌后人,她消解了积累多年的仇恨,为武氏家族争取了安全的空间。
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在进行政治计算。这种能力已经深入骨髓,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乾陵位于长安西北的梁山上。这是一座雄伟的陵墓,是高宗生前为自己修建的。武则天以皇后的身份被葬入其中,与高宗合葬。墓前立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没有刻任何文字。
这就是著名的无字碑。
关于无字碑的意义,后世有无数的猜测。有人说武则天自认为功高盖世,文字无法形容。有人说她自知一生争议太大,将评价留给后人。有人说碑文本来是要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刻。还有人说无字碑是对传统碑铭形式的有意突破,是一种更高明的自我标榜。
每一种解释都有其合理性,也都有其局限。无字碑之所以能够引发如此多的解释,恰恰是因为它本身不提供任何确定的解释。它是一个空的能指,每个人都可以将自己的理解填入其中。
从武则天一生的政治风格来看,无字碑很可能是她精心设计的最后一笔。她一生精于控制叙事,精于制造多重解读的空间。一块无字的碑,比任何刻满文字的碑都更耐人寻味。文字会被磨损,会被篡改,会被重新解释,但没有文字,就没有可以被攻击的目标。无字碑因此成为了一个永恒的谜,一个不断激发想象的空白。
神龙政变结束了武则天的统治,但她留下的政治遗产远远没有消失。
最直接的遗产体现在人事层面。武周时期培养的大批科举官僚,在李唐复辟后继续担任要职。张柬之等五王虽然是政变的发动者,但他们本身也是在武周时期成长起来的官员。他们的政治能力、思维方式、行为习惯,都深深烙印着武周时代的痕迹。
李显即位后,并没有对武周时期的官员进行大规模清洗。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经过武则天长达数十年的经营,科举出身的官僚已经成为整个官僚体系的主体。如果将这些人全部清除,朝廷将无法运转。李显只能接受这个现实,继续使用这批官员。
这意味着,李唐虽然在名义上复辟了,但实际治理国家的还是武则天留下的这套班子。政权的名号变了,皇帝的血统变了,但官僚队伍的基本构成没有变,行政运作的基本方式没有变。武则天建立的那套以科举官僚为主体的行政体系,在她身后继续存在,并在此后的历史中长期延续。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历史转折。在武则天之前,门阀士族是统治精英的主体。在武则天之后,科举官僚成为统治精英的主体。这个转变当然不是武则天一个人完成的,隋文帝创立科举、太宗完善科举,都为此做出了贡献。但武则天以空前的力度推进了这个转变,使其从量变达到了质变。
更深层的遗产体现在制度层面。武则天创立的许多制度,在她身后被继承下来。殿试制度被保留,成为此后科举的常规环节。武举制度被保留,为军事人才的选拔开辟了制度化的通道。御史监察系统的强化被保留,成为此后历代监察制度的范本。试官制度的部分元素被吸收进常规的官员考核体系。
这些制度之所以能够被保留,是因为它们解决的是超越个人统治的普遍性问题。如何选拔人才,如何监察官员,如何考核政绩,这些是任何政权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武则天提供的解决方案,被证明是有效的,因此被继承下来。
当然,继承的同时也伴随着改造。后来的统治者在使用这些制度时,会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调整,会剔除那些与武则天个人联系过于紧密的元素。但制度的基本框架和核心逻辑,确实来自于武周时期的创制。
最隐蔽但也最深远的遗产,体现在观念层面。武则天证明了女性可以掌握最高权力。这个证明一经做出,就再也无法被抹去。在她之后,虽然仍然没有第二个女性皇帝出现,但女性参与政治的空间在一定程度上被打开了。
唐代后期,皇后和太后参与政治的情况明显增多。韦后、太平公主、张良娣等人,都在一定程度上效法了武则天的先例。虽然她们都没有达到武则天的高度,但她们的实践本身就说明,女性参与最高政治已经从绝对的不可能变成了相对的不寻常。
这种观念变化不仅体现在宫廷政治中,也体现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唐代女性的社会地位,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是相对较高的。她们可以骑马、可以出游、可以参与社交活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选择自己的婚姻。这种现象的出现有多重原因,北朝遗风、胡风影响都是重要因素,但武则天的示范效应也不可忽视。
一个女性成为皇帝,这件事情本身就对传统的性别观念构成了巨大的冲击。人们无法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女性与权力的关系。即使他们仍然坚持女性不应该参与政治的传统观念,但在坚持这个观念的同时,他们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反例。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何评价武则天。
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这个问题被反复回答,答案千差万别。正统史家多持批判态度,将其视为篡位者、牝鸡司晨。文学作品将其妖魔化,塑造为一个残忍、淫荡、野心勃勃的形象。近代以来,评价开始多元化。有人说她是杰出的政治家,有人说她是女性解放的先驱,有人说她是专制权力的极致体现。
每一种评价都反映着评价者自身的立场和时代背景。正统史家的批判,反映的是儒家士大夫对女性参政的焦虑。文学的妖魔化,反映的是大众文化对突破性别规范的女性的恐惧与迷恋。近代的正面评价,则与现代女性解放运动和平等观念密切相关。
如果我们试图超越这些立场性的评价,从权力本身的角度来看武则天,会得出什么结论?
武则天是一个深刻理解权力本质并将其运用到极致的人。她对权力的理解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传统、超越了个人的道德偏好。她看到权力是一种可以建构、可以操作、可以再生产的关系状态。她用一生的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权力本质的宏大实验。
这场实验的结果是双重的。她证明了个人的非凡能力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突破结构性限制。一个女性,在一个极端父权的社会中,通过四十年的经营,登上了权力的顶峰。这个成就本身,就是对任何机械的结构决定论的有力反驳。
另她也证明了结构性限制的顽强存在。她虽然突破了性别限制成为皇帝,但她的突破是高度个人化的,没有转化为制度性的变革。在她身后,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她创造的王朝一世而终,她建立的制度被改造吸收,她打开的性别空间逐渐关闭。她最终还是被结构收编了。
这种个人突破与结构不变之间的张力,是所有边缘者在权力场中的共同命运。武则天将这个张力推向了极致,从而让我们看到了它的全貌。
还有一点值得特别强调:武则天的成功依赖于特定的历史条件。唐代是中国历史上相对开放的时期,北朝遗留下来的胡风影响了性别观念,佛教的传播提供了替代性的合法性资源,科举制度的推行打破了门阀对权力的垄断。这些条件共同构成了武则天得以崛起的结构性机遇。
换一个时代,即使有同样的个人能力,也不可能出现武则天。这不是贬低她的成就,而是更准确地定位她的成就。任何一个历史人物的成功,都是个人能力与历史条件相互作用的结果。武则天的高度,既来自于她个人的非凡能力,也来自于她所处的时代提供的可能性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武则天是唐代这个开放时代的产物,也是这个开放时代的极致表达。她将那个时代提供的可能性推向了极限,在极限处,我们既看到了可能性的边界,也看到了突破边界所需要的代价。
无字碑静静地矗立在乾陵前,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了。风吹雨打,字迹全无,只有光滑的石面反射着天光。每一个来到碑前的人,都会忍不住猜测:她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块无字的碑。
也许,这正是她想达到的效果。有字的碑文会被遗忘,无字的碑却永远引发追问。她用一生的时间书写自己的故事,最后用一个无字的句号,将这个故事变成了一个永恒的谜。
谜底是什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追问本身。当我们追问武则天时,我们实际上在追问权力的本质,在追问性别与权力的关系,在追问个人与结构的关系,在追问历史可能性的边界。这些问题没有终极答案,但对这些问题的追问,使我们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乾陵的石阶很长,从山下一直延伸到山腰。每一个前来谒陵的人,都要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在这条石阶上,会不由得想起那个女人一生的轨迹:从利州到长安,从才人到皇后,从皇后到皇帝,从皇帝到囚徒,最后归于这座沉默的山陵。
她走过了所有的台阶,一级也没有落下。
第十二章 镜像:历史书写中的武则天
神龙元年冬天的那场葬礼之后,武则天这个人就离开了历史舞台。但关于她的书写,才刚刚开始。
在一千三百多年的时间里,无数人试图讲述武则天的故事。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版本的武则天,每个版本都在说着讲述者自己的心事。武则天就像一个多棱的镜子,每个人从中看到的,其实都是自己。
系统梳理这个镜像的历史。不是为了判断哪个版本更真实,而是要揭示一个更深层的规律:历史书写如何成为每个时代政治无意识的表达。
最早的书写开始于武则天去世的那一刻。神龙政变后,李唐皇室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提供正当性论证。他们不能简单地说这是一场权力争夺,必须将武则天塑造为需要被推翻的对象。
《则天实录》是唐代官方修撰的第一部武则天传记。这部书已经失传,但从后来史书的引用中可以窥见其基本倾向。它强调武则天的残忍,详细记载酷吏政治的种种暴行。它强调武则天的僭越,反复提及女性不应干政的经典教义。它强调李唐复辟的正当性,将神龙政变描述为拨乱反正。
这种叙事框架一旦建立,就成为此后所有官方史书的基础。五代时期修撰的《旧唐书》,基本沿用了这个框架。宋代修撰的《新唐书》和《资治通鉴》,在批判的力度上更进一步。
《新唐书》将武则天列入本纪,这在体例上是一个突破。按照正史的体例,本纪只记载皇帝的事迹。武则天作为实际上的皇帝,被列入本纪是对历史事实的尊重。但《新唐书》的编纂者在列传的序论中,又对武则天进行了严厉的道德批判,称其为女祸。
这种既承认事实又进行道德谴责的双重态度,典型地体现了宋代史学的特点。宋代的理学家们发展出了一套严格的性别伦理,女性被更加彻底地排除在公共领域之外。在这种思想氛围中,武则天成为了反面教材,被用来论证女性参政的危害。
《资治通鉴》对武则天的记载最为详尽,也最为严苛。司马光在叙述武则天事迹时,几乎处处渗透着道德评判。他详细记载酷吏的暴行,详细记载武则天的私生活,详细记载反对者的慷慨陈词。通过这种选择性的详略安排,司马光塑造了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的女性形象。
但《资治通鉴》也有其复杂性。司马光在批判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武则天的政治才能。他记载了武则天知人善任的事例,记载了她对狄仁杰等贤臣的信任,记载了她在重大政务上的正确决断。这种矛盾的态度,反映了宋代士大夫面对武则天时的真实困境:他们无法否认她的政治成就,又必须否定她的政治合法性。
明清时期,武则天形象进一步妖魔化。小说戏曲中的武则天,已经完全脱离了历史事实,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如意君传》《浓情快史》等艳情小说,将武则天塑造成一个淫乱无度的女人。这些作品的重点不在于叙述历史,而在于通过想象武则天的私生活,来满足某种隐秘的窥视欲望。
这种对女性统治者私生活的特别关注,是一种典型的性别政治操作。男性皇帝的私生活同样丰富,但很少成为文学书写的焦点。女性皇帝的私生活则被无限放大,成为否定其统治正当性的重要依据。这种不平等的关注本身,就是性别权力关系的体现。
近代以来,武则天形象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塑。二十世纪初,在妇女解放运动的背景下,一些知识分子开始重新评价武则天。他们不再将其视为女祸,而是将其视为中国历史上女性觉醒的象征。
这种重估在二十世纪下半叶达到高峰。郭沫若的历史剧《武则天》,将武则天塑造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一个推动历史进步的英雄。在剧本中,武则天的所有行为都有了正当的政治理由:酷吏政治是为了打击保守势力,宠信二张是晚年孤独,称帝是顺应历史潮流。
这种翻案式的书写,显然受到了当时政治氛围的影响。郭沫若在塑造武则天时,实际上是在塑造一个符合当时需要的理想统治者形象。武则天的故事,再次成为了表达当代政治理念的载体。
西方学术界也开始关注武则天。汉学家们将武则天放在女性史和性别研究的框架中进行分析,探讨她如何在一个极端父权的社会中获得权力,她的统治对女性地位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些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但也带有西方性别理论的预设。
进入二十一世纪,武则天题材成为大众文化消费的热门。电视剧、电影、网络小说不断重述武则天的故事。这些作品中的武则天,往往被塑造成一个在权力与爱情之间挣扎的女性。她渴望爱情,但不得不选择权力。她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真爱。这种叙事模式显然更符合当代大众的情感结构,但也将复杂的历史简化为了言情套路。
回顾这一千三百多年的书写史,一个清晰的规律呈现出来:每一个时代的武则天形象,都是那个时代自身焦虑的投射。
唐代的书写焦虑的是政权的正当性。刚刚经历了武周革命的李唐皇室,需要通过历史书写来重建自己的合法性。将武则天塑造为僭越者,就是为了证明李唐复辟的正义性。
宋代的书写焦虑的是性别秩序。理学的兴起使得性别界限变得更加严格,女性参政被视为对宇宙秩序的破坏。在这种氛围中,武则天成为了最方便的反面教材。
明清的书写焦虑的是欲望。在一个礼教日益严苛的时代,武则天这个突破了所有规范的女人,成为了欲望想象的绝佳对象。通过将她妖魔化,书写者实际上在确认自己的道德优越。
近代的书写焦虑的是现代性。在追求妇女解放、社会进步的大背景下,武则天被重新发现,成为了中国本土的女性英雄。这种重估与其说是在认识历史,不如说是在用历史为现实提供合法性。
当代的书写焦虑的是权力与人性。在一个对权力既向往又警惕的时代,武则天的故事被解读为权力腐蚀人性的寓言。她得到了最高的权力,却失去了作为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这种叙事满足了对权力的想象,也提供了对权力的批判。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否存在一个真实的武则天。
从理论上说,当然存在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武则天。她做了哪些事,说了哪些话,在什么时候做出了什么决定,这些都是客观发生过的历史事实。但问题在于,这些事实必须通过书写才能被我们认识。而任何书写都已经包含了选择、组织、解释。纯粹的、未被书写中介的历史事实,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企及的。
这不是要滑向历史虚无主义。承认历史书写的中介性,不等于否认历史事实的客观性。武则天确实称过帝,确实用过酷吏,确实推动了科举改革。这些都是可以确认的事实。但当我们将这些事实组织成一个故事时,我们就已经进入了书写的领域。故事的开头在哪里,结尾在哪里,哪些细节被强调,哪些被省略,因果关系如何建立,这些都是书写者的选择。
武则天形象的千变万化,不是因为历史事实本身在变化,而是因为书写者的选择标准在变化。每个时代都从武则天身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也都刻意忽略了自己不想看的东西。
这种选择性的观看,就是政治无意识在历史书写中的运作方式。书写者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客观地记述历史,却不知道自己的记述已经受到了时代偏见、个人立场、文化预设的深刻塑造。他们看到的武则天,其实是他们自己时代的镜像。
那么,本书对武则天的书写,是否也落入了同样的窠臼。
当然是。任何书写都不可能完全跳出自己的时代。本书也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带着特定的问题意识,采用特定的分析方法写成的。本书强调权力拓扑学,强调合法性建构,强调性别编码,这些都是当代学术语境的产物。武则天本人不可能用这些概念来理解自己的行为。
但自觉到这一点,与不自觉还是有区别的。自觉到自己的书写位置,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思自己的预设,警惕自己的偏见。本书不声称提供了真实的武则天,只是提供了一种理解武则天的方式。这种方式的有效性,不取决于它是否反映了历史的本来面目,而取决于它是否能够解释更多的事实,是否能够提供更丰富的洞见。
在结束本章之前,让我们回到无字碑。这块无字的石碑,或许是武则天对自己被书写命运的最好回应。
她一生都在控制叙事。从《臣轨》到《大云经疏》,从祥瑞制造到名号升级,她用尽一切手段来塑造自己的形象。但在生命的最后,她选择留下一块无字的碑。
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放弃。在经历了所有书写与反书写的斗争之后,她最终放弃了控制叙事的努力。让后人去说吧,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最高的控制。有字的碑文会被磨损、被篡改、被重新解释,但无字的碑永远不需要修改。它用沉默对抗所有的曲解,用空白包容所有的解读。每一个试图解读它的人,最终都只是在解读自己。
武则天用一生的时间学会了权力的语言。她精通权术,精通制度,精通话语,精通象征。但在最后的最后,她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尽了所有之后的大音希声。
乾陵的风很大。站在无字碑前,会听到风声从石碑表面掠过,发出细微的呜咽。一千三百年来,这块碑听过无数人的脚步声,见过无数人的指指点点。它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说尽了。
新成果一:权力拓扑学,一个分析框架的完整阐述
在之前的十二章中,权力拓扑学作为分析工具被多次运用,但始终没有获得系统的理论展开。本章将完成这项工作,为这套分析框架提供一个完整的阐述。
权力研究有着悠久的历史,但大多数分析都陷入了一个共同的误区:将权力视为一种可以占有的事物。人们习惯于说某人拥有权力,某人失去权力,仿佛权力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和储存的实体。这种实体化的思维方式遮蔽了权力最重要的特征:权力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占有物,而是一种动态的关系状态。
权力拓扑学的出发点,就是将权力还原为关系。一个行动者之所以能够对另一个行动者施加影响,不是因为前者拥有某种叫做权力的神秘物质,而是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特定结构的连接。权力不在节点之中,而在节点与节点的连接之中。
这个看似简单的视角转换,会带来一系列深远的分析后果。如果权力是关系而非实体,那么获取权力就不是积累某种资源,而是改变关系网络的连接方式。失去权力不是资源的流失,而是连接的断裂或重组。权力的大小不是节点的内在属性,而是节点在网络中位置的函数。
拓扑学是数学中研究空间在连续变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的分支。将这个隐喻引入权力分析,意味着我们关注的不是权力网络中节点本身的性质,而是网络的连接方式如何在不同条件下发生变形,以及哪些结构特征在变形中保持不变。
权力拓扑学的第一个核心概念是权力节点。节点是网络中的基本单位,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群体、机构、阶层等集体行动者。节点本身具有某些属性,比如身份、资源、能力等。但这些属性本身不构成权力,只有在与其他节点建立连接时,这些属性才可能转化为权力。
一个重要的推论是:同一个节点在不同的网络结构中,其权力可能完全不同。一个拥有大量资源的人,如果处于网络边缘,与其他节点的连接稀少而薄弱,他的实际权力可能很小。相反,一个自身资源有限但处于网络枢纽位置的人,可能拥有巨大的权力。武则天在才人时期与在高宗皇后时期,她个人并没有发生本质变化,但她所处的网络位置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她的权力也随之完全不同。
第二个核心概念是权力流。如果权力是关系,那么这种关系必须在节点之间流动才能体现出来。权力流就是资源、信息、指令、认可等权力介质在网络中传递的过程。一个有效的权力结构,必须保证权力流能够顺畅地从中心节点流向边缘节点,同时将反馈信息从边缘传回中心。
权力流的畅通需要两个条件:连接的稳定性和传递的低损耗。稳定性意味着节点之间的关系不会轻易断裂,命令能够被持续执行。低损耗意味着信息在传递过程中不会严重失真,中央能够大致了解地方的真实情况。
传统帝国面临的一个持久困境就是权力流的高损耗。中央的政令传达到地方时,往往已经面目全非。地方的实情上报到中央时,也经过了层层过滤。武则天建立铜匦告密制度和强化御史系统,都是在常规权力流渠道之外开辟低损耗的补充渠道。
第三个核心概念是权力弹性。任何权力结构都会受到内外部的冲击。权力弹性就是结构承受冲击而不断裂、发生变形而不崩溃的能力。弹性好的权力结构,能够在遭遇局部失败时收缩防线,在环境有利时扩展影响,在核心节点受损时迅速生成替代方案。
武周政权的问题恰恰在于弹性不足。它将所有的连接都汇聚到武则天这一个中心节点上,导致整个结构对中心节点状态的极度敏感。当武则天精力充沛时,这种结构效率极高。当她年老病重时,整个结构就面临瘫痪。缺乏弹性的权力结构在顺境中表现优异,在逆境中则容易崩溃。
第四个核心概念是结构洞。结构洞是网络中应该存在连接但实际缺失的位置。在理想状态下,权力网络应该按照功能需求形成完整的连接。但在现实中,由于各种原因,某些关键的连接位置可能是空白的。这些结构洞是权力重构的战略要地。谁能够识别并填补结构洞,谁就能够改变整个网络的权力分布。
武则天识别的最大结构洞,是高宗与寒门官员之间的直接连接。在关陇贵族主导的权力网络中,高宗虽然是名义上的最高节点,但他与中下层官员的连接大多需要通过关陇贵族这个中介。武则天通过建立皇权与科举官僚的直接通道,填补了这个结构洞,从而根本性地改变了权力网络的拓扑。
第五个核心概念是拓扑变换。权力网络不是一成不变的。当积累的压力达到临界点时,网络可能发生整体性的形态转换。这种转换不是个别节点的更换或个别连接的调整,而是整个网络连接规则的重新定义。
拓扑变换有四种基本类型。拉伸是网络在某个方向上扩展其覆盖范围,比如帝国向新领土扩张。压缩是网络在压力下收缩其边界,比如王朝失去对边疆的控制。折叠是网络将原本外部的节点纳入内部,比如将反对派收编为体制内力量。扭转是网络改变其连接的向度,比如从分散的多中心结构转变为单一中心结构。
废王立武事件可以被理解为一次扭转式的拓扑变换。在此之前,权力网络呈现出多中心的结构特征:皇权是一个中心,关陇贵族是另一个中心,两者之间既合作又制衡。武则天和高宗通过一系列操作,将这个多中心结构扭转为以皇权为唯一中心的单一中心结构。
武周革命则是另一次更大规模的拓扑变换。它不仅改变了网络的连接规则,还改变了网络的合法性基础。从李唐到武周,变化的不仅是坐在中心节点上的人,更是整个网络为自己辩护的话语体系。
权力拓扑学在具体运用时,需要遵循一套分析程序。首先是绘制权力网络的基本结构图。确定关键节点有哪些,它们之间通过什么方式连接,连接的强度和性质如何。其次是识别网络中的结构洞和冗余连接。哪些应该连接的位置是空白的,哪些位置的连接是多余的或低效的。第三是分析权力流的运行状况。命令从中心到边缘需要经过多少环节,信息在传递中的损耗程度如何。第四是评估网络的弹性。哪些节点受损会对整个网络产生致命影响,是否存在可替代的备用节点。最后是判断网络是否处于拓扑变换的临界状态。当前的连接规则还能维持多久,变革的压力来自哪个方向。
这套分析程序适用于各种规模和类型的权力结构。从一个小型组织到整个帝国,从经济权力到文化权力,都可以在这个框架中得到分析。当然,不同规模和类型的权力结构,其网络特征会有很大差异,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调整分析的重点。
权力拓扑学的优势在于它能够处理传统权力分析难以处理的问题。传统分析往往陷入结构与能动性的虚假对立:要么强调结构对行动者的决定性约束,要么强调行动者对结构的能动突破。权力拓扑学提供了一个超越这种对立的视角。
在权力拓扑学的视野中,结构就是网络的连接模式,能动性就是节点改变连接方式的能力。结构和能动性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网络过程的不同侧面。武则天既受制于她所处的权力网络结构,又通过自己的行动改变了这个结构。她改变的不仅是自己的位置,更是整个网络的连接规则。
另一个传统分析难以处理的问题是权力的来源。权力究竟来自暴力、财富、知识、魅力,还是制度授权?各种理论各执一词。权力拓扑学不否认这些因素的重要性,但它将它们统一处理为节点属性。节点属性本身不构成权力,只有当这些属性通过连接进入网络流动时,它们才转化为实际的权力。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果被隔离在网络之外,他的暴力就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权力拓扑学还有一个重要的理论意涵:它解释了为什么中心节点往往不是网络上资源最丰富的节点,而是连接最多的节点。武则天的个人资源在每一个阶段都不是最丰富的。才人时期她没有地位,昭仪时期她没有家族背景,皇后时期她受制于关陇贵族,太后时期她面临宗室压力。但她每一次都将自己置于网络的枢纽位置,让自己的节点成为其他节点连接的必经之路。当她成为所有连接的汇聚点时,她的权力就无可替代了。
这种通过占据网络枢纽位置来获取权力的策略,与通过积累资源来获取权力的策略,有本质的区别。资源积累策略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容易引起其他节点的警惕和抵制。网络枢纽策略则可以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通过改变连接方式来快速提升权力。武则天没有等到积累足够的资源再行动,她每一步都是在既有资源条件下,通过重新连接来放大自己的权力。
当然,权力拓扑学也有其局限性。它提供了一个分析权力结构的框架,但不能代替对具体历史情境的考察。网络的节点和连接不是抽象的存在,它们由活生生的人和具体制度构成。理解这些人和制度,需要历史学的实证研究。权力拓扑学提供的是地图,而不是地形本身。
另一个局限是,权力拓扑学对权力运行的文化维度关注不够。权力不仅通过制度连接运行,也通过意义系统运行。一套合法性话语如何被接受,不仅取决于它在网络中的传播效率,还取决于它与接受者既有文化框架的契合程度。武则天对佛教的运用之所以有效,不仅是因为她建立了传播网络,更是因为转轮王信仰与当时人们的期待视野产生了共鸣。这部分的分析,需要借助文化研究和思想史的资源。
尽管有这些局限,权力拓扑学仍然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分析视角。它让我们看到,武则天的成功不仅是个人能力的结果,更是她对权力网络连接方式深刻理解和创造性操作的结果。她不是在与具体的人斗争,而是在与一整套连接规则斗争。她改变的不是某一个节点的属性,而是整个网络的拓扑结构。
这种视角的意义超出了武则天研究本身。在更一般的层面上,权力拓扑学提供了一种理解社会权力运作的新方式。无论是分析古代帝国的权力结构,还是理解当代社会的权力机制,这套框架都具有启发性。网络已经成为理解当代社会的一个核心隐喻,权力拓扑学不过是将这个隐喻系统地运用于权力分析领域。
在结束本章时,需要强调一点:权力拓扑学不是一个封闭的体系,而是一个开放的分析框架。它不宣称发现了权力的终极本质,只是提供了一套观察和描述权力的有用工具。工具的价值在于使用。如果这套工具能够帮助读者更清晰地理解武则天现象背后的结构性逻辑,它的目的就达到了。
新成果二:合法性建构的技术谱系
任何统治都不能仅仅依靠暴力维持。纯粹的暴力统治是可能的,但成本极高且极不稳定。持续的统治需要被统治者的某种接受,这种接受可以是被动的默许,也可以是主动的认同。合法性就是统治被接受的理由。
武则天政治生涯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就是她对合法性建构的高度自觉和系统操作。她几乎穷尽了当时可用的一切合法性技术,并将这些技术整合成一个环环相扣的体系。本章将系统梳理这套合法性建构的技术谱系,不仅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武则天,更是为了提炼一套可应用于其他案例的分析工具。
合法性建构技术可以分为五大类:神圣化技术、传承技术、民意技术、绩效技术、知识技术。每一类技术都有其特定的操作逻辑和适用条件,武则天对这五类技术都有创造性的运用。
神圣化技术的核心是将统治与某种超验的神圣秩序联系起来。当统治被表述为上天的意志、神佛的安排、宇宙秩序的一部分时,它就获得了一种超越世俗质疑的正当性。神圣化技术的操作要点在于建立统治与神圣领域之间的可信连接。这种连接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建立:符命显示天意、祥瑞证实神圣认可、宗教经典提供预言依据、仪式展演直观呈现神圣关联。
武则天对神圣化技术的运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洛水宝图是将统治与河图洛书的神圣传统连接,汜水瑞石是进一步扩展这个神圣谱系。《大云经疏》是将统治与佛教的转轮王信仰连接,通过经文解释建立武则天与净光天女的一一对应关系。明堂建设是将统治与儒家的礼制神圣传统连接,通过承担周公的事业来证明自己的圣王地位。
神圣化技术的有效性取决于一个关键因素:接受者是否共享同一套神圣符号系统。如果受众不相信河图洛书的神圣性,洛水宝图就毫无意义。如果受众不是佛教徒,《大云经疏》就失去了说服力。武则天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同时动用了多套神圣符号系统。儒家士大夫可以在明堂和祥瑞中找到认同,佛教信众可以在《大云经》和转轮王信仰中找到依据,民间百姓可以在各种神异传说中感受到武则天的超凡魅力。这种多系统并用的策略,最大限度地覆盖了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
传承技术的核心是将统治与某种被尊崇的历史传统连接起来。在重视历史先例的文化中,能够证明自己的统治是对伟大传统的继承,本身就是强大的合法性资源。传承技术的操作方式包括:追溯显赫的祖先、建立与历史圣王的谱系联系、继承前朝的制度与礼仪、完成前朝未竟的事业。
武则天在传承技术上面临特殊的困难。作为女性称帝者,她无法在正统的政治传承谱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解决方法是创造一个新的传承谱系。她追溯武氏祖先至周平王,将国号定为周,就是要在姬周的历史传统中为自己找到一个神圣的起源。她大力推崇周公,修建明堂,也是要将自己纳入周公制礼作乐的道统之中。
传承技术的一个变体是断裂技术。当旧传统对新统治构成障碍时,统治者可能选择与传统断裂,宣称旧秩序已经腐朽,新统治代表全新的开始。武则天在某些方面也运用了断裂技术。她改国号为周,就是对李唐传统的一次明确断裂。她创制新字,也是在符号层面与传统断裂。但断裂技术风险较高,完全的断裂会使统治失去历史根基。武则天的策略是选择性的传承与选择性的断裂并存:在需要历史深度的地方建立传承,在需要体现革新之处实施断裂。
民意技术的核心是将统治表述为人民的选择。民意技术的操作方式包括:劝进,由各阶层代表集体请求统治者接受天命,营造万众一心的表象;舆情收集,建立信息渠道了解民众诉求,并做出回应;公共展示,通过大型仪式和工程展示统治得到广泛支持。
武则天对民意技术的运用同样达到了空前水平。天授元年的六万人劝进,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民意动员之一。铜匦告密制度在恐怖统治之外,也兼有收集民间舆情的功能。频繁的大赦和减免赋税,是对民意的制度性回应。明堂、天枢等大型工程的建设,则是统治获得广泛支持的物质证明。
民意技术的关键不在于民意是否真实,而在于民意表达的程序是否完备。只要劝进的程序合乎规范,参与劝进的各阶层代表齐备,劝进的表章措辞得体,民意就在程序意义上被制造出来了。至于这些代表是否真正代表了他们声称代表的群体,他们的劝进表章是否出自本心,这些问题在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并不被追问。程序本身的完成,就是民意存在的最好证明。
绩效技术的核心是以统治的实际成效来论证合法性。天下大治、百姓安康,是最好的合法性证明。绩效技术的操作包括:维持社会秩序、发展经济生产、取得军事胜利、推进文化繁荣。
武则天对绩效技术的重视往往被酷吏政治的阴影所掩盖。但她在经济建设、边疆防御、文化发展等方面都有可观的成就。她延续了均田制,保障了农民的基本生计。她恢复了安西四镇,维护了西域的稳定。她推动科举改革,促进了文化的普及。这些绩效本身构成了她的合法性基础之一部分。那些在武周时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员,那些在均田制下获得土地的农民,那些在边境安定中生活的百姓,他们的支持不是纯粹被制造的民意,而是有实际利益基础的。
绩效技术的问题是见效慢。一场战争需要数年才能分出胜负,一项经济政策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效果。对于急需合法性的新政权来说,绩效技术不能单独依赖,必须与其他见效更快的技术配合使用。
知识技术的核心是通过控制知识的生产与传播来塑造认知框架。当人们用你提供的概念来理解世界时,他们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你的统治预设。知识技术的操作包括:编撰官方典籍确立正统、改革教育科举控制知识传承、扶植特定学派改变知识格局、创制符号体系重塑认知习惯。
武则天在知识技术上的投入是巨大的。《臣轨》重新定义了君臣伦理,《姓氏录》重新定义了社会等级,《列女传》重新定义了女性的历史角色。北门学士制度创造了一个独立于常规官僚体系的知识生产机构。科举改革改变了全天下读书人的知识结构和价值取向。创制新字则是将权力的印记直接刻入最基础的符号系统。
知识技术的效力最持久,但见效也最慢。一套新的话语体系从创造到被广泛接受,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长的时间。武则天没有等到她的知识工程完全发挥作用。但她开启的许多知识变革在她身后仍在继续。《臣轨》的君臣伦理影响了此后的政治思想,科举改革的方向被后代继承,她创制的新字虽然大多被废弃,但曌字作为她的名字流传至今。
这五类技术不是相互独立的。在实际操作中,它们相互支撑、相互强化。符命需要知识精英来解释,解释的结果需要通过民意程序来确认,确认之后需要通过仪式来展示,展示的效果需要通过绩效来巩固。武则天合法性建构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她将这五类技术整合成了一个有机的系统。
这个系统的运作有其时间节奏。神圣化技术和民意技术在政权建立初期密集使用,以求快速确立基本合法性。传承技术和知识技术是中期工程,需要持续投入。绩效技术贯穿始终,是长期合法性的基础。武则天似乎凭直觉掌握了这个时间节奏。她在称帝前后密集操作符命和劝进,在称帝后持续推进制度建设和知识工程,在整个统治期间保持对经济军事绩效的关注。
合法性建构也有其内在的风险。过度依赖某一类技术会导致合法性的结构性脆弱。如果政权完全依靠神圣化技术,一旦神圣符号失去公信力,合法性就会崩塌。如果完全依靠绩效,一旦遭遇天灾或战败,合法性就会动摇。武则天的方法是多技术并重,形成合法性的多元支撑。当某一类技术效力减弱时,其他技术可以弥补。当她年老病重、绩效和民意都难以维持时,神圣化技术和传承技术仍在发挥作用,支撑着她的最后岁月。
合法性技术谱系是一个普遍性的分析工具。任何时代的任何统治,都可以在这个谱系中找到其合法性建构的技术组合。不同的政权可能侧重不同的技术,采用不同的组合方式,但基本的操作类型是相通的。现代政治中的选举、民意调查、领袖崇拜、意识形态宣传、发展绩效承诺,都可以在这个谱系中找到对应的技术原型。
最后需要讨论的是合法性建构的限度。合法性建构可以弥合权力的裂缝,但不能消除权力的本质。无论多么精巧的合法性论述,最终都需要暴力的支撑。武则天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她在大力建构合法性的同时,从未放松对军队和监察系统的控制。合法性让她被接受,暴力让不接受她的人付出代价。两者缺一不可。
这个冷酷的真理,是所有合法性建构者都无法回避的。合法性可以将暴力隐藏起来,可以将暴力转化为法律和秩序的语言,但不能完全取代暴力。权力最深的秘密,或许就在于此。
新成果三:边缘者策略,一种政治行动者类型学
政治分析习惯于将目光投向中心。我们研究皇帝、权臣、领袖、精英,研究那些已经站在权力中心的人如何行使权力。但武则天政治生涯中最值得深思的部分,恰恰发生在她处于边缘位置的时期。一个边缘者如何一步步走向中心,这个过程的策略逻辑,具有超越具体历史情境的普遍意义。
建构一种新型的政治行动者类型学,其核心概念是边缘者策略。边缘者是指在既有权力结构中处于非中心位置的行动者。这种非中心位置可能源于多种因素:性别、出身、地域、族裔、阶层、教育背景等。边缘者的共同特征是:他们在主导的权力分配规则下处于不利地位,按照常规路径很难进入权力核心。
边缘者策略就是边缘者在既有结构约束下发展出的独特行动逻辑。这种策略不是边缘者有意识选择的,而是在应对边缘处境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它表现为一系列特征性的认知模式和行为倾向。
边缘者具有特殊的认知优势。处于边缘位置,意味着不被主流规则完全规训。中心位置的行动者往往将既有的权力规则内化为理所当然的秩序,失去了对规则本身的反思能力。边缘者则因为被规则排斥或限制,对规则的运作保持着更清醒的认识。他们能够看到规则的人为性和可操作性,看到规则的裂缝和弹性空间。
武则天在才人时期和感业寺时期形成的对权力脆弱性的敏感,就是这种边缘者认知优势的典型体现。一个出生于权力中心的皇子,很难像她那样深刻地理解权力缺失意味着什么。她看到权力的另一面,失去权力后的无助,看到规则的残酷性,看到在规则边缘求生的艰难。这些认知是任何书本和教导都无法提供的。
边缘者策略的第一个特征是对边界的敏感。边缘者长期处于结构的边界位置,他们对边界两侧的差异有着切身的体验。他们知道哪些边界是刚性的不可触碰的,哪些边界是有弹性的可以试探的,哪些边界纯粹是纸糊的可以一捅就破。这种边界感是边缘者最重要的行动资源。
武则天的整个上升过程,就是对各种边界不断试探和突破的过程。后宫不得干政是一个边界,她通过帮助病中的高宗处理文书来试探这个边界的弹性。太后不得称帝是一个边界,她通过圣母神皇的称号来模糊这个边界。每一次试探都极其谨慎,每一次突破都选择了边界最薄弱的环节。她从不与边界正面冲撞,总是在边界最松动的地方施加压力。
边缘者策略的第二个特征是借势。边缘者自身资源有限,难以独立改变权力格局。他们必须借助已有势力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标。借势的识别谁是真正的主导力量,谁与谁之间存在可以利用的矛盾,自己的力量可以依附于哪一方。
武则天重返宫廷后最关键的策略选择,就是将自己完全依附于高宗。她没有试图建立独立于高宗的势力,反而刻意强调自己对高宗的完全依赖。这种表面上的依附性,反而让她成为了高宗最信任的人。她借助高宗的权力来打击关陇贵族,借助高宗的信任来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当高宗去世时,她已经不再是依附者,而成为了独立的政治主体。
借势策略的精髓在于:在借势的过程中完成自身的成长。纯粹的依附者永远只是工具,聪明的借势者则在依附的同时积累自己的资源,编织自己的网络,等待时机成熟时实现从依附到独立的转变。武则天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这个转变。当她还是高宗的助手时,她已经在科举官僚中培养了自己的支持力量。当她还需要高宗的名义来发号施令时,她已经通过北门学士建立了自己的决策体系。当高宗去世的那一刻,她手中已经握有足够的牌,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了。
边缘者策略的第三个特征是时机把握。边缘者没有犯错的资本。中心行动者可以承受若干次失败,他们的资源储备和制度保护使得单次失败不至于致命。边缘者往往只有一次机会。出手太早,条件不成熟,会招致毁灭性打击。出手太晚,机会窗口关闭,可能永远失去突破的可能。
武则天对时机的把握近乎完美。废王立武事件中,她等待王皇后和萧淑妃相互消耗到两败俱伤,等待高宗对关陇贵族的不满积累到临界点,等待李勣的态度明朗化,才全力推动废立。称帝的时机选择同样精准。她在彻底清除宗室反对力量、完成合法性论述准备、建立起广泛的支持网络之后,才迈出最后一步。
这种时机把握能力的背后,是超常的耐心和极强的冲动控制。边缘者在漫长的等待中,必须忍受各种挫折和屈辱,必须压抑提前行动的冲动,必须在看似毫无希望的情况下持续做准备。这种心理素质,是边缘者策略中最难复制的部分。
边缘者策略的第四个特征是联盟构建。边缘者单打独斗很难成功,他们需要找到同样处于边缘或对现状不满的盟友。联盟的构建需要识别潜在盟友的利益诉求,设计能够容纳多方利益的方案,在联盟中保持自己的核心地位。
武则天最成功的联盟构建是与科举寒门士人的联盟。这些寒门士人在门阀政治下处于边缘位置,他们对旧秩序不满,渴望上升通道。武则天为他们打开了这条通道,换取了他们的政治支持。这个联盟的稳固之处在于,它是基于利益的双赢。寒门士人得到了仕途机会,武则天得到了忠诚的官僚队伍。双方都需要对方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联盟构建的难点在于,盟友的利益不会完全一致。武则天与寒门士人的联盟中,双方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并不相同。寒门士人大多接受传统的儒家性别观念,对女性参政本能的排斥。武则天需要他们的行政支持,但不期待他们在性别问题上的认同。她处理这种不一致的方式是:将对联盟关键的议题与可以各自保留的议题分开。在科举改革、打击门阀等议题上,双方高度一致,紧密合作。在性别议题上,武则天不要求盟友公开表态支持,只要他们不公开反对即可。
边缘者策略的第五个特征是框架重置。边缘者如果接受既有的游戏规则,几乎不可能获胜。因为这些规则本身就是由中心行动者制定的,天然对中心行动者有利。边缘者必须改变规则本身,或者至少改变人们对规则的理解。
框架重置是武则天最擅长的操作。面对女人不能当皇帝的规则,她没有试图在既有框架内论证女人也可以当皇帝,而是直接引入了一个新的框架,佛教转轮王框架。在这个新框架中,性别不再是问题的核心,神圣性才是。她不是作为女性在统治,而是作为转轮王在统治。问题被重新定义了,原来不可逾越的障碍在新的问题定义下变得无关紧要。
框架重置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人们对任何事物的理解都依赖于特定的认知框架。改变框架,就改变了人们对现实的感知。一场战争是侵略还是解放,取决于你使用哪个框架。一个人是恐怖分子还是自由战士,也取决于框架。武则天深谙此道。她的一生就是不断为人们提供理解她行为的新框架。
边缘者策略可以归纳为几种典型模式。借势型以依附强者为主要路径,在依附中谋求上升。联盟型以构建横向联合为主要路径,通过集结边缘力量改变力量对比。转换型以在不同场域间切换为主要路径,在一个场域积累的资源在另一个场域兑现。重构型以改变游戏规则为主要路径,直接挑战既有权力结构的基本预设。
武则天是重构型的典范。她不是在与关陇贵族争宠,而是在改变整个权力结构。她不是在争取女性参政的权利,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统治合法性。重构型是边缘者策略中风险最高、难度最大、但成功后收益也最大的一种。
边缘者策略的适用有其条件。结构不稳定是边缘者机会最大的时期。在高度稳定的权力结构中,边缘者策略的施展空间极其有限。规则被严格执行,边界被严密防守,任何试探都会遭到迅速惩罚。武则天能够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所处的时代恰恰是权力结构剧烈变动的时期。关陇贵族与皇权的矛盾、科举制度对门阀政治的冲击、佛教对儒道意识形态格局的改变,共同构成了一个结构不稳定期。她在裂缝中找到了自己的空间。
边缘者策略也有其内在局限。最大的局限是,边缘者的成功往往难以转化为边缘群体的结构性改善。武则天成功了,但她没有改变女性的整体处境。她的成功是高度个人化的,依赖于她超凡的个人能力和特殊的历史机遇。在她之后,女性的政治参与空间虽然有所扩大,但基本的结构性排斥并没有改变。
这触及了边缘者策略的悖论:越是纯粹的个人突破,越难以产生结构性的影响。一个边缘者要突破结构性限制,往往需要比中心行动者更强烈地依附于既有结构中的某些力量。这种依附性使得他们在成功之后,很难回过头来改变曾经限制了他们的结构。武则天依靠科举寒门士人的支持获得成功,但她没有也不能改变官僚体系的基本性质。她依靠佛教合法性称帝,但佛教本身就是一套等级性的宗教体系。
尽管如此,边缘者策略的分析价值仍然巨大。它提供了一个理解边缘行动者的分析框架,让我们看到那些从边缘走向中心的非凡个体,其成功背后有着可分析的策略逻辑。这套逻辑不仅适用于武则天,也适用于古今中外各种边缘者突破的案例。
更重要的是,边缘者策略的研究揭示了权力结构的一个重要特征:任何权力结构都不是铁板一块。再严密的结构都有裂缝,再森严的规则都有弹性。边缘者之所以能够突破,就是因为他们比中心行动者更清楚地看到了这些裂缝,更敏锐地把握了这些弹性。边缘者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权力结构的内在脆弱性。
武则天用她的一生诠释了边缘者策略的所有精华。她从最边缘的位置出发,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顶峰。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结构的裂缝上,每一次出手都选择了最精准的时机,每一个联盟都构建在最坚实的利益基础上。她是边缘者策略的极致实践者,也是这个策略最好的分析样本。
新成果四:性别编码与权力操作,一个跨文化比较
武则天并非人类历史上唯一登上最高权力宝座的女性。在各大文明的历史中,都出现过女性统治者的身影。将武则天置于跨文化比较的视野中,不是为了简单地罗列异同,而是要揭示一个更深层的规律:不同的文明传统对性别与权力的关系有着不同的编码方式,这些编码方式决定了女性统治者可以采用的策略空间。
比较的对象需要经过审慎选择。本章选取的案例遵循三个标准:女性确实掌握了最高实际权力而非仅仅是名义上的元首,统治持续了一定时间而非短暂的过渡,有足够的史料可以分析其权力操作。符合这些标准的案例包括:古埃及的哈特谢普苏特、拜占庭的伊琳娜女皇、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娜二世、日本的推古天皇与持统天皇、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
哈特谢普苏特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统治时间约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她是法老图特摩斯一世的女儿,图特摩斯二世的妻子兼妹妹,图特摩斯三世的继母。在丈夫去世后,她以摄政的身份辅助年幼的图特摩斯三世,随后自行加冕为法老,统治埃及长达二十余年。
哈特谢普苏特面对的性别编码问题与武则天有相似之处,也有根本性的差异。相似之处在于,古埃及的法老职位同样被编码为男性。法老是荷鲁斯神的化身,而荷鲁斯是男性神祇。女性成为法老,同样面临着神圣谱系与性别身份之间的张力。
哈特谢普苏特的解决方案与武则天惊人地相似。她同样运用了神圣化技术:她宣称自己是阿蒙神与母亲阿赫摩斯王后结合所生,阿蒙神以图特摩斯一世的形象降临。这个神圣出生的叙事,使她的统治获得了超越性别的神圣依据。她同样运用了符号操作:在雕像和壁画中,她有时被描绘为女性形象,有时则被描绘为戴着假胡须、穿着男性法老服饰的形象。这种性别呈现的灵活性,与武则天在不同场合运用不同性别策略的做法如出一辙。
但古埃及的性别编码系统与唐代中国有一个关键差异。埃及王室长期实行兄妹或姐弟通婚,王位可以通过女性传承。一位女性虽然不是法老,但可以是法老的母亲、妻子、女儿,这些身份本身就具有神圣性。女性在王室中的结构性位置高于她们在华夏政治传统中的位置。这使得哈特谢普苏特面临的合法性赤字小于武则天。她不需要像武则天那样从头创建一整套合法性体系,只需要在既有框架内做一些调整。
拜占庭的伊琳娜女皇提供了一个更接近武则天的案例。伊琳娜是八世纪末拜占庭帝国的实际统治者。她是皇帝利奥四世的妻子,在丈夫去世后以摄政身份辅佐年幼的儿子君士坦丁六世。当儿子成年后试图亲政时,伊琳娜废黜并弄瞎了儿子,自己加冕为女皇,独自统治了五年。
伊琳娜面对的性别编码系统比武则天更为严苛。基督教传统对女性参政的排斥是明确的。使徒保罗的书信明确要求女人在教会中保持沉默,这一原则被延伸到政治领域。拜占庭帝国虽然出现过多位有影响力的皇后,但从未有女性正式加冕为皇帝。
伊琳娜的突破方式是在称号上做了巧妙的处理。她没有使用女性的皇后称号,而是直接使用了男性的皇帝称号。在官方文书和钱币上,她被称为伊琳娜皇帝,使用的是阳性形式的名词。这种语言上的性别转换,是将自己从被编码的性别中抽离出来,直接进入无性别的权力位置。
但伊琳娜的统治非常短暂。她的合法性建构过于薄弱,主要依靠对首都和教会的直接控制。当她试图通过与法兰克的查理曼大帝联姻来巩固权力时,反而引发了国内的强烈反弹。公元802年,她被政变推翻,随后在流放中死去。她的失败说明,在一个性别编码极其严格的文化中,单靠占据权力中心位置而缺乏系统的合法性建构,统治是难以持久的。
叶卡捷琳娜二世是十八世纪俄罗斯的女沙皇。她的权力之路与武则天有诸多相似之处。她原本是德意志一个小公国的公主,嫁给了俄罗斯皇储彼得三世。彼得三世即位后,夫妇关系恶化,叶卡捷琳娜在近卫军的支持下发动政变,废黜了丈夫,自己加冕为女皇。她统治俄罗斯长达三十四年,是俄罗斯历史上最成功的统治者之一。
叶卡捷琳娜面对的性别编码系统介于哈特谢普苏特和伊琳娜之间。俄罗斯东正教传统同样不支持女性统治,但十八世纪的俄罗斯已经进入了启蒙时代,世俗化的政治观念为女性统治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叶卡捷琳娜不需要像武则天那样创造一整套宗教合法性论述,她可以借助启蒙思想的话语来为自己辩护。
叶卡捷琳娜的策略是多重性的。在与伏尔泰、狄德罗等启蒙思想家的通信中,她将自己塑造为开明君主的典范,用理性与进步的叙事来超越性别问题。在对内统治中,她强化自己作为彼得大帝继承者的身份,将合法性建立在与伟大先帝的传承关系上。在个人形象上,她刻意展现男性化的一面:骑马、穿军装、亲自阅兵。但她同时也充分利用了女性身份的优势,在需要时可以展现魅力、施展柔性手腕。
叶卡捷琳娜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十八世纪欧洲政治文化的多元化。启蒙运动、开明专制、民族国家建构等多重历史进程相互交织,为女性统治者提供了远比古代更多的合法性资源。她不需要像武则天那样自己发明合法性技术,只需要从时代的思想库中选取合适的资源加以组合。
日本的推古天皇是东亚最早的女性天皇之一,公元六世纪末至七世纪初在位。她是钦明天皇的女儿,敏达天皇的皇后。在敏达天皇去世后,她在权臣苏我马子的支持下即位。她的统治时期,正值佛教传入日本、圣德太子推行改革的关键时期。
推古天皇面对的性别编码系统与武则天有一定的相似性。日本古代的天皇制度虽然也有男性继承的倾向,但对女性即位的排斥不如中国严格。在推古天皇之前,日本已经出现过女性天皇。她不需要论证女性即位的合法性,这已经是传统的一部分。
但推古天皇的实际权力运作方式与武则天有根本差异。她更多地扮演了神圣象征的角色,而实际政务由圣德太子和苏我马子处理。她没有试图建立个人的专制权力,而是维持了一种共治的格局。这种差异反映了日本古代政治结构的独特性:天皇的神圣性与其实际权力的分离。武则天要同时成为神圣中心和政治决策中心,推古天皇则只需要维持前者。
持统天皇是推古之后另一位重要的女性天皇,她在七世纪末统治日本。她的情况与武则天有更多可比性。她原本是天武天皇的皇后,在天武天皇去世后,她先是辅佐儿子草壁皇子,草壁早逝后又直接即位。她继续推行天武天皇开始的律令制改革,并主持修建了藤原京,日本最早的规划都城。
持统天皇的统治风格比推古天皇更为积极。她直接参与政务决策,推动了多项重大改革。但她同样没有试图建立个人专制。日本的权力结构不允许任何单一行动者,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将权力集中到武则天那样的程度。贵族合议的传统、豪族的势力、天皇神圣性与政治性的某种分离,共同构成了对最高权力的结构性约束。
英国伊丽莎白一世是十六世纪的女王,统治英格兰长达四十五年。她面对的性别编码系统是基督教世界中最为复杂的之一。新教与天主教的冲突、议会与王权的博弈、欧洲大陆列强的竞争,构成了她统治的宏观背景。
伊丽莎白对性别编码的操作极其精妙。她创造了一个双重身份:作为女人,她可以与外国君主联姻谈判,将婚姻作为外交筹码;作为童贞女王,她又超越了普通女性的角色,将自己嫁给了英格兰王国本身。这种双重身份使她能够在需要时调用女性身份的优势,在另一些场合则以超越性别的君主形象出现。
伊丽莎白最著名的操作是在面对西班牙无敌舰队入侵威胁时的演说。她身着戎装,对集结的军队说:我知道自己只有女人柔弱的身体,但我有国王的心胸和胆魄。这句话精准地处理了性别与权力的关系:她承认自己的身体是女性的,但声称自己的精神是国王的。她将身体与精神分离,让精神层面的国王身份超越了身体层面的女性性别。
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分离策略,与武则天的神圣化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妙。武则天通过将自己塑造为转轮王和弥勒的化身,同样实现了对生理性别的超越。两种策略的共同逻辑是:在承认生理性别不可改变的前提下,通过神圣化或精神化的方式,在更高的层面上超越性别限制。
将这几个案例放在一起比较,可以提炼出几个重要的理论发现。
第一个发现是性别编码弹性的概念。不同文明传统对性别角色的规定具有不同的弹性空间。这个弹性空间的大小,决定了女性统治者可以采用的操作策略的范围。古埃及和古代日本的性别编码弹性较大,女性即位的制度障碍相对较小,因此哈特谢普苏特和推古天皇不需要进行大规模的合法性建构。拜占庭的性别编码极其刚性,伊琳娜的突破难以持久。唐代中国的性别编码弹性居中,既有刚性的排斥,又存在可以利用的裂缝。武则天必须在裂缝中艰难操作,这反而促使她发展出了最为系统的合法性建构技术。
性别编码弹性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常量。它在同一文明的不同历史时期会发生变化。唐代之所以具有相对较大的性别编码弹性,与北朝遗留的胡风、佛教的广泛传播、门阀政治向科举官僚制的转型等多种因素有关。这些因素共同造成了一个性别规范相对松动的历史窗口。武则天正是在这个窗口中实现了她的突破。宋代以后,随着理学的兴起,性别编码的弹性显著减小,再没有出现能够接近武则天高度的女性统治者。
第二个发现是女性统治者的策略谱系。不同文明中的女性统治者采用的策略呈现出明显的聚类特征。策略的选择受到两个因素的制约:一是性别编码弹性的大小,二是统治者个人的政治目标。
当性别编码弹性较大时,女性统治者往往采用融入型策略。她们不需要激烈地改变既有规则,只需要在既有框架内找到自己的位置。推古天皇是这一类型的代表。当性别编码弹性较小时,女性统治者必须采用突破型策略。她们需要创建新的合法性论述,改变既有的符号体系。武则天是这一类型的极致代表。
个人政治目标的差异也影响策略选择。有些女性统治者满足于维持现状,充当过渡性角色。她们采用维持型策略,在形式上尊重男性继承人的最高地位。持统天皇在草壁皇子去世前一直以摄政身份辅政,体现了这种维持型策略。另一些女性统治者追求建立个人的长期统治,必须采用开拓型策略。武则天和叶卡捷琳娜都属于这一类型。
将性别编码弹性和个人政治目标两个维度交叉,可以得到一个女性统治者策略的分类框架。武则天处于低弹性、高目标的位置,这迫使她发展出了最激进、最系统的策略组合。伊丽莎白一世处于中等弹性、高目标的位置,她发展出了灵活的身份转换策略。哈特谢普苏特处于较高弹性、高目标的位置,她的策略是渐进式的自我神圣化。推古天皇处于较高弹性、低目标的位置,她的策略是象征性统治与实际政务的分离。
第三个发现是女性统治者面临的共同困境。无论在哪种文明中,女性统治者都必须应对一个根本性的难题:如何让统治的持续性超越自己的生命。男性统治者的继承通常遵循父系血统的逻辑,继承人的选择虽然有争议,但继承原则本身是明确的。女性统治者的继承则面临原则性的困惑。
武则天在这个问题上陷入的困局,是所有女性统治者共同面临的。哈特谢普苏特没有解决继承问题,她去世后图特摩斯三世恢复了男性法老的统治,并系统性地抹除了她的历史痕迹。伊琳娜被废黜,拜占庭皇位传给了男性。伊丽莎白一世终身未婚,都铎王朝在她身后终结,王位传给了苏格兰的詹姆斯。叶卡捷琳娜二世将皇位传给了儿子保罗,但她与保罗的关系极其紧张,保罗即位后立即系统性地推翻她的许多政策。
这个困境的普遍存在说明,女性统治者的突破在代际传承这个环节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她们可以凭借个人能力在自己在世时突破结构性限制,但这种突破无法转化为制度性的改变。继承规则是权力结构最核心的部分,它决定了权力如何跨越代际进行再生产。女性统治者无法改变继承规则的根本原因在于,这种改变需要的不是个人能力的突破,而是整个社会结构对性别与权力关系的重新编码。这超出了任何个人,无论多么有能力的个人,所能实现的范围。
第四个发现是女性统治者的历史记忆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模式。哈特谢普苏特的历史痕迹被图特摩斯三世系统性地抹除。她的雕像被推倒,名字被从法老名单中凿去,神庙被挪作他用。直到十九世纪考古学的发现,她的功绩才重新被世人知晓。伊琳娜在拜占庭历史书写中被描绘为残忍的篡位者,她弄瞎儿子的行为被反复强调,她的政治成则被忽略。武则天在正统史书中被塑造为女祸,她的私生活被无限放大,她的制度贡献被淡化。
这种历史记忆的相似处理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一种深层的焦虑:女性统治者的存在本身对既有性别秩序构成了挑战,这种挑战必须通过历史书写来消解。消解的方式主要有三种:妖魔化,将女性统治者描绘为道德败坏、残忍变态的形象,从而将她排除出正常人的范畴;色情化,将注意力集中在女性统治者的私生活上,用桃色叙事来消解其政治严肃性;例外化,将女性统治者描述为不可复制的例外,从而阻断她成为先例的可能性。
武则天承受了这三种消解方式的全部。正统史书将她妖魔化为残忍的篡位者,野史小说将她色情化为淫乱的艳后,政治传统将她例外化为不可复制的偶然。这三种消解方式共同作用,确保了她的突破不会对既有的性别秩序产生持续性的冲击。
然而,消解从未完全成功。武则天的名字和事迹流传了下来。每一个时代都在重写武则天的故事,但重写这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她无法被遗忘。她成为了一个永恒的参照点,一个不断被提起的异质性存在。完全的成功消解应该是彻底的遗忘。只要还需要反复消解,就说明消解的对象仍然具有生命力。
从跨文化比较中回到武则天本身,可以得出一个更清晰的判断:武则天是人类历史上女性统治者中最具原创性的一个。她不是简单地利用了既有制度中的裂缝,而是创造了一整套新的制度、话语和象征体系来支撑自己的统治。她面对的是中等刚性而非宽松的性别编码系统,她的政治目标是开拓而非维持,这两个条件叠加,促使她发展出了空前复杂的合法性建构技术。
在人类权力史上,武则天代表了女性突破结构性限制的最远边界。她将这边界推到了当时历史条件所能允许的极限。边界之外是什么,她没能触及。但她至少让我们看到了边界的存在,以及边界是如何被一点一点向外推移的。
新成果五:历史书写的政治无意识
一切历史书写都同时在做两件事:记述过去,以及表达现在。记述过去是历史书写的表层功能,表达现在是历史书写的深层功能。这两层功能之间的关系,不是分离的,而是相互渗透的。对过去的记述必然带有现在的印记,对现在的表达必然借助过去的素材。
建构一套分析历史书写的理论框架,用以解释武则天形象何以在不同时代呈现出如此巨大的差异。这套框架的核心概念是政治无意识。
政治无意识借用了精神分析的术语,但赋予了它社会历史的含义。在精神分析中,无意识是指那些被压抑的、无法直接进入意识的欲望和记忆,它们通过梦境、口误、症状等方式间接表达。在历史书写中,政治无意识是指书写者所处时代的政治焦虑和欲望,它们无法被直接言说,只能通过书写过去来间接表达。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政治无意识。唐代的政治无意识围绕着政权正当性的焦虑。刚刚经历武周革命的李唐皇室,迫切需要论证自己复辟的正义性。宋代的政治无意识围绕着秩序重建的焦虑。在经历了五代十国的乱世之后,宋代士大夫急切地想要重建稳定的政治秩序和道德秩序。明清的政治无意识围绕着欲望管控的焦虑。在一个礼教日益严密的时代,任何突破规范的行为都成为欲望投射的对象。近代的政治无意识围绕着现代性转型的焦虑。在寻求富强的道路上,传统与革新、继承与断裂的张力投射在各种历史人物身上。当代的政治无意识围绕着权力与个体关系的焦虑。在一个权力既被渴望又被警惕的时代,武则天的故事成为探讨权力腐蚀性的绝佳素材。
这些政治无意识不会在历史书写中被直接陈述。没有一个书写者会明确说:我写武则天是为了论证李唐复辟的正当性,或者是为了表达对女性参政的焦虑。他们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客观地记述历史。但正是这种真诚,使得政治无意识的运作更加隐蔽和有效。
分析历史书写的政治无意识,需要建立一套系统的操作程序。这个程序可以分为三个层面:表层分析、中层分析、深层分析。
表层分析的对象是显性的史实陈述和价值判断。这一层要回答的问题是:书写者选择了哪些事实,忽略了哪些事实;对选中的事实做了怎样的价值判断。选择本身就是立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详细记载酷吏的暴行,简略记载武则天的制度成就,这种详略安排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
中层分析的对象是隐性的叙事结构和修辞策略。这一层要回答的问题是:书写者如何组织材料,如何建立因果关系,使用了哪些修辞手法。叙事结构决定了读者如何理解事件之间的关系。如果将武则天称帝叙述为野心膨胀的自然结果,就将结构性因素排除出了叙事。如果将神龙政变叙述为拨乱反正,就将权力争夺包装成了道德行为。
修辞策略同样重要。对武则天的负面描写往往使用动物性隐喻:牝鸡司晨、豺狼成性。这种修辞将武则天排除出人类的范畴,从而消解了理解她的必要性。对武则天的正面描写则使用自然化隐喻:如日月当空、天命所归。这种修辞将她的统治自然化,从而消解了质疑的空间。
深层分析的对象是构成书写可能性的认识论框架。这一层要回答的问题是:书写者能够提出什么问题,不能提出什么问题;能够使用什么概念,不能使用什么概念。每一个时代都有其认知的边界,边界之外是不可想象的。正统史家不可能提出性别作为权力编码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没有这个概念工具。他们只能用牝鸡司晨这样的道德概念来理解武则天现象。
三个层面的分析相互关联。表层的选择判断受到中层叙事结构的制约,中层的叙事结构又受到深层认识论框架的限定。一个正统史家选择记载武则天的残忍行为,是因为他的叙事结构需要一个道德堕落的逻辑,而这个叙事结构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他的认识论框架中没有结构性分析的位置。
将这套分析程序运用于武则天书写史,可以看到清晰的政治无意识演变轨迹。
唐代的官方书写,如《则天实录》,其政治无意识是李唐复辟的正当性焦虑。这种焦虑不能直接表达为:我们需要证明自己推翻武周的行为是正当的。它只能通过历史书写间接表达。《则天实录》的叙事结构是僭越与复辟:武则天僭越了天命,李唐最终恢复了天命。在这个叙事结构中,武则天的所有政治成就都被解释为对天命的暂时窃取,李唐的复辟则被解释为天命的回归。这种叙事结构完美地服务于李唐政权的合法性需求,却将武则天现象的结构性意义完全遮蔽了。
《旧唐书》成书于五代时期,其政治无意识是乱世中的秩序渴望。五代是一个政权更迭频繁、道德规范松弛的时代。《旧唐书》的编纂者们在书写唐代历史时,投射的是对自己时代的焦虑。他们对武则天的道德批判,实际上是在呼唤一个稳定的道德秩序。武则天被塑造为道德混乱的象征,对她的批判成为对秩序重建的呼唤。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成书于北宋,其政治无意识是理学兴起背景下的秩序建构。宋代士大夫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建立一个能够避免五代乱局重演的政治和道德秩序。他们的答案是重建礼教,强化名分,严格尊卑上下。武则天在这个框架中成为了最危险的反面教材。她打破了所有的名分:妻夺夫权、母废子位、女性称帝。对她的批判越严厉,越能确证礼教秩序的不可侵犯。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武则天的书写尤其值得分析。司马光是一个严谨的史学家,他广泛搜集史料,详加考证。他相信自己在做客观的历史记述。但他的叙事结构暴露了他的政治无意识。他笔下的武则天故事有一个清晰的情节模式:武则天的每一个成功,都伴随着某种道德的堕落;她的每一个失败,都伴随着道德的回归。这个情节模式将政治斗争道德化,将结构性因素排除出叙事。读者在阅读时,不会思考权力结构的运作逻辑,只会得到一个道德教训:僭越者终将失败。
明清时期的历史书写,其政治无意识从秩序焦虑转向了欲望焦虑。在礼教日益严密的明清社会,欲望被严格管控,但也因此成为了最强烈的焦虑源。武则天作为一个突破了所有规范的女人,成为了欲望想象的完美载体。各种艳情小说将武则天塑造成一个被欲望吞噬的女人。这些书写表面上是在批判武则天的淫乱,实际上是在享受对欲望的想象性满足。批判越激烈,想象越细致。这种书写模式一直延续到当代的某些大众文化产品中。
近代以来的历史书写,其政治无意识是现代性焦虑。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如何对待传统成为了核心问题。激进的反传统主义者需要证明传统的腐朽,于是武则天被塑造为反抗传统压迫的先驱。保守的传统维护者需要证明传统的价值,于是武则天被塑造为破坏传统的恶例。对武则天的评价,成为了对传统态度的投射。
郭沫若的历史剧《武则天》是这种投射的典型案例。郭沫若塑造的武则天,是一个关心民生、推动进步、打击保守势力的开明君主。这个形象与历史事实有多大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满足了当时对进步历史观的叙事需求。武则天被用来证明:即使在封建社会,也有推动历史进步的正面人物;历史不是铁板一块的黑暗,而是进步与保守不断斗争的过程。
当代的历史书写,其政治无意识更加多元。女权主义的兴起带来了性别视角的武则天研究,关注她如何在一个父权社会中获得权力。权力批判的思潮带来了对武则天统治残酷性的重新审视。大众文化的消费逻辑带来了对武则天私生活的持续兴趣。每一种视角都揭示了一部分真实,也都遮蔽了另一部分真实。
自觉到历史书写的政治无意识,不等于可以超越它。任何书写者都生活在特定的时代,都受到那个时代认知框架的约束。声称自己完全客观的历史书写,恰恰是最不客观的,因为它拒绝反思自己的书写位置。相比之下,承认自己的书写受到时代制约,反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超越这种制约。
本书对武则天的书写,同样无法逃脱这个规律。本书将武则天视为权力拓扑学的分析案例,视为合法性建构技术的实践者,视为性别编码的操作者。这些概念和分析框架,本身就是当代学术语境的产物。武则天不可能用这些概念来理解自己。本书提供的不是武则天本人的自我理解,而是一种当代视角下的重构。
这种重构的有效性,不在于它是否符合武则天的自我认知,而在于它是否能够解释更多的事实,是否能够提供更有启发性的洞见。一个历史人物一旦进入书写,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成为了一面镜子。每个时代都在这面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形象。
武则天这面镜子,一千三百年来照出了无数张面孔。有恐惧的面孔,看到的是破坏秩序的女祸。有欲望的面孔,看到的是突破禁忌的尤物。有进步的面孔,看到的是反抗传统的先驱。有批判的面孔,看到的是权力异化的标本。
每一张面孔都是真实的,因为没有一面镜子会说谎。每一张面孔又都是片面的,因为镜子只能反射,不能创造。武则天在那里,沉默地接受所有的投射。她不辩解,不纠正,不拒绝。她的沉默,使得无尽的投射成为可能。
回到无字碑。这块碑之所以无字,也许正是因为武则天预见到了这一切。她知道自己一旦进入历史,就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所有讲述她的人。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重新书写,不如留下一片空白。空白不是虚无,空白是所有的可能性。
无字碑是一个邀请。它邀请每一个来到它面前的人,写下自己的版本。一千三百年来,无数人在心中写下了自己的武则天。这些版本堆积起来,比任何有字的碑文都要厚重。
而真正的武则天,那个在贞观十一年踏入宫门的十四岁少女,那个在感业寺写下看朱成碧思纷纷的落寞尼姑,那个在则天门楼接受万民朝拜的圣神皇帝,那个在上阳宫度过最后十个月的老妇人,永远地沉默着。
她的沉默,是所有声音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