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焦虑生产线》
《审美焦虑生产线》
序章 你怀疑过自己的审美吗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去看一个备受推崇的画展,展厅里人头攒动,有人站在画前沉思,有人小声交流着感受。你一幅幅看过去,心里却越来越虚,这些画,你真的看不懂。不是那种“需要解读”的看不懂,而是完全不知道好在哪里,甚至觉得有些画自己也能画。但你不敢说,怕显得自己没文化。
装修房子,设计师给你看方案。大白墙、水泥地面、极简家具,整个空间空荡荡的。你说这会不会太简单了?设计师微微一笑,开始讲“少即是多”,讲“留白的哲学”,讲“侘寂美学”。你听着听着就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真的是我不懂,也许这就是高级。
看电影,网上好评如潮,影评人都在夸导演手法高超、叙事结构精妙。你花了两个小时看完,只觉得无聊透顶。打开评论区,全是各种深度解读。你又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肤浅了?是不是我没看懂?
买衣服,导购热情推荐当季新款,你说这件看起来有点奇怪,导购说这叫“设计感”,说这是今年流行,说您穿出去肯定与众不同。你将信将疑地买回去,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碰过。
这些场景,你熟悉吗?
熟悉就对了。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过去二十年,普通人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我们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看到一件东西,第一反应是喜欢的,但马上会想:这是不是太普通了?是不是不够高级?专业人士会不会觉得我品味差?
看到一个设计,本能觉得不好用,但马上会想:也许这就是设计的理念?也许是我用惯了旧的东西,不适应新的?
看到一部电影,真实感受是无聊,但看到满屏好评,又会想:是不是我没看懂里面的深意?是不是我需要再学习?
我们被训练成一群对自己的感受没有信心的人。
训练我们的,就是那些“专业人士”,设计师、艺术家、评论家、策展人、影评人、时尚博主、生活方式达人。他们掌握着话语权,定义着什么是美、什么是高级、什么是品味。他们的声音通过媒体、展览、奖项、社交网络不断放大,最终形成一套看似不可动摇的审美标准。
这套标准有个特点:它和普通人的真实感受越来越远。
你觉得好看的,他们说是“俗气”;你觉得好用的,他们说是“没有设计感”;你觉得舒服的,他们说是“缺乏品位”。反过来,他们推崇的东西,空无一物的房间、反常规的服装、看不懂的电影,你却怎么也欣赏不来。
于是你开始焦虑。你去看展,去读书,去学鉴赏,试图跟上他们的步伐。你努力提升自己,试图变成“懂”的那个人。但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一道墙横在你和专业人士之间。他们的审美在不断变化,你永远追不上。
这本书想告诉你一件事:问题不在你,在他们。
不是你的审美有问题,是那些专业人士的审美系统封闭了、内卷了、脱离大众了。他们在一个小圈子里互相认可,形成了一套和普通人感受无关的标准。这套标准不是为了服务大众,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越脱离大众,越显得专业;越看不懂,越显得高级。
你被这套标准绑架了,开始怀疑自己。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好用就是好用,不好用就是不好用。这些不需要专业知识来认证,不需要专家来批准。
这本书会带你看看,那些专业人士是怎么变成“专业人士”的;他们圈子里那套审美游戏是怎么玩的;“高级感”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他们自己私下里用的是什么、看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
你会发现,那些在公开场合教育你的人,回到家里可能比你更“俗”。他们推崇一套,自己用的是另一套。这个发现,会让你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的。写给那些被说过“你不懂”的人,写给那些怀疑自己审美的人,写给那些在展厅里心虚的人,写给那些看不懂也要假装看懂的人。
看完这本书,你可能还是不懂那些专业人士在说什么。没关系,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审美没有错,你不需要被教育,你可以相信自己的感受。
从下一章开始,我们一步步揭开专业审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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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们是怎么变成专业人士的
专业人士不是天生的。每一个今天站在台上教你审美的专家,都曾经是一个普通人,都曾经有过和你一样的眼睛。只是后来,他们的眼睛被改造了。
这个过程,叫专业训练。
从喜欢画画到“懂艺术”
很多人小时候都画过画。画房子、画树、画爸爸妈妈,那时候觉得自己画得挺好。老师也会夸,说你有天赋。你喜欢画画,因为画画让你快乐。
后来你去学美术,进了兴趣班、考前班、美院。第一节课,老师让你画石膏,画了几十年没人变过的石膏。你画完,老师说不行,比例不对、透视不对、明暗不对。你改了又改,终于画对了。但你已经不记得上次为什么喜欢画画了。
这就是专业训练的开始:用一套标准,替换掉你的感受。
这套标准不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是从外面灌进去的。老师告诉你什么是好的线条,什么是好的构图,什么是好的色彩。你照着练,练到不用想就能画对。这时候,你被驯化了。你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规则看。
当你回头看小时候的画,你会觉得幼稚、粗糙、不专业。那是真话,因为你的标准变了。但代价是,你已经很难再像小时候那样,纯粹地喜欢一幅画了。
美院的第一课:洗掉你原来的审美
很多美院新生都经历过一个阶段:入学前觉得自己画得不错,入学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老师会告诉你,你之前学的那套是错的,是俗的,是过时的。你需要忘掉一切,从头开始。
这个过程的学名叫“审美重塑”,通俗点叫“洗脑”。
老师会带你们看大师的作品,讲他们的技法、理念、创新。你们开始学会欣赏那些之前看不懂的东西。看不懂没关系,老师会解读。解读多了,你就慢慢懂了。或者说,你以为自己懂了。
这个阶段有一个现象:学生开始变得看不起自己以前喜欢的东西。以前觉得好看的画,现在觉得太俗;以前喜欢的电影,现在觉得太浅;以前欣赏的设计,现在觉得太土。你觉得自己进步了,审美提升了。
真的是进步吗?还是只是被换了一套标准?
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些被换上的标准,恰恰是老师们的标准,是那些成名艺术家的标准,是这个圈子的标准。你不是在学会欣赏美,你是在学会欣赏他们认可的美。
经典是如何成为经典的
专业人士的审美标准,很大一部分来自“经典”。经典作品、经典大师、经典理论,构成了审美教育的基础。但很少有人问:经典是怎么成为经典的?
达芬奇是经典,因为他的画确实好。但和他同时代的画家里,有没有画得同样好却被遗忘的?梵高是经典,但他生前一张画都卖不出去。是谁在他死后把他捧上神坛?毕加索是经典,但他那些看起来随意涂抹的画,真的是普通人看不懂的杰作吗?
经典的形成,从来不只是艺术问题,更是权力问题。谁有话语权,谁就能定义经典。评论家、收藏家、画廊老板、美术馆馆长、大学教授,这些人共同构成了一个筛选网络。他们决定哪些作品进博物馆,哪些作品写进教材,哪些作品值得研究。
这个网络里的人也互相影响。评论家捧某个画家,收藏家跟着买,博物馆跟着展,大学教授跟着写进教案。几轮下来,这个画家就成了经典。但这个过程和普通人喜不喜欢,没有太大关系。
普通人看不懂毕加索,那一定是普通人水平不够;普通人欣赏不来现代艺术,那一定是普通人需要教育。专业人士从不怀疑自己的标准有问题。
专业人士的秘密:他们其实也在猜
这是专业人士不想让普通人知道的事:很多时候,他们也在猜。
面对一件新作品,专业人士真的能一眼看出好坏吗?还是也在努力寻找解读的角度?看到同行的评价,他们会怀疑自己吗?遇到看不懂的东西,他们会假装看懂吗?
答案是:会。
专业圈子里有一种现象叫“共识构建”。一场展览开幕,评论家们开始发表看法。先发声的人会影响后发声的人,权威的判断会影响普通从业者。最后形成的“共识”,可能和最初的真实感受相去甚远。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了。
还有一种现象叫“风险规避”。专业人士不愿意冒风险去推崇一个没人认可的东西。万一错了,会影响声誉。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跟风,是抱团,是推崇已经被推崇的东西。这导致了审美标准的趋同和固化。
更微妙的是,专业人士也需要维护自己的地位。如果承认自己也看不懂,如果承认审美没有绝对标准,那他们的权威就动摇了。所以他们必须表现得笃定,必须有一套说辞来解释一切。久而久之,自己也信了这套说辞。
普通人的眼睛还在
专业人士的眼睛被改造了。他们不再用本能感受,而是用理论框架。看到一幅画,他们想的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这是什么流派”“用了什么技法”“表达了什么理念”。这些思考本身没有错,但会慢慢遮蔽最原始的感受。
普通人的眼睛,反而还保留着这种原始感受。你看到一幅画,第一反应是喜欢或不喜欢。这个反应是真实的,没有被理论过滤过的。它可能不够深刻,但它真实。
问题在于,你被训练得开始怀疑这个反应。专业人士告诉你,你的喜欢是因为见识少,是因为不懂艺术,是因为审美层次低。你信了,于是开始否定自己。
这本书想告诉你:别信。
你的眼睛没坏,你的感受是真的。专业人士的标准只是一套标准,不是唯一的标准。他们有他们的玩法,你有你的生活。你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以完全信任自己的判断。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专业人士那个圈子里,审美游戏是怎么玩的。
第二章 圈子里面的审美游戏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圈子。医生有医生的圈子,律师有律师的圈子,程序员有程序员的圈子。圈子里的人说同样的行话,遵守同样的规则,推崇同样的榜样。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同行之间交流,用行话效率更高,用共同的标准评价质量更公平。
但审美领域的情况有点特殊。这里的“质量”很难衡量,一幅画好不好,一栋建筑美不美,一部电影优不优秀,没有尺子可以量,没有仪器可以测。于是,圈子里的人只能互相确认,我觉得好,你也觉得好,那应该就是好的。
这种互相确认的游戏,玩着玩着,就和圈子外面的人没关系了。
两个世界的对话
先看几个日常场景。
场景一:你去看一个建筑设计展。展板上全是各种看不懂的图纸和说明。你努力想看出点什么,但除了觉得某些建筑形状奇特,什么也看不出来。旁边有几个明显是业内人士的人在交流,他们指着图纸兴奋地说着什么“空间叙事”“材料对话”“场所精神”。你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很专业。
场景二:你刷到一篇影评,标题是《<奥本海默>的互文性建构与历史叙事的解构》。你点进去,发现满篇都是“能指与所指”“意识形态缝合”“他者凝视”。你试图读下去,但每句话都需要反复琢磨。读完之后,你更困惑了:我看的真的是同一部电影吗?
场景三:你买了一件新家具,觉得挺好看的。朋友来家里,说这家具不错。你挺高兴。但过几天另一个朋友来,他是学设计的,看了一眼说:这是仿版吧?比例不对,细节也糙,真正的经典不是这样的。你突然觉得这件家具不香了。
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在看完全不同的东西。
专业人士在看什么?他们在看:
· 形式:比例对不对,线条流不流畅,构图均不平衡
· 手法:用了什么技法,有没有创新,和前人比怎么样
· 理念:表达了什么思想,回应了什么议题,属于什么流派
· 传承:和经典的关系是什么,是继承还是反叛
· 创新:和同代人比有什么突破,有没有开辟新方向
普通人在看什么?他们在看:
· 好不好看:第一眼感觉怎么样,顺不顺眼
· 好不好用:用起来方便吗,舒服吗,实用吗
· 顺不顺眼:放在家里协调吗,和别的东西搭吗
· 喜不喜欢:就是单纯地喜欢或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这两套标准,几乎没有交集。
专业人士觉得重要的,普通人根本不在意,一个椅子的比例关系,和坐着舒不舒服有什么关系?一幅画的构图创新,和普通人看着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一部电影的手法探索,和观众投入不投入有什么关系?
反过来,普通人看重的,专业人士觉得太肤浅,好看?好看太主观了,没有标准。好用?好用是功能问题,不是审美问题。喜欢?喜欢不能作为评价依据,你得说得出为什么喜欢。
于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法对话。专业人士觉得普通人太浅薄,只看表面;普通人觉得专业人士太装,明明很简单的东西非要说得那么复杂。
游戏规则:越看不懂越高级
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普通人,墙那边是专业人士。普通人想翻过去,但翻不过去;专业人士在墙那边玩着自己的游戏,根本不关心墙这边的人怎么看。
这个游戏有一条核心规则:越看不懂,越高级。
这条规则不是明文写出来的,但处处都能感受到。你看一个画展,那些一眼就能看懂的作品,往往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那些需要解读的作品,往往占据最好的位置。你读影评,那些写得通俗易懂的,会被说成“肤浅”;那些写得晦涩难懂的,会被说成“深刻”。你买衣服,那些正常的设计,叫“大众款”;那些奇怪的设计,叫“设计感”。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专业人士需要和普通人拉开距离。
如果专业人士喜欢的东西,普通人也喜欢,那专业人士的“专业性”体现在哪?如果一件作品,不懂艺术的人也能欣赏,那还需要评论家解读吗?如果一种审美,普通人也能接受,那还需要设计师教育吗?
距离越远,专业性越强。普通人越看不懂,专业人士的价值就越不可替代。所以,审美标准必须往难了走,往偏了走,往普通人够不着的地方走。
这不是阴谋,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在一个封闭的圈子里,评价标准会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脱离日常经验。圈内人互相竞争,比谁的理解更深,谁的视角更独特,谁能提出更新的理论。这种竞争不断推高标准,也不断拉大和普通人的距离。
结果是:普通人看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看不懂画展,正常。看不懂建筑,正常。看不懂电影,正常。看不懂时装,正常。不是因为你水平低,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它们是被专业人士生产出来,给其他专业人士看的。你只是一个旁观者,偶尔被邀请进场,然后被告知“你应该看懂”。
为什么“看不懂”成了优点
“看不懂”本来应该是缺点。一件作品,如果大多数人看不懂,那说明它表达失败了。表达的目的是让人理解,不是让人困惑。
但在专业圈子里,“看不懂”被重新定义了。
看不懂,变成了“有深度”。因为作品蕴含的思想太丰富,表达的形式太创新,普通观众一时接受不了。这是作品的问题吗?不,是观众的问题。观众需要提升自己,需要学习如何欣赏。
看不懂,变成了“有门槛”。好的作品是有门槛的,不是谁都能进去。你跨不过门槛,说明你不够格。这反而证明了作品的价值,没门槛的东西,都是给庸众看的。
看不懂,变成了“有探索”。艺术家在探索新的可能性,在挑战既有的边界。探索当然会让人看不懂,不然算什么探索?你看不懂,恰恰说明人家在创新。
这套话术,把“看不懂”的责任从创作者转移到了观众身上。不是作品不好,是你水平不够;不是表达有问题,是你理解不了;不是审美偏了,是你需要教育。
很多普通人被这套话术说服了。看不懂的时候,不是怀疑作品,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够专业?是不是我见识太少?是不是我需要学习?于是去看书、去上课、去听讲座,试图让自己“看懂”。
但往往发现,看懂了这一个,下一个又看不懂了。因为标准在变,潮流在变,专业人士永远在往前跑,普通人永远在后面追。
普通人被排除的游戏
如果仔细分析专业圈子的运作方式,会发现普通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这个游戏的目标受众。
先说展览。一个画展,策展人花大量精力做展陈设计,写几千字的策展前言,邀请评论家写深度解读。这些工作,有多少是为了服务普通观众?展陈设计要考虑光线、动线、空间体验,这些普通观众能感受到吗?策展前言充满了术语和概念,普通观众看得懂吗?深度解读发表在专业刊物上,普通观众看得到吗?
展览的真正受众是谁?是同行,是评论家,是收藏家,是媒体人。这些人看过之后写评论、发报道、讨论交流,形成舆论。普通观众只是顺便进来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再说设计。一个产品设计出来,先拿去参加设计奖,获奖之后发新闻稿,然后才有大众知道。设计奖的评委是谁?是资深设计师、设计学院教授、设计媒体主编。他们评选的标准是什么?是创意、理念、手法、突破,这些东西和普通用户有什么关系?
产品卖到市场上,普通用户觉得好用,那是功能问题,不是设计问题。普通用户觉得好看,那是营销的成功,不是设计的成功。真正被同行认可的设计,往往是那些普通用户觉得奇怪、难用、看不懂的东西。
再说影评。一部电影上映,最先发声的是影评人。他们的评论出现在专业媒体上,被业内人士转发讨论。普通观众的评论出现在猫眼、豆瓣、微博,和影评人的话语完全是两个世界。影评人谈的是导演手法、叙事结构、哲学思考;普通观众谈的是剧情是否吸引人、演员演得好不好、值不值得买票。
这两个世界的评价,经常是相反的。影评人捧的,观众骂;观众爱的,影评人踩。然后双方互相瞧不上:影评人说观众没品位,观众说影评人装腔作势。
圈内人的相互确认
在普通观众缺席的情况下,专业圈子的评价是怎么形成的?答案是:互相确认。
一个展览开幕,评论家们开始写评论。A说这个展览有突破,B说这个展览回应了重要议题,C说这个展览的策展手法很新颖。A、B、C之间互相引用,互相印证。过一段时间,这个展览就成了“重要展览”。
一个设计师发布新产品,同行们开始讨论。有人说这个设计解决了什么什么问题,有人说这个设计开创了什么什么方向,有人说这个设计体现了什么什么理念。讨论多了,这个设计就成了“经典设计”。
一部电影上映,影评人们开始解读。有人解读出政治隐喻,有人解读出哲学思考,有人解读出自我指涉。解读多了,这部电影就成了“大师之作”。
这个过程里,谁的意见最重要?普通观众的意见根本不重要,甚至不被听见。重要的是一小部分人,他们互相之间认识、互相阅读、互相评价。他们的共识,就是圈子的共识;他们的标准,就是圈子的标准。
这个圈子里,也有高低之分。权威的话分量重,新人的话分量轻;主流媒体的声音传得远,小众媒体的声音只在圈内流传;得奖的人可以定义标准,没得奖的人只能追随标准。但这都是内部游戏,和外面的人没关系。
普通人偶尔被拉进来,是因为这个圈子需要观众,展览需要有人买票,电影需要有人买票,产品需要有人买单。但观众只是观众,不是裁判。裁判永远是圈内人自己。
这套游戏是怎么维持的
这套游戏能一直玩下去,是因为有几个支柱在支撑。
第一个支柱是教育体系。从美院到设计学院,从电影学院到艺术学院,一代代学生被灌输了同样的审美标准。他们毕业之后成为新的专业人士,继续维护这套标准。教育体系保证了标准的延续,保证了新人进来时已经接受了这套规则。
第二个支柱是评价体系。奖项、职称、基金、项目,这些都是专业人士追逐的资源。要获得这些资源,就必须按规则玩,作品要符合专业标准,表达要使用专业语言,评价要尊重专业权威。这套体系保证了标准的执行,保证了不守规则的人没有出路。
第三个支柱是话语权。媒体、出版、展览、学术会议,这些渠道都掌握在专业人士手里。他们决定谁的声音被听见,谁的观点被传播,谁的作品被看见。普通人即使想说话,也没有平台;即使有平台,也没有听众。这套渠道保证了标准的传播,保证了异议的声音无法形成气候。
第四个支柱是利益链。画廊卖画,靠的是评论家的推荐;设计师接项目,靠的是奖项的背书;电影公司宣传,靠的是影评人的好评。大家都有利益在里面,都会自觉维护这个系统。谁想破坏规则,就是和所有人的利益作对。这套利益链保证了标准的稳定性,保证了系统能够自我修复。
这四个支柱,共同支撑起一个封闭的审美系统。这个系统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规则,自己的运行方式。普通人进不去,也不需要进去。因为这套系统本来就不是为普通人服务的。
普通人的困境
但普通人还是被这套系统影响着。
因为这套系统掌握着话语权,定义着什么是“高级”,什么是“品味”,什么是“审美”。这些定义通过媒体、广告、社交网络渗透进普通人的生活,让人焦虑,让人自我怀疑。
你想装修房子,打开小红书,全是设计师分享的“高级感”案例。大白墙、微水泥、无主灯设计,你看着觉得冷冰冰的,但人家说这是“极简主义美学”。你开始怀疑自己的喜欢,是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温馨风格太土了?
你想买件衣服,打开淘宝,满屏都是“设计感”单品。不对称剪裁、解构设计、oversized廓形,你穿上觉得怪怪的,但评论里都说“高级”。你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我太保守了?
你想看部电影,打开豆瓣,热门影评全是深度解读。你没看出那些深意,但看着解读觉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你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我太肤浅了?
这种自我怀疑,正是这套系统的效果。它让普通人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受,转而寻求专业人士的指导。而专业人士,恰好可以提供这种指导,只要你买他们的课、读他们的书、看他们的展、追他们的潮流。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这个“高级感”的生产线是怎么运作的,看看那些被追捧的审美潮流,到底是怎么从一个小圈子扩散到全世界的。
第三章 高级感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高级”这个词,在过去十年里变得无处不在。
小红书上有十万篇“高级感穿搭”笔记,抖音上有无数“高级感妆容”教程,淘宝上有成千上万的“高级感家居”商品。朋友圈里有人晒“高级下午茶”,有人晒“高级酒店”,有人晒“高级生活方式”。
但到底什么是高级?谁在定义高级?为什么有些东西看起来普通,却被说成高级;有些东西明明好看,却被说成低级?
这一章,我们拆解“高级感”的生产线。
高级感的定义游戏
先做一个思想实验。
你面前有两件白衬衫。一件是优衣库的基础款,售价199元。一件是某个设计师品牌的白衬衫,售价3999元。两件都是白的,款式也差不多。你能一眼看出哪件更高级吗?
大多数人不能。但如果你去看时尚杂志、刷时尚博主的推荐,会发现他们都告诉你:3999元那件更高级。他们会告诉你,这件衬衫的面料是顶级埃及棉,版型经过多少次修改,扣子是天然贝壳打磨,工艺是手工缝制。这些信息你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再看那件衬衫,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这就是高级感制造的第一个环节:信息不对称。
专业人士掌握着你不知道的信息。他们知道什么面料好,什么工艺难,什么设计有渊源。他们告诉你这些信息,你就觉得那件东西确实高级。但如果没人告诉你这些,你根本看不出区别。
更微妙的是,这些信息本身也是被定义的。谁说埃及棉就比新疆棉高级?谁说手工缝制就比机器缝制高级?这些标准是谁定的?答案是:这个行业自己定的。面料商要卖高价面料,所以要把某种面料宣传成顶级;设计师要体现自己的价值,所以要强调手工的独特性;品牌要支撑高价,所以要讲工艺的故事。
这套话语体系建立起来之后,就成了判断高级与否的标准。普通人不懂这些,就只能听专业人士的。专业人士说这个高级,那就是高级;专业人士说那个不高级,那就是不高级。
高级感生产线上的角色
高级感不是自然产生的,是被生产出来的。这条生产线上,有明确的角色分工。
第一道工序:设计师和艺术家。他们是原材料的提供者。设计师设计出衣服、家具、建筑,艺术家创作出画、雕塑、装置。这些是高级感的物质载体,本身没有意义,等待被赋予意义。
第二道工序:评论家和策展人。他们是意义的赋予者。评论家写文章解读作品,告诉你作品好在哪,有什么深意,呼应了什么传统。策展人把作品组合起来,放进展览空间,通过排列组合制造出新的叙事。没有他们的工作,作品就只是作品,无法成为“高级”的象征。
第三道工序:媒体和意见领袖。他们是意义的放大器。时尚杂志刊登评论家的文章,设计网站转载策展人的访谈,博主们去展览打卡、写观后感。通过这些传播,原本只在圈内流传的评价,扩散到了更广的人群。
第四道工序:品牌和商家。他们是意义的变现者。品牌请设计师合作,推出联名款;商家采购评论家推崇的作品,陈列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电商平台用“设计师推荐”“策展人精选”作为卖点。意义被转化成了价格。
第五道工序:消费者。他们是意义的接收者和再传播者。买了高级的东西,要拍照发朋友圈,要和朋友分享,要在社交平台上标记。每一次分享,都是对高级感的又一次确认和传播。
这条生产线环环相扣。没有设计师,就没有原料;没有评论家,就没有意义;没有媒体,就没有传播;没有商家,就没有变现;没有消费者,就没有闭环。每个角色都在做自己的事,共同维持着高级感的生产。
案例拆解:性冷淡风是如何征服世界的
用具体的案例来看这条生产线怎么运作。性冷淡风,也就是所谓的“极简主义”“Normcore”“MUJI风”,是过去十年影响最大的审美潮流之一。它是怎么从一个小众趣味变成全球现象的?
第一步:源头。
极简主义的源头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的现代主义建筑,包豪斯学派提出“形式服从功能”“少即是多”。这些理念在当时是革命性的,是对过度装饰的维多利亚风格的反叛。但那时候,这只是建筑圈的小众讨论。
第二步:理论化。
20世纪中叶,艺术评论家们开始系统阐释极简主义美学。他们写文章、出书,把极简主义从建筑扩展到绘画、雕塑、设计。他们告诉人们,极简不是简单,是“去除冗余”“回归本质”“追求纯粹”。这些理论为极简主义提供了思想基础。
第三步:明星化。
20世纪80年代,日本设计师三宅一生、山本耀司、川久保玲进入西方视野。他们的设计以极简的剪裁、素净的色彩震惊时尚界。西方评论家惊呼“东方哲学”,开始用“禅”“侘寂”这些概念解读他们的作品。极简主义有了明星代言人。
第四步:商业化。
21世纪初,日本品牌无印良品开始全球化扩张。无印良品的理念就是“极简”,没有logo、没有装饰、只有必要功能。它不请明星代言,不打广告,却靠独特的审美吸引了大量粉丝。2005年进入中国市场后,无印良品成为中国中产阶层追逐的对象。“无印良品风”成了高级的代名词。
第五步:平民化。
2010年代,社交媒体兴起。小红书、抖音、Instagram上,无数博主开始分享“极简穿搭”“极简家居”“极简生活方式”。他们教你如何把家里扔得只剩几件家具,如何把衣橱精简到只有黑白灰,如何过上“断舍离”的生活。极简主义从专业圈层彻底走向大众。
第六步:反噬。
2020年代,极简主义开始被质疑。“空无一物的家”被吐槽像样板间,“只穿黑白灰”被嘲讽没个性,“断舍离”被批评消费主义新话术。新一代年轻人开始追求“多巴胺穿搭”“Y2K风格”,和极简主义唱反调。但这是后话,不影响极简主义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从一个建筑理念,变成全球审美潮流。
回头看这个过程,每一步都离不开专业人士的推动。建筑师提供原型,评论家提供理论,设计师提供明星效应,品牌提供商业化,博主提供平民化。普通人在最后一步才进场,看到的已经是成熟的、打包好的、被定义为“高级”的审美产品。
普通人是怎么被说服的
在高级感的生产线上,普通人处于什么位置?是终点,是接收者,是买单的人。但普通人不是被动接收的,他们被一套精巧的说服机制逐步攻陷。
第一层说服:权威背书。
当某个东西被《Vogue》推荐,被红点奖认证,被知名美术馆收藏,它就获得了权威的加持。普通人可能不懂这个东西好在哪里,但权威机构说好,那应该就是好的。权威背书是最直接的说服方式,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亮出名字。
第二层说服:圈层认同。
当身边某个“有品位”的朋友开始推崇某种风格,当老板的办公室里出现某件设计,当社交媒体上关注的大V频频晒出某类单品,这些东西就获得了圈层认同。人都是社会性动物,会不自觉地向自己认同的群体靠拢。圈层里的人喜欢什么,自己也会慢慢喜欢。
第三层说服:知识包装。
当一件产品被赋予一堆知识,面料是某地的,工艺是多少道的,设计是某大师的,理念是某流派的,它就获得了知识的光环。买一件衣服,不只是买衣服,是买了埃及棉的知识、手工缝制的知识、包豪斯的知识。穿上这件衣服,感觉自己也有文化了。
第四层说服:价格信号。
当一件东西卖得特别贵,它就自动获得了高级感。价格是最直接的信号,这么贵还有人买,那肯定是有道理的。价格本身成了品质的证明,越贵越高级,越高级越贵。这个循环一旦形成,普通人就会用价格来判断高级与否,而不是用自己的感受。
第五层说服:社交压力。
当身边所有人都在追捧某种风格,当社交媒体上全是某种单品,当不买某种东西就显得落伍,社交压力就来了。人害怕被排斥,害怕被认为没品位,害怕在朋友圈里格格不入。这种压力会推动人接受那些自己原本不欣赏的东西。
这五层说服,一层一层叠加,最终形成一套完整的说服体系。普通人被这个体系包围,很难逃脱。即使内心还有怀疑,也会被各种力量推着往前走。
高级感背后的利益链
高级感不是免费的。每一点高级感,背后都对应着真实的利益。
对设计师来说,高级感是定价权。同样的材料,贴上设计师的名字,价格可以翻十倍。这个溢价就是设计费,就是品牌价值。如果大家只看材料、看工艺、看实用性,设计师凭什么收那么贵?所以必须制造出“设计”本身的价值,而“设计感”“高级感”就是这种价值的外在表现。
对品牌来说,高级感是利润空间。大众市场的产品竞争激烈,利润薄如刀片。但一旦进入“高端”“轻奢”领域,利润空间就大得多。制造高级感,就是为了跳出价格战,进入高利润的蓝海。成本200块的衬衫,卖1999和卖299,利润差了十倍。哪个更划算,不言自明。
对媒体来说,高级感是内容引擎。时尚杂志、设计网站、生活方式媒体,需要源源不断的内容来吸引读者。今天推极简主义,明天推复古风,后天推未来感。每个新潮流都是新选题,每个新设计师都是新故事。如果审美一成不变,媒体吃什么?
对平台来说,高级感是流量密码。小红书、抖音、Instagram上,“高级感”是最高频的关键词之一。搜索量高,意味着流量大;流量大,意味着广告收入高。平台鼓励用户生产高级感内容,因为这对平台有利。算法会把高级感内容推给更多人,制造更多焦虑,激发更多消费。
对意见领袖来说,高级感是人设资本。一个博主说“这是高级的”,就建立了一种权威形象。粉丝会因为相信博主的品味而追随,博主就可以把这种信任变现,接广告、带货、卖课。高级感是博主的人设核心,必须不断维护和强化。
这条利益链环环相扣,每个人都从中获益。设计师赚钱了,品牌赚钱了,媒体赚钱了,平台赚钱了,博主赚钱了。唯一付出代价的,是普通的消费者,花更多的钱,买自己原本没那么喜欢的东西,还要感谢别人给了自己“高级”的品味。
焦虑生意:你永远追不上的潮流
高级感的生产线还有一个特点:它永远不会停。
今年的高级感是极简主义,明年可能就变成极繁主义;今年的流行色是莫兰迪色,明年可能就是多巴胺色;今年的热门单品是oversized西装,明年可能就是紧身小马甲。
为什么潮流变得这么快?因为生产线上的人需要变化。
设计师需要变化来证明自己的创新能力,品牌需要变化来创造新的购买理由,媒体需要变化来制造新内容,平台需要变化来维持流量热度,博主需要变化来保持粉丝关注。如果潮流不变,这个行业就死了。
于是,普通人永远追不上潮流。刚学会欣赏极简主义,又开始流行繁复风;刚攒钱买了一件oversized西装,又说过时了;刚习惯莫兰迪色,又开始刷到多巴胺穿搭。每次觉得自己跟上了,就发现又有新东西在前面等着。
这不是巧合,是设计好的。时尚产业有个术语叫“计划性过时”,故意让产品过时,好让你买新的。审美领域也一样,故意让潮流过时,好让你追新的。如果一种审美能让你满足一辈子,那这个行业怎么活?
普通人的焦虑,就是这个商业模式的燃料。你焦虑,才会学习,才会追赶,才会消费。你不焦虑了,躺平了,爱谁谁了,那这套游戏就玩不下去了。
所以,那些制造焦虑的人,会不断给你灌输:你的审美还不够好,你的品味还需要提升,你还需要学习。他们会让你觉得,追不上潮流是你的问题,是你不努力,是你没品位。但真相是:没有人能追上永不停歇的潮流,除非你是制造潮流的人。
下一章,我们去看几个具体的例子,看看那些年被带偏的审美是怎么坑普通人的。从建筑设计到电影艺术,从产品设计到服装时尚,每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故事。
第四章 那些年被带偏的审美
理论说再多,不如看几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一章,我们去到普通人生活的各个角落,看看专业人士是如何一步一步把审美带偏的。从你住的房子,到你用的东西,再到你看的电影、穿的衣服,每一个领域都有属于自己的荒诞故事。
建筑设计:只能拍照不能住的网红建筑
先问一个问题:建筑是给谁住的?
答案似乎,给人住的。但如果你去看过去二十年那些获奖的建筑作品,会发现这个答案并不那么确定。
先看一个经典案例:某沿海城市建了一座“网红图书馆”,设计极尽精巧,外观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内部是层层叠叠的阶梯和曲面。照片拍出来,美轮美奂,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无数人专程去打卡,排队几小时就为了拍一张照片。
但这个图书馆的实际使用体验如何?
有读者抱怨,书架太高,最上面的书根本够不着;阅读区设计成阶梯,坐着硌得慌,还容易滑下去;采光虽然好,但阳光直射的时候刺眼得没法看书;空调出风口对着某些区域吹,冷得要命;找了半天没找到卫生间,因为设计时把卫生间藏在不显眼的角落。
设计师的解释是:我们在追求空间的流动性和视觉冲击力,书架高度是故意的,让人仰望书籍,产生敬畏感;阶梯阅读区是模仿古希腊剧场,让人体验知识的仪式感;采光是追求自然光影的变化,书可以借回家看嘛。
听明白了吗?建筑的使用功能,被牺牲给了“空间体验”“视觉冲击”“仪式感”。那些真正需要看书的人,成了这种牺牲的代价。
这不是个例。你去搜那些“最美书店”“最美图书馆”“最美博物馆”,会发现一个规律:真正在里面看书的人,往往对设计一肚子意见;真正在里面工作的人,往往对空间一肚子苦水。那些好评,大多来自只待了半小时的参观者,或者只看了照片的网友。
再来看住宅。过去几年,“极简风”装修大行其道。大白墙、无主灯、水泥地面、空无一物的客厅。设计师说这叫“高级感”,叫“留白的艺术”,叫“去家务化设计”。
但普通人住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月,保持得很好,东西都藏起来,地面一尘不染。第三个月,沙发上开始堆衣服,茶几上开始摆杂物,地上开始有孩子的玩具。半年后,曾经的高级感空间,变成了和普通人家没两样的乱糟糟。
问题出在哪?出在设计师假设的居住者,是一个没有生活痕迹的人。不看书、不做饭、不买杂物、不养孩子、没有老人。在这样一个真空人居住的空间里,极简主义确实成立。但真实的人有真实的生活,生活就会产生杂物,就会留下痕迹。一个容不下生活痕迹的空间,不是好的设计,只是好的照片。
更极端的案例是某些“概念住宅”。设计师为了追求形式上的纯粹,把卫生间设计成开放式的,把卧室设计成没有门的,把阳台设计成没有护栏的。这些房子在杂志上登出来,被同行称赞“大胆”“突破”“前卫”。但真的有人敢住进去吗?答案是没有。这些房子本来就是用来展览的,不是用来住的。
建筑就这样被带偏了:从“为人服务”变成了“为设计服务”。好看比好用重要,拍照比居住重要,创新比舒适重要。普通人住进这样的房子,还要被教育“你不懂审美”。但问题是,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杂志拍的。
产品设计:反人类的设计哲学
如果说建筑的问题是“不能住”,那产品设计的问题就是“不能用”。
先举一个所有人都经历过的例子:那些反人类的日常用品。
你有没有买过一个水壶,设计得很漂亮,但倒水的时候盖子会掉下来?你有没有买过一个台灯,造型很酷,但开关在灯罩上,每次开关都得伸长手?你有没有买过一个椅子,获奖无数,但坐半个小时腰就疼?你有没有买过一个手机APP,界面极简,但找个功能要翻三层菜单?
这些都是“设计感”的代价。
为什么设计师会设计出这种反人类的东西?因为他们优先考虑的,不是用户体验,而是设计本身。
一个水壶,盖子不盖紧会影响整体线条的流畅性,所以设计师宁愿牺牲使用体验。一个台灯,开关放在底座上不够有设计感,放在灯罩上才够酷。一把椅子,符合人体工学的造型太普通,要突破常规才显创意。一个APP,把所有功能都藏起来,界面才够干净,用户需要学习才能掌握,这叫“探索感”。
设计师把这些解释为“设计理念”,普通人体验为“设计缺陷”。
更典型的是那些“博物馆藏品级”的产品设计。一个榨汁机,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被无数设计杂志报道,被誉为“工业设计的杰作”。但它根本榨不出汁,买回去只能当摆设。设计师的解释是:这个设计的价值不在于功能性,而在于雕塑感,在于对日常用品的重新想象。
问题是,一个不能榨汁的榨汁机,为什么不直接叫雕塑?非要叫榨汁机,然后让大家买回去当雕塑?因为叫雕塑卖不掉,叫榨汁机才能吸引人买。这就是所谓的“设计感溢价”,用功能的牺牲,换取形式的独特性,再把这个独特性包装成高级感,卖给不懂的普通人。
汽车设计也是一个重灾区。那些概念车上炫酷的方向盘、触控面板、隐藏式门把手,量产之后往往变成最遭用户吐槽的地方。为什么?因为概念车是给人看的,量产车是给人用的。看的时候觉得炫酷,用的时候觉得麻烦,这中间的落差,就是设计师的审美和用户的体验之间的落差。
特斯拉曾经把所有物理按键都集成到一块大屏幕上,号称“极简主义的设计哲学”。结果用户发现,开车时想调个空调温度,得盯着屏幕点几下,注意力被分散,安全隐患大增。后来的车型又把一些常用功能改回物理按键,算是用实践检验了设计哲学的成色。
服装时尚:普通人穿不出去的天桥时装
每年两次的四大时装周,是天桥时装的主要秀场。那些你永远穿不出去的衣服,就是在这里诞生的。
一件衣服,肩膀被垫得高耸入云,腰部被收得喘不过气,裙摆大得能塞下一张圆桌。模特踩着恨天高,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观众席里一片掌声。媒体第二天报道:某某品牌震撼全场,某某设计师挑战时尚边界。
这些衣服卖给谁?几乎没人买。它们的作用不是被穿,而是被看。被媒体看,被买手看,被同行看。它们展示的是设计师的理念、品牌的调性、下一季的趋势。真正的商品,是那些被这些概念秀带动的衍生款,把夸张的元素稍微收敛一下,变成普通人可以接受的样子。
但问题是,在概念秀的影响下,衍生款也开始变味了。
某一季,天桥上流行oversized,衣服大得像套了个麻袋。于是接下来一年,商场里挂满了宽大的西装、肥硕的裤子。普通人穿上去,显得又矮又胖。但导购会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廓形,您穿很有范儿。
某一季,天桥上流行解构主义,衣服东一块西一块,像没做完的样子。于是商场里出现了各种不对称的剪裁、莫名其妙的拼接。普通人穿上去,同事问你是不是衣服坏了。但导购会说:这是解构设计,很前卫的。
某一季,天桥上流行机能风,衣服上挂满带子、扣子、口袋,像要去打仗。于是商场里出现了各种工装裤、战术马甲。普通人穿上去,走到哪都觉得累赘。但导购会说:这是机能风,今年必火。
普通人就这样被拉着走。潮流每年在变,衣服每年在买,但穿在自己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人不对,是潮流不对。那些潮流本来就不是为普通人设计的,是为模特、为秀场、为社交媒体设计的。普通人只是潮流的跟随者,永远追不上,永远不合适。
电影艺术:看不懂才是好电影
电影领域的审美偏航,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影评人喜欢的,普通人看不懂;普通人喜欢的,影评人瞧不上。
打开豆瓣,搜索那些影评人公认的“年度十佳”,会发现一个规律:评分往往不高,评论往往两极。有人打五星,说“神作”;有人打一星,说“看不懂”。而那些票房大卖的商业片,影评人往往不屑一顾,说“没营养”“套路化”“工业糖精”。
这就形成了一道鸿沟:影评人和普通观众,看的好像不是同一种电影。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影评人看电影的方式,和普通观众完全不同。
普通观众看的是故事。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能不能打动人,演员演得好不好,看完有没有被满足。这是最直接的观影体验,也是最原始的审美反应。
影评人看的是电影本身。导演用了什么镜头语言,叙事结构有什么创新,灯光色彩有什么讲究,和导演之前的作品有什么关系,呼应了什么电影传统。这些分析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当这些分析成为评价电影的唯一标准,故事好不好反而变得不重要了。
于是出现了一种现象:一部电影,故事讲得一塌糊涂,但只要镜头够长、色调够冷、节奏够慢、主题够暗,就能被影评人奉为“艺术电影”,就能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普通观众看了两个小时,出来一脸茫然,觉得自己被折磨了。
更微妙的是,影评人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话语体系。“长镜头”比剪辑高级,“非线性叙事”比线性叙事高级,“开放式结局”比封闭式结局高级,“作者电影”比类型电影高级。这套话语体系被用来评价电影,被用来教育观众,被用来制造鄙视链。
看不懂的观众被贴上“审美水平不够”“商业片脑残粉”“需要提升观影修养”的标签。而那些真的想提升的人,开始学习怎么“看懂”艺术片,开始模仿影评人说话,开始用同样的标准来鄙视商业片。
就这样,电影审美被带偏了。电影本来的功能,讲故事、打动人、娱乐观众,被贬低了。那些能让观众沉浸其中、看完满足的作品,被说成“没深度”;那些让观众煎熬两小时、出来只想骂人的作品,被说成“有追求”。
家居装修:设计师的家和普通人的家
最后一个案例,也是最贴近普通人生活的案例:家居装修。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那些装修杂志上的家,和普通人的家,完全是两个物种。
杂志上的家,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个茶几,连电视都没有。墙上挂着艺术品,地上铺着素色地毯,窗帘是纯白的,阳光洒进来,整个空间像画一样。设计师说这叫“留白”,叫“呼吸感”,叫“生活态度”。
普通人的家,客厅里有电视、电视柜、茶几、沙发、地毯、窗帘,墙上挂着结婚照和孩子的画,茶几上摆着遥控器、纸巾盒、水果盘,沙发上有抱枕、毯子,电视柜上塞满了杂物。整个空间满满当当,乱中有序,散发着生活气息。
这两种家,哪一种是对的?没有对错,只是两种不同的审美选择。问题在于,专业人士通过媒体、社交网络、综艺节目,不断地告诉你:杂志上那种才是高级的,你那种是俗的。
于是普通人开始自我怀疑。打开小红书,满屏都是“极简风装修”“空无一物的家”“断舍离生活”。收藏了几百篇笔记,看了无数教程,最后得出结论:我的家需要改造。
改造的结果是什么?往往是花钱买罪受。
有人花几万块做微水泥地面,住进去才发现,这种地面容易开裂,容易留痕迹,还不好清洁。设计师说这是“时间的质感”,普通人只想说“我后悔了”。
有人把家里刷成大白墙,装无主灯,住进去才发现,没有主灯确实有氛围感,但看书得开好几个射灯,费电还刺眼。设计师说这是“光影层次”,普通人只想说“我想装回吸顶灯”。
有人把客厅设计成空无一物,住进去才发现,孩子没有地方玩,客人来了没地方坐,自己想躺一下都没沙发。设计师说这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普通人只想说“我需要生活”。
那些设计师自己住什么样的家?这一章下一节会专门讨论。但提前剧透一下:大多数设计师的家,并不是杂志上的样子。
普通人的反击
看了这么多被带偏的例子,普通人就这么被动吗?就这么被牵着鼻子走吗?
不是的。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击。
建筑设计领域,那些被专家骂“土”的小区,普通人住得挺舒服。那些被专家捧“高级”的网红建筑,普通人只是去打卡,不会去住。市场数据说明一切:真正好卖的,还是那些普通人的房子。
产品设计领域,那些被专家骂“没创意”的产品,卖得最好。那些被专家捧“经典”的设计,往往叫好不叫座。用户用脚投票,不好用就是不好用,再多的设计理念也说服不了人。
服装时尚领域,普通人用淘宝购物车投票。那些被时尚博主骂“土”的单品,往往销量惊人;那些被捧上天的“设计款”,往往滞销。潮流年年变,但优衣库的基础款永远卖得最好。
电影领域,普通人用票房投票。那些被影评人骂“烂片”的电影,动辄几十亿票房;那些被捧“神作”的艺术片,上映一周就下画。影评人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观众的选择。
家居装修领域,普通人用生活投票。那些极简风的案例,住进去三个月就变样;那些杂志上的家,只能是杂志上的家。真实的生活,会把所有审美拉回地面。
这些反击不是有组织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各自的选择。他们不听专家的话,不看评论家的推荐,不信设计师的理念,只相信自己的感受。好用就是好用,好看就是好看,喜欢就是喜欢。这种朴素的审美判断,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那些专业人士自己住什么样的房子。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第五章 他们自己住什么样的房子
前面几章我们一直在讨论专业人士如何定义审美、如何制造高级感、如何带偏普通人的眼光。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在那里:那些整天教育我们“什么是美”的人,他们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家里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很关键。因为如果专业人士的私生活和公开推崇的审美是一套,那说明他们是真诚的,只是标准和我们不一样。但如果他们公开说一套,私下用另一套,那就说明这里面有问题了,他们在教育我们的事,自己根本不信。
这一章,我们去看几个真实的案例。
案例一:极简主义设计师的杂物间
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一位以极简主义著称的室内设计师,接受了一家杂志的专访。杂志去他家里拍摄,想看看这位极简主义大师的家是什么样。结果让摄影师很意外,设计师的家里并不极简。书架上塞满了书,桌子上摆着各种小物件,墙角堆着孩子玩具,冰箱上贴着各种贴纸。和普通人家的区别,只是家具贵一点、搭配讲究一点。
摄影师问:您不是倡导极简主义吗?
设计师笑了:那是给客户做的。客户要极简,我就给极简。但我自己住,舒服最重要。
这句话,道破了天机。
这位设计师不是个例。很多推崇极简主义的设计师,自己的家里东西并不少。因为他们知道,真实的生活需要杂物,需要随手可及的东西,需要生活痕迹。但他们给客户做设计时,不会说这些。客户要的是“高级感”,要的是“杂志上的家”,那就给客户那个。至于客户住进去之后会不会后悔,那是客户自己的事。
另一个案例是关于收纳的。一位著名的收纳专家,出书、上节目、开讲座,教人怎么断舍离,怎么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但有一次接受采访时,她无意中透露:自己家里其实有一个房间是专门放杂物的,所有不想扔又没地方放的东西都塞进去,平时门一关,外面确实一尘不染。
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专家自己都知道,真实的生活不可能没有杂物。但她教别人的时候,却让人相信可以做到完美收纳。这种反差,就是专业话语和私人生活的差距。
案例二:建筑师自己的家
建筑师的私宅,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窗口。
日本有位著名建筑师,以设计清水混凝土建筑闻名,作品遍布全球,风格冷峻、纯粹、不近人情。但有一次采访曝光了他自己的家,让很多人意外,那是一栋木结构的老房子,暖色调,有很多杂物,院子种着花草,完全不是他那些作品的风格。
记者问为什么。他说:混凝土建筑适合公共空间,不适合居住。太冷了,住久了压抑。
这个回答值得琢磨。一个一辈子设计混凝土建筑的建筑师,自己住的却是木房子。他知道混凝土不适合居住,但他在公共建筑里大量使用,让无数人每天工作在冰冷的环境中。这是为什么?因为公共建筑要的是“作品感”,要的是“标志性”,要的是“建筑师的理念”。居住者的感受,可以往后放。
另一位著名建筑师,以设计极简别墅闻名,作品照片美得像画。但他的助手透露,这位建筑师自己住的房子,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乱。他老婆不让他把家里设计成那个样子,说没法过日子。所以他在外面做那些极简别墅,回家过普通人的日子。
这个故事如果让他的客户知道了,会怎么想?那些花大价钱请他设计极简别墅的人,是不是正在替他体验“没法过日子”的生活?
案例三:时尚编辑的真实衣橱
时尚圈也有类似的故事。
一位知名时尚杂志的编辑,在杂志上教读者怎么穿搭,怎么打造胶囊衣橱,怎么用几件基础款穿出高级感。她的专栏很受欢迎,无数人跟着学。
但有一次,她的同事爆料说:这位编辑自己的衣橱,塞得满满当当,各种衣服都有,根本不是她说的那几件基础款。她每天上班前也会纠结穿什么,也会搭配失败,也会穿错衣服。
这个爆料让人哭笑不得。教别人精简衣橱的人,自己的衣橱根本精简不了。教别人几件衣服穿一年的人,自己每年买一堆新衣服。但她不能说真话,说真话就没法建立权威了。她必须塑造一个“品位达人”的形象,哪怕这个形象和自己没关系。
另一位时尚博主的案例更典型。她在社交媒体上有几十万粉丝,每天都在分享“高级感穿搭”,照片里的她永远精致、永远得体、永远穿着最新款。但有一次,有人在她家附近的菜市场偶遇了她,素颜、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手里拎着菜。那人把照片发到网上,粉丝们惊呼:原来博主私下也这样。
博主后来回应说:谁私下不是这样?我工作的时候是博主,回家就是普通人。
这个回应很诚实。但问题是,她在工作的时候,塑造的是一个“高级”的形象,一个“有品位”的形象,一个“比你更懂审美”的形象。这个形象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制造普通人的焦虑,为什么她能那么精致,我不行?现在大家知道了,她也不精致,她也是普通人。
案例四:策展人的客厅
艺术圈同样如此。
一位策展人,策划过很多重要展览,以推广当代艺术著称。他的展览里经常出现那些让人看不懂的作品,一堆垃圾、一面白墙、一个录像里反复播放的无聊画面。他在开幕式上侃侃而谈,解读这些作品的意义,听众频频点头。
但有一次,有人去他家里做客,发现他客厅墙上挂的,不是什么当代艺术品,而是一幅普通的风景画,山、水、树、房子,明明白白,谁都看得懂。主人解释说:这幅画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从小看到大,习惯了。那些当代艺术品,我觉得放家里不合适。
这个细节很微妙。一个整天推当代艺术的人,自己家里挂的是传统风景画。他可能确实欣赏当代艺术,但那只限于工作场合。回到家里,他需要的是舒服,是习惯,是情感连接。这些东西,当代艺术给不了他,所以他选择不挂。
另一位美术馆馆长也有类似的故事。他在任期间引进了很多前卫艺术,引起不少争议。但他自己接受采访时透露,他最喜欢的艺术家是莫奈,家里的复制品也是莫奈的睡莲。记者问他为什么不挂前卫艺术,他说:我在办公室看了一整天前卫艺术,回家想放松一下。
这个回答很人性化,但也暴露了一个事实:那些被他们推向前台的艺术,连他们自己都不想在私人空间里面对。普通人在美术馆里被教育“这是好的艺术”,他们自己回家却看不下去。
案例五:影评人的观影记录
最后看影评人。
一位知名影评人,以品味高著称,写文章推崇的都是艺术电影、小众电影、作者电影。他每年都评“十佳”,里面没有一部商业片。他的粉丝都以他的品味为榜样,努力去看那些看不懂的电影,努力提升自己的“观影修养”。
但有一次,一个电影平台做了个统计,发现这位影评人在私人账号上标记“看过”的电影,大部分都是商业片,漫威、DC、速度与激情、变形金刚。他给这些电影的评分也不低,有些还打了四星。
这个发现引起了不少讨论。原来影评人自己也看商业片,也看得挺开心。但他写文章的时候,从来不提这些。他要维护自己的“专业形象”,只能推崇那些普通人看不懂的东西。如果他写了商业片的好话,会被同行笑话,会被认为没品位。
另一位影评人的故事更有意思。他在一次私下聊天中说:我最讨厌那些说商业片没营养的人。我工作一天累得要死,就想看个不用动脑子的电影放松一下。那些艺术片,我是工作需要才看的,平时谁看啊。
这段话如果公开说出来,他的专业形象就崩塌了。但这段话恰恰说出了真相:专业人士也是人,也需要放松,也有普通人的审美需求。但他们不敢公开承认,因为承认了,就失去了定义“高级”的资格。
这些案例说明了什么
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能看出几个共同点。
第一,专业人士的私生活,往往和他们公开推崇的审美不一致。推崇极简的,家里并不极简;设计混凝土的,自己住木房子;教人精简衣橱的,衣橱满得塞不下;推广当代艺术的,家里挂的是传统画;影评人自己看的,是商业片。
第二,这种不一致,是他们刻意隐瞒的。公开场合,他们要维护自己的专业形象,要说那些“高级”的话,要推那些“看不懂”的东西。私下里,他们过普通人的日子,享受普通人的审美。但这两套东西不能打通,打通了人设就塌了。
第三,他们不说真话,是因为利益不允许。设计师说“极简不适合居住”,谁还请他做极简设计?策展人说“当代艺术我自己都看不懂”,谁还信他策划的展览?影评人说“我就爱看爆米花电影”,谁还把他当权威?他们必须维护这套话语体系,因为这是他们的饭碗。
第四,普通人被教育的那套标准,连教育者自己都不遵守。这就像一个教人减肥的教练,自己顿顿吃炸鸡;一个教人理财的专家,自己信用卡透支;一个教人自律的博主,自己每天熬夜。你学他的方法,能有用才怪。
他们为什么不承认
有人可能会问:他们为什么不承认?承认了又能怎样?
承认了,权威就没了。专业人士的权威,建立在“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基础上。如果承认自己私下也“俗”,那“高级”的标准就动摇了。既然你也俗,凭什么教育我?
承认了,饭碗就砸了。整个审美产业,从设计到媒体到教育,都是建立在一套话语体系上的。如果这套话语体系被戳破,说“其实极简不适合居住”“其实看不懂的东西你们不用硬看”,那谁还请设计师?谁还买杂志?谁还上培训班?
承认了,圈子就散了。专业人士的圈子,靠的是共同的标准、共同的语言、共同的价值观。如果有人公开说破,就成了圈子的叛徒,会被排挤、被孤立、被封杀。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所以,这个游戏必须继续玩下去。专业人士继续在公开场合说一套,私下做另一套;继续教育普通人要“提升审美”,自己关起门来放松;继续用“高级感”制造焦虑,让焦虑的人买单。
普通人呢?普通人继续被教育,继续自我怀疑,继续追潮流,继续花钱买罪受。唯一不知道的是,那些教育他们的人,根本不按自己说的那一套生活。
普通人能做什么
知道了这些,普通人能做什么?
第一,别再迷信专业人士。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他们自己都不信,你信什么?
第二,相信自己的感受。专业人士的家是什么样,他们自己说了不算,但他们的行动已经说明了真相,他们私下里也过普通人的日子。这说明普通人的日子没那么不堪,普通人的审美没那么低级。
第三,把专业人士当工具。你需要什么,就找他们做什么。你需要设计一个能住的家,就告诉设计师“我要能住的,不是要拍照的”。你需要买一件能穿的衣服,就告诉导购“我要能穿的,不是要看秀的”。让他们为你服务,不是让他们教育你。
第四,别被焦虑绑架。潮流年年变,你追不上是正常的,因为没人能追上。那些制造潮流的人,就是要让你追不上。追不上就别追了,按自己的节奏来,舒服就好。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普通人是怎么被一步步拉进这个焦虑游戏的。从怀疑自己开始,到疯狂学习,到永远追不上,这条生产线是怎么运作的。
第六章 审美焦虑的生产线
前面几章我们看到了专业人士的审美标准是如何形成的,他们推崇的东西和私下的生活有多大差距,普通人是如何在各种领域被带偏的。现在问题来了:普通人是怎么被卷进这个游戏的?为什么明明看不懂、用不惯、欣赏不来,却还要逼着自己去接受、去学习、去追赶?
这一章,我们拆解审美焦虑的生产线。
焦虑从哪里来
先问一个问题:三十年前,普通人会为审美焦虑吗?
不会。那时候,家里装修找施工队,能住就行;买衣服去百货大楼,能穿就行;看电影去录像厅,能看就行。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不懂审美”,因为“审美”这个概念,还没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现在不一样了。打开手机,到处都是“审美提升”“品味进阶”“高级感穿搭”。随便刷刷,就能看到“这几种颜色搭配显土”“你家装修犯了这五个错误”“不懂这些,别说你会看电影”。每一条都在传递一个信息:你不行,你需要学。
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第一个推动力是消费升级。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人们开始追求“更好”的东西。更好不再是功能更好,而是看起来更好、感觉更好、显得更有品位。消费升级创造了巨大的市场,也创造了巨大的焦虑,如果你不懂什么是“好”,你就可能买错、花冤枉钱、被人笑话。
第二个推动力是社交媒体的兴起。过去,你穿什么、用什么、住什么,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现在,你发的每张照片都会被几百上千人看到。这产生了展示压力,你得让别人觉得你有品位,否则就会被“隐形鄙视”。
第三个推动力是专业人士的转型。过去,专业人士主要在圈内活动,写专业期刊、开专业会议、参加专业评奖。现在,他们发现普通人是一块巨大的市场,可以开课、卖书、做咨询、接广告。于是他们从圈内走向圈外,开始教育普通人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什么是高级。
这三个推动力叠加,审美焦虑的生产线就启动了。
第一步:让你怀疑自己
生产线上的第一个环节,是让你怀疑自己。
这个环节的操作手法很直接:告诉你,你现在的审美是错的、土的、过时的。
打开一篇穿搭文章,开头往往是:“你是不是还在穿这三种颜色?难怪显土。”打开一个装修视频,开头往往是:“这五种装修风格,2024年已经过时了。”打开一篇影评,开头往往是:“如果你只看到这个层面,说明你还没看懂。”
这些话术的共同点是:先否定你,让你觉得自己有问题。
为什么这样开场有效?因为人都有自我怀疑的本能。尤其是面对那些自己不太懂的领域,更容易被权威的声音影响。当一个人不断被灌输“你不行”的时候,他会慢慢相信“我真的不行”。
更厉害的是,这种否定往往不是全盘否定,而是“部分否定”。文章会说“你其他方面都挺好,就这一点需要注意”。这让读者感觉不是完全被否定,还有救,于是更愿意继续看下去。
第一轮否定完成之后,读者已经站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上,我不行,我需要学习。这就为下一步打下了基础。
第二步:告诉你什么是好的
怀疑自己之后,下一步是告诉你什么是对的。
这个环节的操作手法是:给你一套标准答案。
穿搭文章会告诉你,今年流行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搭配。装修视频会告诉你,什么风格高级、什么材质有质感、什么设计显品味。影评会告诉你,这部电影有什么深意、导演用了什么手法、哪些细节值得注意。
这套标准答案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是排他的。只有这一种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只能按这套标准来。
第二,它是复杂的。标准答案往往包含很多知识点,需要你花时间学习。这让你觉得这门学问确实很深,值得投入。
第三,它是不断更新的。今年的标准明年可能就变了,让你永远学不完、永远跟得上。
第四,它是有门槛的。有些知识点需要专业背景才能理解,这让你觉得专业人士确实比自己高明。
这套标准答案的作用,是给你一个方向。你知道往哪努力了,焦虑暂时缓解了。但同时也被套住了,从此以后,你就得按他们的标准来,不能有自己的判断。
第三步:给你学习工具
有了方向之后,下一步是给你学习工具。
这个环节的操作手法是:提供各种课程、书籍、APP、社群,让你可以系统地学习“正确的审美”。
市面上有多少种“审美提升课”?数不清。有的教穿搭,有的教装修,有的教摄影,有的教艺术鉴赏。价格从几十到几千不等,总有一款适合你。
有多少本“审美入门书”?也数不清。《如何看一幅画》《设计中的设计》《电影的艺术》《品位进阶指南》,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有多少个“审美社群”?更多了。小红书上的“审美提升小组”,豆瓣上的“审美研究小组”,微信群里的“审美打卡群”。大家一起学习,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这些工具看起来是在帮助你,实际上是在把你固定在这个游戏里。你越投入,就越离不开这个系统。因为你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很多钱、很多精力,如果现在退出,之前的投入就白费了。所以你只能继续学,继续追,继续焦虑。
第四步:制造新的焦虑
当你学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已经有进步了,这时候生产线上的第四个环节启动了:制造新的焦虑。
怎么制造?告诉你,你学的那些已经过时了,现在有新的标准。
去年流行的莫兰迪色,今年不流行了,今年流行多巴胺色。去年推崇的极简风,今年不推崇了,今年推崇侘寂风。去年追捧的某位导演,今年不追捧了,今年有更新的导演出现。
你刚学会欣赏长镜头,他们说现在流行快剪辑。你刚学会解读符号,他们说现在流行直接叙事。你刚把家里的墙刷成大白,他们说现在流行彩色墙面。
这种感觉就像跑步机,你一直在跑,但永远在原地。因为你跑的速度,赶不上机器转动的速度。而机器的速度,是站在旁边的人控制的。
为什么标准要一直变?因为不变的话,游戏就结束了。如果你花一年时间就能学会所有的审美知识,那专业人士还怎么赚钱?课程还怎么卖?杂志还怎么出?潮流必须一直变,焦虑必须一直存在,这个产业才能持续运转。
第五步:让你成为传播者
生产线上最后一个环节,是把你变成传播者。
当你学了足够多,觉得自己“懂”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开始教育别人。
你会发现身边那些“不懂”的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朋友穿得不好看,你想指点;同事家装修不好,你想建议;亲戚看电影看不懂,你想解读。你开始复制那些专业人士的做法,用他们教育你的方式去教育别人。
在社交媒体上,你开始分享自己的“审美心得”。你发穿搭教程,发装修经验,发影评分析。你告诉别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高级、什么土。你获得了点赞、评论、转发,获得了“有品位”的人设。
这时候,你已经从被教育者变成了教育者。你开始参与生产焦虑,开始影响更多人。生产线因此扩大,焦虑因此蔓延。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教别人的那些东西,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吗?还是只是你从专业人士那里学来的二手知识?你推崇的那些标准,真的是你发自内心认同的,还是被灌输的?
焦虑生意的商业模式
把整个生产线串起来,就能看清这个生意是怎么赚钱的。
第一层:媒体平台。小红书、抖音、微信公众号,靠流量赚钱。审美焦虑产生的内容,点击率高、互动率高、停留时间长,是最优质的流量。平台鼓励这类内容,用算法推给更多人,让焦虑不断扩散。
第二层:意见领袖。博主、UP主、网红,靠广告和带货赚钱。他们生产焦虑内容,吸引粉丝,建立信任,然后接广告、带货。粉丝越焦虑,越容易被转化。焦虑是他们的变现工具。
第三层:教育培训。课程平台、培训机构、知识付费APP,靠卖课赚钱。审美提升课、品位进阶课、艺术鉴赏课,包装成各种形式卖给焦虑的人。课程内容往往是二手知识的整合,成本低、售价高,利润率惊人。
第四层:商品销售。电商平台、品牌商家、设计师品牌,靠卖货赚钱。一件普通T恤,加上“设计师款”三个字,价格翻三倍。一个普通杯子,说是“某某大师设计”,价格翻五倍。审美焦虑让普通人愿意为“高级感”支付溢价。
第五层:服务平台。装修公司、设计工作室、形象顾问,靠提供服务赚钱。普通人怕自己审美不行,就花钱请专业人士来帮自己。这笔钱花得值不值?没人知道。但焦虑在那,钱就花得出去。
每一层都从审美焦虑中获利,每一层都在推动焦虑的扩散。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环环相扣,互相促进。普通人身处其中,既是消费者,也是被消费的对象。
为什么你永远追不上
在这个产业链里,普通人永远追不上的原因很简单:这个游戏的设计目标,就是不让你追上。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追上了,真的“懂”了,真的不焦虑了,那你就不会再消费了。课程卖给谁?杂志卖给谁?设计师款卖给谁?所以你必须永远处在“即将追上但还没追上”的状态里。
这个状态的维持,靠的就是潮流的不断变化。今年流行的,明年过时;今年高级的,明年土。你刚适应一套标准,新的标准又出来了。你永远在学习,永远在追赶,永远在焦虑。
更巧妙的是,这个游戏让你觉得追不上是自己的问题。你会想: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是不是我天赋不够?是不是我悟性太差?你从不在想:是不是这个游戏有问题?
专业人士不会告诉你真相。他们会说:审美需要终身学习,需要不断进阶,需要持续投入。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潜台词是:你要一直花钱、一直花时间、一直花精力,永远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会怎么样?停下来就会被淘汰,就会被认为没品位,就会被贴上“土”的标签。这个威胁足够强大,足以让人继续奔跑。
谁在控制跑步机的速度
跑步机的速度,不是自然变化,是被人为控制的。
每年的时装周,发布新的流行趋势。每年的设计展,推出新的设计理念。每年的电影节,评出新的艺术标杆。这些活动表面上是行业盛会,实际上是潮流更新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上,新的标准被制定,旧的被淘汰。
谁在控制这个速度?是产业链顶端的那些人。大品牌需要不断出新,才能让消费者不断购买。媒体需要不断制造话题,才能维持流量。评论家需要不断提出新观点,才能保持话语权。教育机构需要不断更新课程,才能吸引新学员。
普通人的焦虑,就是他们持续获利的燃料。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那些“你必须知道的XX个审美趋势”“202X年必火的XX种风格”“看完这篇,你的审美提升一个档次”,会是什么感觉?不是焦虑,而是警惕。你知道有人在试图让你跑起来,好从中获利。
可以停下来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自己。
如果你选择继续跑,可以。你会学到很多东西,会知道很多术语,会看懂很多以前看不懂的东西。这是收获。代价是你要一直花时间、一直花精力、一直花钱,永远不能停。
如果你选择停下来,也可以。停下来的代价,是你会被一些人认为“没品位”“不懂审美”。但这又怎样?你的生活不会因此变差,你的朋友不会因此离开,你的快乐不会因此减少。
停下来之后,你会发现世界变得简单了。买东西不用先查什么流行,直接凭感觉选喜欢的就行。看电影不用先看评分,想看什么看什么。装修不用先看几十篇攻略,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你的感受会重新变得可信。看到一件东西,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再需要先问专家意见,不再需要先查潮流趋势。你就是专家,你就是标准。
这不是放弃学习,而是转换立场。你可以继续学习,但学习是为了扩展视野,不是为了追赶潮流。你可以继续欣赏,但欣赏是为了获得快乐,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懂。你可以继续交流,但交流是为了分享感受,不是为了比较高低。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那些被专业人士嫌弃的“普通审美”,到底有什么价值。为什么“好看”“舒服”“喜欢”这些词,在专业话语里变成了贬义?为什么普通人的审美,被说得一文不值?
第七章 那些被嫌弃的普通审美
在专业人士的话语体系里,“普通”是一个贬义词。
普通长相、普通穿搭、普通装修、普通电影,但凡和“普通”沾边,就意味着平庸、没品位、不值得一看。专业人士推崇的是“独特”“个性”“前卫”“突破”,是那些和普通人拉开距离的东西。
但这一章,我们要为“普通”正名。我们要看看,那些被嫌弃的普通审美,到底有什么价值。为什么“好看”“舒服”“喜欢”这些词,在专业话语里变成了需要被教育的低级趣味?
“好看”为什么成了贬义词
先从一个最简单的词说起:好看。
如果现在让你评价一件东西,你说“好看”,专业人士会怎么反应?他们会微微摇头,告诉你“好看”是最肤浅的评价标准。他们会说,你要看到背后的理念、手法、创新、突破。他们会说,真正的艺术不是“好看”的,是让人思考的。
“好看”就这样被贬低了。
但仔细想想,“好看”真的那么肤浅吗?
一件衣服好看,说明它的色彩、款式、质感让你感到愉悦。一个房子好看,说明它的空间、光线、氛围让你感到舒适。一幅画好看,说明它的构图、色彩、意境让你感到美好。这种愉悦感、舒适感、美好感,是人的本能反应,是最真实的审美体验。
为什么本能反应要被贬低?为什么真实的感受要被复杂的理论覆盖?因为如果承认“好看”就够了,那专业人士的价值就没了。如果人人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还需要评论家告诉你什么好吗?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喜好选择,那还需要设计师教育你什么是高级吗?
“好看”被贬低,不是因为它真的肤浅,而是因为它太简单、太直接、太不需要解释。专业人士需要的,恰恰是那些需要解释的东西,解释得越多,越显得自己专业;说得越复杂,越显得自己高明。
“舒服”为什么不够高级
比“好看”更被嫌弃的,是“舒服”。
你买一把椅子,坐着舒服,这就是好椅子。但在专业人士看来,这太低级了。他们会告诉你,椅子的设计要考虑人体工学、材料特性、结构美学、空间关系。他们会告诉你,某些经典椅子坐着并不舒服,但它是设计史上的里程碑。他们会告诉你,你要学会欣赏不舒服,那叫“突破常规”。
这种话术,普通人听得多了,慢慢就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低级了?是不是我真的需要提升?
但有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些被奉为经典的椅子,设计师自己平时坐吗?答案往往是否定的。他们家里坐的,可能是宜家的普通沙发,可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椅子,可能是某个不知名品牌的产品。那些不舒服的经典椅子,放在工作室里当展品,放在杂志上当照片,就是不放自己屁股底下。
为什么?因为他们也知道,舒不舒服是骗不了人的。坐一个小时腰疼,就是不好的椅子,再多理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个道理可以推广到所有领域:一件衣服穿着不舒服,就是不好的衣服;一栋房子住着不舒服,就是不好的房子;一个手机用着不舒服,就是不好的手机。舒服是最基本的需求,任何超越这个需求的审美,都必须建立在不牺牲这个需求的基础上。
但专业人士常常倒过来,为了审美牺牲舒服,还把这个包装成“追求”。普通人被这种话术迷惑,开始追求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还以为自己在“提升品位”。
“喜欢”为什么需要理由
最被质疑的,是“喜欢”。
普通人看一件东西,最自然的反应是“我喜欢”或“我不喜欢”。这种反应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但专业人士会追问:你为什么喜欢?你说得出理由吗?你说不出来,说明你只是凭感觉,说明你的喜欢没有价值。
这个追问,把很多人问住了。确实说不出理由,就是单纯觉得好看,就是单纯喜欢。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的喜欢太肤浅?是不是我需要学点理论,才能说出理由?
但“喜欢”真的需要理由吗?
你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需要列出一二三四,证明这个人值得喜欢吗?不需要。喜欢就是喜欢,是一种整体的感受,不是分析的结果。
你喜欢一件东西也一样。它是你的整体感受,是你和那个东西之间的化学反应。这种感受不需要被解剖,不需要被论证,不需要被批准。它是你自己的,只属于你。
专业人士要求你说出理由,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需要理由,而是因为这是他们控制话语权的方式。如果你能凭感觉就判断好坏,那还要他们干什么?如果你能直接说出“喜欢”,那还要他们来教育你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吗?
所以他们会不断追问,让你觉得自己说不出口,让你觉得自己需要学习。等你学会了他们的那套话术,能说出“构图”“色彩”“理念”“创新”这些词了,你就被收编了。你不再用自己的眼睛看,而是用他们的框架看。你的喜欢,不再是你的,是他们给你的。
被嫌弃的“大众审美”
在专业话语里,“大众审美”是个带有贬义的词。它意味着庸俗、随大流、没个性。追求大众审美的人,被说成“没有独立思考能力”,被说成“被消费主义洗脑”,被说成“需要被教育”。
但大众审美真的那么不堪吗?
大众审美是什么?是大多数人喜欢的东西。大多数人都觉得某件衣服好看,大多数人都觉得某部电影感人,大多数人都觉得某种装修温馨。这种共识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源于人类共通的审美本能。
为什么大多数人觉得红色喜庆?因为红色是血液的颜色、火焰的颜色,是生命和温暖的颜色。为什么大多数人觉得对称好看?因为对称意味着平衡、稳定、和谐。为什么大多数人觉得自然风景美?因为那是人类亿万年进化中熟悉的环境。
大众审美的背后,是人类共通的心理机制。它不是肤浅,而是深刻;不是庸俗,而是本真。
那为什么专业人士要贬低大众审美?因为如果大众审美就是对的,那他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们必须制造出一套和大众不同的标准,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套标准越脱离大众,就越显得专业;越看不懂,就越显得高级。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专业作品,要故意和大众审美反着来。大众喜欢明亮的色彩,他们就搞暗淡的;大众喜欢清晰的叙事,他们就搞混乱的;大众喜欢舒服的形状,他们就搞扭曲的。不是为了创新,而是为了拉开距离。
普通审美有什么价值
说了这么多,普通审美到底有什么价值?
第一,它是真实的。普通人的审美反应,没有被理论污染,没有被潮流扭曲,没有被利益左右。看到就是看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种真实,比任何专业判断都珍贵。
第二,它是实用的。普通人判断一件东西好不好,用的是最直接的标准:好用不好用,舒服不舒服,喜欢不喜欢。这些标准直接指向生活本身,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理论,而是为了让生活更好。
第三,它是稳定的。专业审美年年变,今年流行这个,明年流行那个。普通审美几百年不变,好看就是好看,舒服就是舒服。这种稳定性,说明它触及了人类共通的本能,而不是被制造的潮流。
第四,它是民主的。专业审美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普通审美属于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这种民主,才是审美应该有的样子。
第五,它是有力量的。看看那些被专业人士骂“烂片”的电影,票房动辄几十亿。看看那些被设计师鄙视的“土味装修”,普通人家住得舒舒服服。看看那些被时尚博主嫌弃的“普通穿搭”,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普通人的选择,汇聚成市场的力量,最终会倒逼行业改变。
普通人的审美不需要被教育
写到这里,结论已经很清楚了:普通人的审美不需要被教育。
你不需要学会那些专业术语,才能判断一件东西好不好看。你不需要了解那些设计理念,才能感受一件东西舒不舒服。你不需要跟上那些潮流变化,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你的眼睛,已经够用了。
专业人士说的那些话,听一听可以,但别当真。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有他们的游戏,你有你的生活。他们想让你进他们的游戏,但你可以选择不进。
不进游戏会怎样?会被他们说不懂审美,会被他们贴标签,会被他们嘲笑。但这又怎样?嘲笑你的人,自己回家也过着普通人的日子;贴标签的人,自己私下也喜欢“俗”的东西;说不懂的人,自己可能根本不懂你的生活。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穿什么、用什么、住什么、看什么,只要自己舒服、自己开心,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的批准,不需要专家的认证。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那些专业人士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他们私下里的真实想法,他们圈子里的潜规则,他们不敢公开承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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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专业人士不想让你知道的事
每一行都有不能公开说的秘密。这些秘密不是阴谋,是行业的潜规则,是圈内人心照不宣的共识。普通人不知道这些,就只能被动地被教育、被引导、被收割。这一章,我们把一些常见的秘密摊开来说。
秘密一:他们也会看走眼
专业人士最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就是他们也会看走眼。
你可能会以为,那些整天评论艺术、设计、电影的人,眼睛一定是毒辣的,一眼就能看出好坏。事实是,他们经常看错。
有多少现在被奉为大师的艺术家,生前作品根本卖不出去?梵高、莫奈、维米尔,都是死后才被发现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他们的价值。那些号称“慧眼识珠”的人,其实错过了真正的天才。
有多少当年被捧上天的作品,现在被扔进历史垃圾堆?看看过去的设计年鉴,会发现很多当时获奖的作品,现在看起来又土又丑。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年的专业人士也会被潮流蒙蔽,根本看不长远。
有多少影评人吹爆的电影,票房惨败、观众骂街?每年都有这样的例子。影评人说神作,观众说烂片。谁是对的?市场给出了答案。专业人士的判断,并不比普通人高明。
为什么专业人士会看走眼?因为他们也是人,也会被圈子里的舆论影响,也会被自己的偏见限制,也会为了迎合潮流而放弃真实感受。他们不是神,只是普通人穿上了专业的外衣。
秘密二:他们也在随大流
第二个秘密:专业人士也在随大流,只是他们不说。
你以为那些设计师、艺术家、影评人,都是特立独行的,都是独立思考的?错了。他们比普通人更怕被圈子抛弃。
一个设计师,如果设计的风格和当下潮流不符,就没人关注、没人报道、没人请。所以他必须跟着潮流走,哪怕自己不喜欢。一个评论家,如果写的观点和主流评价不一致,就会被同行嘲笑、被媒体拒绝、被读者抛弃。所以他必须跟着主流走,哪怕自己不相信。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圈子里的人都假装自己有独立见解,但实际上都在互相模仿、互相印证。今天有人说极简主义好,明天大家都说极简主义好;今年有人捧某个导演,明年大家都捧这个导演。独立思考?不存在的。
普通人以为专业人士引领潮流,实际上他们也在被潮流裹挟。只是他们不会承认,因为承认了,权威就没了。
秘密三:他们在猜你喜欢什么
第三个秘密:专业人士经常在猜你喜欢什么,但他们猜不准。
你可能会以为,那些设计师、品牌、广告人,一定很懂消费者的心理,知道你想要什么。事实是,他们经常猜错。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产品失败、电影扑街、品牌倒闭。
苹果手机成功,是因为乔布斯猜对了人们想要什么。但更多的时候,设计师猜的是自己想要的,不是用户想要的。他们按照自己的审美做产品,然后告诉用户:这就是你想要的。用户买账,算他们运气好;用户不买账,他们就怪用户不懂审美。
电影行业也一样。每年那么多扑街的电影,都是制作团队猜错了观众的口味。他们以为观众喜欢这个,结果观众不喜欢;他们以为观众能接受那个,结果观众不接受。猜错了怎么办?怪观众没品位。
所以下次再有人告诉你“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可以问一句:你确定吗?你调查过吗?还是你猜的?
秘密四:他们私下吐槽的东西,公开场合却要捧
第四个秘密,也是最讽刺的一个:专业人士私下吐槽的东西,公开场合却要捧。
圈子里的人私下聚会,会说实话。这个设计真难看,那个电影真无聊,这个展览真没意思。但一到公开场合,就开始吹捧,开始解读,开始赋予各种意义。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圈子小,大家都在互相照应。今天我吹你的展,明天你吹我的电影;我夸你的设计,你夸我的作品。互相捧场,大家一起混。如果有人不识趣,说了真话,就会成为圈子的公敌。
所以普通人看到的是和谐、是共识、是众口一词的赞誉。看不到的是私下里的吐槽、嘲笑、不屑一顾。
秘密五:他们也在学习怎么教育你
第五个秘密:很多专业人士自己也不太懂,他们也在学习怎么教育你。
每年有多少新的“审美理论”出现?有多少新的“设计理念”被提出?有多少新的“艺术流派”被定义?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都是临时编出来的,用来解释那些连创作者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东西。
一个设计师做了一个设计,可能只是因为觉得这样好看。但媒体问他设计理念是什么,他不能说“我觉得好看”,那太不专业了。他得编出一套说法:空间叙事、材料对话、光影层次、人文关怀。说得越玄,显得越专业。
一个导演拍了一部电影,可能只是因为想讲一个故事。但影评人问他电影深意是什么,他不能说“就是想讲个故事”,那太没深度了。他得配合影评人,解读出各种隐喻、象征、哲学思考。其实他自己拍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
这套话术一旦形成,就会被其他人学习、模仿、传播。新人进来,先学会这套话术,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至于这些话说的是真是假,没人在乎。重要的是听起来专业,看起来有深度。
秘密六:他们用术语掩盖无知
第六个秘密:术语是用来掩盖无知的,不是用来揭示真理的。
当一个专业人士说“这个作品的空间叙事很有张力”时,他可能根本没看懂,只是用术语给自己壮胆。当一个设计师说“这个设计体现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精神”时,他可能只是临时想起一个术语,用来解释自己随便做的设计。
术语的作用,就是让外行人听不懂。听不懂,就不敢质疑;不敢质疑,就显得专业。这套把戏在各个领域都存在。医生用拉丁文写处方,律师用古英语写文书,程序员用技术术语沟通,都是为了建立壁垒。
审美领域的术语壁垒尤其高。因为审美本来就很主观,没有绝对的标准。所以更需要用术语来装点门面,用理论来支撑判断。如果你能说出“能指与所指”“互文性建构”“他者凝视”,你就显得很有学问;如果你只能说“我觉得好看”,你就显得很浅薄。
但问题是,这些术语和真实感受之间,真的有必然联系吗?去掉术语,剩下的是什么?很多时候,什么都没剩下。
秘密七:他们不会告诉你,你也可以不信他们
最后一个秘密:他们不会告诉你,你也可以不信他们。
专业人士靠什么吃饭?靠别人相信他们。如果你不信他们了,他们的价值就没了。所以他们要做的一切,都是让你相信他们,相信他们的判断,相信他们的品味,相信他们的教育。
但他们永远不会告诉你:你也可以不信。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感受判断。你可以不跟潮流,不学理论,不追热点。你可以过自己的日子,穿自己的衣服,住自己的房子,看自己喜欢的电影。没有人能阻止你,除了你自己的不自信。
知道了这些秘密,再看那些专业话语,会不会感觉不一样?那些复杂的术语、深刻的解读、高级的理念,都只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不是真理。你可以听,但不必信;可以参考,但不必追随。
下一章,我们去看一个正在发生的转变:当普通人开始说话,开始表达自己的审美,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评价作品,会发生什么?豆瓣、大众点评、小红书上,普通人的声音正在汇聚,正在改变行业。
第九章 当普通人开始说话
过去二十年,有一个变化在悄悄发生:普通人有了说话的渠道。
在互联网出现之前,话语权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报纸、杂志、电视、电台,这些渠道都被专业人士把持。普通人想发表对一部电影的看法?没地方。想吐槽一个产品的设计?没人听。想分享自己喜欢的装修风格?没人看。
但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博客、论坛、微博、豆瓣、大众点评、小红书、抖音,普通人有了自己的麦克风。这些声音汇聚起来,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一章,我们去看普通人如何用声音改变审美格局。
豆瓣:普通人的评分正在改写电影史
先看电影领域。
过去,一部电影好不好,谁说了算?影评人。他们在报纸上写评论,在电视上做节目,在杂志上发文章。他们说好,电影就有口碑;他们说烂,电影就没人看。
现在呢?很多人看电影前,先打开豆瓣看评分。评分高,就去看;评分低,就跳过。这个评分不是专业人士打的,是成千上万个普通人打的。每个人打一颗星或五颗星,汇聚成一个数字。这个数字的影响力,远超任何影评人的一篇文章。
有几个现象值得注意。
现象一:专业评分和豆瓣评分经常打架。
有些电影,影评人吹上天,说神作、说经典、说必看。结果豆瓣评分只有6分多,勉强及格。有些电影,影评人踩到底,说烂片、说圈钱、说侮辱智商。结果豆瓣评分8分多,口碑爆棚。
谁是对的?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有一个事实:豆瓣评分高但影评人不喜欢的电影,往往票房好;豆瓣评分低但影评人吹的电影,往往票房惨淡。这说明什么?说明普通人的审美和专业人士的审美,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而买单的是普通人,不是专业人士。
现象二:有些电影靠豆瓣评分逆袭。
有些电影上映时排片很少,几乎没人看。但第一批观众看完后在豆瓣打高分,口碑发酵,吸引更多人去看。排片逐渐增加,票房逐渐走高,最后成了黑马。这个过程里,影评人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部电影,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真正推动它的是普通人,是一颗颗星星和一条条短评。
现象三:豆瓣改变了电影评价的话语权。
过去,影评人掌握话语权,他们说什么,观众听什么。现在,观众有自己的评价体系,有自己的意见领袖。那些在豆瓣上写长评的普通用户,可能比专业影评人更有影响力。因为他们和普通观众站在一起,用普通观众能懂的语言,评价普通观众关心的问题。
这不是说豆瓣评分绝对客观。豆瓣也有水军,也有刷分,也有群体极化。但和过去只有少数人说话的时代相比,现在是千千万万人在说话。这个数量本身就提供了某种平衡,想操纵一部电影的评分,成本比以前高太多了。
大众点评:用脚投票的力量
再看餐饮和生活服务领域。
大众点评的出现,让“好吃不好吃”不再由美食家说了算。每一个吃过的人都可以打分、写评论、上传照片。那些开在深巷里的小店,那些环境简陋但味道正宗的老字号,那些被美食家忽略的平民美食,都可以靠普通人的评价被发现、被认可。
反过来,那些装修豪华、价格昂贵、被美食家捧上天的餐厅,如果味道不行、服务不行、性价比不行,就会收到一堆差评。再多的媒体报道、再多的奖项加持,也抵不过普通人的真实反馈。
这个过程,叫“用脚投票”。普通人或许说不出一套套的理论,但他们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他们的味蕾是真实的,他们的评价是真实的。这些真实的评价汇聚起来,就成了最有力的审判。
有几个案例很典型。
案例一:某米其林餐厅的滑铁卢。
一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开到某城市,开业前媒体铺天盖地宣传,说这是顶级美食、必打卡、一生一次的体验。开业后,大众点评上的评论很快出来了:有人说量太少,有人说味道奇怪,有人说服务傲慢,有人说根本不值那个价。综合评分只有3.5,和普通餐厅差不多。这家店撑了一年多,关门了。
案例二:苍蝇馆子的逆袭。
一家开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环境简陋,桌椅油腻,连招牌都破破烂烂。但大众点评上全是好评:味道正宗、价格实惠、老板热情。评分4.8,超过90%的同城餐厅。每天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有开豪车的,有坐地铁来的,都是冲着普通人的推荐来的。
案例三:连锁品牌的危机。
一个知名连锁餐饮品牌,突然发现某家分店评分跌到3分以下。查看评论,发现是卫生问题被曝光了。总部想删差评,但删不掉;想公关,但解释不清。最后只能关店整改。普通人的评价,让大品牌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些案例说明什么?说明在普通人发声的时代,装是装不久的。味道好不好,服务行不行,价格值不值,普通人的真实体验最终会暴露一切。
小红书:普通人的审美正在对抗专业标准
小红书可能是审美领域最有趣的观察样本。
这个平台上的内容,大部分是普通人生产的。她们分享穿搭、分享美妆、分享家居、分享生活方式。没有那么多专业术语,没有那么多理论框架,就是“我买了这个”“我用了这个”“我觉得这个挺好”。
这种内容被专业人士嘲笑过无数次。说土、说low、说没品位、说跟风。但就是这种“土low”的内容,汇聚成了巨大的流量,形成了巨大的商业价值。
更有趣的是,小红书正在反向影响专业领域。
现象一:普通人的穿搭正在影响时尚潮流。
过去,时尚潮流是从天桥上往下流的。设计师在秀场上发布新款式,时尚杂志报道解读,商场里开始出现类似款式,普通人最后才能穿上。现在,这个流程被倒过来了。普通人在小红书上分享的穿搭,可能比天桥上的设计更有影响力。品牌开始研究小红书,看普通人在穿什么、喜欢什么,然后调整自己的设计。
现象二:普通人的审美正在挑战“高级感”。
过去,“高级感”被定义为极简、冷淡、疏离。现在,小红书上流行的是多巴胺穿搭、Y2K风格、复古风。这些风格被专业人士骂过无数次,说俗气、说过时、说没品位。但普通人喜欢,普通人穿,普通人在分享。这种喜欢汇聚起来,形成了新的潮流。专业人士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市场在普通人手里。
现象三:普通人正在创造自己的审美标准。
过去,审美标准是专业人士定的:什么颜色搭配高级,什么款式显品味,什么材质有质感。现在,普通人开始用自己的标准说话:这个颜色显白,这个款式显瘦,这个材质舒服。这些标准很实用、很直接、很生活化。它们不是来自理论,而是来自日常经验;不是来自专家,而是来自普通人自己。
这种现象的意义在于:审美不再是少数人定义、多数人追随的游戏。普通人开始参与定义,开始有自己的声音,开始用自己的标准影响他人。
抖音:15秒改变审美传播方式
抖音的崛起,进一步改变了审美的传播方式。
15秒的短视频,决定了什么样的内容能火。那些需要慢慢品味、细细解读的东西,在这个平台上没有生存空间。能火的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到、一听就能记住、一看就想模仿的东西。
这带来了几个变化。
变化一:视觉冲击力胜过理论深度。
一个东西好不好看,不需要解释。15秒内能让人记住,就是好的。这种传播方式天然偏向那些有视觉冲击力的内容,而不是那些需要深度解读的内容。专业人士那一套理论,在这个平台上派不上用场。
变化二:普通人的模仿胜过专家的教育。
抖音上最火的内容,往往是被大量模仿的内容。一个人做了某个发型,无数人跟着做;一个人穿了某种风格,无数人跟着穿。这种模仿不是被教育出来的,是被吸引出来的。普通人看到别人那样做,觉得好看,就跟着做了。没有专家在中间教育,没有理论在中间解释。
变化三:潮流变成了网状传播,不再是线性的。
过去,潮流是从上往下传播的。专家传到媒体,媒体传到意见领袖,意见领袖传到普通人。现在是网状传播。一个普通人火了,带动一群人模仿;这群人里又有人火起来,带动更多人模仿。专家在这个网里,只是众多节点中的一个,影响力不一定比一个普通博主大。
这些变化让专业人士很不适应。他们习惯了从上往下的传播方式,习惯了教育者角色。突然发现普通人不需要他们教育了,自己就能创造潮流、传播审美,这让很多人感到失落,甚至愤怒。所以他们骂抖音low,骂抖音没品位,骂抖音拉低了大众审美。
但这种骂声,恰恰暴露了他们的焦虑:他们正在失去话语权。
普通人的声音有用吗
说了这么多,一个问题始终绕不开:普通人的声音真的有用吗?那些评分、评论、分享,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答案是:能,而且已经在改变。
第一个改变:专业人士开始听普通人的声音了。
以前,设计师做产品,不用管普通人怎么看,因为普通人没有说话的地方。现在不行了,产品发布后,社交平台上会有无数评价。好评多,产品火;差评多,产品死。品牌不得不重视这些声音,不得不根据这些声音调整产品。
第二个改变:评价标准开始多元化了。
以前,评价一个东西好不好,标准是单一的、被专业人士定义的。现在,每个平台都有自己的评价体系,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好看不好看、好用不好用、值不值得买,这些标准不再是专业人士说了算。
第三个改变:普通人的审美开始被看见、被认可。
以前,普通人的审美是被嫌弃的、被教育的。现在,那些“土味穿搭”“平民美食”“普通装修”,有了自己的阵地,有了自己的受众,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喜欢这些东西的人,不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为他们看到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也喜欢。
第四个改变:专业话语的神圣性被打破了。
以前,专业人士说好,那就是好;专业人士说不好,那就是不好。现在,普通人会质疑、会反驳、会用自己的评价体系对抗。这种质疑本身就意味着权力关系的改变,专业人士不再是唯一的话语者,不再是不可挑战的权威。
当普通人沉默时,世界会怎样
想象一个没有普通人声音的世界。
电影好不好,只有影评人说了算。他们说要看的,你就要去看;他们说烂的,你就不该喜欢。你真实的想法没人在乎,也没地方说。
东西好不好用,只有设计师说了算。他们说好的,你就要接受;他们说不好用的,是你不会用。你想吐槽,没地方发评论;你想提醒别人,没人能看到。
衣服好不好看,只有时尚博主说了算。他们说什么流行,你就得穿什么;他们说什么过时,你就得扔掉。你自己觉得好看的那些,只能压箱底,因为没人认同。
家装好不好,只有设计师说了算。他们说要极简,你就得扔东西;他们说要留白,你就得忍受空荡荡。你想住得舒服点,但设计师说那叫“俗”。
这个想象出来的世界,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世界。普通人没有说话的地方,只能听专家说,只能跟专家走。
现在不一样了。普通人有了说话的地方,有了互相看见的渠道,有了形成共识的可能。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比那个沉默的世界好太多了。
普通人的声音够了吗
但也要看到,普通人的声音还不够。
第一,平台还在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虽然每个人都能发言,但能被多少人看见,还是平台算法决定的。算法推荐什么,什么就火;算法不推荐,说了也白说。而算法的背后,是资本,是利益。
第二,普通人的声音很容易被操纵。水军可以刷分,营销号可以带节奏,资本可以买流量。那些看似来自普通人的声音,可能背后有推手。普通人的话语权,正在被商业化收割。
第三,普通人的声音有时也会变成新的霸权。当某种审美在小红书上成为主流,那些不追随这种审美的人,也会被嘲笑、被排斥。一个霸权倒下了,新的霸权又起来。普通人的世界,并不天然就是平等的世界。
第四,专业人士的力量依然强大。他们掌握着教育资源、媒体资源、行业资源。他们可以影响年轻人,可以培养接班人,可以主导行业标准。普通人可以在某些领域、某些平台上发声,但整体的力量对比,还远远没有平衡。
所以,普通人的声音正在改变世界,但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更多人说话,需要更多平台出现,需要更多力量制衡。这场博弈,还在进行中。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大众审美的反击。那些被专业人士看不起的东西,正在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到舞台中央。票房、销量、流量,这些普通人用脚投出的票,正在成为新的力量。
第十章 大众审美的反击
前面几章我们看了普通人如何被专业人士带偏,如何陷入审美焦虑,又如何开始用自己的声音反抗。这一章,我们去看看这场反抗的结果,大众审美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反击。
这不是一场有组织的运动,没有领袖,没有纲领,没有宣言。它是无数普通人各自的选择汇聚而成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像专业人士的话语那样响亮,但它更持久、更真实、更有力。
票房的力量
电影领域是观察大众反击最直接的窗口。
过去,一部电影好不好,影评人说了算。现在,票房数据摆在那里,谁也没法忽视。一部电影,影评人骂得再凶,如果票房好,它就是赢了;影评人吹得再高,如果票房惨淡,它就是输了。
这个简单的逻辑,正在改变电影行业。
先看几个数据。
2023年,中国电影票房前十名中,有几部是影评人喜欢的?几乎没有。《满江红》《流浪地球2》《孤注一掷》《消失的她》《八角笼中》,这些票房大卖的影片,在影评人那里口碑两极,有的甚至被骂得体无完肤。但它们就是卖得好,就是有人看。
反过来,那些被影评人捧上天的文艺片,票房能过亿就算爆了。大多数在千万级别徘徊,有的甚至只有几百万。影评人可以说这是观众没品位,可以说这是市场不成熟,但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大多数人用脚投票,选择了他们喜欢的电影。
这个现象说明了什么?
第一,普通人的审美和专业人士的审美,确实存在巨大差距。专业人士喜欢的,普通人不一定喜欢;普通人喜欢的,专业人士往往瞧不上。
第二,这种差距正在被数据显性化。以前,普通人喜欢什么,没有数据支撑,专业人士可以假装不知道。现在不行了,票房数据摆在那里,谁都没法否认。
第三,票房正在成为新的评价标准。以前评价一部电影,先看影评人怎么说。现在很多人看电影前,先看票房,既然这么多人看,应该不会差吧?这种心理,让票房本身成了口碑的一部分。
第四,电影公司开始听普通人的了。一部电影能不能立项,导演会看数据,投资方会看数据。什么类型卖座,什么题材受欢迎,什么演员有号召力,这些数据比影评人的意见重要得多。普通人用票房投票,决定了未来能看到什么样的电影。
当然,票房不是绝对标准。烂片也能靠营销卖出高票房,好片也可能因为宣发不足被埋没。但和过去只有少数人说话的时代相比,现在的游戏规则已经变了。普通人的选择,成了决定性的力量。
销量说话
电影之外,其他领域也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服装领域,看看那些真正卖得好的品牌,优衣库、ZARA、无印良品,它们卖的都不是“前卫”“先锋”“突破”的设计。它们卖的是基本款,是舒服的面料,是合理的价格,是普通人能穿出门的衣服。
那些设计师品牌、奢侈品品牌,虽然占据着话语权的高地,占据着时尚杂志的版面,占据着明星的衣橱,但在销量上,它们和大众品牌根本没法比。一个优衣库一年的销量,可能抵得上几十个设计师品牌的总和。
家居领域也一样。那些网红极简风、侘寂风、工业风,在小红书上铺天盖地,但在真正的市场上,卖得最好的还是那些普通人家用的普通家具。皮沙发、布艺沙发、实木床、定制衣柜,没有什么设计感,但就是好卖。
为什么?因为普通人买家具是为了用,不是为了拍照。舒服最重要,实用最重要,价格合适最重要。设计师说的那些理念,普通人不关心,也不愿意为此买单。
家电领域更有意思。那些被设计师嫌弃的“土味”家电,大红色喜庆冰箱、花开富贵空调、金碧辉煌电视柜,在三四线城市和农村市场卖得飞起。为什么?因为那是普通人喜欢的颜色,是普通人理解的“好看”。设计师可以说俗,但改变不了市场。
这些现象说明一个道理:专业人士可以定义“高级感”,但定义不了销量。普通人用自己的钱包投票,决定了什么东西能在市场上活下去,什么东西只能活在杂志上。
流量的力量
社交媒体时代,流量成了新的权力。
一个博主,不管专不专业,只要粉丝多、流量大,就能影响审美潮流。她今天穿什么,明天就有人跟风;她推荐什么,什么就卖断货。这种影响力,可能超过任何一个设计师、评论家、策展人。
这种流量是怎么来的?不是靠专业知识,不是靠理论深度,是靠普通人的关注。普通人愿意看,愿意关注,愿意模仿,流量就产生了。这种机制天然偏向那些和普通人站在一起的博主,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
看几个例子。
小红书上有多少“穿搭博主”不是科班出身?有多少“家居博主”没有设计背景?有多少“美妆博主”没有专业证书?她们靠什么火?靠的是真实的分享,是实用的经验,是和粉丝的共鸣。她们说“这件衣服显瘦”“这款面霜好用”“这个方法省钱”,普通人听得懂,用得上,就愿意关注。
这些博主的审美,可能不符合专业人士的标准。她们推荐的颜色,可能不是今年的流行色;她们分享的搭配,可能不符合色彩理论;她们喜欢的风格,可能被专家骂“土”。但普通人就是喜欢,就是跟风,就是买单。
这种流量的力量,正在改变品牌和商家的行为。以前品牌找代言人,找的是明星,是专业人士。现在品牌找博主,找的是有流量的普通人。因为这些人能带货,能影响真实的消费者。专业人士再怎么说这个博主“没品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吐槽的威力
普通人的另一个武器,是吐槽。
过去,产品不好用,设计不合理,服务不到位,普通人只能忍气吞声。现在,一条差评就能让商家重视,一条吐槽就能让无数人看到。这种吐槽的威力,专业人士感受最深。
设计师做了一个反人类的设计,用户吐槽;影评人吹了一部烂片,观众吐槽;时尚博主推了一款难穿的衣服,买家吐槽。这些吐槽汇聚起来,就成了口碑,成了风评,成了让专业人士头疼的力量。
有些吐槽甚至能改变行业。
还记得那个“人体工学椅”的梗吗?一把号称顶级人体工学的椅子,被用户吐槽坐着腰疼。吐槽多了,品牌不得不召回产品,重新设计。
还记得那个“难用的APP”的案例吗?一个号称设计极简的APP,被用户吐槽找不到功能。吐槽多了,开发团队不得不重新设计界面,把功能放回显眼的位置。
还记得那个“骗钱的电影”的事件吗?一部号称大制作的电影,被观众吐槽特效粗糙、剧情弱智。吐槽多了,票房崩盘,投资方血亏,后续项目流产。
普通人的吐槽,可能不如专业人士的评论有深度,但比专业人士的评论更有杀伤力。因为吐槽的人多,传播得快,影响的范围广。一条差评可能被几千人看到,一条吐槽视频可能被几百万人刷到。这种影响力,是任何一个专业人士都难以企及的。
市场的倒逼
普通人的选择、吐槽、流量,最终都会转化为市场的力量,倒逼行业改变。
电影行业,那些曾经只拍文艺片的导演,开始拍商业片了。因为文艺片卖不动,投资人不给钱。那些曾经瞧不上商业片的影评人,开始写商业片的评论了。因为没人看文艺片的评论,读者只关心热映的大片。
服装行业,那些曾经只做高端的设计师品牌,开始出平价线了。因为高端卖不动,平价才能活下去。那些曾经只追潮流的时尚博主,开始推基础款了。因为粉丝看腻了潮流,只想要能穿出门的衣服。
家居行业,那些曾经只推极简风的设计师,开始做“有烟火气”的设计了。因为普通人想要的是能住的家,不是能拍照的家。那些曾经只追求“高级感”的装修公司,开始接“普通人家”的单了。因为这才是最大的市场。
家电行业,那些曾经只做“设计感”产品的品牌,开始做“土味”产品了。因为这才是下沉市场的需求,这才是真正赚钱的地方。那些曾经鄙视“土味”的设计师,开始研究“土味”审美了。因为这是趋势,这是未来。
这种倒逼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在普通人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条评论、每一次吐槽中慢慢积累的。普通人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改变行业,但他们的每一次用脚投票,都在推动行业向他们的需求靠近。
反噬的迹象
更极端的反击,是反噬,普通人的审美开始反向影响专业人士。
这几年流行起来的“多巴胺穿搭”,最早是从哪儿来的?不是从天桥上,是从小红书上,是从普通人的日常分享中。专业人士一开始嘲笑,说这是“土味审美”,说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但笑到最后,他们发现自己不得不接受,因为市场在变,年轻人在变。
这几年翻红的“Y2K风格”,最早是从哪儿来的?是从抖音上,是从00后的怀旧中。专业人士一开始不屑,说这是“炒冷饭”,说这是“没创新”。但炒着炒着,冷饭变成了潮流,创新者变成了跟风者。
这几年兴起的“新中式”,最早是从哪儿来的?是从普通人的国潮热中,是从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重新发现。专业人士一开始质疑,说这是“不伦不类”,说这是“消费传统”。但现在呢?多少设计师在做新中式,多少品牌在推新中式。
这种现象说明什么?说明审美的流向正在改变。过去是从上往下流,从专业人士流向普通人。现在是从下往上流,从普通人流向专业人士。专业人士不再是潮流的定义者,而是潮流的跟随者。这个变化,是历史性的。
普通人赢了?
看到这里,普通人终于赢了。
别急。
普通人的反击确实有成效,确实在改变行业,确实在倒逼专业人士。但要说“赢了”,还为时过早。
为什么?因为权力的天平还没有根本改变。
专业人士依然掌握着教育资源。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电影学院,还在用那套标准培养学生。一代代新人被灌输了同样的审美观念,毕业后进入行业,继续维护那套体系。
专业人士依然掌握着评价体系。重要的奖项、重要的展览、重要的刊物,还在他们手里。普通人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但决定“谁是大师”“什么是经典”的权力,还在专业人士手里。
专业人士依然掌握着话语权。主流媒体、专业媒体、行业会议,还在他们手里。普通人的声音可以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但要进入主流话语体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专业人士依然掌握着历史叙事。美术史、设计史、电影史,是他们写的。普通人今天的声音可能被听到,但一百年后的人看今天,看的还是专业人士写的历史。
所以,说“赢了”还太早。更准确的说法是:博弈正在发生,力量正在变化,普通人正在从一个完全被动的角色,变成一个有话语权的角色。但这个变化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下一章,我们回到普通人自己身上。在看清了这一切之后,普通人应该如何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何摆脱被教育、被带偏、被焦虑的命运?如何找回那个不需要别人批准的审美?
第十一章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面十章,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我们看到了专业人士的审美是怎么形成的,他们圈子里的游戏是怎么玩的,“高级感”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我们看到了普通人如何在各个领域被带偏,如何陷入审美焦虑,又如何开始用自己的声音反击。我们还看到了普通人私下里的生活,和他们公开推崇的标准有多大的差距。
这一章,我们回到原点,回到你自己身上。
看了这么多,你可能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的眼睛没坏,你的感受是真的。那些让你自我怀疑的声音,那些让你焦虑的潮流,那些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标准,都不是真理,只是某些人的游戏。
现在的问题是: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该从哪里开始?
第一步:承认你的感受是真实的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步是承认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你的感受是真实的。
你看到一件东西,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你坐上一把椅子,觉得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你看完一部电影,觉得无聊,那就是无聊。这些感受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专业人士可能会说:你只是不懂,你只是没品味,你只是需要教育。但你要记住:那些说这话的人,私下里过的也是普通人的日子,用的也是普通人的东西,看的也是普通人喜欢的电影。他们在公开场合说一套,私下做另一套。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却相信他们?
承认感受真实,意味着不再为自己的喜欢找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用解释为什么喜欢,不用证明自己是对的。你的感受本身,就是最好的理由。
有个朋友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我以前买衣服总要先问朋友好不好看,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喜欢就行,不用问别人。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到的人不多。做到的那一刻,是一种解放。
第二步:区分“我不喜欢”和“它不好”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步是学会一个重要的区分:我不喜欢,不等于它不好。
这是很多人容易混淆的一点。专业人士教育我们要“客观”,要“全面”,要“站在历史的角度看”。于是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不喜欢,是不是我眼光不行?是不是我太狭隘?是不是我看不懂?
但你可以不喜欢一部电影,同时承认它有它的价值。可以不喜欢一种设计风格,同时承认有人欣赏它。可以不喜欢一件艺术品,同时承认它对某些人有意义。
这种区分为什么重要?因为它让你不再需要为自己的不喜欢辩护。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至于它好不好,那是另一个问题,和你没关系。
专业人士总喜欢追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说不出理由,就证明你不懂。但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喜欢,不需要理由。就像你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理由一样。
有个朋友特别喜欢看烂片。她说:我就喜欢看烂片,看着开心。她知道那是烂片,知道影评人会骂,但就是喜欢。这种喜欢,比那些因为“这是经典”而强迫自己喜欢的人,真诚得多。
第三步:找到自己的参照系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三步是找到自己的参照系。
专业人士有他们的参照系,美术史、设计史、电影史。他们评价一个东西好不好,是和历史上的经典比,和同时代的同行比,和自己设定的标准比。这个参照系本身没问题,但它不是唯一的参照系。
你需要找到自己的参照系。这个参照系可以是你的生活经验,可以是你的个人喜好,可以是你的实用需求。用这个参照系去判断,比用别人的参照系更可靠。
举个例子。你要买一把椅子,专业人士可能会告诉你:这把椅子是经典设计,得过奖,被博物馆收藏,你一定要拥有。但你自己坐上去,觉得腰疼。这时候哪个参照系更重要?当然是你的腰。
你的腰不会骗你。你的感受不会骗你。那些获奖记录、博物馆收藏、专家推荐,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这把椅子坐着不舒服。
用这个思路去判断所有东西。一件衣服,穿着不舒服,就是不好,不管它多时髦。一部电影,看着无聊,就是不好,不管它得多少奖。一个房子,住着别扭,就是不好,不管它设计多前卫。你的感受,是你最好的参照系。
第四步:练习说“不”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四步是练习说“不”。
说不,不是拒绝一切,而是对那些试图教育你、定义你、改变你的人说:我不需要。
导购说这件衣服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你可以说不,我不喜欢。
设计师说这个空间需要留白,你可以说不,我想要能放东西的柜子。
影评人说这部电影有深度,你可以说不,我看着就是无聊。
朋友说这个装修风格过时了,你可以说不,我喜欢就好。
说“不”很难,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被教育,习惯了听别人的。第一次说不可能会紧张,会心虚,会担心别人怎么看你。但多试几次,你会发现,说不没那么可怕。说完之后,世界没有崩塌,你还是你。
更妙的是,你越说不,就越清楚自己要什么。因为每次说不,都是一次确认:我不要这个,我在找那个。慢慢地,你的喜好会越来越清晰,你的判断会越来越果断。
第五步:拥抱“俗”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五步是拥抱“俗”。
“俗”是被专业人士用得最多的贬义词。他们说你俗,意思是你的审美低级,需要提升。但“俗”到底是什么?俗是大多数人的喜好,是生活的常态,是真实的需求。俗没什么不好,俗才是大多数人的日常。
你喜欢的那些“俗”东西,大红大绿的颜色、热热闹闹的图案、明明白白的剧情,它们能让你开心,就够了。它们不需要被提升,不需要被改造,不需要被赋予什么深刻的意义。
那些骂你俗的人,自己回家可能也在看俗剧、吃俗饭、过俗日子。他们只是在工作的时候,装出另一副面孔。你真的要在意他们的评价吗?
拥抱“俗”,意味着不再追求那些自己不喜欢但“应该”喜欢的东西。不再因为某个电影得了奖就强迫自己去看,不再因为某种风格流行就强迫自己去穿,不再因为某个东西高级就强迫自己去买。你喜欢的,就是你的高级。
第六步:让审美服务于生活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六步是搞清楚一个根本问题:审美是为了什么?
专业人士可能会告诉你,审美是为了提升品位,是为了理解艺术,是为了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享受。这些都对,但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审美是为了让生活更好。
你穿一件衣服,是为了让自己舒服、自信、开心。你买一个家具,是为了让家里更方便、更温馨、更符合你的习惯。你看一部电影,是为了放松、娱乐、获得某种情感体验。这些都是“生活更好”的一部分。
如果一种审美让你不舒服、不自信、不开心,那这种审美对你就是无用的,甚至是负面的。不管它多高级、多前卫、多有深度,都不值得你追求。
让审美服务于生活,而不是让生活服务于审美。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勇气。因为这意味着你要抵抗那些试图教育你的人,抵抗那些让你焦虑的潮流,抵抗自己内心的不安全感。
但这是值得的。当你不再为审美焦虑,不再追赶潮流,不再自我怀疑,你会发现生活轻松了很多。你可以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花在“提升审美”上。
第七步:和同频的人在一起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七步是找到那些和你同频的人。
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认同你的审美。有人喜欢极简,有人喜欢繁复;有人喜欢黑白灰,有人喜欢大红大绿;有人喜欢文艺片,有人喜欢商业片。这都是正常的,没有高低之分。
你需要的是找到那些和你同频的人,他们不一定和你的喜好完全一样,但至少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不会嘲笑你、教育你、想要改变你。
这些人在哪里?就在普通人中间。可能是你的家人,可能是你的朋友,可能是网上的陌生人。当你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会有一些人点赞、评论、说“我也喜欢”。这些人就是你的同频者。
和他们在一起,你会发现自己的喜好被肯定了,自己的感受被认可了。这种肯定和认可,不是专业人士给你的,而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给你的。它更真实,更温暖,更值得珍惜。
第八步:享受,不要比较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学会享受,而不是比较。
很多人看一件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我喜不喜欢”,而是“这比我的好还是差”。这种比较心理,是焦虑的来源之一。因为总有人比你更好,总有人比你更有品位,总有人比你更懂审美。比来比去,永远有人在你前面。
但审美不是比赛。你不需要比谁更有品位,不需要比谁更懂艺术,不需要比谁更高级。你只需要问自己:这东西让我开心吗?让我舒服吗?让我有收获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够了。至于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学会享受,意味着把注意力从“别人怎么看”转移到“我自己怎么感受”。看一部电影,不去想影评人会怎么说,只去想自己看得开不开心。买一件衣服,不去想朋友会怎么评价,只去想自己穿着舒不舒服。装修房子,不去想设计师会怎么批评,只去想自己住着顺不顺心。
这种享受,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专业人士可以说你没品位,但不能否认你的快乐。潮流可以变,但你的喜欢可以不变。时间可以流逝,但那些让你开心的东西,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从今天开始
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需要等到读完这本书,不需要等到学完什么课程,不需要等到“提升”到某个水平。从今天就可以开始。
今天,你看到一件衣服,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问别人好不好看。
今天,你坐上一把椅子,舒服就舒服,不舒服就不舒服。不用怀疑自己的感受。
今天,你看完一部电影,开心就开心,无聊就无聊。不用看评分对不对。
今天,你看到家里的某个角落,顺眼就顺眼,不顺眼就想想怎么改。不用管设计杂志怎么说。
这些小小的练习,做多了,会成为习惯。习惯久了,会成为本能。本能有了,你就再也回不到那个自我怀疑的状态了。
到时候再看那些试图教育你的人,你会觉得有点好笑。他们那么认真地告诉你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高级、什么是低级,好像掌握了真理似的。但你心里清楚,他们只是在玩他们的游戏。你可以选择不玩。
你的眼睛,你做主
最后,回到这本书的标题:《你的审美没错》。
这不是一句安慰,是一句陈述。你的审美真的没错,因为那是你的,只属于你。它来自你的生活经验,来自你的真实感受,来自你对自己需要的判断。它不需要被任何人批准,不需要被任何理论证明,不需要被任何潮流认可。
专业人士可以定义他们的高级感,但定义不了你的快乐。他们可以制造潮流,但左右不了你的喜欢。他们可以教育大众,但改变不了你的感受。
你的眼睛,你做主。
从今天开始,相信它,用它,享受它。你会发现,世界变得简单了很多,轻松了很多,也美好了很多。
下一章,我们进入实用部分:怎么和那些专业人士打交道。在装修、购物、看电影这些日常场景里,如何不被带偏,如何坚持自己的需求,如何让他们为你服务,而不是你被他们教育。
第十二章 怎么和专业人士打交道
前面十一章,我们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让你看清专业人士的圈子,理解他们的游戏,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章,我们进入实操层面。
在真实的生活里,你躲不开专业人士。装修要请设计师,买房要听置业顾问,购物要面对导购,看电影会看到影评。这些场景里,你怎么和他们打交道?怎么不被带偏?怎么坚持自己的需求?怎么让他们为你服务,而不是你被他们教育?
这一章,我们给出具体的策略和方法。
场景一:装修,怎么和设计师过招
装修是最容易让人焦虑的场景之一。普通人一辈子可能只装修一两次,设计师每天都在做。信息不对称最严重,话语权差距最大。很多人一走进设计师办公室,就开始心虚。
怎么办?
第一,先搞清楚自己要什么。
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在见设计师之前,先自己想清楚:你需要什么样的家?几个人住?生活习惯是什么?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不用专业术语,就用最普通的话描述。比如:我想要一个能瘫着看电视的客厅,我想要一个能放下我所有衣服的衣柜,我想要一个能让我周末做顿饭的厨房。这些需求越具体越好。
把这些写下来,甚至可以找一些参考图片,不是设计师作品集里的那种,是你真正喜欢的、让你觉得舒服的家。小红书、好好住、朋友圈里都有普通人晒的家,那些更真实。
第二,把需求摆在桌面上。
见设计师时,先不说“您看怎么设计”,而是先把你的需求拿出来:这是我想要的家,这是我在意的事,这是我的生活习惯。您帮我看看,怎么实现最好?
这样做有两个作用。第一,你在主动定义问题,而不是被动接受答案。设计师要解决的问题是你的需求,不是他自己的理念。第二,你划定了底线,这些是我的核心需求,不能牺牲。
第三,学会听“话外之音”。
设计师会给你很多建议。有些建议确实专业,能帮你解决问题;有些建议是他自己的偏好,和你没关系;还有些建议,是为了实现他的“设计理念”,可能要牺牲你的需求。
怎么分辨?看他怎么说。
如果他说:“这样设计,你平时做饭会更方便”,这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如果他说:“这样设计,更符合极简主义美学”,这是他自己的偏好,和你没关系。
如果他说:“这样设计,空间更有流动性”,这是他的理念,可能要牺牲你的实用需求。
听到后两种,你可以礼貌地问一句:“那对我有什么好处?”或者“那会不会影响我平时用的便利性?”
第四,坚持核心需求,次要的事可以听专家的。
不是所有事都要坚持。有些事专业人士确实更懂,比如水电怎么走更安全,材料怎么选更耐用,施工怎么安排更靠谱。这些事听他们的,能少走弯路。
但核心需求,比如收纳空间够不够,动线顺不顺手,颜色喜不喜欢,这些必须坚持。因为这些关系到你每天的生活质量,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第五,要能说“不”。
设计师可能会给你一些你不喜欢的方案。可能太贵,可能太麻烦,可能太“前卫”。这时候要能说“不”。
“这个太贵了,有没有更实惠的方案?”
“这个太麻烦了,有没有更简单的做法?”
“这个风格我不太喜欢,有没有更符合我审美的选择?”
说“不”不一定是否定对方,而是让对话继续下去。好的设计师会根据你的反馈调整方案,只有不好的设计师才会坚持让你接受他的想法。
第六,记住谁在买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付钱,不是他付钱。你是客户,他是服务者。他的工作不是教育你审美,是实现你的需求。如果你感觉被教育、被否定、被牵着走,可以换个设计师。市场上设计师很多,总有愿意听你话的。
场景二:购物,怎么不被“设计感”忽悠
购物是另一个重灾区。导购的话术一套一套的,“这是设计师款”“这是今年流行”“这是明星同款”,普通人很容易被带偏。
怎么办?
第一,相信触觉和直觉。
买衣服,摸面料舒不舒服;买家具,坐上去试不试;买电器,按键顺不顺手。这些触觉信息比任何话术都真实。面料舒服就是舒服,坐着难受就是难受,按键别扭就是别扭。不用怀疑自己。
第二,用实用需求过滤话术。
导购说“这是设计师款”,你可以问“那它能装更多东西吗?”“那它比普通款更舒服吗?”“那它更好打理吗?”如果答案都是否定的,那“设计师款”三个字就没有意义。
导购说“这是今年流行”,你可以问“那明年还流行吗?”“我明年不穿是不是就过时了?”多数导购答不上来,因为流行就是为了让你每年买新的。
导购说“这是明星同款”,你可以问“明星平时真穿这个吗?”“他们穿这个是为啥?”多数明星私下穿的也是普通衣服,只是代言的时候穿一下。
第三,建立自己的评价标准。
在购物之前,想清楚自己用什么标准判断一件东西好不好。可以是性价比,可以是实用性,可以是耐用度,可以是搭配度。有自己的标准,就不容易被别人的标准带偏。
比如买衣服,我的标准是:能不能穿三年以上?能不能搭配衣柜里三件以上的衣服?舒服不舒服?三个条件满足两个才考虑买。这个标准很个人,但对我有用。你也可以建立自己的标准。
第四,警惕“价格=价值”的心理暗示。
贵的东西不一定好,便宜的东西不一定差。价格和价值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很多贵的东西,贵在品牌、贵在设计、贵在营销,和实际质量没关系。
怎么判断?横向对比。同类型产品,不同品牌、不同价位的都看看,比用料、比做工、比功能。比多了,就能看出哪些贵得有道理,哪些贵得没道理。
第五,给自己冷静期。
看到一件东西,导购说得好,自己也有点心动。这时候别急着下单。给自己一个冷静期,第二天再来,或者过几天再说。大多数冲动消费,过两天就冷静了。
冷静期里想几个问题:我真的需要这个吗?有没有替代品?买回去会不会闲置?想过之后再决定,比当场被说服下单靠谱得多。
第六,记住退货的权利。
实在拿不准,买了也不怕。现在电商都有七天无理由退货,实体店也有退换货政策。买回去试,不合适就退。把这个当工具用,别觉得不好意思。你付了钱,就有权利不满意。
场景三:看电影,怎么不被影评绑架
看电影本来是件轻松的事,现在也变得复杂了。看之前要先看评分,看之后要看影评,生怕自己“没看懂”。影评人那些深度解读,让你怀疑自己看了部假电影。
怎么办?
第一,回归原始观影体验。
看电影的时候,关闭“分析模式”,打开“感受模式”。不思考“这镜头什么意思”“那隐喻代表什么”,就让自己沉浸进去。感受故事,感受情绪,感受氛围。这是看电影最原始的方式,也是最真实的体验。
看完之后,问自己:我投入吗?被打动了吗?开心吗?还是无聊了?这些感受,比任何分析都重要。
第二,先自己感受,再看别人怎么说。
如果你真的想看影评,也有个顺序问题:先自己想,再看别人说。自己想的时候,记录下真实的感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哪里被打动,哪里觉得无聊。然后再看影评,看看别人怎么说。
这样你会发现两件事。第一,有些影评说的,你根本没感觉到,那是他们自己的解读,不是电影本身。第二,有些影评说的,和你感受的一样,你会觉得自己不孤单。
最忌讳的顺序是反的:先看影评再去看电影。那样你看的不是电影,是影评的插图。每个镜头都在验证影评说的对不对,完全丧失了观影的乐趣。
第三,允许自己“看不懂”。
有些电影确实看不懂。没关系,看不懂就看不懂。看不懂不代表你水平低,可能是因为电影本身拍得混乱,可能是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可能是因为导演就没想让人看懂。
看不懂的电影,你可以直接说“看不懂,也不喜欢”。不用强迫自己去看解读、去理解、去欣赏。世界上电影那么多,换一部看得懂的看就行了。
第四,区分影评人和观众。
影评人看的是电影本身,观众看的是电影讲的故事。影评人追求的是“创新”“突破”“作者性”,观众追求的是“好看”“动人”“有意思”。这两种评价标准天然有冲突。
所以影评人喜欢的,你不喜欢,正常;你喜欢的,影评人不喜欢,也正常。不用把影评人的标准当标准,他们和你不是一类消费者。
第五,相信自己的判断。
看了几十部电影之后,你会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喜欢什么类型,讨厌什么类型,信任哪些导演,远离哪些演员。这些判断是你自己的观影经验积累出来的,比任何影评都可靠。
下次看到一部电影,你可以用这些判断来决定看不看,而不是先看评分。评分可以参考,但不是决定因素。
场景四:看展,怎么不被讲解员牵着走
看展是另一个容易让人心虚的场景。展厅里都是看不懂的作品,旁边的人频频点头,讲解员说着各种术语,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怎么办?
第一,接受一个事实:很多展不是给你看的。
前面说过,很多专业展览的受众是圈内人,不是普通人。策展人策展的时候,想的是同行怎么看、评论家怎么写、媒体怎么报道,普通观众是顺便来的。
所以看不懂是正常的。你看不懂,不是你的问题,是展览没打算让你看懂。那些频频点头的人,可能也不是真懂,只是在装懂。
第二,用自己的方式看展。
不用跟着讲解员走,不用按策展人设计的动线走。你可以随意走,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多看两眼,不喜欢的就快步走过。你对什么感兴趣,什么就是重点。
看到一件作品,问自己几个问题:我看着感觉怎么样?它让我想起什么?我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些问题不需要专业背景,就是个人感受。
第三,允许自己“走马观花”。
很多人觉得看展要认真看,每个作品都要看,每个说明牌都要读。其实不用。一个展览几十上百件作品,真正能打动你的可能就那么几件。其他作品,扫一眼就够了。
走马观花不是不尊重艺术,是把精力花在值得花的地方。那些打动你的作品,你可以多花时间;没打动你的,快速略过。
第四,屏蔽讲解员的术语轰炸。
讲解员说的那些话,空间叙事、材料对话、互文性建构,听不明白就别听了。这些术语不是帮你理解作品的,是让你觉得他们专业的。听不懂就听不懂,不影响你看作品。
如果真想听,可以问具体的问题:“这个作品用的什么材料?”“这个艺术家是哪里的?”“这幅画讲的是什么故事?”这些问题有明确答案,比术语轰炸有用。
第五,记住:你是观众,不是学生。
进美术馆不是上课,是看东西。你没有义务学习什么、提升什么、理解什么。你就是来看的,看得开心就值回票价,看得不开心下次就不来。没人能要求你必须看懂。
场景五:和人聊天,怎么不被“品位鄙视”伤到
日常社交中,也会遇到“品位鄙视”。有人说你穿得土,有人说你家装修没品味,有人说你看的电影低级。这些话让人不舒服,甚至自我怀疑。
怎么办?
第一,区分真诚建议和恶意贬低。
有些人是真的想帮你,说得虽然直接,但出发点是好的。这种建议可以听,但要不要采纳,你自己决定。
有些人就是恶意贬低,通过否定你来抬高自己。这种人说的任何话,都不值得在意。他们不是关心你,只是找存在感。
第二,记住那句万能回复。
遇到恶意贬低,最简单的回复是:“我喜欢就行。”不用解释为什么喜欢,不用证明自己是对的。我喜欢就行,这句话是终极防御,没人能反驳。
如果有人继续追问“为什么喜欢”,你可以说:“就是喜欢,没什么理由。”喜欢确实不需要理由,这是你的权利。
第三,转移话题。
不想纠缠,就转移话题。“哎对了,你最近看那个电影没?”直接把话题带到别处。对方如果识趣,就不会继续;如果不识趣,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第四,换个圈子。
如果身边总有人贬低你,让你不舒服,可以考虑换个圈子。和那些让你舒服的人在一起,和那些尊重你喜好的人在一起。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通用原则:把自己当客户
把这些场景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通用的原则:在任何和专业人士打交道的场合,都把自己当客户,而不是学生。
客户是什么?是付钱的人,是提需求的人,是最终决定的人。客户不需要被教育,只需要被服务。客户的意见不是用来被纠正的,是用来被实现的。
学生是什么?是被教育的人,是接受知识的人,是听老师话的人。学生需要被引导,需要被纠正,需要被灌输。学生没有决定权,只有接受权。
把自己当客户,意味着改变你和专业人士的关系。不是他教你,是你用他。不是他定义问题,是你提出需求。不是他做决定,是你最后拍板。
这个转变很难,因为我们习惯了被教育,习惯了仰视专业人士。但这是必须的转变。只有把自己当客户,你才能摆脱被教育、被带偏、被焦虑的命运。
如果遇到“教育型”专业人士
有些专业人士,特别喜欢教育人。你说A,他说你错了,应该是B;你说喜欢这个,他说你应该喜欢那个;你说想这样,他说这样不对。
这种人怎么对付?
第一,不要争论。争论没有意义,他有一套完整的话术,你争不过。争赢了也没好处,他也不会改变。
第二,不要被带偏。他说他的,你想你的。他的观点只是他的观点,不是真理。你可以听,但不必信。
第三,坚持自己的需求。不管他怎么说,你反复说你的需求:我想要这样的,我需要那样的。需求是主观的,他没法反驳。
第四,换人。如果实在沟通不了,就换个人。服务行业竞争激烈,总有愿意听你话的人。不用在一个不尊重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最后记住一句话
和专业人士打交道,最后记住一句话:你是甲方。
甲方是什么?是付钱的人,是提要求的人,是有权说“不”的人。甲方不需要专业,只需要知道自己要什么。甲方不需要懂设计,只需要告诉设计师自己住得舒不舒服。甲方不需要懂电影,只需要告诉影评人自己看得开不开心。
你是甲方。专业人士是你的乙方。他们的工作,是实现你的需求,不是教育你的审美。
把这个身份记住,下次再和专业人士打交道,腰板就能直起来。
下一章,我们看一个特殊的话题:孩子。现在的小孩从小就被专业人士教育审美,美术班、兴趣班、考级、比赛。这种教育正在塑造下一代的眼睛。我们聊聊,怎么给孩子留点普通审美的空间。
第十三章 给孩子留点普通审美
前面十二章,我们讨论的都是成年人的审美困境。但有一个问题比成年人更紧迫:我们的孩子,正在被怎样教育审美?
现在的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上美术班,小学就开始考级,初中就开始学艺术鉴赏。各种兴趣班、培训班、比赛、展览,铺天盖地。这些教育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审美标准在悄悄植入。
这一章,我们去看孩子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眼睛是怎么被改造的
先从一个普通孩子的经历说起。
小明六岁,喜欢画画。他画的太阳是红色的,圆圆的,带着光芒。画的树是绿色的,高高大大,上面有红红的苹果。画的人,大大的头,小小的身体,笑得很开心。
幼儿园老师看了说:小明画得真好。妈妈看了也高兴,把画贴在冰箱上。
上了小学,美术课的内容变了。老师开始教“正确的画法”,太阳要画在左上角,树要用三种绿色,人要有比例关系。小明的画被指出各种问题:颜色太艳,构图太满,没有主次。
小明有点困惑。他觉得自己画得挺好的,为什么老师说不对?
老师说:你要提高审美,不能老是画那些简单的。小明记住了:我画的简单,不对,需要提高。
于是小明开始学“高级的画法”。他用老师教的颜色,画老师让画的东西,按老师说的改。慢慢地,他不再画自己看到的东西,而是画老师认可的东西。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相信老师的标准。
这个过程,发生在无数孩子身上。
兴趣班里的审美规训
现在的孩子,几乎没有不上兴趣班的。美术班、书法班、舞蹈班、乐器班,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审美标准。
美术班里,老师会告诉你什么颜色搭配好看,什么构图是正确的,什么风格是高级的。孩子照着画,画得像,就能得高分;画得不像,就是需要改进。慢慢地,孩子学会了用老师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用自己的眼睛。
书法班里,老师会告诉你什么字体是好的,什么笔法是正宗的,什么结构是标准的。孩子照着练,练得像,就能得奖;练得不像,就是功夫不够。慢慢地,孩子学会了用古人的标准衡量自己,而不是用自己喜不喜欢。
舞蹈班里,老师会告诉你什么动作是美的,什么姿态是标准的,什么表现是到位的。孩子照着跳,跳得像,就能上台;跳得不像,就是练得少。慢慢地,孩子学会了用评委的眼光要求自己,而不是用自己开不开心。
这些教育本身没错,教技巧、教方法、教规范,都是应该的。问题在于,它们往往只有一套标准,而且这套标准是外部强加的。孩子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学会了用别人的眼光看世界。
考级背后的审美权力
比兴趣班更厉害的,是考级。
钢琴考级、舞蹈考级、美术考级,每个考级都有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孩子要过级,就必须按这套体系来。什么曲子要练到什么程度,什么技巧要达到什么水平,什么表现要符合什么要求,都是规定好的。
这套体系是谁定的?专业人士定的。他们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什么高级,什么低级;什么能过,什么不能过。孩子和家长没有发言权,只能跟着走。
考级的可怕之处,不是它教了东西,而是它建立了一种权力关系:专业人定义标准,普通人服从标准。孩子在一次次考级中学会的,不只是技巧,还有服从,服从权威,服从标准,服从别人的评价。
这种服从一旦内化,孩子就会失去自己的判断力。他们会习惯性地问:老师,这样对吗?考官,这样行吗?而不是问自己:我喜欢吗?我开心吗?
比赛场上的审美竞技
比考级更极致的,是比赛。
各种少儿艺术比赛,从区级到市级到省级到国家级,层层选拔。孩子要参赛,就必须按比赛的标准来。什么题材容易获奖,什么风格评委喜欢,什么表现能拿高分,都是潜规则。
为了获奖,孩子开始揣摩评委的心思,开始模仿获奖作品的风格,开始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画画不再是表达,是竞技;弹琴不再是享受,是比赛;跳舞不再是快乐,是表演。
比赛的意义被扭曲了。本应是展示交流的平台,变成了标准化的生产线。孩子不是为了自己而画,是为了评委而画;不是为了开心而跳,是为了拿奖而跳。
更可怕的是,比赛制造了一种比较心理。孩子开始比谁画得好、谁弹得好、谁跳得好。比不过的,就会自卑;比得过的,就会骄傲。审美不再是个人感受,变成了竞争工具。
当孩子说“我喜欢”却被纠正
在这些教育的包围下,孩子最常遇到的一个场景是:当他们说“我喜欢”的时候,被纠正。
我喜欢这个颜色,这个颜色太艳,不好看。
我喜欢这个画风,这个画风太简单,不高级。
我喜欢这首歌,这首歌太俗,没品味。
我喜欢这个衣服,这件衣服不搭,不适合你。
每一次“我喜欢”被纠正,孩子就会收到一个信息:你的感受是错的,你需要别人告诉你什么是对的。慢慢地,他们不再相信自己,而是相信那些纠正他们的人。
这个过程的可怕之处,不是它教了知识,而是它摧毁了自信。孩子学会的不是审美,而是自我怀疑。他们不再能用眼睛直接感受,而是要用脑子先过滤一遍:这符合标准吗?这老师会喜欢吗?这评委能认可吗?
当一个孩子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成了最容易被教育的对象。因为他不会反抗,不会质疑,不会说“不”。他会乖乖地接受一切,然后努力去达到那些永远达不到的标准。
审美焦虑的年轻化
这些教育的结果,是审美焦虑的年轻化。
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早地开始焦虑。担心自己画得不好,担心自己弹得不对,担心自己跳得不美。担心考不过级,担心拿不到奖,担心被老师批评。这种焦虑,和成年人担心自己穿得土、住得没品位、看不懂电影,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成年人还有机会重新相信自己,孩子却很难。因为他们的眼睛还在发育,他们的自信还在形成,他们的判断力还在建立。在这个阶段被反复纠正、反复否定,他们可能会永久性地失去相信自己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孩子长大了之后,对艺术毫无兴趣。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是因为他们被教育得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喜欢什么。画画让他们想到被纠正的痛苦,弹琴让他们想到考级的压力,看展让他们想到不懂的焦虑。他们选择远离,不是因为讨厌艺术,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家长能做什么
面对这种情况,家长能做什么?
第一,把孩子当孩子,不是当准专业人士。
很多家长送孩子上兴趣班,是因为觉得孩子有天赋,想培养成专业人士。这种想法本身没错,但问题是,99%的孩子不会成为专业人士,他们只是想学点东西、玩得开心而已。
把孩子当孩子,意味着允许他们画得不好,允许他们弹得不对,允许他们跳得不美。他们的画贴在家里的冰箱上,比挂在美术馆更重要;他们弹琴给家人听,比考过十级更珍贵;他们跳舞自己开心,比拿大奖更有意义。
第二,保护孩子的“我喜欢”。
当孩子说“我喜欢”的时候,别急着纠正。哪怕那个东西你觉得土、觉得俗、觉得没品位,也先认可他的感受。可以问问他为什么喜欢,可以和他一起欣赏,可以让他教你看。
保护孩子的“我喜欢”,就是在保护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这个能力一旦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第三,把选择权还给孩子。
兴趣班报什么,让孩子自己选;画画怎么画,让孩子自己决定;衣服穿什么,让孩子自己搭配。大人可以提供建议,但最终的选择权在孩子手里。
有选择,才会有判断;有判断,才会有自信。孩子不是通过被教育学会审美的,是通过一次次自己选择学会的。
第四,警惕“别人家的孩子”。
最伤害孩子自信的,就是比较。你看看人家画得多好,你看看人家弹得多棒,你看看人家穿得多得体。每一次比较,都是在告诉孩子:你不够好。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喜好,自己的特点。允许他们做自己,而不是做“别人家的孩子”。
第五,给孩子看真正好的东西。
这不是说专业人士推崇的东西,而是那些经过时间检验、孩子也能感受到的好东西。好绘本、好动画、好电影、好音乐,让孩子自己去感受,自己去判断。
不用解释,不用分析,就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感受。感受多了,自然会形成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可能不符合专业标准,但它是真的。
第六,最重要的是:让孩子看到你也相信自己的眼睛。
孩子学到的,不只是你说的话,更是你做事的的样子。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总在焦虑、总在自我怀疑、总在追赶潮流,孩子也会学会这套。
如果你能自信地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自信地装修自己的家,自信地看自己喜欢的电影,孩子也会学会:我的感受是重要的,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留点普通审美的空间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标题:给孩子留点普通审美的空间。
普通审美是什么?是那些不需要解释的喜欢,是那些不需要证明的快乐,是那些不需要批准的判断。是孩子看到彩虹时的惊喜,是听到音乐时的摇摆,是画完画时的满足。
这个空间,正在被各种教育挤压。美术班要占,考级要占,比赛要占,家长比较要占。挤到最后,孩子自己的审美没地方放了。
留点空间,不是说不要教育,而是让教育服务于孩子,而不是反过来。让孩子学会技巧,但不要丢掉感受;让孩子了解标准,但不要失去判断;让孩子参与竞技,但不要忘记快乐。
这个空间留住了,孩子长大之后,就不会像我们这样焦虑。他们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知道自己不需要别人批准。他们会是更自由的一代人。
下一章,也是倒数第二章,我们把前面所有的线索收拢起来,讨论一个根本问题:审美到底有没有高低?专业人士的标准和普通人的标准,到底谁对谁错?
第十四章 审美到底有没有高低
走到这里,我们已经讨论了太多关于审美的争议。专业人士有一套标准,普通人有另一套感受。两者经常冲突,互相看不起。专业人士说普通人“没品位”,普通人说专业人士“装腔作势”。
这就引出一个根本问题:审美到底有没有高低?是不是真的存在一种比另一种更高级的审美?还是说,所有的审美都是平等的,只是不同而已?
这一章,我们来面对这个绕不开的问题。
两种对立的立场
关于审美有没有高低,通常有两种对立的立场。
立场一:审美有高低。
这是专业人士的主流观点。他们认为,经过训练的眼睛和未经训练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懂艺术的人能欣赏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美,能理解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内涵。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通过学习和训练获得的。因此,他们的审美更高,普通人的审美更低。
这个立场听起来很有道理。确实,学过音乐的人能听出普通人听不出的细节,学过绘画的人能看出普通人看不出的技巧,学过文学的人能读出普通人读不出的深意。这种差异是真实存在的,否认它就是否认专业训练的价值。
立场二:审美无高低。
这是普通人的直觉反应。你觉得好看,我觉得不好看,只是不同而已,凭什么你说你高级?审美是主观的,没有标准答案,谁也别教育谁。你喜欢你的阳春白雪,我喜欢我的下里巴人,各美其美。
这个立场也很有道理。审美确实有很大的主观成分,同一个东西在不同人眼里可以完全不同。用一套标准去衡量所有人,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更何况那套标准还是少数人定的,凭什么代表真理?
两种立场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完全对。我们需要一个更细致的分析。
分解“审美高低”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把“审美”这个概念拆开。
审美至少包含几个不同的层面。
第一层:感官愉悦。
这是最基础的层面。一个东西好不好看,好不好听,好不好闻。这种愉悦是直接的,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训练。婴儿看到鲜艳的颜色会笑,听到悦耳的声音会安静,这就是最原始的审美。
在这个层面,审美没有高低。你喜欢红色,我喜欢蓝色,只是不同。你觉得辣好吃,我觉得甜好吃,也是不同。没有谁比谁高级。
第二层:形式感知。
这是需要一定训练的层面。能看出一幅画的构图是否平衡,能听出一段音乐的旋律是否流畅,能感受一首诗的节奏是否和谐。这种能力可以通过学习获得,也可以通过反复接触潜移默化地形成。
在这个层面,确实存在差异。受过训练的人能感知到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这种能力本身是有价值的。但这种能力的高下,不等于审美的高下。你能看出构图平衡,不等于你就比看不出的人高级,只是你能看到更多而已。
第三层:知识背景。
这是最依赖学习的层面。知道这幅画是哪个流派的,知道这段音乐是哪个时期的,知道这首诗用了什么典故。这些知识能帮助人更深入地理解作品,但也可能成为理解的门槛。
在这个层面,差异更加明显。但同样,知道得多不等于审美高级,只是知道得多而已。知道毕加索是立体主义,不等于能欣赏毕加索;知道莫扎特是古典主义,不等于能听懂莫扎特。知识和欣赏是两回事。
第四层:价值判断。
这是最高也最复杂的层面。判断一个作品是好是坏,是重要是平庸,是经典是过时。这种判断往往涉及艺术史、文化传统、社会语境,是最专业的领域。
在这个层面,专业人士确实更有发言权。但问题是,这种判断往往脱离普通人的日常感受。一部电影在艺术史上重要,但普通人看着无聊,这个判断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把审美拆开之后,问题就清楚了:审美确实有一些层面存在高下差异,但更多的是不同,不是高低。
专业人士擅长的,是形式感知、知识背景、价值判断这些层面。普通人依赖的,是感官愉悦这个基础层面。两个层面不是谁取代谁的关系,而是谁服务于谁的关系。
谁的标准,谁的真理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专业人士说“审美有高低”时,他们用的是谁的标准?
答案很明显:他们自己的标准。
这个标准是怎么来的?是从艺术史来的,是从学院教育来的,是从行业传统来的。这套标准在专业人士内部有效,因为他们都接受过同样的训练,都在同一个话语体系里说话。但把它推广到所有人,就有问题了。
举个例子。专业人士说毕加索比儿童画高级。从形式创新、艺术史地位、文化影响这些角度看,确实如此。但从感官愉悦的角度看呢?很多人就是觉得毕加索的画难看,就是觉得儿童画可爱。这个感受是真实的,你不能说它错。
再举个例子。专业人士说巴赫比流行歌曲高级。从复调技法、和声结构、音乐史影响这些角度看,确实如此。但从情感体验的角度看呢?有人就是听不懂巴赫,就是被流行歌曲打动。这个感动是真实的,你不能说它廉价。
所以问题不在于审美有没有高低,而在于用谁的标准来衡量。如果用专业人士的标准,那确实有高低;如果用普通人的标准,那可能只是不同。
但专业人士往往把自己的标准当成唯一的标准,把“我喜欢的”等同于“好的”,把“你不懂的”等同于“你低级的”。这就越界了。
审美的多元性
承认审美有多个层面,也就承认了审美的多元性。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层面,有不同的敏感度。有人对色彩敏感,有人对声音敏感,有人对形式敏感,有人对情感敏感。这些敏感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偏好。有人喜欢古典,有人喜欢现代;有人喜欢繁复,有人喜欢简约;有人喜欢写实,有人喜欢抽象。这些偏好也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理解。年轻时喜欢的东西,年长后可能觉得浅薄;以前看不懂的作品,后来可能突然懂了。这种变化是成长的轨迹,不是高下的证明。
承认多元性,不是说要放弃判断。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偏好,可以认为某些东西比另一些东西好。但你要知道,这是你的判断,不是绝对真理。别人可以有完全相反的判断,这不代表他们错了。
专业审美的价值
说了这么多普通审美的正当性,也要说说专业审美的价值。
专业审美不是没用的。它能让人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理解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内涵,欣赏普通人欣赏不了的深度。这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财富。
一个受过音乐训练的人,能从一首交响曲中听出多个声部的交织,这种体验是普通人没有的。一个学过美术的人,能看出一幅画的笔触、色彩、构图如何配合,这种欣赏是普通人做不到的。一个懂文学的人,能从一首诗中读出多层含义,这种感受是普通人达不到的。
这些都是真实的价值。否认它们,就像否认任何专业训练的价值一样,是另一种偏见。
问题不在于专业审美有没有价值,而在于它被当成了唯一的标准,被用来否定普通人的感受。
专业审美的边界
所以问题的关键,是专业审美的边界在哪里。
在专业圈子里,用专业标准评价专业作品,完全合理。评论家评价电影,可以从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作者风格入手;设计师评价产品,可以从材料工艺、形式创新、理念表达入手;艺术家评价作品,可以从技法传承、观念突破、历史意义入手。这些都是圈内的事,外人可以不关心。
但当专业标准越出圈子的边界,进入普通人的生活,问题就来了。
专业人士用他们的标准评价普通人的喜好:你听的音乐太俗,你看的电影太浅,你穿的衣服太土。这种评价本身就是越界的。因为普通人的喜好不是为了满足专业标准,是为了自己的生活。
专业人士用他们的标准教育普通人:你要提高审美,你要学习鉴赏,你要理解艺术。这种教育本身也是越界的。因为普通人不需要成为专业人士,他们只需要自己开心。
专业审美有价值,但要在自己的边界内发挥作用。越过了边界,就成了霸权。
当两种审美相遇
在现实生活中,两种审美不可避免地会相遇。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看同样的电影,买同样的东西,讨论同样的话题。相遇的时候,怎么相处?
理想的状态是互相尊重。
专业人士尊重普通人的感受。普通人喜欢的东西,哪怕在专业上不够“高级”,也有它存在的理由。它可能让普通人开心,可能陪伴普通人度过某个时刻,可能表达普通人说不出的情感。这些价值,不能用专业标准抹杀。
普通人尊重专业人士的见解。专业人士看到的东西,可能普通人确实看不到;专业人士理解的深度,可能普通人确实理解不了。这不意味着普通人低人一等,只是意味着专业人士有他们自己的视角。
互相尊重,不是要放弃自己的判断。你仍然可以觉得某部电影不好看,我仍然可以觉得它拍得好。但我不需要说服你,你也不需要说服我。我们可以各自保留自己的看法,同时承认对方也有权利有自己的看法。
这种状态,比互相鄙视、互相教育要健康得多。
审美民主化
回到这一章的主题:审美到底有没有高低?
从感官愉悦的层面,没有高低,只有不同。
从形式感知的层面,有高低,但高低不等于价值。
从知识背景的层面,有差异,但差异不等于优劣。
从价值判断的层面,有标准,但标准是多元的。
所以答案不是简单的“有”或“没有”,而是:审美有多个层面,不同层面有不同的判断方式。专业人士和普通人站在不同层面,用不同标准,得出不同结论。这些结论都有道理,但都不全面。
更根本的答案或许是:审美正在民主化。
过去,审美是少数人的事。谁有话语权,谁就定义标准;谁掌握资源,谁就决定价值。普通人只能接受,不能质疑。
现在不一样了。普通人有了说话的地方,有了选择的权利,有了影响市场的力量。专业人士的标准不再是唯一的标准,普通人的感受正在被看见、被承认、被尊重。
这个过程还在继续,还没完成。但方向已经明确:审美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每个人的权利。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审美,每个人都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说专业审美没有价值了。专业审美仍然有价值,只是它不再是唯一的权威。它只是众多审美中的一种,和普通人的审美并列存在,互相影响,互相补充。
这,就是审美的民主化。
从高低到不同
最后,回到普通人的立场。
下次再有人告诉你“你审美不行”,你可以想几个问题:
他用的是什么标准?这个标准是谁定的?这个标准对你有意义吗?
如果你用感官愉悦的标准,你喜欢就是好;如果你用实用需求的标准,好用就是好;如果你用情感体验的标准,打动你就是好。这些标准,不比任何专业标准低级。
你的审美可能和专业标准不同,但不同不等于低。不同只是不同,仅此而已。
从今以后,可以不再问“我的审美够不够高”,而是问“我喜欢不喜欢”。前者让人焦虑,后者让人自由。前者把评判权交给别人,后者把权利留在自己手里。
你的审美,你做主。
下一章,全书的最后一章,我们做一个总结。把前面十四章的核心观点收拢起来,告诉你从今以后可以怎么活得更轻松、更自由、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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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你的审美,你做主
这本书写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从怀疑自己开始,到看清专业人士的圈子,到理解审美焦虑的生产线,到学会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看了建筑、产品、时尚、电影、家居各个领域的故事,也讨论了审美高低这个根本问题。
最后一章,我们把所有的线索收拢起来,给你一个清晰的总结,和一份可以带走的东西。
核心观点回顾
这本书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第一,你的审美没问题。
这不是安慰,是事实。你的眼睛是好的,你的感受是真的,你的判断是有根据的。那些让你自我怀疑的声音,来自一个和你无关的圈子。他们有他们的游戏,你可以选择不玩。
第二,专业人士的审美是训练出来的。
他们不是天生就比你懂,是被一套标准驯化出来的。这套标准在他们内部有效,但不等于真理。他们私下过的也是普通人的日子,用的也是普通人的东西,看的也是普通人喜欢的电影。他们公开说的那一套,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他们的真实生活。
第三,“高级感”是被制造出来的。
不是什么天然存在的东西,是生产线上的产品。设计师、评论家、媒体、品牌、博主,每个人都在这个生产线上扮演角色。他们制造高级感,制造焦虑,制造消费。普通人是这条线的终点,是买单的人。
第四,审美焦虑是一门生意。
让你怀疑自己,告诉你什么是好的,给你学习工具,制造新的焦虑,让你成为传播者,这条生产线设计得很精密。每一步都在让你花钱、花时间、花精力,让你永远追不上、永远焦虑。
第五,普通人正在反击。
豆瓣、大众点评、小红书、抖音,普通人有了说话的地方。票房、销量、流量,普通人用脚投票。专业人士的话语权正在被稀释,普通人的声音正在被听见。这场博弈还在继续,但方向已经明确。
第六,重新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可能的。
承认感受真实,区分“不喜欢”和“不好”,找到自己的参照系,练习说不,拥抱“俗”,让审美服务于生活,和同频的人在一起,享受而不是比较,这些方法可以帮助你找回自己。
第七,和孩子有关的事要格外小心。
孩子的眼睛还在发育,自信还在形成。别让兴趣班、考级、比赛毁掉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给他们留点普通审美的空间,让他们学会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第八,审美是多层次的,不是单一标准的。
感官愉悦、形式感知、知识背景、价值判断,不同层面有不同的判断方式。专业人士擅长后几个层面,普通人依赖第一个层面。这些层面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谁服务于谁。专业审美有价值,但要在自己的边界内。
第九,你的审美你做主。
这是最根本的结论。从今以后,不再问“我的审美够不够高”,只问“我喜欢不喜欢”。前者把评判权交给别人,后者把权利留在自己手里。
你可以带走的十句话
如果整本书只能记住十句话,这十句话是:
1. 你的眼睛是好的,你的感受是真的。
2. 专业人士说的那一套,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不是真理。
3. “高级感”是被制造出来的,不是你需要的。
4. 审美焦虑是一门生意,别上当。
5. 普通人正在反击,你不是一个人。
6.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7. 让审美服务于生活,不是让生活服务于审美。
8. 孩子的事要格外小心,别让他们的眼睛也被改造。
9. 审美有很多层面,不同不等于低。
10. 你的审美,你做主。
从今天开始可以做的事
读完一本书,最重要的不是记住了多少,而是接下来怎么做。以下是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做的事。
今天就可以做的:
· 看到一件东西,先问“我喜欢吗”,而不是“这高级吗”
· 穿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衣服出门
· 看一部自己想看的电影,不看评分
· 对别人的评价说一句“我喜欢就行”
这周可以做的:
· 整理衣柜,留下那些你真正喜欢、真正穿的,扔掉那些“应该穿”的
· 看看家里的装修,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为了“好看”牺牲了“好用”,想想怎么改
· 翻翻手机里的照片,看看哪些是真的让你开心的,哪些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 和孩子聊一次天,问问他真正喜欢什么,为什么喜欢
这月可以做的:
· 尝试一件自己一直想做但怕“不够高级”的事,可能是某种颜色的衣服,可能是某种风格的家居,可能是某种类型的电影
· 找一个和你审美相近的朋友,互相分享喜欢的东西,不用解释,不用证明
· 观察一次自己消费的过程,看看有多少是被焦虑驱动的,有多少是被真实需求驱动的
这年可以做的:
· 逐渐减少那些让你焦虑的信息源,取关那些让你自我怀疑的博主
· 建立自己的审美参照系,收藏那些真正让你喜欢的东西,慢慢你会发现自己喜欢什么
· 每年清理一次“应该喜欢”的东西,留下真正喜欢的
最后的提醒
写到这里,还有最后一句话想对你说。
这本书不是要你否定专业人士,不是要你拒绝一切教育,不是要你固步自封、拒绝学习。那是另一种极端,同样不可取。
这本书想告诉你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你的感受是重要的,你的判断是有价值的,你的审美不需要别人批准。
你可以继续学习,继续欣赏,继续探索。但这一切,应该出于你自己的好奇和热爱,而不是出于焦虑和恐惧。应该是你在享受审美,而不是审美在折磨你。
专业人士可以是你参考的对象,但不是你服从的权威。他们的标准可以作为你理解的工具,但不能作为你判断的唯一依据。他们的圈子有他们的游戏,但你有你的生活。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你穿什么、用什么、住什么、看什么,只要自己舒服、自己开心,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的批准,不需要专家的认证。
从今以后,可以不再问“我够不够好”,而是问“我开不开心”。可以不再问“这高级吗”,而是问“我喜欢吗”。可以不再问“别人怎么看”,而是问“我怎么想”。
这不是放弃提升,而是换一种方式提升。不是拒绝学习,而是为自己而学。不是否定专业,而是把专业放在它该在的位置。
你的审美,你做主。
这本书的任务,到这里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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