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商的末日
中间商的末日
一部关于经纪机制合法性崩塌的批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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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那些不事生产的人
让我们从一个最朴素的直觉开始。一个你在某个疲惫的深夜、在某次被莫名扣款之后、在某个中介微笑着说“这是行业标准收费”的瞬间,都曾强烈地感受到但也许从未彻底说出口的直觉。
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做事的人。他们种粮食,打螺丝,写代码,缝衣服,砌砖墙,做手术,谱曲子,在烈日下送快递,在深夜里改方案。他们用手和脑在物理世界或意义世界里创造出某种此前不存在的东西。你给一个农民一块荒地,他还你一吨粮食。你给一个程序员一台电脑,他还你一套能跑通的系统。你给一个建筑工人一堆钢筋水泥,他还你一栋可以住人的楼。这种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把无变成有的过程,就是人类文明最基本的动力单元。所有的财富,所有的进步,所有的值得骄傲的东西,来自做事的人。
另一种是不做事的人。不是完全不做事,而是不做创造之事。他们不种粮食,但他们出现在粮食从农田到餐桌的每一道关卡上。他们不写代码,但他们的服务费被打进了软件开发的成本核算表。他们不砌墙,但他们从每一平方米的成交面积里抽取着比建筑工人几个月工资还高的佣金。他们做的事情,用最精确的语言来描述,就是站在一个做事的人和一个需要这个事的人之间,用自己的位置收费。他们是中间商。经纪公司、中介机构、代理行、掮客、牙人、黄牛、渠道方。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称呼,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面目,但所有称呼和面目之下是同一种生存逻辑:你不认识他,他需要你,而我知道你们两个在哪,所以你们应该付我钱。
这个逻辑在人类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成立的,或者说,虽然不是完全成立但至少没有明显的不成立。因为在漫长的前现代社会和现代社会早期,信息流通的成本极其高昂。一个棉花商人不知道另一个城市谁要买棉花。一个想卖房子的人不知道全城有谁在找房子。一个作家不知道哪家出版社对他的稿子感兴趣。信息的海洋是黑暗的,中间商在里面点了一支蜡烛。虽然蜡烛费很贵,虽然中间商有时候故意挡在你和蜡烛之间让你以为那点光只有他能提供,但毕竟他确实提供了光。在那个时代,对中间商的厌恶和对中间商的依赖可以并存。你讨厌他,但你离不开他。
这个时代的终结时间点,比你想象的要早。它在互联网将信息民主化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法律和逻辑上终结了。信息不再是黑暗的海洋,信息是一个巨大的、被照得通亮的玻璃房子。每一套房子的成交记录挂在公开的房产信息平台上,每一款保险产品的条款和费率为比价网站的爬虫准备好,每一只股票的历史波动和财务数据在无数个免费终端上实时刷新,每一个求职者的简历和每一个职位的详情在云端互相对望,每一件艺术品的流转记录被数据库收录得比博物馆档案还完整。以前你不知道的事情,现在你可以在三十秒内用手机查到。以前需要中间商告诉你的事情,现在数据比你更诚实更全面地告诉了你。
但中间商没有消失。他们不但没有消失,在很多领域反而活得比信息时代之前更好。他们的佣金率没有因为信息透明化而下降,他们的从业人数没有因为去中介化技术的普及而减少。他们把已经不再黑暗的房间,用语言重新刷黑,把已经可以被数据替代的判断,用专业黑话重新包装,把已经可以被算法执行的匹配,用一句轻蔑的“机器哪有人懂你”顶回去。蜡烛早就熄灭了,他们还在收蜡烛费。他们不再靠点亮蜡烛赚钱,他们靠告诉你没有他们你依然在黑暗中赚钱。而这句话,在今天,是一句精心维护的谎言。
这本书要论证的核心命题只有一句话:以信息差为生的中间商阶层,其存在的合法性在技术透明化的时代已经完全崩塌。不是某一种中介需要改革,不是某一个行业的经纪服务需要规范,不是佣金率太高了应该降一降。不是这些温和的、改良主义的、在现有框架内修修补补的主张。这本书的主张是根本性的:中间商作为一种商业模式,已经失去了它在信息不透明时代所拥有的合理性基础。他们的继续存在,不是因为市场需要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用认知惯性和制度保护把自己锁在了已经不需要他们的位置上。
这个命题听上去偏激。但偏激和不正确不是同义词。在被中间商的整套话语体系支配了数百年的公共讨论中,温和本身就有可能是一种对既有权力结构的默许。几百年来,关于经纪行业的书几乎全是教他们如何做得更好的成功学。如何赢得客户信任,如何打造个人品牌,如何在佣金谈判中占据主动。书店的商业分类下塞满了这些。为中间商辩护的声音从来不小,从来不需要一本额外的书来补充。被压制的声音,是那些说中间商也许根本不需要的人。他们没有被认真对待,他们的直觉被专业话语所贬低。这本书要做的事,就是把被压抑的常识释放出来,用一种配得上它所压抑之久的力量。
本书的结构分为四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针对中间商捍卫自己存在合法性的一套核心话语进行拆解。这些话语在经纪行业的自我叙述中被反复使用,在商学院课堂和行业论坛上被包装成理论,在正论书里被整章整章地阐述。它们是信息不对称是不可消除的永恒困境,所以你需要中间商。信任的建立需要人际网络和长期积累,所以你需要中间商。佣金的收取是对不可度量价值的合理定价,所以你需要中间商。经纪公司作为一种组织能够通过品牌和机制为客户提供保障,所以你需要中间商。这四个话语支柱,撑起了中间商整个合法性的屋顶。拆掉它们,屋顶就塌了。
第一部分叫信息的神话。拆穿中间商赖以生存的第一根支柱:信息不对称。论证信息不对称在今天已经不是市场的自然状态,而是中间商刻意维持的人为景观。所谓信息筛选和专业判断,不过是利益驱动的排序包装。所谓隐性知识,不过是正在被技术快速贬值的神秘化经验。
第二部分叫信任的骗局。揭示中间商如何在漫长的经营史中首先破坏信任,再把自己包装成信任的解药。声誉机制在信息不流通和行业高流动性的双重作用下空转。品牌承诺无法覆盖每一个不可控的个体经纪人。而技术已经提供了远比中间商更可靠、更廉价、更中立的信任解决方案。
第三部分叫定价的诡计。剖析佣金制度如何系统性地侵吞本应属于交易双方的利益。服务价值的不可度量性被中间商转化为定价权的无限扩张,按比例收费的本质是对客户资产价值的搭便车式寄生,而平台时代的去中介化只是把佣金从显性转为隐性、从分散转为集中。
第四部分叫组织的虚妄。揭露经纪公司作为一种组织形态的内在荒谬和不可持续性。资产真空的公司凭什么值钱?管理不可能三角为什么决定了经纪公司永远在品质、规模和激励之间失衡?合伙制为什么只是问题的延期而不是解决?牌照和监管为什么在保护消费者方面系统性地失灵?
我们需要在正式开始之前,做一个关于论述方式的方法论说明。本书不追求所谓的客观平衡,平衡已经被呼吁了几百年。每次有人在公共空间里说中介不好,就立刻有专业人士出来说这是情绪化、是外行不懂、是需要更全面地理解经纪行业的价值。这种对平衡的要求是单向的。从来没有人要求那几百本教经纪人如何成功的书平衡一下,加一章关于为什么不需要经纪人的内容。本书的使命不是提供一正一反两面观点的温和综述,而是把那个一直被打断、被压制、被贬低为情绪化的否定中介的声音,用最有力、最彻底、最不容忽视的方式讲出来。因此,本书的论证将锋芒毕露,不留情面,不提供“当然也有例外”的退路。例外总是存在的,但例外不能为一个行业的结构性病症洗白。
同时需要澄清,本书反对的靶子不是某一个特定行业,不是房产中介,不是保险经纪,不是投行顾问,不是任何单一的经纪子行业。本书反对的是一整套以信息差为核心盈利手段、以位置租金为主要收入来源、以制造依赖为护城河的商业模式。这一模式在房地产、保险、金融、人才、文化、艺术品等几乎所有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领域都有其变体。它们的名称不同,它们的操作细节各异,但它们共享着同一套底层逻辑。这套逻辑才是本书的真正批判对象。
那么,在一个没有中间商的世界里,交易如何发生?本书的终章将勾勒一个不需要经纪公司的世界的技术全景图。这不是空想。点对点交易、智能合约、在线评价系统、AI匹配算法,这些技术已经在逐个环节地替代中间商的功能。它们还没有完全普及,不是因为技术上做不到,而是因为制度惯性和认知惯性还在保护旧模式。认知惯性的打破,往往需要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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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信息的神话:他们知道的其实不多
制造黑暗的人
中间商讲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已经被讲述了两千年。在每一次行业会议上,在每一本入职培训手册里,在每一个经纪人对犹豫不决的客户的最后游说中,这个故事被以不同的版本反复重复。故事的情节大致是这样的。世界是一个巨大而混乱的信息迷宫。在这个迷宫里,买卖双方像盲人一样摸索,偶尔擦肩而过却互不相识,常常找到彼此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中间商是在这个迷宫里举着火把的人。他之所以有资格从每一笔交易中抽取一份佣金,是因为他的火把帮双方照亮了彼此的位置。没有他,交易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以这么高的效率、这么合理的价格发生。
这个故事在公元前的巴比伦棉花市场上是真实的。在十六世纪阿姆斯特丹的股票交易所里是真实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房产交易中也是真实的。在电话还没有普及、互联网不存在、数据无法被检索和比对的漫长时代里,中间商确实拥有一种不可替代的认知优势。这个优势不需要多么高深,只需要他知道买家在哪卖家在哪而双方互相不知道,就足以构成一种可以持续收费的经济权力。
但是,把这个千年前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复述,就是一种系统性的欺骗。今天的现实与那个故事所描述的世界之间,横亘着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信息革命。这场革命已经完成了它最核心的工作:把信息从稀缺变成丰裕,把获取成本从高昂降到趋零,把信息权力从少数占有信息的人手中转移到每一个拥有手机的人手中。
让我用几个简单的场景来验证这一点。一个房主想卖房,他可以在十分钟内通过三个以上的房产信息平台查询到自己小区过去二十四个月每一套房子的挂牌价和成交价,可以按照户型、楼层和朝向进行筛选,可以精确计算出同户型房源的成交周期均值和中位数。这个数据量和工作量,在二十年前需要一个房产经纪人翻遍档案柜里的纸质合同、靠个人记忆和经验估算。现在它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数据是公开的,工具是免费的,操作是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
一个保险购买者,可以在比价网站上输入自己的年龄、性别、投保偏好,网站在三十秒内返回十几家保险公司对同类产品的报价和条款摘要。他可以对比等待期、免赔额、赔付比例、除外责任。这些信息过去由保险代理人以纸质建议书的形式呈现,代理人会有选择地强调某些条款、轻描淡写地带过另一些条款。现在,全部条款摆在你面前,你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断,不需要一个被佣金结构引导着判断方向的人在旁边解释。
一个求职者,可以在招聘平台上看到数以万计的职位信息,可以查看企业的工商资料、参保人数、劳动纠纷记录、前员工的匿名评价。一个招聘方可以在数以亿计的简历库中进行关键词搜索、条件过滤、AI匹配。猎头顾问的经典价值主张是我手里有被动求职的优质人选不在公开市场上看机会。但如今被动求职者的信息正在被社交网络、行业论坛和各种线上社群泄漏和标记,大数据挖掘正在不断缩小猎头独占信息池的规模。猎头的信息优势在逐年萎缩,而他们的收费比率并没有同比例地下降。
所有这些场景都在说同一个事实:信息不对称在技术层面已经被基本消灭了。我用的词是基本消灭,不是完全消灭。在每一次交易中,依然存在一些细枝末节的信息差异。这栋楼的物业到底好不好,这份保单在某个极其罕见的出险情形下会触发哪条隐性免责,这个候选人的真实性格和简历上写的有没有差距。这些残留的信息裂缝,中间商会告诉你,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你们自己搞不定。
但这些残留裂缝的宽度和深度,配不上一个行业的规模。如果信息不对称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中间商的船队在这片海上以打捞沉船为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海水已经退到了脚踝,他们还声称自己需要一整支远洋船队才能作业。这就是欺诈。残留的信息缝隙,在绝大多数交易场景中,完全可以通过交易双方直接沟通、在线评价系统和第三方标准化报告来弥补,不需要一个按交易金额百分比收取佣金的全职中间人。
更令人愤怒的是,中间商在信息已经透明的世界里,不仅没有退出,反而发明了新的手段来重新制造黑暗。当房源信息被挂到公开平台之后,房产中介开始在平台上发布虚假房源,用已经不存在的超低价格吸引客户来电,然后告诉你那套刚被定了,我带你看看别的吧。当保费比价网站把条款全部摊开之后,保险经纪人开始创造新型的复杂产品,把理财和保障捆绑在一起,把条款写得比之前更绕,重新制造出理解障碍。当股票交易佣金被降到几乎为零之后,券商开始销售结构化的衍生品,复杂到你读不懂产品说明书,于是投顾的角色又重新被需要了。
这就是制造黑暗的完整循环。技术进步驱散了一片迷雾,中间商就在另一块地方制造新的迷雾。他们不是被动地依赖信息不对称的存在,他们是主动地生产信息不对称的元凶。信息不对称在今天的市场上,主要不是市场的自然缺陷,而是中间商刻意维持和不断再生产的人为景观。这个结论,是用数百年来中间商的行事逻辑反复验证过的。它在伦理上令人愤怒,在逻辑上无可辩驳。
筛选不是专业
当信息平等化的事实越来越难以被否认时,中间商切换了他们的辩护策略。他们不再说我拥有独家的你不知道的信息,而是说没错,信息谁都能查到,但信息太多了。你面对的不是信息匮乏,是信息过载。你需要有人帮你筛选,帮你在汪洋大海般的数据中捞出真正对你有用的那几条,帮你把噪音过滤掉只留下信号。
这段话套上了一件认知科学的外衣。信息过载,注意力稀缺,决策疲劳,这些确实是当代生活中真实的困境。每一个在网上买过东西的人都有过在几十页搜索结果中迷失的体验。中间商抓住这个困境,把自己重新定位为信息的精炼者。从前我是信息的所有者,现在我是信息的筛选者。角色变了,收费不变。
逻辑上,这个辩护策略比上一个更狡猾。因为它把问题的根源从信息不足转换成了信息过剩,而信息过剩在技术层面确实是新的问题。但这个辩护的有效性,完全取决于一个它从来不去证明的前提假设:中间商的筛选,真的是在为客户服务吗?
让我们把一个房产经纪人面前的屏幕和他大脑中的决策过程摊开来看看。他打开内部系统,输入客户需求。系统返回了两百套符合条件的房源。接下来他要挑出十套推荐给客户。他的排序标准是什么?客户以为他的排序标准是综合性价比最优。他以为经纪人会把每套房子的地段、户型、价格、学区、交通便利度、升值潜力逐一比较,然后像一台公正的计算机一样输出一个客观的排序。
但经纪人大脑里运行的算法不是这一套。他的排序变量至少包括以下几条:这套房子的房主是不是着急卖,着急卖意味着成交速度快,成交速度快意味着佣金到账快。这套房子的挂牌价是不是偏高,偏高意味着谈判空间大,买方容易觉得自己砍价成功,成交概率高。这套房子的卖家是不是和本公司有独家代理协议,独家意味着不需要和其他中介分佣金,收入全额归属。这套房子的推荐会不会把我引向某家合作银行或某家装修公司,如果会,我在佣金之外还有额外返点。这栋新房是不是和公司有渠道合作,如果有,公司给我的渠道费提成比二手房高。
所有这些变量,没有一个是违法的。在很多法域,这些考量甚至不被定义为利益冲突。但它们和客户的最佳利益之间是什么关系?答案是:没有必然关系。有时候,一个着急卖房的业主恰好也是出价最合理的业主,佣金的利益和客户的利益偶然对齐了。但更多时候,着急卖房的价格并不最优,独家代理的房源未必比别家好,渠道费高的新房项目未必适合客户。在这些时候,经纪人的排序标准和客户的最佳选择之间出现了裂缝。这个裂缝的大小,随市场环境和经纪人的道德自律而变化,但从结构上永远无法被消除。
把这种被利益变量严重污染的排序过程称为专业筛选,是对筛选这个词的亵渎。真正的筛选,在信息科学的意义上,是依据一套公开的、一致的、与用户目标函数对齐的标准对信息集进行降维。经纪人的筛选,依据的是一套隐藏的、随场景变化的、与客户目标函数部分冲突的混合标准。这不是筛选,这是策略性呈现。不是在找最适合你的,是在找最适合他自己成交的。
同样的逻辑可以复制到任何一个经纪子行业。保险经纪人的筛选,是搜索所有保险产品之后挑出客户利益最大化的那一款,还是搜索所有保险产品之后挑出佣金率最高且条款上过得去的那一款?猎头的筛选,是把市场上所有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全面评估后推荐最匹配的,还是把自己手里已经沉淀了一段时间、再推不出去就要失去客户信任的那批存货优先推出去?并购顾问的筛选,是把所有潜在收购方充分扫描之后推荐战略最契合报价最合理的,还是把和自己关系最近、最有可能给回头生意的老客户排在推荐清单的第一页?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一个以成交佣金为唯一收入来源的人,会在没有任何外部监督的情况下,将客户利益始终置于自己利益之上。这个信任的基础是什么?人性本善?几千年的商业史,人性的趋利倾向和道德自律之间的拉锯战,从来没有以道德自律的全面胜利告终过。佣金制度在设计上就没有预设道德自律的空间,它把利益冲突建在了系统底层。
判断的通货膨胀
在信息和筛选两重辩护相继被拆穿之后,中间商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判断力。他们说,你可以自己查信息,你可以质疑筛选的中立性,但判断呢?判断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决定,对市场的走势有预判,对交易对手的心理有把握,对时机的选择有直觉。这些是隐性知识,是不可以被写成手册、不可以被输入数据库、只存在于经验丰富的资深从业者大脑中的东西。你花钱买的是这个。
这个辩护是中间商所有辩护中最精致的。因为它抓住了人类认知分工的一个真实需求。没有人可以在所有领域都拥有好的判断力。一个心脏外科医生需要把心脏手术的判断交给同行专家来复核,一个企业主在跨行业扩张时需要行业顾问的判断来参考。判断力确实是一种稀缺且有市场价值的东西。如果中间商真的普遍拥有不可替代的判断力,他们收取的高昂佣金也许确实值得支付。
问题不在于判断力是否值钱,而在于中间商普遍声称的判断力和他们实际拥有的判断力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这个差距的名字叫判断的通货膨胀。
通货膨胀这个词在经济学里的意思,是货币的购买力下降,同样的面额能买到的东西变少了。判断的通货膨胀在经纪行业里的意思,是每一个从业者都被教会了使用判断这个词来为自己的收费辩护,但判断这个词所对应的真实认知能力的含金量在大规模生产中被稀释了。隐性知识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深度反思来积累。认知科学研究告诉我们,一个领域的专业直觉,通常需要至少十年密集的、不断接受反馈的实践才能形成。在这个十年里,从业者需要处理足够多的案例来建立模式识别能力,需要足够多样的情境来避免狭隘的过度适应,需要在每一次判断之后获得清晰的反馈来修正自己的认知模型。
经纪行业的从业者中,有多大比例满足这个条件?行业平均从业年限是多少?在房产经纪行业,大量城市的经纪人年均流失率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入行两年之内一半以上的人已经离开。在一个两年都待不满的人力池里,谈什么十年积累的隐性知识?在保险经纪行业,大量代理人是保险公司外勤销售,他们的培训周期以周为单位,他们的核心技能是销售话术而不是风险评估。在MCN行业,运营人员的平均年龄和平均从业年限同时低到了一个让隐性知识这个词显得滑稽的程度。
不是没有资深从业者。有些经纪人确实在一个细分领域里做了二十年,积累了货真价实的判断力。这样的人存在,我见过他们,我对他们抱有个人的尊重。但他们在这个行业中的数量占比,就像混杂在沙滩上的几粒珍珠。而整片沙滩都在高声叫卖自己的珍珠光泽。判断力被写进了每个人的自我简介,被嵌入了每一次与客户的对话,被包装成了话术手册里的一章。真正的判断力持有者没有从这种通货膨胀中获益,因为他们的稀缺价值被行业的集体虚假宣传稀释了。
更致命的是,技术正在持续地缩小判断力能创造价值的范围。越来越多曾经属于隐性知识的判断正在被数据化和算法化。判断一个街区的居住品质,以前需要在这个街区住过很多年。现在你可以分析本地生活平台的商户密度和评分分布,交通数据平台的通勤时间和拥堵指数,社交平台上该小区业主的活跃讨论内容。半天坐在电脑前的工作,抵得上二十年的在地经验。判断一套房子的合理价格,以前需要经手上百套交易才能形成感觉。现在成交数据库已经把同户型的历史成交价、挂牌价偏离度、成交周期变化趋势做成了可视化图表,趋势线画得比你脑子里的感觉更清晰。
这不是在说判断力完全不再重要。在一些极端复杂的、非标准化的交易中,有经验者的直觉仍然有价值。但那是一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的空间。收窄到了什么程度?收窄到了不足以支撑一个全行业的收费溢价的程度。当一个行业中百分之九十的交易不再需要那百分之一的顶级判断力时,整个行业还按拥有那百分之一的水平来收费,这不叫为判断力付费,这叫以判断力为名的征税。
谁为错误买单
让我们审视中间商判断力叙事的最后一个裂缝,也许是最大最沉默的裂缝。如果判断力真的是经纪服务的核心价值,如果经纪人真的是以专业判断来换取佣金报酬的认知专家,那么当判断出错时,经纪人应该为错误承担责任。这是一个专业人士最基本的伦理底线。医生的诊断错了,要承担医疗责任。律师的专业建议错了,要面对渎职诉讼。审计师出具了虚假报告,会被吊销资格并面临巨额索赔。专业服务市场的基本运作原则是:责任和能力对等。你声称自己有能力提供专业判断,你就要为这个判断的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
现在翻开任何一份经纪服务协议,仔细找一找关于经纪人判断错误的赔偿条款。你找不到。你找遍房产经纪的委托合同,找不到一条规定如果经纪人的推荐导致客户买到了有重大瑕疵的房产,经纪人应该承担赔偿责任。你找遍保险经纪的服务声明,里面写满了各种免责声明,大意是经纪人提供的建议仅供参考,最终决策由客户自主做出。你找遍投行顾问的聘用函,顾问费在交割日全额收取,交割之后发生的一切整合失败、商誉减值、协同效应落空,顾问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能够证明经纪人存在故意欺诈,受害者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寻求赔偿。这和其他行业对欺诈的处理没有区别。但判断错误不等于故意欺诈,而经纪人的所有合同条款都在把判断错误归入客户自行承担风险的范围。
这是一个漂亮的不对称结构。收费的时候,经纪人的角色是专业判断者,判断力的稀缺价值被反复强调。出错的时候,经纪人迅速退回到一个普通的中介位置,我只是传递了信息,我只是介绍你们认识,我只是提供一个参考,决定是你自己做的。判断的收益归经纪人,判断的风险归客户。在这个星球上,没有第二种专业服务享有如此彻底的免责特权。
经纪行业自己并不避讳谈论这一点。在行业内部的培训中,风险隔离是一个专门的话术模块。培训材料教新经纪人如何在提供建议时使用模糊措辞以降低被追责的可能性,如何在签约环节把最终决定的责任明确地划归客户,如何在出现纠纷时利用服务协议中的免责条款保护自己。这个行业把保护自己免受客户追责的技能,当作和寻找客户同等重要的核心能力来培训。一个如此重视如何免责的行业,同时宣称自己的核心价值是判断力。这两个事实之间的逻辑矛盾,不需要哲学博士来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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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信任的骗局:他们修好的是自己打破的罐子
信任何以成为一门生意
在所有为中间商辩护的论点中,信任是最动听、最温暖、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一个。它不像信息垄断那么冷硬,不像专业判断那么傲慢。它带有一种人情味。信任,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最不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而中间商告诉你,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市场里,信任是需要有人来经营的。他们就是那个被委托了信任的人。
在正论书里,关于信任的章节往往写得最动情。它们会告诉你,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长的积累,需要一次次在利益冲突中选择客户利益,需要一个良好的声誉在同行网络中持续流传。它们会引用社会学和经济学的理论,把信任描述为经纪行业最核心的资本,把经纪人描述为信任网络中不可替代的节点。你读完那些文字,会不由自主地对那些在市场中默默经营信任的经纪人产生敬意。
但所有这些美好的论述,都刻意绕开了一个前置性的问题。在一个没有中间商的世界里,交易双方的信任状况是什么样?中间商进入之后,信任状况变好了吗?还是说,中间商本身是信任危机的制造者,然后他们把修复自己制造的危机包装成了一门生意?
让我们用事实来回答这个问题。房产交易中的信任危机,集中体现在什么方面?买方担心卖方隐瞒房屋瑕疵,卖方担心买方不能按时付款,双方担心合同条款有陷阱,担心交易流程中某一环节出纰漏。这些担心是天生的吗?的确如此。一栋房子的隐蔽缺陷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一笔大额资金的到账时间存在不确定性,合同条款的复杂性超出了普通人的阅读能力。这些客观存在的信息不对称和风险,确实会造成信任缺口。
但中间商在历史上做了什么来改善这种状况?他们吃差价。在行业野蛮生长的年代,中介对卖方报一个低价,对买方报一个高价,中间的差额进自己口袋。他们虚构抢购假象,告诉犹豫不决的买方,后面还有两个客户等着签约,再不决定就没了。他们隐瞒房屋瑕疵,带着客户在晴天看漏水的房子,在白天看噪音超标的房间,把缺陷藏在一盆绿植的后面。他们伪造交易记录,让买方以为小区最近的成交价远高于实际水平,从而接受一个虚高的报价。
所有这些行为不是个别从业者的偶然失德,而是在信息不透明、监管缺失、佣金激励扭曲的土壤中系统性地生长出来的行业惯例。在任何一个没有强力外部监管的时期和地区,房产中介行业的这些操作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它们直接地、系统性地破坏了买卖双方对交易的信任。不是对某一个中介的不信任,而是对整个交易过程的不信任。
在这种不信任弥漫开来之后,中间商做了什么?他们转过身来,用最诚恳的表情告诉你:你看,买二手房多危险,到处都是坑,没有专业人士帮你把关怎么行?他们把信任危机的严重性作为自己的营销素材,把交易风险的恐惧作为促成签约的心理杠杆。他们先放火烧掉了信任的森林,然后背着一个印有专业灭火字样的空罐子来收取灭火费。
保险行业的故事是同一个剧本的不同演绎。保险从业者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用销售误导、条款隐瞒、理赔刁难,在公众心中刻下了保险都是骗人的深深烙印。保险代理人为了促成签单,对免责条款轻轻带过,对收益率做出不切实际的暗示,对理赔条件做模糊化处理。当客户在出险时发现当初承诺的和现在能赔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不信任感就累积了一层。几十年下来,公众对保险产品的不信任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基因。
然后保险经纪行业出来说话了。他们说正是因为保险产品这么复杂,正是因为保险公司和消费者之间存在信息鸿沟,你才需要一个独立于保险公司的专业经纪人来帮你把关。听起来很美。可是这个信息鸿沟是谁挖的?保险条款为什么越来越复杂?因为保险公司需要给代理人留出话术操作的空间。保险产品为什么要把理财和保障捆绑在一起?因为纯保障型产品佣金低,捆绑型产品佣金高,销售人员有动力去推。整个行业的复杂性,相当一部分是为了给中介销售模式提供养料而刻意生产出来的。然后再把应对这种复杂性包装为另一项收费服务。这是商业史上最精致的套娃骗局之一。
声誉体系的空转
中间商在信任问题上的辩护,通常会进入第二个层面。他们承认行业有败类,但声称市场有自我净化机制。声誉体系会惩罚不诚实的人,淘汰劣质服务者。客户会用脚投票,留下的是真正值得信任的经纪人。
声誉机制的逻辑从亚当·斯密时代就被反复阐述。如果市场是一个重复博弈而不是一次博弈,交易者的声誉就具有经济价值。欺骗一次获得短期收益,损失的是未来无数次交易的潜在利润。理性的自利者会选择维护声誉。这个逻辑被写进了每一本关于经纪行业的经济学分析,被用于论证行业自律的可能性。
但这个逻辑在经纪行业中顺畅运行的三个前提条件,在现实中没有一个得到充分满足。
第一个条件是声誉信息的有效流通。声誉要发挥作用,市场中的买方必须能够以足够低的成本获得关于卖方历史行为的准确信息。如果你不知道这个人以前坑过别人,你就无法用拒绝交易来惩罚他。声誉信息的流通,在经纪行业的现实中,是碎片化、局部化、非标准化的。一个房产经纪人在A片区做了不诚信的事,换到B片区重新入职,B片区的客户对他的历史一无所知。一个保险经纪人在某家公司因为违规被除名,换到另一家公司重新拿牌照执业,新公司新客户看不到旧档案。跨平台、跨机构、跨区域、跨子行业的声誉黑名单在绝大多数经纪领域都不存在。
即便在那些建立了一定程度声誉信息共享的领域,比如部分城市的房产经纪人实名执业系统和行业协会的处分公示,信息的传播范围也极其有限。一个客户在选择经纪人时,很少会去主动查询行业处分记录。查询入口藏在网站的某个角落,操作流程不友好,数据更新滞后。声誉信息的公开在形式上存在,在实际使用中近乎无效。
第二个条件是重复博弈的预期足够强。声誉的价值大小,取决于交易者预期自己未来在这个市场中进行多少次交易。如果经纪人预期自己只在这个行业做两年,两年后换城市或转行,他维护声誉的动机就远低于打算做二十年的人。经纪行业的一个结构性特征是极高的流动性,大量的经纪人把这份工作当作过渡性的职业或阶段性跳板,没有足够长的预期从业时间来让声誉约束生效。行业的平均流失率越高,声誉机制的整体效力就越弱。
第三个条件是客户有能力辨别声誉的真伪。即使声誉信息流通了,客户面对一个评分为四点九的经纪人和一个四点七的经纪人,他如何判断四点九是真的四点九还是刷出来的四点九?在线评价系统的操纵已经形成了一个灰色产业。刷好评在几乎所有经纪服务平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差评被公关删除的操作在投诉通道的夹缝中运行。真实的声誉和制造的声誉在外观上完全相同,客户没有有效的工具来区分二者。当造假成本和造假风险足够低的时候,声誉信号的可靠性就贬值了。假信号泛滥会驱散真信号的购买力,经济学把这种现象称为格雷欣法则在信息领域的投影。劣质声誉驱逐优质声誉,整个评价体系在真假难辨中走向失效。
在这样三个前提条件都不能被满足的现实中,声誉机制的失灵不是意外,是必然。它不是一个被偶尔钻了空子的有效系统,它是一个在结构上就漏洞百出的无效系统,被中间商拿来当作有效系统谈论。
品牌是更厚的包装
把视线从个体经纪人抬升到品牌层面,辩护的声音似乎找到了一些更扎实的立足点。他们说,个体经纪人有高流动性,但品牌不会跑。品牌投入了多年的声誉建设,品牌受到监管机构和社会舆论的约束,品牌提供了可以追责的实体。把信任寄托在一个具体的经纪人身上有风险,寄托在品牌上则安全得多。
品牌作为一种信任机制确实在某些行业运行良好。你走进全世界任何一家麦当劳,预期是一致的食品品质、卫生标准和价格。品牌通过标准化把不确定性降到了最低。但麦当劳能够标准化,是因为它的产品是标准化的。薯条在油锅里炸几分钟,在什么温度下保存,每一家门店遵循完全相同的操作手册。产品可以被标准化,信任就可以被品牌化。
经纪公司的产品是什么?是一次具体的服务。服务的提供者是一个个具体的有差异的个体。这个人今天心情好不好,对这个客户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对这个片区到底了解多深,在利益冲突面前内心天平往哪边倾斜。这些变量在任何一个经纪公司内部都无法被标准化。同一家公司的两个经纪人,可能在同一个上午,在相邻的两个工位上,给出了完全不同的服务品质。
经纪公司的品牌承诺因此是一种无法兑现的承诺。它承诺的是一种它无法控制的东西。品牌广告里穿着整洁西装的微笑经纪人,在现实中可能是一个刚培训两周的新人,机械地重复着话术手册里的句子。品牌宣称的全程陪伴专业把关,落实到每一单具体的交易上,是一次次标准动作做完、风险提示口头带过的快捷操作。品牌不是信任的凝结,是信任的包装。包装越来越精美,内容物的品质没有同步提升。
品牌的另一个功能是掩盖责任。当客户与经纪人发生纠纷时,品牌可以成为经纪人的保护壳。客户投诉到公司,客服流程礼貌而漫长,层层升级的内部机制消耗着客户的精力和耐心。大部分客户在走到法律程序之前就放弃了。品牌提供的不是更有效的追责,是更高明的免责。它用漂亮的投诉处理话术和繁琐的内部流程,把客户的维权冲动消解在漫长的等待中。最后客户收到一封致歉邮件和一张小额的优惠券,品牌危机管理程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止损。问题是,这个过程中信任被修复了吗?没有。只是不满被成功地管理了。
技术已做了中间商做不了的事
在没有中间商的情况下,交易信任如何建立?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存在,并且在过去二十年里以惊人的速度完善着自己。技术的信任替代方案,在成本、可靠性和中立性三个维度上,全面超越人类中间商的信任担保功能。
最经典的案例是第三方支付系统。在互联网交易早期,买卖双方最核心的信任困境是先付钱还是先发货。买方担心付了钱收不到货,卖方担心发了货收不到钱。这个困境是所有非面对面交易中天然存在的信任裂缝。传统的解决方案是引入信用中介,比如银行信用证,但银行的信用中介服务昂贵、缓慢、适用于大额交易而不适用于日常小额的线上买卖。
第三方支付的创新在于,它不提供信用,它提供的是流程控制。买家付钱,钱没有直接到卖家账户,而是锁定在第三方支付平台。买家确认收货,钱划转。买家不确认,钱退回。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需要信任任何人。买家不需要信任卖家,因为钱在收到货之前没有被划走。卖家不需要信任买家,因为钱已经锁定在平台,只要买家确认收货就自动到账。信任被规则执行的确定性替代了。
这种信任替代方案的成本是多少?对于交易双方来说,在大多数日常交易中,零。平台从交易的资金沉淀和增值服务中获取商业回报,买卖双方不用为信任功能额外付费。可靠吗?比任何一个人类中间商都更可靠。第三方平台不会突然消失,不会临时起意把你的资金挪用,不会在争议发生时因为和其中一方关系更好而偏袒。它的规则是代码写死的,它执行规则的方式是不带人情味的自动化。
智能合约把这种逻辑推向了更深的一步。合同执行的确定性不再由人来保障,而是由区块链上的代码来保障。双方约定条件,条件触发,合约自动执行。不可篡改,不可阻挠,不依赖于任何第三方的信用。买卖双方不需要信任对方,甚至不需要信任一个中央化的平台,只需要信任数学和算法。这种信任机制的廉洁程度,是任何由有利益动机的人类组成的机构所无法比拟的。
在线评价和历史交易数据的结构化展示,让交易前的信任判断变得极其廉价和可靠。一个卖家在过去一年中的成交量、退款率、平均发货速度、买家评分分布,全部可以被直接查看。数据不会像经纪人那样选择性地呈现最好的一面,它会呈现统计意义上的全貌。你可以看到这个卖家有多少差评,差评集中在哪些问题上,这些问题是不是你在意的。这些信息的呈现方式,比经纪人的口头介绍要诚实、全面和有用得多。
技术解决信任的方式和人类中间商有一个本质区别,这个区别决定了最终谁胜谁负。人类中间商的信任担保永远伴随着利益冲突。经纪人对客户说你可以信任我,但他从交易中抽取佣金。他的信任担保是一种持续的利益博弈。他每一次选择做诚实的事,都需要战胜自己多赚一点的欲望。这种天人交战是值得尊敬的,但作为一种信任保障机制,它是不可靠的。因为人的意志力是有限的资源,在长期的利益诱惑下会损耗和妥协。
技术没有利益冲突。算法不抽佣金。代码不在乎成不成交。第三方支付平台不关心你买的是房子还是白菜。它们执行的是规则,不是受利益引导的判断。冷冰冰的技术在信任保障上,比温暖的人心更可靠。这是一个令人不适的结论,但它被过去二十年无数次的重复验证所支持。信任不再需要人和人之间的相信,信任可以被系统和技术之间的确定性替代。而中间商,无论是作为个体还是作为品牌,在提供确定性的竞争中都输给了机器。
第三章 定价的诡计:佣金为什么永远不合理
为空气付钱
在所有关于经纪服务的争论中,最终都会归结到同一个东西上。那个数字。那张账单。那行写在成交确认书不起眼角落里的百分比。
佣金。客户不反对付钱,这是一个需要在一开始就被澄清的事实。大多数人对于自己获得的服务有天然的付费意愿。你帮我做了一件事,我付你钱,这是天经地义的市场交换。客户反对的从来不是付钱这个行为本身,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付了这么多,买到的到底是什么。当一个房产经纪人递过来一张六万元的佣金账单,而客户回想过去两个月和这个经纪人的全部互动,几次带看,几通电话,一份在网上下载的标准合同模板,以及无数次催促进展的微信语音,他的困惑不是这六万元贵不贵,而是这六万元到底对应了什么劳动。他没有得到答案。账单上的数字像一个没有公式支撑的结果,凭空悬在那里。
这种困惑的根源,是经纪服务核心产出的不可度量性。一笔三百万的房子成交了,这里面有多少是经纪人专业撮合的功劳,有多少是市场大势水到渠成的自然结果,有多少是买卖双方自身就已经具备的成交意愿的兑现?你永远无法把这几个因素拆开,各自称重。一个外科医生做了一台手术,你可以评估手术的成功率和术后恢复质量。一个律师打了一场官司,你可以看判决结果和代理意见被法庭采纳的比例。一个老师教了一学期课,你可以看学生考试成绩的变化。这些专业服务的产出虽然也有一定模糊性,但至少存在可识别的因果链和可操作化的评估维度。
经纪服务的因果链是断裂的。你没有办法在成交这个最终结果上,精确地切下一块,标注为经纪人的贡献。同样,如果交易失败,你也无法精确地界定经纪人的失职占了多大比重。也许他非常努力,但市场正在冰封,没有人能让冰融化。也许他根本没怎么上心,但市场火热到了随便把房子挂出去就有十个人来抢的程度。在牛市里,经纪人几乎不需要做任何真正的撮合工作,成交自动发生,佣金自动落袋。在熊市里,经纪人使出浑身解数也撮合不了几单,真正需要他的客户反而因为市场环境享受不到他的价值。
不可度量性对经纪人的利益是压倒性地有利的。因为在任何不可度量的灰色地带,拥有话语权的一方就可以定义价值。经纪人自己定义了自己的价值。你的成交是我谈下来的,你的价格是我争取到的,你的交易安全是我把关的。当这些声称无法被独立验证时,它们的总和就构成了账单上的那个数字。没有人能证明他说得不对,也没有人能证明他说得对。迷雾之中,收费者自己念出了价码。
买方的情况更为隐蔽,也因此更少被讨论。在很多交易类型中,佣金名义上由卖方支付。房产交易中,卖方付中介费。保险交易中,保险公司向经纪人支付佣金。并购交易中,出售方支付投行顾问费。买方似乎享受了免费的经纪服务。他走进一家中介门店,有人热情地接待他,带他看房,帮他分析地段,给他推荐贷款银行,全程没有收过他一分钱。他甚至会觉得欠了经纪人的人情。
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就是免费。卖方的佣金是计入卖房成本的,卖方的成本是计入挂牌价格的。一个理性的卖方在计算自己的底价时,会把需要支付的中介费加进去。他的心理账本是,这套房子我净到手要拿到两百八十万,中介费按两个点算是五万六,所以我挂牌价至少要两百八十六万以上。最终成交价是多少?三百万。买方支付了三百万,其中五万六是替卖方承担的中介佣金。买方以为中介是为自己服务的,以为这份服务是卖方买单的,实际上买单的是他自己。他不仅在钱上付出了,而且因为佣金的支付路径绕了一个弯,他对经纪人的约束力也被削弱了。经纪人名义上的委托人是卖方,佣金由卖方支付,忠诚义务在法律上指向卖方。买方只是一个被服务的对象,不是委托人,没有权利要求经纪人对自己承担忠实义务。这套制度设计的精巧之处在于,它让实际付钱的人失去了对收钱者的约束权。
按比例收费的荒谬
比佣金的存在本身更值得追问的,是佣金的计费方式。为什么按成交金额的百分比收费?这个惯例是怎样形成的,它有什么合理性?
在早期市场,按比例收费有其务实逻辑。一船货物从威尼斯运到君士坦丁堡,货主无法跟随货船远行,委托当地代理商人出售。代理商人付出的劳动是寻找买家、谈判价格、处理交割手续。货主唯一能观测的结果就是最终成交总价。既然无法监督过程,就把报酬和结果挂钩。船货的价值越高,货主对销售的关注越大,代理商人索取越高的报酬也相对合理。按比例收费在信息极度不对称、过程无法监督的历史条件下,是双方都能接受的次优方案。
但当这个历史惯例被原封不动地搬运到二十一世纪时,它已经失去了合理性基础。一个房产经纪人卖一套三百万的房子和卖一套六百万的房子,他的实际工作量的差别在哪里?看房的次数?三百万的房子可能需要带看十组客户,六百万的房子可能只需要带看五组。合同文本的复杂度?同一栋楼的同一户型,不管总价多少,合同条款和交易流程完全一样。谈判的难度?价格更高不代表谈判更难,有时候豪宅买家更爽快,反而比刚需购房者更容易成交。多出来的那部分佣金,对应的工作增量几乎为零。它不是劳动的报酬,它是资产价值的寄生。你的房子更值钱,所以你付更多,哪怕我做的一模一样。
这个逻辑放在其他任何专业服务行业都会被视为荒谬。一个律师帮你打官司,律师费不会因为你的诉讼标的额翻倍就自动翻倍。一个医生给你看病,诊疗费不会因为你的身价更高就按你身价的百分比收费。一个会计师帮你做账,服务费不会因为你的公司营收规模增长而自动等比增长。这些行业的收费基准是工作本身的复杂度、所需时间和专业投入,不是服务对象的资产价值。没有哪个行业像经纪行业这样,如此系统性地把自己的报酬锚定在别人的财产价值上,收得如此理所当然。
中间商对这个问题的辩护通常循着两条路径。第一条路径是责任论。交易金额越大,经纪人承担的责任和风险越大。出了纠纷,标的额越高,赔偿风险越高,所以佣金需要成比例提高来覆盖风险。这个说法在逻辑上有一定道理,在保险经纪等特定领域也确实成立。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风险溢价要以固定比例的形式收取。如果佣金是为了覆盖风险,那应该体现为责任保险费的形式,是一个相对固定的金额加上与风险敞口挂钩的浮动部分,而不是一个没有任何上限的固定百分比。六百万的百分之一比三百万的百分之一高一倍,但经纪人在这两笔交易中承担的实际额外风险有多大的差异?当房产经纪人的服务合同里几乎不存在对判断失误的赔偿条款时,这责任论在基础上就是虚的。
第二条路径是价值论。经纪人帮客户争取到的价格优势,和资产总价成正比。六百万的房子砍下来五万,和两百万的房子砍下来五万,对客户的价值不同。客户省下的是总价的一个百分比,经纪人收取的也是总价的一个百分比,这很公平。这个说法在表面上极具说服力,稍不注意就会滑过去。但它偷换了一个关键的概念。价值论成立的前提是经纪人确实帮客户省下了本来省不下来的钱。要证明这一点,你需要同时看到这笔交易在有经纪人和没有经纪人两种情况下的成交价格差异。这个差异在任何单笔交易中都是不可能被观测到的。我们永远只看到实际发生的那个价格,看不到反事实的那个价格。经纪人可以说如果没有我,你买这套房会多花十万。客户无法反驳,因为那个没有经纪人的平行世界不存在。这给经纪人提供了一个永远无法被证伪的定价依据。我当然值这个价,不信你试试没有我。客户试不了,所以经纪人永远可以说自己值。
佣金驱动的反客户激励
佣金不仅是一种定价方式,更是一套行为激励系统。它不只是决定了经纪人收多少钱,它还持续地、无声地塑造着经纪人在每一个微小决策节点上的行为方向。这个方向是什么?推动成交。不管交易是不是真的对客户最有利,只要成交就有收入,不成交就没有收入。这个激励是恒定的、不加区分的、对一切交易的推动作用。
一个并购顾问在分析客户的企业应该现在出售还是继续经营三年后再出售时,他的佣金收入只取决于出售这一条路径。如果现在出售,顾问费在交割日到账。如果建议客户再经营三年,顾问费为零,而且三年后客户不一定还找自己。即便一个诚实的并购顾问客观判断现在不是最佳出售时机,他的收入结构也在他的耳边低语,先把这笔做了吧,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当他带着这个结论回到客户面前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专业判断已经被佣金引力弯曲了。
房产经纪人的每一次催促决定的话术,保险代理人的每一个这个优惠马上就截止的提醒,猎头顾问的每一次说服候选人接受不完全匹配的职位的努力,背后都是同一个力学原理在起作用。佣金在时间轴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它在成交那一刻集中释放,在此之前为零。这意味着经纪人天然地偏好缩短交易周期,加快成交节奏。客户的利益在大多数时候要求充分的考虑时间、详尽的比选过程、审慎的条款斟酌。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不产生佣金。在快速成交和审慎决策之间,佣金结构的引力永远指向前者。
这种激励扭曲的终极致命形态,是经纪人在特定情境下主动损害客户利益以促成或放大交易收益。虚构竞购压力是最经典的手法之一。房产中介告诉你后面还有三个客户等着看这套房,再不决定就没了。保险代理人告诉你这款产品额度紧张,今天不签明天就可能调整费率。这些紧迫感有多少是基于真实市场状况,有多少是基于佣金到账倒计时的焦虑,客户永远无法分辨。经纪人也不必为这种虚构的紧迫感承担任何后果。你没有因为快了一天而多付房款,你的保单条款也没有因为早签了一天而变差。所有的损害都是无形的,你失去了更充分的信息获取时间,失去了和其他选项比较的机会,失去了在冷静期中重新思考的可能。
诱导客户选择佣金更高的产品则更为隐蔽。这在金融产品和保险产品的经纪中尤其普遍。一个理财顾问面对两款产品,一款结构简单、费用透明、适合客户的风险偏好但销售佣金低,另一款结构复杂、隐含费用高、对客户来说必要性不大但佣金丰厚。他会在多大程度上让自己的推荐偏向后者?他会对自己说,这两款其实差别不大,或者复杂的那款在某些情况下表现也不差。认知失调理论告诉我们,人在面临利益和良知冲突时,不是先决定背叛良知再为自己开脱,而是在无意识中就调整了自己的认知,让自己真的相信那个更有利可图的选择也是更好的选择。佣金不仅操纵行为,它操纵判断本身。
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扭曲都是结构性的而非个体性的。它不是关于某一些坏经纪人的故事,它是关于一个好的制度如何让好的经纪人很难不去做坏的选择的故事。一个诚实的经纪人在一个全员都在用催促话术加速成交的办公环境里,他的客户会被别人的谎言抢走。他如实告诉客户这个房源还可以再等等看价格会不会松动,三天后房源被另一个用再不买就没了话术的经纪人成交了。诚实在这种环境里不是美德,是竞争劣势。佣金结构不仅惩罚客户,也惩罚那些试图对客户更好一点的经纪人。
平台时代的佣金变种
去中介化浪潮的降临,曾被期待会终结佣金制度。互联网平台号称用免费模式消灭中间商赚差价。二十年后回头看,差价并没有被消灭,它只是换了收取的方式、收取的主体和收取的名目。
最直观的变种是收费方向的转移。传统经纪向交易的一方收取显性佣金。平台对一方免费,向另一方收取服务费、端口费、广告费。在线房产平台对买家免费,向卖家收取上架费,向经纪人收取展示位竞价费。在线招聘平台对求职者免费,向企业收取职位发布费和简历下载费。在线保险比价平台对消费者免费,向保险公司收取销售分成。免费一方的体验确实变了,他掏钱包的动作消失了。但他为之支付的价格没有消失。卖家的端口费计入了房价,保险公司的分成成本计入了保费,招聘企业的服务费最终计入了求职者未来薪资的压低空间。成本没有消失,成本只是沿着交易链条重新分配了。付费的人变了,但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人,常常是同一个人。
更精妙的变种是佣金从显性向隐性的转化。传统佣金至少有一个数字写在合同上,你可以看到它,可以在不同经纪人之间比较它,可以讨价还价。平台的收费结构被拆解成几十个收费细项,分布在不同的账单里,没有哪一个单独的数字能让客户直观地感知到这就是中介费。竞价排名费、技术服务费、增值服务费、数据分析费、广告投放费,每一个名目背后都是同一个经济实质,因为占据了交易双方之间的信息通道而收取的位置租金。这个租金的总规模,在某些行业里已经超过了传统佣金时代的水平。而客户感知到的价格压力,反而因为收费项目的分散化而减轻了。传统佣金像一笔一次性的大额税收,平台佣金像一笔笔细碎的日常收费。后者在经济上的总负担可能更重,但在心理上的痛感却更轻。收费的隐蔽化是这一代中间商最成功的商业创新。
最让人不安的趋势是平台集中化带来的定价权上升。在分散的传统中介市场中,佣金率受到竞争压力的抑制。一条街上开了五家中介,每一家都在试图用更低的价格抢走别家的客户。佣金率即使维持在某个惯例水平上,也随时面临着竞争对手降价的威胁。但在平台时代,一个城市可能只有一两个占据主导地位的房产信息平台,一个行业可能只有一两家覆盖绝大多数流量的招聘平台。当流量入口被少数几个平台垄断之后,佣金率就不再是市场竞争的结果,而是平台的定价策略。平台可以选择把费率维持在一个高于充分竞争水平的点上,因为交易双方没有替代性的流量渠道。去中介化运动的最终结果,不是中间商的消失,而是中间商的集中化。中间商从一个分散的、彼此竞争的、可以被绕过的群体,变成了一个集中的、控制着市场基础设施的、几乎无法被绕过的垄断平台。这是去中介化叙事中最讽刺的一章,也是中间商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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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组织的虚妄:经纪公司凭什么存在
一个没有资产的公司
如果你获得许可,走进任何一家中等规模的经纪公司,在它的办公室里走一圈,把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列成一份资产清单,这份清单会是这样的:几十张办公桌,桌面是复合板材,批量采购价每张不超过一千元。几十台电脑,大多数是三年以前的型号,折旧已经提完。几台打印机和饮水机,若干盆绿植,其中至少有一盆的叶尖已经发黄。墙上挂着业绩排行榜和励志标语,文化墙上的团队合影在阳光下褪色。茶水间的咖啡机偶尔发出研磨豆子的声响,那是整个办公室里最昂贵的设备。
这份清单上没有任何一项可以被定义为公司的核心资产。办公桌是物业的或租来的,电脑的残值可以忽略不计,绿植不会出现在任何资产负债表的资产端。这家公司的市值如果在资本市场上被估值为数亿甚至数十亿,它的物理存在却廉价到令人困惑。制造业企业的价值可以从厂房、生产线和库存中直接读取。科技公司的价值至少有一部分沉淀在专利、代码库和数据中心里。经纪公司的价值不在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它在别处,在客户关系里,在经纪人脑子里,在市场声誉和品牌认知里。这些都不是公司拥有的东西。
客户关系属于公司吗?客户打电话来,叫的是经纪人本人的名字,不是公司的名字。当经纪人离职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时,客户电话跟着那个名字走了。公司可以和经纪人签竞业限制协议,但协议可以绕开,可以被法院以限制择业自由为由判定无效,可以在赔偿金谈妥之后被买断。经纪公司永远无法像工厂锁住机器一样锁住客户关系。它只能通过品牌、制度、薪酬结构来降低经纪人带客户离开的概率,而这些措施的有效性随着经纪人个人价值的增长而递减。
经纪人脑子里的隐性知识属于公司吗?一个经纪人经过二十年的从业积累,脑中沉淀了数百笔交易的模式识别能力、对特定客户类型的深度理解、对市场波动前兆的直觉嗅觉。这些知识没有写进公司的手册里,没有录入公司的数据库。它们储存在那个经纪人的神经突触中,每天晚上跟着他一起走出办公室。公司为这个积累过程提供了平台和机会,所以公司声称对这些知识的产出拥有某种权益。但这个权益没有办法在物理上被强制执行。人走了,知识就走了。公司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离职面谈记录和几页交接文档。
品牌属于公司,至少在法律上如此。商标注册了,品牌投入了,广告费花了。但品牌价值建立在持续的服务品质之上,服务品质由一个个经纪人交付。如果核心经纪人批量离职,品牌的价值会在市场中迅速贬值。品牌是一个需要被不断填充实质内容的空壳。空壳本身不值钱。经纪公司的资产结构决定了它在是一个空心化的组织体。它的全部价值在于它目前拥有的人以及这些人拥有的关系。而人和关系,在法律上不属于公司。经纪公司的所有权因此是一种悖论式的所有权:你拥有一个东西,但你无法阻止这个东西的核心部件在任何一个工作日结束时走出大门并且不再回来。
管理的不可能三角
经纪公司的管理面临一个在经典组织理论中找不到完美解法的困境。它有三个目标,这三个目标在逻辑上无法被同时实现。品质的一致性,规模的扩张,人的激励效率。三者只能取其二。这是一个三角,经纪公司被锁在这个三角的内部,永远在向某一个角移动的过程中丧失另一个角的稳定性。
要同时实现品质和规模,就需要高度标准化的管理体系。每一个经纪人的工作流程被拆解为若干标准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有手册、模板和检查点。这种管理模式在制造企业中运转了一个世纪,被证明是有效的。但在经纪公司里,标准化管理会直接压制经纪人的自主性和创造力。一个被手册严格规定了每一步应该说什么做什么的经纪人,不会是一个好的判断者。他只能是一个执行者。真正有能力的经纪人无法忍受这种状态,他们会离开,去那些给他们更大自主空间的公司或者自己独立执业。留下来的是那些没有能力独立执业、依赖公司流程来弥补能力不足的人。品质在纸面上被保证了,在实际交付中却因为人的平庸化而下滑。
要同时实现规模和激励效率,公司必须给予经纪人极强的佣金激励和高度自主权,让每一个人都像在为自己做生意一样工作。这会激发巨大的能量,成交量会快速增长。但不同经纪人在不同自主空间内的操作方式、服务深度和道德底线会有巨大的方差。有的人做得极其出色,有的人在不被严格监督的情况下开始走捷径、打擦边球、以伤害客户利益的方式提高成交率。品牌承诺的一致品质在这种模式下无法维持。客户体验变成了一场俄罗斯轮盘赌,看自己碰巧被分配给了哪一个经纪人。这种模式在短期内可以产生惊人的增长数据,在长期里会系统性透支品牌声誉。
要同时实现品质和激励效率,就必须拒绝规模。保持小而精的精品团队,资深合伙人亲自服务每一个重要客户,每一位经纪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和长期培养的精英。这种模式的品质极好,经纪人激励充分,客户忠诚度极高。但它放弃了规模扩张的可能,而这在一个资本追捧增长、规模决定估值的商业世界里,被视为失败。精品经纪公司在一轮又一轮的行业整合中被大公司收购,被要求注入标准化流程和增长指标。精品在被收购的那一刻开始,就离开了品质与激励的双赢区,滑入了三角的另外两边。
这个三角没有解法。它不是管理技术可以突破的瓶颈,是经纪行业的基本属性决定的。经纪服务的品质不可标准化,经纪人的能力不可规模化,客户信任不可批量化。任何试图同时征服这三个目标的企业,最终都会在其中一个上面栽倒。那些宣称自己三者兼得的公司,如果你走近去看,总能在某个维度上找到他们为了宣传而夸大和美化的痕迹。
增长的自我否定性
经纪公司的增长,带有一种深刻的自我否定性。它越成功,就越接近自己声称要替代的那种平庸。这个故事在几乎每一个经纪子行业中被反复搬演,只有主角的名字在变化。
第一阶段。创始人离开原来的机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了一家小公司。三五个人的团队,创始人亲自谈客户,亲自做服务,亲自在深夜改方案。每一笔交易都被当作公司声誉的基石来对待。客户和创始人之间形成了深度的信任关系。客户不止是客户,还是朋友、推荐者、未来的回头客。这一阶段的经纪公司是品质最好的经纪公司。它的口碑在客户的自发传播中扩散。
第二阶段。口碑带来了更多的客户,超出了创始人个人的时间容量。创始人开始招人。第一批员工经过创始人手把手的带教,品质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公司有了初步的标准化流程,但创始人仍然参与每一个重要客户的沟通,品牌在市场上被定义为精品。
第三阶段。增长的压力和资本的期待要求公司进一步扩张。第二批、第三批经纪人被批量招入。创始人不再有时间亲力亲为地培训每一个新人,培训被交给了人事部门。服务流程被进一步标准化,变成了可供快速复制的操作手册。新人经过两周培训上岗,坐在工位上开始打电话。他们的能力和职业素养与第一批老员工之间存在量级上的差距,但客户无从得知。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品牌,预期的是同样的服务品质。
第四阶段。老客户开始抱怨不如以前。新客户中一部分人对服务感到不满,但他们没有比较的基准,不知道这家公司曾经能以同样的价格提供好得多的服务。品牌声誉在宏观层面仍然维持着,但在微观层面正在被稀释。创始人忙于管理一家已经大到失控的公司,不再有时间做他最初最擅长做的事。品质从精品下降到工业品,品牌从信任的代名词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标签。
增长在经纪行业的每一步,都是用品质的一个百分比换来的。这不是创始人的道德沦丧,不是管理层的无能,而是经纪服务的内在属性。信任的深度被客户关系的广度稀释。隐性知识在师徒制的压缩中被损耗。服务交付的一致性在个体差异无法消除的人海中崩塌。经纪公司的增长是它自己的掘墓人。它每增加一个百分点的市场份额,都在削弱它当初赢得这些份额所倚仗的品质。那些拒绝增长的精品经纪公司,反而是这个行业中最健康的个体。但它们在商业世界的价值坐标系里被标记为失败的。一个把所有正确的事情都做对了的公司,因为拒绝了规模和资本,被视为不够成功。这套评价体系本身就是荒谬的。
合伙制的困境
合伙制在经纪行业的叙事中被赋予了某种神圣性。高盛在上市之前是合伙制,麦肯锡是合伙制,各大顶尖律所是合伙制。在正论书中,合伙制被描述为经纪公司组织问题的终极解,把最优秀的经纪人变成共同所有者,用长期利益共享和集体决策来解决激励、品质和传承的所有问题。
合伙制确实在一定的历史阶段和一定的规模范围内运行良好。它的逻辑是自洽的。合伙人共同拥有公司,利润按约定比例分享。一个合伙人在考虑是否要为了短期佣金而损害公司声誉时,他损害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全部合伙人的长期利益。声誉成本被内部化了。新合伙人的选拔由现有合伙人集体决定,这确保了进入门槛的严格和价值观的一致性。合伙制将代理成本降到最低,因为代理人就是委托人。
但合伙制不是问题的终结,它只是问题的延期。它的运行依赖于三个条件,而这三个条件在时间和市场的侵蚀下都会松动。
第一个条件是合伙人人数的有限性。当一个合伙制组织的合伙人从十几人膨胀到几百人时,合伙人之间的关系就从彼此熟识的伙伴变成了抽象的集体。信任和协调成本随着人数增长成非线性上升。几百个合伙人的决策无法再通过圆桌讨论来完成,必须引入科层和代议机制。代议机制一旦引入,合伙制就向公司制滑落了一步。
第二个条件是世代之间的利益一致性。合伙制内部天然存在着老一代合伙人和新一代合伙人之间的利益张力。老一代接近退休,希望短期内兑现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权益,倾向于保守的财务策略和高分红。新一代处在上升期,希望公司投资于新技术、新市场和新人才,倾向于再投资和长期布局。这两种利益在很多情况下是直接冲突的。合伙制的投票机制通常按照权益份额而非人数来分配权重,老一代合伙人拥有更大的投票权。结果是,合伙制组织在面对需要牺牲短期利润的长期投资决策时,往往比同等规模的公司制企业更加保守和迟滞。合伙制自我革新的能力是被锁死的。
第三个条件是外部竞争的形态。当行业竞争以人才的长期培养和客户信任的缓慢积累为核心时,合伙制运转良好。当竞争被资本加速,被平台模式颠覆,被技术变革重写规则时,合伙制的缓慢决策和高内部协调成本就变成了致命的弱点。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平台型竞争对手用巨额资本和亏损换规模的打法,让合伙制经纪公司在许多领域中节节败退。他们不是输在服务品质上,是输在资本厚度和决策速度上。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合伙制没有改变经纪公司空心化的本质。合伙人仍然是人,人仍然会离开。一个资深合伙人的离职对合伙制经纪公司的打击,不亚于核心高管离职对公司制企业的打击。他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能力和声望,还有他控制的那一部分客户关系和业务网络。合伙制的所有权安排延缓了核心人员流失的时间线,但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经纪公司无法拥有其核心资产的结构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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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规制的虚壳:法律为什么保护不了你
牌照的真相
人们信任牌照。一张由政府机构颁发的执业证书,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阳光照在烫金的字上,给人一种秩序井然的安全感。这意味着这个人是被筛选过的,是合格的,是受到监督的。出了事,有人管。
在经纪行业,牌照的真实功能偏离这个美好想象的程度,足以令人震惊。牌照首先是一道考试门槛,而考试能考察的是记忆力和理解力,不是道德品质。一个精通法条的人可以同时是一个擅长在法律缝隙中行骗的人。这两种能力从来不是互斥的。在很多情况下,最理解规则的人正是最懂得如何绕开规则的人。持牌经纪人中出现欺诈行为的比例,在任何一个经纪子行业都不是零。它甚至不是在统计上可以忽略不计的极小概率事件。每年各地监管部门公示的违规处罚名单上,持牌者占了绝大多数。因为无牌从业者根本不在监管视野之内,连被处罚的资格都没有。牌照筛选出的不是道德上的可靠者,只是法律上的可追责者。而可追责和可靠之间,隔着整个行业的灰色操作空间。
牌照更隐蔽的功能,也是公共选择理论一再揭示的功能,是保护行业内现有从业者。当政府为一个行业设立准入壁垒时,已经在这个行业里的人就获得了一份制度性的保护。新进入者被减少了,竞争被削弱了,价格可以维持在高于自由竞争水平的价位上。这在经济学中被称为寻租,一个行业通过政治游说和制度安排,为自己创造垄断租金,然后把这笔租金包装为保护公共利益。考试费、培训费、资格认证费、年度注册费,这些费用构成了一套合法化的行业准入税收。消费者以为自己被保护了,实际上是为一个减少了竞争的市场支付了更高的价格。这笔更高的价格,在每一次付佣金的时候被悄悄包含进去,没有单独列项。
最让人寒心的是,牌照制度在消费者心理层面制造了一种系统性的松懈。当一个人走进一家挂了牌照的中介门店时,他脑中的警惕性自动调低了一档。他觉得这是正规机构,有政府监督,不会出大问题。他不再用自己的眼睛去审视经纪人说的每一句话,不再用独立的渠道去核实经纪人提供的每一个数据,不再在签字之前把合同条款从头到尾细读三遍。他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了那个挂在墙上的镜框。而这个镜框里的证书,在颁发它的机构那里,只不过是一份每年缴纳注册费就可以维持的行政文件。牌照保护的不是消费者,是持有牌照的从业者。消费者却以为被保护的是自己。
监管的两难困境
监管者在经纪行业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性调整来解决的管理难题,而是一个结构性的两难困境。管得太松,行业乱象丛生,消费者权益被系统性地侵害,社会舆论压力不断累积。管得太严,合规成本急剧上升,小型公司和独立从业者被挤出市场,行业集中度提高,大公司获得定价权,消费者最终付出更高的价格。
松监管的结果是人们最常谈论的故事,因为每一个受害者都有具体的面孔。一个房产经纪人在合同上做了手脚,一个保险代理人用虚假陈述诱导客户退旧买新,一个猎头公司把同一批候选人的简历反复卖给不同的企业。这些个案的累积,让经纪行业在公众舆论中长期处于一个道德可疑的位置。松监管的时代,行业的声誉不断透支,劣币驱逐良币在每一个细分子行业中默不作声地上演。
严监管的后果则较为隐蔽,因为它的受害者不是被某一个经纪人坑害的具体个体,而是整个市场的消费者作为一个集体被提高了交易成本。当一个行业的合规要求细致到每一份文件必须有特定的格式、每一个流程必须有特定的记录、每一个信息披露必须包含特定的措辞时,合规本身就变成了一种专业能力。大型经纪公司可以组建几十人的法务和合规团队,把规则研究透,把文件做漂亮,在监管框架内游刃有余。小型公司和个人从业者没有这个资源。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越来越厚、越来越复杂的规则手册,每一次违规都可能意味着足以让他们退出市场的罚款。于是他们退出市场了。或者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
留下来的大公司面对的竞争压力变小了。一个更加集中的市场,价格竞争的动力就更弱。佣金率可以在监管合规的光环下保持稳定,甚至可以微微上升。消费者在严监管的庇护下,不再那么容易遇到明目张胆的欺诈,但他们要为每一笔交易支付比充分竞争市场更高的佣金。这是一种干净但不便宜的交易环境。那些因为价格提高而被挤出市场的低收入群体,他们买不起房,投不起保,用不起专业服务,自己操作信息不足又缺乏指导。他们是被严监管的体面外表所遮蔽的沉默受害者。
监管者在这个两难中没有完美的平衡点。每一次摆动都会产生一批新的受害者,只是受害者的类型不同。但这个两难的根源,不在于监管的技术参数设置,而在于监管对象的商业模式本身。一个以信息差为生的行业,从基因上就倾向于制造信息不透明。一个按成交结果付费的行业,从结构上就倾向于加速成交而非审慎把关。监管可以用规则约束这些倾向,但无法根除它们。就像一个漏水的水管,监管可以用扳手拧紧接头,减慢漏水的速度,但无法改变水管里流淌的是水这个事实。监管是在和行业的本质对抗,而不是在纠正行业的偶然偏离。这种对抗没有胜利的可能,只有暂时的平衡。
跨境监管的真空
如果国内监管在艰难的两难中至少还搭了一个能部分运转的框架,那么跨境经纪业务则是在框架之外的自由落体。
现代交易已经高度全球化。一笔最普通的跨境货物贸易,涉及的经纪服务可能包括出口国的货运代理、进口国的清关代理、转运港的仓储经纪、承担运输风险的再保险经纪、为跨境支付提供汇率对冲的金融经纪。整个链条横跨多个法域。当一笔交易出现问题时,谁负责?哪一个国家的法律适用?在哪一个国家提起诉讼?证据在多个国家分布,管辖权在多个法域之间交叉。每一个中间商都可以利用这种法律上的碎片化来逃避责任。A国的经纪公司出了问题,受害者在B国。B国的监管机构说我没有对A国公司的管辖权,A国的监管机构说受害者在B国不属于我们的保护范围。两个国家的消费者保护法在国境线上各自退了一步,中间留下了一道无人管辖的缝隙。这道缝隙,就是跨境经纪业务的自由天堂。
跨境经纪的监管协调在全球范围内几乎处于空白状态。银行有巴塞尔协议作为跨国监管协调的基础框架,证券交易有国际证监会组织的跨国合作机制,反洗钱领域有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的跨国黑名单共享。经纪行业呢?没有一个全球性的持牌经纪人信息共享系统。没有一个跨境投诉的统一处理平台。没有在经纪人违规后禁止其在其他国家重新执业的国际安排。一个在加拿大因为违规被终身禁业的房产经纪人,可以飞往东南亚重新操起中介生意。一个在伦敦因为销售误导被处罚的保险经纪人,可以在中东某国以保险专家的身份挂牌执业。过往的污点不跟随人跨越国境。经纪人的国际流动是自由的,监管信息的国际流动是断层的。
这种监管真空不仅纵容了不诚实者的跨国迁移,更在竞争层面惩罚了那些严格遵守本地法规的从业者。一家伦敦的保险经纪公司为了满足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的严格要求,每年投入上百万英镑的合规成本。它的竞争对手在某个离岸法域注册,不受任何实质性的经纪监管,成本接近于零。两个公司向同一个客户提供同一种服务时,合规的公司在价格上永远竞争不过不合规的公司。严格监管法域的从业者在这个意义上不是在受保护,而是在受惩罚。他们把合规成本内部化了,把商业机会拱手让给了那些在法律缝隙里呼吸的人。
算法的不可监管性
平台时代的到来,为经纪监管的失效清单增添了可能是最终极的一条。当匹配和推荐由算法完成时,谁在监管那个做决定的算法?
传统经纪的监管依赖于一个基本前提:决策者是人。人可以被问询,可以被调查,可以留下可追溯可举证的沟通记录。一个人类经纪人有没有向客户披露某条关键信息,监管者可以调取通话录音、聊天记录、签字文件,用证据重构当时的沟通过程。一个人类经纪人有没有对客户进行误导,监管者可以审查他的推荐依据、对比他推荐的产品和他没有推荐的产品之间的差异、判断他的推荐逻辑是否合理。人的决策过程虽然也是黑箱,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被打开的黑箱。
算法的决策过程是深度神经网络中数百万参数在毫秒之间进行的数十亿次数学运算的产物。没有任何人,包括算法的开发团队,能够完整地解释算法为什么给这个客户推荐了这个房源而不是那一个。推荐是一个计算结果,不是一个可以被阐述的理由。当一个算法系统性地将高佣金产品排在低佣金产品前面时,这是一种商业策略的设定,还是一种中立的用户偏好匹配?人类监管者无法分辨。即使调取了算法在做出推荐时的全部参数权重,监管者也读不懂这些数字构成的推荐逻辑。它是一个认知黑箱。
平台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明确且策略性的。面对算法偏见的质询,平台的回答是这是机器自己学习出来的结果,我们也不能完全解释。技术中立在法律上是一道有效的挡箭牌。如果连决策者自己都无法解释决策过程,那么就没有人能够为决策承担责任。算法的决策不留下传统的可追责的证据链。它不需要签字,不需要口头陈述,不需要留下可以被法庭采信的记录。它安静地在服务器集群里运行,产出一个排好序的列表,呈现在你的手机屏幕上。这个列表决定了你看到什么、你点击什么、你最终可能选择什么。而决定这个列表的逻辑,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有能力进行实质性的审查。
平台算法不仅在逃避监管,它在重塑监管的可能性本身。当交易匹配的功能被收拢进少数几个平台的算法体系之后,经纪行业中最核心的资源配置环节就进入了一个不可被外部监督的领域。传统的经纪监管框架是为一个由人类经纪人构成的市场设计的。当市场不再主要由人类经纪人构成,而是由算法推荐构成时,整套监管工具的适用性就瓦解了。这不是监管技术不够先进的问题,是监管的对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而监管的法律和制度框架还没有更新到这个变化发生之后的世界。算法在旧法律的缝隙中自由生长,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在对它说慢一点,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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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化的贫困:他们塑造的品味不值一提
守门人凭什么守门
在文化领域,中间商有一个不那么赤裸的名字。守门人。出版经纪人、画廊主、音乐制作人、选角导演、内容审核编辑。他们站在文化内容从创作者流向受众的必经之路上,拥有一种古老的权力:决定什么可以被看见,什么被挡在门外。这种权力的合法性建立在一种被长期灌输的信念之上,他们比创作者更懂什么是好的,比受众更懂什么是值得的。他们是品味的人间化身,是艺术与庸俗之间的过滤器。
这套叙事在文化史的任何时代都没有经起过严肃的检验。每一个被后世铭记的艺术潮流,在诞生之初几乎都遭遇过守门人的集体否定。印象派的第一批画家被主流沙龙拒之门外,他们不得不自己组织落选者沙龙来展示那些被守门人判定为不值得展出的作品。披头士乐队在成为披头士之前,被多家唱片公司的经纪人以吉他乐队已经过时了为由拒绝。斯蒂芬·金收到的退稿信据说钉满了一整面墙,其中一个守门人给他的评语是这种题材没人要看。这些轶事在文化史的通俗叙述中被反复讲述,但它们被讲述的方式消解了它们的批判力量。人们把它们当作天才在成功之前必须经历的励志磨难,而不是当作守门人制度系统性失灵的证词。
当一个守门人用他的品味否定了后来被证明是杰作的作品时,他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后果。他继续坐在那把守门人的椅子上,继续以品味之名否定下一个尚未被证明的天才。当一个守门人用他的品味推崇了一件后来被遗忘的平庸之作时,他同样不会被追责。他只是在那一年年终总结里把那个作品列入年度推荐清单,明年又推出新的清单。清单更替,错误被遗忘,权威永续。这是一个不需要为判断错误付出代价的判断者。他的品味永远不会被事后的检验所校准,因为品味的检验周期太长,当检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当年的判断者早已不在原位。守门人制度的核心荒谬在于,它把文化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一群不会为选择结果承担任何实质性责任的人。
更隐秘的操作发生在品味和市场之间的关系上。出版经纪人面对上万份投稿时,他的筛选标准用他自己的话来表述是这样的:我在找既有文学价值又有市场潜力的作品。这句话听起来无可挑剔。但在实际操作中,文学价值和市场潜力在决策权重中的分配比例,会急剧地向后者倾斜。一个经纪人可以在一生中只代理一本《尤利西斯》这样的作品,足够让他被载入文学经纪史。但他的房贷是按月还的。他的办公室租金是按季度付的。他的孩子下个学期要交学费。这些现实压力被转化为一种可以自我合理化的判断:这个稿子虽然写得不错,但市场太小众了,我再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合适这个词在守门人的词典里,大多数字义是更容易卖的。不是更值得被写出来的,是更容易被卖出去的。把更容易卖翻译成更值得,把市场选择翻译成品味判断,这就是守门人维护自身权威的全部语言魔术。
品味的生产与再生产
中间商在文化领域不只是被动地筛选,他们主动地生产品味。这不是在隐喻意义上说的。品味的形成在心理学和认知科学上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规律:人的审美偏好,是长期暴露于特定类型刺激之后形成的熟悉感被升格为好感的认知过程。简单地说,你觉得什么东西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看得多。
如果出版业年复一年只向市场推出特定类型的文学作品,读者在书店和图书馆里年复一年只能看到这些类型的作品,他们的品味就被形塑了。他们开始觉得这种类型就是好的,这种写法就是有文学性的。超出这个范围的表达方式,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被标记为奇怪的、晦涩的、读不懂的。他们的审美舒适区被守门人的选择范围所划定。而当他们的品味被塑造成型之后,这个品味就反过来成为守门人证明自己正确的证据。守门人可以说,你看,市场就喜欢这种书,我们只是在回应读者的需求。他们绝口不提这个需求是他们亲手培养出来的。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守门人选择什么,市场就熟悉什么。市场熟悉什么,就偏好什么。市场偏好什么,守门人就继续选择什么。这个闭环的运转不需要任何人的恶意,它只需要一个条件:最初的选择权被放在了一群同质化的人手里。
这群人的同质化程度远远超出公众的想象。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主流出版业、画廊业、唱片业和电影业中,掌握筛选权力的从业者来自极其狭窄的社会阶层区间。他们通常在少数几个顶尖大学接受了相似的文学或艺术教育,阅读过同一批被列入经典的作品列表,生活在同一个或两个大城市的相近社交圈层中,在同样的几场行业酒会上交换对市场趋势的判断。他们的品味不是多元的,不是从丰富的社会生活经验中生长出来的,而是在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精英小圈子里互相确认互相强化的结果。当这一小群人垄断了决定什么作品能进入公众视野的权力时,文化供给的多样性就在源头上被系统性地压缩了。不是公众只想要这些东西,是守门人的想象力只到此为止。他们无法推荐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东西,他们甚至看不到那些东西的价值。
偶尔会有一个异类突破封锁。一个来自边缘社群的声音,一部完全不按规矩叙事的电影,一种不在既有审美框架内的视觉风格,因为它太有力量而无法被忽视,终于被一个冒险的守门人放行,然后大获成功。这个成功往往会被守门人制度拿来证明自己的开放和多元,你看,我们不是也推出过这样不一样的东西吗。但个例恰恰证明了规则的存在。需要冒险才能被放行的东西,恰恰说明系统在正常情况下是排斥它的。每一次破例都被守门人用来为自己进行了合法性充值,而门在破例之后重新关闭,等待下一个拼尽全力撞进来的异类。
结构洞是权力的别称
在正论书中,经纪人被描述为连接不同社会网络的桥梁。社会学家管这个叫结构洞的占据者。它被包装成经纪人的核心社会价值,他把原本互不相识的圈子连接起来,让资源、信息和机会在不同的社群之间流动。
批判需要做的不是否定结构洞的存在,而是重新描述结构洞的形成和维护机制。经纪人所连接的两个圈子,在被他连接之前,为什么没有直接连接?在有些情况下,确实是因为客观的距离,地理上的遥远、文化上的隔阂、信息流通的基础设施不完善。这些客观障碍在过去的历史阶段为经纪人的桥梁角色提供了真实的价值基础。但随着全球化和数字化的推进,客观障碍在绝大多数领域已经大幅消退。剩下的不连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被经纪人刻意维持的不连接。
一个经纪人在把买家和卖家第一次连接在一起之后,交易双方已经认识了。他们有彼此的联系方式。他们完全可以在未来的交易中绕过经纪人直接沟通。但经纪人会做什么?他会在沟通的每一个环节确保自己始终在场。他不会把双方拉到同一个房间里然后退出。他控制着信息流的节奏和通道,卖家的某个新诉求不是由卖家直接告诉买家,而是由经纪人转述,转述过程中信息被微妙地重新措辞。买家的某个顾虑不是由买家直接问卖家,而是由经纪人以自己的方式去探口风。经纪人不是在加速信息的流通,他是在调节信息的流通,确保信息的每一次跨岸流动都必须经过他这座桥梁。结构洞不是被发现的,它是被维护的。它需要持续的、日常的努力才能不被交易双方的自发连接所填平。经纪人是结构洞的守卫,不是结构洞的发现者。
跨界经纪人的社会功能因此需要被重新评估。当他的存在加速了本来因为客观障碍而无法发生的连接时,他创造了一定的社会价值。当他的存在延续了在客观障碍消失后本可以自然发生的直接连接时,他就是在制造社会效率的损失。他把自己的位置从一个社会网络的润滑剂变成了一个瓶颈。瓶颈提取租金。瓶颈越大,租金越多。经纪人作为一个阶层,有强烈的动机去维持甚至加大不同圈子之间的不透明和隔阂,因为隔阂就是他们的生产资料。
明星制是经纪产业的造神运动
文化经纪最精致也最恶劣的创造,是明星制。把一个艺术家、一个演员、一个运动员,包装成一个超越其作品价值的符号,让公众为这个名字本身付费,而不是仅仅为他产出的作品付费。明星的溢价,一个名字比同样水平的无名者高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收入,大部分流入了经纪公司和经纪人手中。
明星制的运作核心是稀缺性的制造。艺术创作本身是非稀缺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唱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表演。互联网时代更是如此。平台上每天新增数以万计的原创音乐和自制短片,创作的产能早已远远溢出市场的消化能力。过剩的局面对创作者来说是一个灾难,但对经纪人来说是一个机遇。因为过剩,更需要筛选。因为筛选,更需要制造稀缺。经纪公司投入巨大的资源来制造一小部分人的不可替代感,媒体曝光、红毯亮相、社交平台话题运营、粉丝社群维护。这些投入不是对艺术创作的支持,而是对人格符号的投资。当人格符号建起来之后,作品本身的质量就不再是市场收入的主要变量。一个符号出演的烂片,在院线排片上碾压一个无名天才出演的好片。这不是市场的胜利,这是经纪制造稀缺的胜利。
明星制的寄生性在收入分配上暴露无遗。一个签约明星的收入,在扣除经纪公司佣金、经纪人的个人提成、市场营销费用、法律和管理费用之后,真正进入明星本人手中的比例并不像公众想象的那么高。而那些没有成为明星的从业者,在娱乐工业中占绝大多数的配角演员、幕后创作者、练习生,他们的收入在被经纪公司抽成之后,低到不足以维持一份正常的生活。整个造星体系是一个金字塔式财富转移机器。底座的大量劳动者补贴了塔尖的少数符号,而塔尖的符号又补贴了经纪公司的股东。文化劳动者作为一个阶级,在这个机器里被系统性地剥夺了。
艺术家以为自己离不开经纪人,因为经纪人掌握着他通向市场的渠道。但这个渠道本身是由经纪公司集体控制的。在好莱坞,主要的经纪公司曾经在数十年的时间里控制了几乎所有一线演员和导演的经纪约,他们可以决定谁拿到什么角色,谁的剧本被递到制片厂的什么办公桌上。这不是市场匹配,这是分配权力的垄断。演员离开了经纪公司,不是没有能力自己找工作,是失业在行业规则里被定义为他将不被考虑。明星制的反创作者本质,被心甘情愿的依赖关系包装成了一个自由市场的童话。
第七章 注意力的盗贼:MCN与新一代中间商
他们是来帮你还是来抽你的血
如果你打开任何一个主流内容平台,点进那些拥有数十万数百万关注者的创作者的主页,在他们的简介栏里,你大概率会看到一行字:合作请联系某某某。这个某某某可能是一个MCN机构的名称,可能是一个商务经纪人的联系方式。这行字在视觉上很小,在法理上却意味着一件事,这个创作者的内容产出、商业合作、账号权益,已经部分或全部地不再属于创作者自己。
MCN这个词在最初被造出来的时候,全称是多频道网络。它起源于海外的YouTube生态,最初的形态是帮助平台上的视频创作者处理版权管理、内容变现和频道运营。它的出现逻辑在那个时候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一个独立创作者,每天要写脚本、拍摄、剪辑、做封面图、回复评论、和广告主对接、处理税务和法律文件。这些非内容创作的事务确实会挤占大量的创作时间和精力。如果有人愿意把这些杂事接过去,让创作者专心做内容,然后从增加的收入中分走一部分作为服务费,这在商业上是公平的。
但MCN模式从它的发源地向外扩散,从长视频平台蔓延到短视频平台、直播平台和社交媒体的过程中,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异。它不再是一个辅助创作者处理杂务的服务商,而逐渐演变为一个控制创作者核心资产和收入分配的中间层。它的权力膨胀到了一个连传统的演艺经纪公司都要自叹不如的程度。一个演员签约经纪公司,公司拿走一部分片酬,但演员的作品版权、姓名和肖像权通常还在自己和法律的保护框架内。一个内容创作者签约MCN,在很多标准合同里,他交出去的不只是收入的分成比例,还有账号的所有权、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以及解约后竞业限制期内的全部产出。一个程序员写的代码,著作权归他或他所在的公司所有,没有人能在合同里写他离职之后若干年内写的所有代码都归前公司。一个设计师的过往作品集,在换工作的时候可以带走,新的雇主和客户可以据此评估他的能力。内容创作者在MCN的合同体系里,往往失去的比这些都要多。他用自己的脸和声音日复一日创作的内容,养起来的一个账号,在法理上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MCN提供的回报与它索取的控制权之间的不对等,是这个行业最触目惊心的特征。大多数MCN为创作者提供的实际服务,在价值上经不起仔细的盘算。平台算法规则是公开信息或半公开信息,一个勤奋的创作者花三个月时间,可以把规则摸透,不需要为此长期支付佣金。商业变现的渠道,广告主直投、平台分成计划、直播打赏、电商带货,每一种模式的入口都在平台上直接开放给独立创作者,入口旁边写着清晰的申请条件。合同审核和法务支持,对于一个初具规模的创作者来说,按次付费的外部律师费用比MCN的永久分成要便宜得多。一个简单的算术就可以算清楚:一个年收入一百万的创作者,MCN按百分之三十提成就是三十万。这三十万买到了什么?一次合同模板的填写,几个商务合作的对接,以及一堆运营建议。如果他花五万请一个兼职的运营助理,花两万请一个外部律师,剩下的二十三万留在自己口袋里,他失去的只是一个简介里的联系方式。
这个账人人都能算。MCN当然也知道你能算。所以他们的销售话术从来不是帮你算账,而是告诉你,没有我们你做不大。他们把自己包装成通往更高流量、更多资源、更优质商业合作的唯一通道。新人创作者的恐惧,怕自己永远出不了头,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没人看见,被精确地转化为MCN的签约转化率。利用恐惧招募创作者,利用合同锁定资产,利用信息差控制变现渠道,这是MCN商业模式的全部真相。
算法经纪的诞生
MCN不只是传统经纪公司的互联网版本,它代表的是一个全新的经纪形态。它的权力不是来自它认识多少人,而是来自它比创作者更懂算法,或者至少它让创作者相信它更懂算法。
传统经纪人的权力基础是人际网络。他知道哪个导演在找演员,哪个收藏家在找画,哪个企业主在找投资标的。这些信息储存在他的大脑和通讯录里,别人拿不到。MCN的权力基础是平台算法。它声称自己知道什么内容会被推荐,什么时间发布流量最大,什么话题正处于平台的风口期。这些知识不是某个资深从业者二十年经验的结晶,而是对平台当前版本推荐机制的暂时性适应。平台的算法规则每一到两个季度就会有一次重大调整。每一次调整,昨天有效的运营策略就可能变成无效的经验。MCN赖以收费的专业知识,有效期短则数周,长则数月。它不是一个可以持续积累和增值的资产,而是需要不断重新摸索的即时信息。把这种有时效性的信息差包装为专业运营能力,然后据此从创作者的长期收入中抽取永久性的分成,这笔交易在时间维度上是不对等的。信息差持续三个月,分成持续十年。不对等不是错误,是掠夺。
平台算法的不透明性为MCN提供了存在的温床。算法为什么推荐这条内容而不推荐那一条,创作者无法独立解析。MCN介入了解析权。它告诉创作者,我们和平台有沟通,我们了解内部规则,我们知道怎么和算法打交道。这些说法的真伪创作者无从验证。MCN的运营建议可能确实有效,也可能只是做了一些平台指南上本来就写着的动作,效果来自内容的自然流量波动而被归功于MCN的操作。创作者没有对照实验的能力。他不能把自己的账号分成两半,一半交给MCN运营,一半自己运营,看看哪一半增长更快。他只能在一个不确定的信息环境中,信任那个声称自己看得见路的人。而当他的账号确实增长了,无论增长的原因是MCN的运营、还是他自己的内容质量、还是平台的风口红利,MCN都会把增长作为自己价值的证据,把分成的比例坐实为合理的报酬。
注意力价值链的层层盘剥
一个广告主花出去一百元广告费,这笔钱在注意力经济链条上的分配方式,是这个时代最不为人知也最应该被曝光的财务黑箱。
广告主的一百元进入平台。平台先以技术服务费、流量分发费、数据服务费等名义拿走其中的一部分,这个比例在各大平台不尽相同,但通常不低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剩下的钱进入内容匹配环节。如果广告是通过MCN代理的,MCN从中抽取经纪服务费,比例通常在百分之十五到三十之间,取决于MCN和创作者之间的合同约定。最后到达创作者手中的,是在平台抽成和MCN抽成之后的剩余部分。以最保守的比例估算,广告主的一百元,创作者到手可能在四十到五十元之间。以不那么保守的真实案例来看,有的创作者拿到手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个分配比例中谁创造了价值?广告主之所以愿意花这一百元,是因为有人愿意看这个广告。看广告的人是创作者的内容吸引过来的。注意力是创作者生产的。平台提供了注意力的聚合和分发基础设施。MCN在这个价值链条中提供了什么?一个对接电话,一份合同模板,和一个被算法优化的发布时间建议。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值广告主一百元中的十五到三十元吗?在自由竞争的市场上,这些服务的价格应该由供需决定。但创作者面对的MCN市场不是一个充分竞争的市场。头部MCN掌握了平台的关系资源和流量入口,腰部MCN抱团维持着行业惯例的提成比例,新人创作者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形成了价格默契的买方市场。他们可以选择签或者不签,但几乎没有议价空间。
更大的问题在于MCN和平台之间正在形成一种隐性的利益联盟。平台需要MCN来管理海量创作者,降低平台的运营成本。MCN需要平台提供流量倾斜和规则优待,以维持自己相对于独立创作者的优势。在平台生态中,签约MCN的创作者往往能够获得比独立创作者更多的曝光机会,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内容更好,而是因为他们进入了一个被平台官方认可和优待的经纪体系。这个体系的存在,倒逼独立创作者签约MCN。不是因为他们需要MCN,而是因为不签约就会被系统性地边缘化。创作者的选择自由在这种结构压力下形同虚设。
内容劳动者的无产化
MCN模式最深远的危害,也许不在当下的收入分配,而在它对整个内容创作阶层地位的重塑。它在加速一种内容劳动者的无产化进程。
在传统出版和唱片工业时代,创作者虽然也被中间商剥削,但他们至少以个人身份拥有自己的著作权和合约到期后的作品权益。一个作家在一家出版社出了一本书,版权登记在他的名下,出版社在合同期内享有专有出版权,合同到期后权利回归作者。一个音乐人和唱片公司签约,母带版权在合同里有明确的归属约定,法律对创作者的权利有底线保护。
MCN合同把这一套底线保护重新书写了。许多MCN的标准合同模板里,账号所有权归属于MCN或以MCN为实际控制人的公司主体。创作者在合同期内产出的全部内容,知识产权不归创作者所有。解约之后,创作者在一定期限,通常是两年到三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内容创作,竞业限制的范围和地理跨度远远超过了劳动法对普通雇员的保护标准。一个内容创作者,在离开MCN之后,可能面临的不是自由身,而是一个没有账号、不能创作同类内容、在竞业期内无法靠手艺谋生的处境。他的创作能力还在,他的粉丝还在到处找他,但他不能用自己的脸和声音在自己新建的账号上发布内容。他的劳动能力被合同隔离在了市场之外。这不是经纪合同,这是卖身契。
而法律对此的反应是极其滞后的。经纪合同的法律性质在全世界大多数法域都处于模糊地带。它不是纯粹的劳动合同,因为创作者在名义上是独立的合作方,不是雇员。它也不是纯粹的商业合同,因为其中的控制程度和个人依附性远远超出了商业合作的范畴。法律对这种非标关系的规制,到目前为止几乎一片空白。创作者在MCN面前,既没有劳动者保护法赋予雇员的基本权利,也没有纯粹商业合同双方之间的对等议价能力。他们处在一个法律保护体系的双重盲区之中,是数字平台经济中最为脆弱的生产者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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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该结束了:不需要经纪公司的世界
正在发生的事
不需要经纪公司的世界不是一个对未来寄望的乌托邦蓝图,它是一系列已经在发生的现实的总和。
点对点房产交易平台在全球多个市场已经存在并且持续增长。在这些平台上,房主自行上传房源信息、设置看房时间、与买家直接沟通、在线完成合同签署和过户手续。平台提供的是工具和基础设施,标准化的法律文书模板、第三方资金托管、在线签约和电子存证,而不提供按百分比收取佣金的经纪人。交易双方支付的是固定的技术服务费,金额和房价无关。这在整个经纪行业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商业模式,却在那些敢于尝试的消费者中获得了沉默而坚定的增长。每一个绕开中介自己完成交易的人,都在用脚投票,为中间商的历史画上一个句号。
在线保险比价和直销平台已经占据个人保险市场的相当份额。一个保险购买者可以直接输入自己的需求和条件,系统返回多款产品的条款对比、费率计算和用户评价。购买过程在线完成,保单直接生成,理赔时由平台而非代理人协助处理。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打电话推销,没有人用话术催促,没有人在条款上含糊其辞。保险经纪人作为一个职业,在个人保险领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这个萎缩不是行政命令的结果,是消费者的自然选择。当人们有了更好的选择,中间商就被抛弃了。不需要宣告,不需要革命,静默的抛弃就是最有效的淘汰。
创作者直接面向粉丝的付费模式正在全球范围内生长。这个创作者在写作平台开设专栏,读者按月订阅,平台收取手续费,创作者拿走剩下的绝大部分。那个音乐人在流媒体平台直接发布作品,收入来自平台的广告分成和粉丝的直接打赏。播客主在订阅平台靠听众每月几块钱的订阅费维持创作,没有制作公司,没有发行方,没有经纪人。独立游戏开发者在数字分发平台上线作品,绕过发行商和渠道商直接面对玩家。这些创作者中间的大多数,在起步阶段挣扎,在成长阶段摸索,但他们在成事之后获得的收入比例和对自身作品的控制力,远超那些被经纪公司签约的同行的想象。去中介化在文化生产领域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它不是由某个宣言推动的,是由技术和平台工具赋予了创作者直接面对受众的能力之后自然发生的。
开源社区的协作模式已经证明了大规模无中介协作在技术上的可行性和效率。全球数以百万计的开发者,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任命为经理、没有任何一个机构从中间抽取协调费用的情况下,共同构建了运行这个数字世界的基础设施。代码由个人贡献,决策由共识驱动,信任由代码审查和持续集成自动保障,报酬由使用者自愿捐赠或相关企业的商业化产品间接反哺。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无中介协作网络之一,它的存在证明了把中间商从生产者和使用者之间拿掉,协作不会崩溃,反而可能更高效。
这些案例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不是在实验阶段或小规模试点,它们都已经进入了成熟运行期,拥有稳定的用户群和持续增长的普及曲线。它们之所以还没有完全取代旧模式,不是因为在技术上有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是因为两个慢变量:制度惯性和认知惯性。制度惯性保护着那些被牌照和法规锁定在现有体系内的旧中间商。认知惯性让大量消费者即使知道了新工具的存在,也倾向于沿用旧习惯,因为旧习惯在认知上更省力。这两个惯性正在被逐渐瓦解。制度的改写需要一代人的时间,认知的更新也需要一代人的时间。但方向已经明确,不可逆转。
技术替代方案全景图
对于经纪公司的每一项传统功能,技术都已经提供了至少一种成熟的替代方案,其中大多数在成本、可靠性和中立性上优于人类中间商。
信息匹配方面。搜索引擎和推荐算法已经远超任何一个人类经纪人的匹配能力。一个经纪人能同时记住和处理的信息单元上限是有限的,几百套房源,几百个客户,几十个正在进行的谈判。算法同时处理的数据单元数以亿计。它不需要睡觉,不会遗漏,不会因为对某个客户更有好感而把信息优先推送给他。匹配的精准度在算法的持续迭代中不断提升,而人类经纪人靠记忆和直觉完成的匹配,在准确率和覆盖率上早就没有竞争力。
信任担保方面。第三方支付托管让交易双方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安全地完成资金流转,其可靠性由银行的托管账户和平台的合规体系共同保障,而非某个个人的口头承诺。智能合约把合同执行的确定性从人的手里移交给了代码,交易条件一旦满足就自动执行,不需要信任任何具体的执行者。在线评价体系和历史交易数据的可视化,让交易前的判断不再依赖中间人的信誉背书,而直接基于过往真实用户的行为记录。数据伪造存在,但数据的统计量级足够大时,少量伪造对整体信号质量的影响可以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价格发现方面。在线拍卖系统让稀缺物品的定价直接由供需双方的竞价行为生成,中间商不需要也没有资格在买家和卖家之间加入自己的价格判断。动态定价算法在电商和出行领域已经大规模应用,价格的实时调整基于供需变化而非中间商的谈判能力。历史成交数据的可视化工具让房产、二手商品、艺术品的公允价格区间一目了然,交易双方可以在这个区间内自行协商,不需要为本来透明的价格信息额外付费。
合约执行方面。标准化的在线法律文书生成系统覆盖了从租房合同到股权转让协议的绝大多数常见交易类型,这些文书的条款经过了律师的标准化审核,其专业质量不亚于普通经纪人能提供的水平。电子签约平台将原本需要面对面签字盖章的流程搬到了云端。电子存证系统让每一份电子合同都具有法律效力和可追溯性。过去需要经纪人跑腿代办的文件手续,现在可以在手机上用几分钟完成。
把这些技术方案拼在一起,就是一幅不需要经纪公司的交易全景图。在这幅图里,交易的每一个环节,搜索、比较、信任判断、价格谈判、合约签署、资金交割,都有对应的数字化工具来支持。这些工具大部分已经在运行,少部分处于快速完善的过程中。它们的共同特征是不收取按交易金额百分比的佣金。它们的收费是一次性的固定金额,或者按服务项目计费,或者由其他商业模型消化成本。交易双方支付的费用,回归到了服务本身的实际成本,不再为中间商的信息差支付租金。
这幅全景图目前还缺少一个将所有环节无缝整合的一站式平台。这是技术和商业创新的下一个前沿。但即使在这个整合平台出现之前,愿意花时间组合使用现有工具的人,已经可以在绝大多数交易场景中绕开中间商并且获得同等甚至更好的交易体验。中间商存在的最后堡垒,是那些不愿意花时间学习新工具、或者根本不知道新工具存在的人。这个堡垒的防御力,随着年轻世代的成长和数字工具渗透率的提高,正在逐年衰减。
世界是什么样子
一个没有经纪公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创作者把自己写完的书稿上传到一个开放的出版平台。平台提供格式化、封面生成、多平台分发和版税结算的基础设施,抽取技术服务费,比例在百分之五到十之间。读者在平台上搜索到这本书,免费试读前两章,喜欢则付费购买全书。阅读完成后给书打分写评价,评价数据进入平台的推荐系统,帮助下一批读者发现它。全过程没有文学经纪人拿着稿子去和出版社编辑约咖啡,没有出版社的营销团队做书店铺货,没有中间任何一个人在创作者和读者之间进行信息过滤。书的价值由读者自己的阅读体验来定义,不是由出版市场的预算分配来定义。
一个需要买房的人打开手机上的房产信息应用,用人工智能工具输入自己的需求,预算区间、目标区域、户型偏好、通勤时间上限、学区要求、采光偏好。系统在数据库中进行匹配,返回一个带有三维看房功能的候选列表。他在周末带着手机去了其中几套房,用手机的数字钥匙打开智能门锁进行自助看房。系统记录了他的停留时长和在不同区域的视线关注热点。一周后他锁定了其中一套,在线完成交易签约,资金由托管银行监管。系统在签约前自动比对了这套房源的产权记录、历史成交数据和周边同类房源的近期成交价,给出一个价格合理区间供他参考。交易完成后,买卖双方互相评价。全程没有房产经纪人出现在任何环节。
一个企业需要一笔并购融资。它在投融资信息平台上发布匿名需求,标注了行业、规模、融资目的和意向交易结构。人工智能算法在数据库中进行多维匹配,筛选出潜在适配的投资方。双方确认意向后,通过平台交换匿名的核心财务数据,各自用内置的估值模型进行初步分析。进入尽职调查阶段,交易文件由标准化的智能合约模板根据协商结果自动生成,律师只对特殊条款进行人工审核。交易在平台上完成交割,顾问费为零,平台收取固定的交易服务费。没有投行团队在中间收取数百万的顾问佣金。
这些场景中的大多数已经作为局部现实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些市场、某些领域和某些平台上。它们还没有成为普遍的交易方式,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好,而是因为旧模式嵌入了法律、习惯和社会规范之中,其抽离速度总是慢于新技术的成熟速度。但这并不意味着旧模式是对的,只是意味着习惯是强大的。人类用智能手机替换功能手机花了十年,用流媒体替换DVD又花了十年。绕开中间商的直接交易模式替换经纪中介,也许需要更长时间,因为经纪行业比唱片店和Blockbuster更深入地根植于交易的法律和制度结构之中。但它终将发生。因为新模式更快、更便宜、更透明,而旧模式唯一的护城河,是那句重复了几千年的谎言:没有我,你不行。
对中间商说再见
所有的论证都回到了本书开篇的那个直觉。
这个世界上的财富是由做事的人创造的,不是由站在做事的人和需要事的人之间收费的人创造的。中间商在人类交易的黑暗时代承担过必不可少的功能,这个历史的贡献无人否认。但技术已经把黑暗驱散了。信息已经透明了,信任已经可以通过系统和算法来保障了,连接已经可以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直接建立了。中间商站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假装自己还举着火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收取烛光费。他们的索取已经不再是对应着任何真实价值的合理报酬,而是靠着历史的惯性、制度的偏袒和信息的刻意不透明,强行延续的一种寄生。
这本书反对的不是某一家中介公司,不是某一个经纪人个体,不是某一种收费方式。这本书反对的是一整套以信息差为生的商业模式,是那个在买卖双方之间不生产任何东西却持续抽取租金的中间阶层。这个阶层在人类交易史的漫长时期里曾经有过它存在的合理性。那个合理性已经随着信息民主化的到来而终结了。他们的继续存在,是对做事的人和需要做事的人的双重盘剥,是对技术已经赋予每个人的自主交易能力的浪费。
终有一天,一个人想要卖出自己的房子,他只需要把信息挂到平台上,等待和他直接沟通的买家。一个人想要为自己和家人买一份保障,他只需要在透明化的产品信息面前做出自己的选择。一个人想要让世界看到他的作品,他只需要点击上传。在那一天,中间商这个古老的行当将被压缩到经济史教科书的脚注里,作为人类在信息匮乏年代的一个权宜之计。那些曾经在中间商身上花费的佣金,会回到生产者和消费者手中,用于生产更多的价值,用于改善更多的生活。那些被中间商占据的头脑和精力,会释放到真正创造新事物的劳动中去。
这一天还没有完全到来。但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因为技术为这一天准备好了所有的条件。因为每一个被无端收取佣金的客户心中都埋藏着这一天必将到来的信念。因为每一个被中间商抽走收入大头的劳动者都在积蓄着自己的愤怒和希望。中间商的末日,不是由一本书来宣告的。它是由每一个绕开中介直接完成交易的人,用每一次点击确认键的动作来宣告的。这本书只是把这些人的声音收集起来,写成了一篇能被听见的悼词。
第九章 谁在养活他们:中间商的经济寄生学
寄生的定义
在生物学中,寄生是指一种生物生活在另一种生物的体内或体表,从中吸取营养以维持自身生存,同时给宿主造成损害。寄生者不生产自己的食物,不进行光合作用,不参与生态系统的初级生产。它的全部生存策略,就是找到一个宿主,然后持续地从宿主体内提取养分。
中间商和生产者之间的关系,在经济学意义上完全满足寄生的定义。中间商不生产任何物质产品,不提供任何可以被独立消费的使用价值。它不写一本书,不拍一部电影,不盖一栋房子,不设计一款保险产品,不创造一支股票。它所做的全部工作,是在这些产品从生产者到消费者的流通过程中,占据一个必经的位置,然后从流经这个位置的财富中抽走自己的一份。这份抽走的财富,来自生产者的收入减少和消费者的支出增加。寄生不是修辞,是结构。一个房产经纪人从卖房者的房款中抽取佣金,这份佣金本来是卖房者劳动积累的一部分。一个保险经纪人从保险公司获取销售提成,这笔提成本来可以转化为更低的保费或更高的保障额度。一个MCN机构从创作者的打赏和广告收入中分成,这笔分成本来是属于那些创作内容的人的。每一次抽成,都是一次财富的向上转移,从做事的人转移到站在做事的人之间的人。
中间商对这一指控有一个经典的辩护:我们创造了效率。没有我们,交易成本更高,匹配速度更慢,市场流动性更差。这个辩护在历史上的某些时刻是成立的。但它有意混淆了两种创造,创造了交易和创造了价值。让一笔本来不会发生的交易发生,并不等于创造了新的价值。它只是改变了现有价值的分配方式。如果你帮一个人卖掉了一栋房子,你并没有让这栋房子变得更大更新,你只是让它的所有权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同时从交易金额中拿走了一部分。房子的使用价值没有因为你而增加一砖一瓦。你创造的是流动,不是价值。流动是价值实现的途径,不是价值本身。经济学家用交易成本理论来解释中间商的合理性,但交易成本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模糊的。交易成本包括了搜寻成本、信息成本、议价成本、执行成本。当技术把搜寻和信息成本降到趋近于零,当智能合约把执行成本降到极低,当算法匹配把议价过程透明化之后,中间商所声称的降低交易成本还剩多少实质内容?剩下的只有路径依赖和制度保护。
寄生关系的稳定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宿主的容忍,一个是环境的默许。容忍来自认知惯性,宿主习惯了寄生虫的存在,甚至开始觉得寄生虫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默许来自制度保护,法律和监管在寄生虫和宿主之间维持着一种既不消灭寄生虫也不让它把宿主吸干的平衡。当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被打破时,寄生关系就走向终结。本书要做的,就是同时攻击这两个条件。攻击认知惯性,让宿主意识到寄生虫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攻击制度默许,让环境不再为寄生提供保护。
信息差的货币化
中间商的全部商业模式,只有一句话:把信息差转化为收入。这个转化过程在漫长的商业史上经历了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比上一个更隐蔽,更难以被察觉和批判。
第一个阶段是直接的信息差套利。在这个阶段,中间商知道买卖双方不知道彼此,于是利用这个信息隔绝来低买高卖。中国古代的牙人,欧洲中世纪的集市中间人,民国时期的掮客,干的就是这种最朴素的买卖。买方不知道卖方的真实要价,卖方不知道买方的真实出价,中间商在信息黑箱的两端同时操作,吃进差价。这个阶段的中间商不需要任何专业技能,只需要一个条件:买卖双方不能直接交流。这个阶段的信息差货币化是最赤裸的,也是社会舆论最痛恨的。吃差价在大多数经纪子行业的早期历史中都曾经是普遍的行业惯例,直到被法律法规逐步禁止。
第二个阶段是规范化的佣金中介。当直接吃差价被法律禁止之后,中间商转而以公开佣金的形式收费。这个转变被包装为行业的正规化和职业化,在伦理上似乎比吃差价进步了。但它只是把信息差货币化从暗处移到了明处。佣金制度背后的权力来源,仍然是信息不对称。买卖双方之所以愿意支付佣金,是因为中间商声称他掌握了他们没有掌握的信息,哪里有更好的买家,哪里有更便宜的卖家,什么是公允的市场价格。当这些信息被互联网公开化之后,佣金制度按理说应该随着信息差的消失而瓦解。但它没有瓦解。因为中间商把信息差从事实层面转移到了认知层面。他们不再能垄断信息本身,但他们开始垄断对信息的解读权。信息是公开了,但信息太多太杂,我可以帮你看懂,这就是第二阶段向第三阶段过渡的桥段。
第三个阶段是认知差和注意力的货币化。当信息已经透明到任何有手机的人都可以自行检索时,中间商不再说我知道你不知道,而是说我知道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这句话听起来绕,但在操作上极其有效。信息透明化带来了信息过载,信息过载带来了选择焦虑,选择焦虑带来了认知依赖。中间商把自己从信息的所有者重新定位为信息的导航者,尽管他们自己的导航能力并不比客户自己的判断力高多少。在平台经济时代,中间商的货币化手段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注意力控制。平台通过算法控制用户看到什么、不看到什么,然后将这种注意力分配权出售给广告主和付费商户。信息差的货币化在算法时代升级为注意力控制权的货币化。寄生更加隐蔽了,因为宿主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寄生,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实际上他看到的是平台想让他看到的。
渠道垄断的租金
寄生从个体行为升格为行业结构的标志,是渠道垄断的形成。当中间商不再只是被动地利用信息不对称,而是主动地制造和维持进入市场的渠道障碍时,寄生就不再是个体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制度性问题。
在文化生产领域,渠道垄断的历史最为悠久。出版社控制了从手稿到书店的渠道,唱片公司控制了从录音室到唱片店的渠道,制片厂控制了从剧本到影院的渠道。一个创作者,无论多么有才华,如果不能通过这几道门,他的作品就无法接触到公众。守门人的权力不是源于他们比创作者更懂艺术,而是源于他们控制着通向受众的基础设施。一个世纪以来,出版、音乐和电影行业的守门人一直在用渠道控制权换取创作者的收入份额,同时用品味和专业的叙事为自己的渠道权力进行合法性辩护。互联网曾经被视为打破渠道垄断的革命性力量。初期的确如此。博客让写作者绕开了出版经纪人,Bandcamp让音乐人绕开了唱片公司,YouTube让视频创作者绕开了电视台。渠道在第一个阶段被去中介化了。但随后,新的渠道垄断者崛起了。搜索引擎控制着信息检索的渠道,应用商店控制着移动应用的渠道,社交媒体平台控制着内容分发的渠道。新的守门人比旧的更加集中,更加隐蔽,更加难以绕过。
在房地产领域,多重上市服务系统最初在美国被设计为经纪人之间的房源共享平台,旨在提高信息流通效率。但在实际运行中,这个系统逐渐演变为一个封闭的行业数据库,只有缴纳会员费的持牌经纪人才能访问完整信息。房源信息在名义上是公开的,但在操作上被锁定在经纪人群体内部。个人卖家和买家如果不通过经纪人,就无法将自己的房源录入系统或访问系统中的全部房源。这就是渠道垄断从信息垄断中诞生的过程。信息共享的初衷被重新定义为行业准入的门槛,共享平台变成了看门人的俱乐部。
在金融领域,投资银行和经纪商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控制着企业进入资本市场的渠道。一家公司要上市,必须通过投行的承销。一个投资者要购买新发行的股票,必须通过券商的配额。这个渠道的垄断在过去几十年中不断被监管和技术的合力所松动。直接上市和特殊目的收购公司绕开了传统的承销过程,零佣金券商绕开了传统的经纪费用。但渠道垄断的核心结构并没有被瓦解,它只是被新的巨头重新接管。高频交易商和大型资产管理公司取代传统券商,成为了市场流动性的新守门人。渠道的所有者变了,渠道的租金继续在收。
渠道垄断之所以如此难以根除,是因为它和网络效应天然地亲近。使用一个渠道的人越多,这个渠道对未使用者的价值就越大,未使用者被迫加入的压力就越大。一个垄断了全城房源信息的房产平台,所有买家都不得不使用它。一个垄断了全行业求职者简历的招聘平台,所有企业都不得不在上面发布职位。一个垄断了社交关系图谱的社交媒体平台,所有想要保持社会联系的人都不得不在上面开设账户。渠道垄断在网络效应的加持下,具有自我强化的正反馈特征。中间商在这个正反馈循环中,从渠道的使用者蜕变为渠道的控制者,从控制者蜕变为不可挑战的寻租者。
经纪人阶层的社会位置
经纪人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其经济地位和社会功能的严重不匹配,是需要被单独解剖的课题。一个社会的财富分配,理应与价值创造正相关。那些创造了最大价值的人,工程师、农民、教师、护士、科学家,理应获得最丰厚的回报。中间商阶层在财富分配序列中的位置,与他们在价值创造序列中的位置之间存在着一道刺眼的裂缝。
在所有发达经济体中,金融和经纪行业的从业者平均收入显著高于全行业平均水平。在美国,证券、商品合约和其他金融投资经纪人的平均年薪在数万美元到数十万美元之间,而顶级投行家的年收入以百万美元计。在中国,头部房产经纪人在市场繁荣年份的年收入可以轻松突破百万,而头部保险经纪人的佣金收入在金字塔顶端是一个被行业刻意低调处理的庞大数字。这些收入所对应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是把一套房子从一个所有人转到另一个所有人。是把一份保单从保险公司送到投保人手中。是把一个求职者的简历从招聘平台转发到企业HR的邮箱。这些动作本身没有在任何物理或意义世界里增加任何新的事物。它们的全部意义,就是促成了所有权的转移。而所有权的转移本身不是生产,是分配。
一个农民用一整年的时间耕种、施肥、灌溉、收割,生产了数十吨粮食,他的年收入可能不及一个房产经纪人在一个下午撮合成交一套豪宅所获得的佣金。一个幼师用一整年的时间教育、照料、陪伴一群孩子,帮助他们发展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情感能力,她的年收入可能不及一个保险经纪人在一次客户拜访中卖出一份大额理财保单所获得的佣金分成。一个软件工程师用一整年的时间写代码、改bug、迭代产品,构建了一套服务数百万用户的系统,他的年收入可能不及一个投行顾问在一笔并购交易中收取的顾问费的零头。这不只是收入差距的问题,这是价值创造和财富回报之间的系统性倒挂。
中间商阶层为这种倒挂提供了自己的辩护:高风险高回报。经纪人承担了交易失败的风险,承担了市场波动的风险,承担了竞争者抢单的风险。但所有劳动者都承担风险。农民承担天灾和粮价波动的风险,幼师承担职业倦怠和被家长投诉的风险,工程师承担项目被取消和技能被淘汰的风险。风险的普遍性不能解释风险的定价差异。经纪人的风险被高定价,不是因为风险本身更大,而是因为他们占据了一个可以设定自己风险溢价的结构位置。这个位置让他们能够把自己的风险转嫁为对交易双方的收费,而其他劳动者的风险没有这种转嫁能力。
中间商阶层的存在,在宏观经济学意义上是一笔巨大的社会损耗。一个经济体将大量的社会财富和智力资源分配给了不事生产的中间环节。这些财富如果分配给生产者,可以转化为更多的创新、更好的产品和更公平的收入结构。这些智力资源如果投入生产性劳动,可以创造出更多改善人类生活的实际成果。中间商阶层每年从全球经济中抽取的佣金和费用总额,是一个难以精确计算但必然极其庞大的数字。这个数字代表的是做事的人每年向不做事的人缴纳的税款,不是交给政府用于公共服务的税款,而是交给中间商以换取本来应该自由流通的信息和连接的私人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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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信任的赝品:为什么中间商反而让信任更难
信任作为一种被刻意制造稀缺的资源
信任,在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中,本应是一种丰裕的资源。在传统的熟人社会中,信任不需要第三方来经营。村民之间互相信任,不是因为有某个中介机构为他们担保,而是因为他们共享着长期共同生活的历史、彼此对对方人品和行为的持续观察、以及一个小型社群中天然存在的信息透明。信任是自发生长出来的,不需要被生产,更不需要被交易。
中间商把信任从一种丰裕资源变成了稀缺资源,然后再把自己包装成稀缺资源的唯一供应方。这不是一个自然演化的过程,而是被商业逻辑刻意推动的。中间商是怎么把信任变稀缺的?第一步,制造隔阂。城市化将人口大规模迁移,将原有的人际信任网络撕碎。这本身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后果,不完全是中国商的功劳。但中间商在这基础上做了第二步,维持隔阂。他们不仅不帮助交易双方在可能的情况下建立直接信任,反而积极地阻止这种直接信任的形成。房产经纪人从一开始就告诉买卖双方不要私下联系,把一切沟通交给我。保险经纪人反复强调保险合同太复杂你自己看不懂不要和保险公司直接谈。猎头顾问要求候选人只通过自己与企业沟通,不要自行联系。直接沟通被定义为危险的、不专业的、可能导致交易破裂的行为。只有一种沟通是安全的,经过中间商的沟通。第三步,出售信任替代品。在隔阂被充分维持之后,交易双方确实处在一个互不信任的状态中。此时中间商登场,提供自己的信誉作为交易的担保。卖家不相信买家会按时付款,没关系,相信我。买家不相信卖家如实披露了瑕疵,没关系,相信我。信任是在这三步操作中被从空气里抽走,被装进瓶子,然后被贴上价格标签的。
有人会说,即使没有中间商,陌生人之间本来也不会有信任。这没错。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缺失在传统社会中被血缘、地缘和重复交往所解决,在现代社会中被技术手段所解决。中间商不是在解决信任缺失的唯一手段,他是在技术手段普及之前占据了这个生态位,然后在技术手段已经足以替代他的时候,拒绝让出这个位置。
声誉体系的表演性
在上一章里我们讨论了声誉体系的空转。这里我们需要进一步揭示的是,声誉体系在经纪行业中不仅无效,而且具有表演性。它的主要功能不是反映真实的服务质量,而是为中间商提供一种合法性的外观。
在线评价系统在经纪行业的运作,与在餐饮和出行行业的运作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一个餐厅的评分,你吃过之后立刻可以判断它准不准。一次网约车服务的好坏,你在下车时已经有了切身感受。评分与你的个人体验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即时的可验证性。经纪服务的质量验证周期长达数年。你买的房子几年后暴露出的问题,你买的保险出险时的理赔体验,你并购的企业整合三年后的实际协同效应。当评价的反馈滞后于评价行为本身数年时,评价系统在逻辑上就无法起到即时筛选的作用。它不是在反映质量,而是在反映签约那一刻客户的瞬时满意度,而瞬时满意度与长期服务质量的关联度极低。
更严重的表演性来自经纪人主动的声誉管理。在当下的经纪行业,声誉管理已经发展为一套精细化的操作流程。交易完成后,经纪人会策略性地选择满意度可能较高的客户发放评价邀请,对那些在交易过程中出现过摩擦的客户,评价邀请被技术性地延迟发送或被客气的话术引导向公司内部反馈通道而非公开评价区。评价的措辞在提交之前被经纪人以帮忙看看的建议进行预审。差评出现后,经纪人和平台有一整套申诉、协商和补偿流程来促使客户修改或删除评价。这整个过程在行业内部被视为正常的客户关系管理,在行业外部应该被识破的就是系统性操纵。声誉不是被积累的,是被管理的。管理声誉和积累声誉之间的区别,就是表演和修行的区别。
信任的定价与掠夺
信任在被制造成稀缺品之后,就获得了一个价格。这个价格在经纪行业的现实中并不是透明的,而是因人而异的,因交易规模而异的,因客户谈判能力而异的。这就是信任的定价掠夺。
同一个经纪人,对大客户的信任收费可能以种种增值服务的形式体现,对小客户的信任收费以标准佣金的形式体现。同一个交易,对买家的信任收费包含在成交价格中,对卖家的信任收费包含在佣金率中。整个信任定价体系是定价者说了算的体系。客户不知道自己为信任付了多少钱,只知道总价里包括了这项。这类似于在超市里买了一件没有标价的商品,收银员告诉你总价是多少,你问里面包含了多少信任的成本,收银员笑了笑没有回答。你付了钱,拿着商品走了,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件商品本身值多少,信任的包装纸又值多少。
更为掠夺性的操作是信任的重复收费。在双边代理或多边服务中,同一笔交易的不同参与方向同一个经纪人支付了各自的信任费用。房产交易中买卖双方在有些法域各自承担中介费。并购交易中投行同时向买方和卖方提供顾问服务,收取双向费用。每一个付钱的人都以为经纪人在为自己把关,而把关的忠实义务在同一时刻只能指向一方。这就是信任的重复售卖,把同一份已经被稀释的信任卖给多方,向每方都收取不打折的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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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佣金的道德经济学:为什么按比例收费是一种恶
劳动价值论的简单检验
在探讨佣金制度的经济合理性之前,让我们先用一个最朴素的框架来检验它。你付钱给一个人,是因为他为你做了某事。他做的事情消耗了他的时间、精力和技能。他的劳动投入是你支付对价的基准。这个朴素的公平观念被经济学家包装为劳动价值论,被边际效用论批判了一百多年。但在这个场景中,不需要高深的经济学范式。我们只需要承认一个所有正常人都会接受的公理:做同样的事,付同样的钱。
现在应用这个公理去检验经纪人的佣金。一个房产经纪人为你卖一套三百万的房子,他做了以下工作:在你家房子门口挂上一块出售的牌子,在内部系统里录入房源信息,接听潜在买家的咨询电话,带他们看房,在你和最终买家之间传话谈判,准备一份标准合同模板,陪你走完过户大厅的手续。一个房产经纪人为你卖一套六百万的房子,他做的工作与上述清单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差异。同一套流程,同一类合同模板,同样次数的看房,同样时长的谈判。他的工作时间没有翻倍,他的劳动强度没有翻倍,他需要的专业技能没有因为房子贵一倍就高一个台阶。但他收取的佣金翻了一倍。做同样的事,付双倍的钱。这个结果与公理之间的冲突,不需要经济学博士学位来裁定。
中间商的辩护会从这里引入价值论。他们说你付的不是他的劳动,而是他为你创造的价值。他帮你把三百万的房子卖到了三百一十万,他帮你多卖了十万,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报酬是合理的。同样,他帮你把六百万的房子卖到了六百二十万,多卖了二十万,抽取的报酬当然也应该翻倍。这个辩护的漏洞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你无法证明那多卖的十万或二十万里有多少是他谈下来的,有多少是市场涨上去的。在任何一个成交价中,把市场大势的贡献和经纪人的贡献分开在操作上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分开,经纪人的选择永远是归功于自己。牛市里所有的溢价都被归因为他谈判有方,熊市里所有的折价都被归因为市场不可抗力。他永远赢。
佣金与时间的不对等
佣金的另一个道德缺陷,是它和经纪人劳动时间的结构性错配。
一笔交易的时间投入,在经纪人的日程表上分布是极不均匀的。有的客户,经纪人只带看了一次就成交了,投入时间不足十个小时,按比例收取的佣金折合成时薪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有的客户,经纪人带着看了大半年的房子,最终因各种原因未能成交,经纪人投入的时间颗粒无收。从经纪人的角度看,这两类客户的并存使得佣金制度在统计上具有某种合理性,用容易成交的客户的佣金来补贴困难成交客户的时间损耗。
但这个逻辑从客户的角度看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个带看了一次就成交的客户,他为经纪人节省了大量的时间,但这些被节省的时间并没有转化为他支付佣金的下调。他还是按同一个比例付了钱。他高效决策、不让经纪人费力,但他的高效决策在佣金制度中没有获得任何奖励。而那个让经纪人耗了大半年的客户,最终因为没成交而分文未付。他用别人付的佣金补贴了自己的犹豫不决和反复无常。佣金制度在客户之间制造了一种隐性的交叉补贴:高效者替低效者买单,果断者为犹豫者买单。这是一种效率惩罚税。
如果经纪服务改按时间收费,所有这些扭曲都会消失。经纪人投入多少时间,客户就付多少费用,高效客户获得高效的红利,低效客户为自己的低效承担成本。但按时间收费在经纪行业中几乎没有被采用。原因按时间收费意味着经纪人的收入上限被锁定了,在牛市中也无法获得暴利。佣金制度的不合理,恰恰是它被行业选择的原因,它为暴利留出了制度性空间。
平台佣金的新封建主义
平台时代的佣金正在演化出一种可以被称为新封建主义的形态。
在前现代,封建领主不生产粮食,但他拥有土地,农民耕种土地必须向他缴纳地租。这个地租不是根据领主的劳动投入来计算的,而是根据农民对土地的依赖程度来计算的。在平台时代,平台不生产内容、不生产商品、不生产房源信息,但它拥有流量入口,生产者和消费者必须通过它来完成连接。平台收取的费用,不叫地租,叫技术服务费、广告推广费、竞价排名费,但它的经济实质与封建地租高度相似,它是基于对不可绕过的位置的垄断而收取的租金,不是基于劳动或价值创造的报酬。
一个内容创作者在平台上积累了数百万粉丝。这些粉丝是他用几年时间一个内容一个内容地吸引来的。平台在这个过程中提供了服务器和带宽,这是真实的成本,平台为此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是合理的。但当平台要求所有的粉丝触达都必须经过它的推荐算法,而算法对粉丝触达率进行不透明的调控时,平台就在行使一种超越了服务提供者身份的封建领主权力。创作者对自己粉丝的触达权,被平台部分地没收了。想要恢复这种触达权,就要支付推广费,用封建术语来说,就是赎买。平台先剥夺了创作者对自身受众的天然连接权,然后把连接权的恢复作为收费项目。
这种模式在房产平台、招聘平台、电商平台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房源信息本来是房主和经纪人自行录入的,平台提供的是展示和检索服务。但当平台通过竞价排名来决定谁的信息能被前排看到时,它在收取的就不再是技术服务费,而是信息呈现权的租金。企业花钱在招聘平台购买职位刷新和候选人联系方式,花的不只是服务费,是为了在简历海洋中被候选人看到的赎金。平台佣金在这个意义上已经超出了传统佣金的定义范畴,进入了一种不对等的经济依附关系的建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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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信息的围墙:他们如何阻止你绕过他们
直接交易的系统性阻碍
如果中间商真的像他们所声称的那样,只是交易中的润滑剂,他们应该欢迎交易效率的提升。当买卖双方可以在不经过润滑剂的情况下直接完成交易时,润滑剂应该安静地退场,留下一个高效运转的市场。
但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恰好相反。中间商对直接交易的阻碍是系统性的、制度性的、不惜成本的。他们不是在适应去中介化的趋势,而是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交易双方建立直接连接。每一个被公开讨论的去中介化突破,背后都有一场被中间商行业全力阻击的立法或商业战争。
房产市场上,房主自售的模式在技术上早已成熟。任何人可以用手机拍下房子的照片,写一段描述,把信息发布到分类信息平台或社交网络上,等待买家直接联系。看房可以自助,合同可以下载模板,过户可以在线预约。一个房主绕开中介完成出售,在操作上没有任何不可逾越的困难。但为什么大多数人还是通过中介?不是因为中介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服务,而是因为中介行业用了数十年时间建立了一整套信息围墙,使得房主自售在实践中处处受阻。
房源信息的核心数据库,多重上市服务系统,在绝大多数市场只对持牌经纪人开放。一个自售的房主无法将自己的房源录入这个系统,也就无法让大多数在线房产平台上的搜索者看到他的房子。平台和经纪人之间的数据协议把自售房源排除在了主流信息渠道之外。同时,中介行业通过持续的广告投放和品牌营销,在公众认知中建立了一种没有中介交易不安全的心智围墙。这个围墙是无形的,但它的阻隔效果比任何技术门槛都更强大。
保险和金融产品领域的信息围墙以合规和适当性管理的面目出现。某些产品被规定只能通过持牌经纪人销售,消费者不能自行在线上直接购买,理由是这类产品过于复杂,普通人无法理解其风险,需要有专业人士进行适当性把关。这个理由在形式上无可挑剔,在实践中是一道人为的隔离墙。适当性把关完全可以由在线测评系统来完成,其客观性和一致性优于人类经纪人。但监管规则本身就是由长期受经纪行业游说影响的政治过程制定的,规则的设置已经把中间商的必不可少性内嵌进去了。用规则来保护中间商,再用中间商的存在来证明规则的必要性。循环论证。
独家协议的锁定效应
在经纪行业的各种合同工具中,独家代理协议是最具锁定效应的发明。
独家代理协议在名义上的合理性是明确的。经纪人需要投入时间、资源和广告费用来推广一处房产或一位艺术家。如果委托人随时可以绕开经纪人自行成交,经纪人前期的投入就无法获得保障。独家代理在特定时期内保护经纪人的投入回收,这在商业逻辑上是可以说通的。
但独家协议在实际操作中演变成了远远超出合理保护范围的锁定工具。协议期限被延长到行业惯例的上限。自动续约条款被嵌在合同不起眼的角落。解约条件被设定为需要双方书面同意,而经纪人在解约时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独家协议中往往包含了所谓的保护期条款,即协议到期之后的一段时期内,如果委托人与经纪人在独家期间接触过的买家成交,仍需向经纪人支付佣金。这个条款的覆盖范围远远超出了保护经纪人合理投入的边界,一个买家在独家期间只是询问了一下房子的情况而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几个月后直接联系房主成交,房主仍然需要向原经纪人支付佣金。这不是投入补偿,这是对买卖双方未来自由交易权利的预先征收。
独家协议在网络效应下还会产生连锁锁定。当一个行业的多数交易都被几家大型经纪公司通过独家协议锁定时,剩下的独立交易空间就被压缩到了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如果不与主流画廊签独家约,就几乎无法进入由这些画廊控制的展览、评论和收藏体系。一个房主如果不给某家中介独家授权,他的房源在多家中介之间被分散挂牌,每一家中介都没有足够的动力去主推,因为佣金可能被别家分走。独家协议从个体的商业选择变成了行业的准入门槛。不签独家,你就不是一个被系统认真对待的参与者。
行业黑名单与集体抵制
中间商阻止直接交易的最极端手段,是行业内的集体抵制和事实上的黑名单制度。
当一个经纪人敢于突破行业惯例,以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的佣金率提供服务时,他会被同行视为破坏行规的人。在高度依赖同行合作的经纪行业中,这意味着他将无法获得同行转介的客户,无法从别的经纪人那里获得合作机会。一个佣金收费低于惯例的房产经纪人,发现自己的买家客户在联系其他经纪人挂牌的房源时总是被冷落或推托。对方经纪人会选择与其他佣金率正常的经纪人合作,因为合作佣金的分成金额更高。低佣金经纪人在行业协作网络中被系统性边缘化。客户不会意识到这一层,他们只知道找这个低佣金经纪人买房,选择范围似乎变窄了。
当一个行业的头部公司形成价格默契时,这种默契不需要以秘密协议的形式存在。它只需要在行业论坛、协会会议和私人聚会中被反复谈论和相互确认。佣金率在看不见的共识中被锚定在一个区间内。任何打破这个区间的行为,都会招致来自行业内部的看不见的压力。这不是违法的价格合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它存在。但它存在。
集体抵制的威力不仅限于佣金价格,更延伸到商业模式的竞争。当一个去中介化的创新企业试图进入市场时,传统中间商行业会动用全部的政治和商业资源进行绞杀。在线房产直售平台在多个国家遭遇过传统中介行业的立法阻击。远程保险直销模式被经纪行业游说的监管规则挡在门外。绕过投行的直接上市模式被华尔街用各种方式延迟和限制。创新在每一个节点上都遇到了中间商行业掘出的护城河。这条河不是技术的,不是资本的,是制度的。中间商花了数百年时间把自己的利益编织进了市场的法律和规则体系之中,以至于任何撼动它的尝试,不只是和一个行业竞争,而是和整个被这个行业塑造的制度框架竞争。
第十三章 他们拿走的不只是钱:中间商的社会成本
扭曲的激励与资源的错配
中间商的存在不仅从个体交易中抽取了不合理的租金,更在宏观层面上扭曲了整个经济体系的激励结构。当最容易赚钱的方式不是创造而是撮合时,社会中最聪明的大脑就会被系统性地吸向非生产性的中间环节。
金融业在过去半个世纪的膨胀是这一扭曲最触目惊心的例证。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美国,金融业利润占全部企业利润的比例约为百分之十。到了二十一世纪初,这个比例已经攀升到百分之四十以上。金融业在GDP中的占比翻倍增长,而这一增长的绝大部分并非来自资本配置效率的改善,而是来自交易量的爆炸式扩张和中间费用的同步膨胀。高频交易公司在毫秒之间完成买入卖出,从买卖价差中攫取微小的利润,累积起来成为数十亿美元的年收入。这些利润所对应的生产性贡献是什么?它们没有为企业提供更廉价的融资,没有为投资者带来更稳定的回报,没有为实体经济创造任何新增价值。它们只是在交易链条中插入了一组更快的计算机,从流经交易系统的每一笔资金中刮下一层原子级厚度的收益。这些收益积累起来,支付给了一群世界上最聪明的工程师和算法专家,他们本可以去设计更高效的能源系统、更精准的医疗诊断工具或更安全的交通网络。
人才错配同样发生在房地产经纪行业。在经济繁荣时期,大量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涌入房产中介行业,被高额佣金的故事所吸引。一个拥有本科甚至研究生学历的人,花两年时间带客户看房、打电话、处理过户手续,他在这两年中对社会总财富的净贡献接近为零。房子不是他盖的,社区不是他规划的,交易效率的提升微乎其微且完全可以用技术替代。如果他在这两年中从事教育、科研、工程或公共服务,他的劳动本可以产生真实的社会增量。中间商行业如同经济体内的一个虹吸泵,持续地将优质人力资源从生产性部门抽取到非生产性部门,并在这个过程中用佣金收入为这种错配提供经济上的伪合理性。
这种资源错配在文化生产领域以更隐蔽的方式进行。MCN机构吸纳了大量创意人才,把他们从内容创作者转变为内容运营者,他们的日常工作不再是创作,而是研究算法规则、优化发布策略、管理粉丝社群互动。这些工作对平台生态系统是有用的,对MCN的商业回报是直接的,但就文化创造本身而言,它们是零和甚至负和的。一个本来可以创作出优秀作品的大脑,把大部分认知资源消耗在了如何让作品在算法中排名更靠前上。他不是在创造文化,他是在经营一个在现有注意力分配体制中突围的账号。这两件事之间的差距,就是中间商行业对社会创意资源造成的净损耗。
社会信任的耗散
中间商对社会最隐秘也最深远的损害,不在经济层面,而在社会心理层面。他们以经营信任为名,实际上持续地在社会中耗散着信任的总存量。
每一次经纪人的失信行为被曝光,每一次中介吃差价的新闻被报道,每一次保险理赔纠纷中代理人当初的承诺与最后的赔付之间的落差被公之于众,中间商行业就在做一件事:让陌生人之间的信任变得更加不可能。公众从这些反复上演的事件中学会的不是如何辨别好经纪人和坏经纪人,而是一个更底层的认知,所有中间商都不可信。这种认知一旦扎根,它会从经纪行业溢出,蔓延到对所有涉及中介功能的机构的不信任。人们在委托、代理、中介、担保这些社会基础制度上的信心被持续侵蚀。
更很大影响在于,中间商行业正在重新定义信任本身。在传统意义上,信任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情感纽带,是长期相处和彼此了解之后产生的安全感。它是一种无法被计量、无法被定价、无法被合同条款穷尽的人类关系。中间商把信任重新定义为一种可以被购买的商品,一种包含在服务费里的附加物,一种写在合同里的承诺条款。信任被去人化了,被商品化了,被从人类关系中抽象出来,变成了一种交易工具。当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习惯于这种购买来的信任时,他们也就越来越不擅长在没有中间商的情况下,去建立那种需要时间、耐心和真诚来培养的原始信任。社会的信任肌肉在长期依赖中间商拐杖的过程中逐渐萎缩。
更令人不安的是,中间商行业在公共叙事中持续地再生产着一种世界观,世界是危险的,陌生人是不可信的,独立决策是鲁莽的。这种世界观不是中性的认知偏差,它是中间商商业模式的意识形态基础设施。只有当足够多的人相信世界是危险的,他们才会持续地为中间商的安全承诺付费。中间商花在品牌营销上的巨额预算,很大一部分不是在推广自己的服务,而是在传播这种世界观的变体,买房路上陷阱重重,你需要一个专业的向导。保险条款暗藏杀机,你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你把关。求职市场鱼龙混杂,你需要一个资深的猎头为你甄选。每一条广告都在先让观众感到不安,再把自己展示为不安的解药。社会焦虑在这个循环中被持续再生产,而焦虑的制作者同时出售焦虑的缓解剂。
挤压生产者剩余
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生产者剩余,指的是生产者实际获得的收入与其愿意接受的最低收入之间的差额。它是生产者的福利,是创造活动的回报,是社会激励生产的经济信号。中间商在一个市场中的存在,系统性地挤压着生产者剩余。
在农产品市场,中间商对生产者剩余的挤压已经被广泛研究和记录。一个农民种出的粮食,地头价可能只有消费者最终购买价格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中间的差价被运输商、批发商、零售商层层分配。虽然这些中间环节中有一些提供了必不可少的物流和分销功能,但大量的差价被纯粹的信息中介和渠道垄断所攫取。农民作为生产者,在整个价值链中分得的份额在过去半个世纪中持续下降。他不是因为种得不好而贫困,而是因为处在价值链的源头端、远离消费者的位置,使得他在面对控制着渠道的中间商阶层时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类似的结构在内容生产领域正在复制。一个视频创作者从平台获得的广告分成,占平台从该视频获得的广告总收入的比例,是一个平台极力避免被公开透明的数字。在音乐流媒体行业,一个音乐人从每次播放中获得的收入以美分的千分位来计算。唱片公司作为中间方,在流媒体平台的收入分配中拿走了绝对的大头,然后才轮到音乐人从中分取剩余。一个独立音乐人如果不能绕过唱片公司直接对接流媒体平台,他的创作劳动在现行的版税结构下几乎无法维持一个合理的生计。他的生产者剩余被中间方压缩到了逼近于零的水平。而唱片公司在这一链条中的实际功能,A&R、制作支持、营销推广,对于已经具备独立制作和自推广能力的音乐人来说,其价值与所收取的版税份额之间已经严重不成比例。
生产者剩余被挤压的长期后果,不是某一个创作者或某一个农民过得差一点,而是整个社会对生产性活动的激励信号被扭曲了。当生产创造的回报被中间层大量截留时,理性个体的职业选择就会偏离生产,向中间环节靠拢。这在宏观上就是一种文明的自我消耗,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去分配财富而不是创造财富。社会总体的创新动力和生产活力在代际之间递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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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替代的路径:去中介化的真实画面与阻碍
已经在发生的革命
去中介化不是一个需要在未来实现的议程,它是一场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多个行业中静默进行的革命。它的参与者不是意识形态的狂热分子,而是被佣金挤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生产者和消费者。他们用脚投票的速度比任何宣言都快。
农产品直销运动是去中介化最成熟的案例之一。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的消费者合作社到二十一世纪全球各地的农夫市集和社区支持农业模式,生产者和消费者绕过批发商和零售商直接建立交易关系的实践,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被证明是可行的、可复制的。一个城市的消费者团体直接与周边农村的农户签订年度采购协议,预付一部分资金,农户按照约定的标准进行生产,每周将新鲜蔬菜从田间直送社区分发点。这个过程中的中间商,批发市场、分销商、超市,被完整地绕过了。农户获得了比卖给批发商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价格,消费者支付了比超市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费用。交易双方同时从去中介化中获益。被移除的中间商所曾经占据的价值空间,回归给了生产者和消费者。
在住宿和出行领域,平台最初以去中介化的姿态出现,随后自己成为了新的中介。但从平台到真正的点对点的二次去中介化正在萌芽。区块链技术支撑的去中心化住宿预订平台,让房东和住客可以直接交易,平台只收取维持网络运行的成本费用,不存在一个拥有定价权的中央化中介主体。社区内部的物品共享和技能交换网络,通过本地化的数字平台让邻里之间直接进行服务和物品的交换,不使用货币,没有中间抽成。这些边缘创新的规模还不足以撼动中心化平台的统治地位,但它们作为技术可行性的证明,其存在本身就瓦解了没有平台就无从匹配的垄断叙事。
真正的去中介化革命发生在个体层面的觉醒。当一个创作者在视频中告诉粉丝,绕过MCN直接签约,我拿到了百分之一百的广告费时,当一户农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自家果园的直销链接并在一周内卖出过去通过批发商全年才能卖完的量时,当一位房主在平台上第一次尝试自售并发现过程远比想象中简单时,微观层面的认知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改变。每一次成功的直接交易都是一粒种子,它在交易双方的社交圈中传播一个信息:没有中间商,你也可以。这个信息的扩散速度,比中间商行业所能游说出的任何法规调整都要快。
技术基石已经就位
去中介化在技术上的必要条件,在过去十年中已经全部就位。我们不需要等待任何尚未出现的技术突破。只需要把已经存在的技术工具进行系统化的整合和降低使用门槛的优化。
去中心化身份和声誉系统可以解决交易前的信任问题。当前在线评价体系的核心缺陷,数据被平台垄断、被经纪人操纵、无法跨平台携带,可以被基于区块链的自我主权身份系统彻底修复。一个人在多个平台上的交易历史、信用记录和评价,绑定在他的数字身份上,不依赖于任何一个中心化平台。他走到任何新的交易场景中,都可以选择性地展示自己的历史信誉记录,无需从头累积,无需被任何一个中介节点所控制和删除。这在技术上已经完全可行,只是在等待大规模应用的临界点。
智能合约和去中心化托管系统可以解决交易中的担保问题。买卖双方不需要信任对方,也不需要信任一个收取佣金的中间商,他们只需要信任一段可以被公开审查的代码。交易资金由智能合约托管,合约条款触发条件由双方在交易前明确约定。一经触发,合约自动执行,资金自动划转。整个过程中的执行确定性由区块链的共识机制保障,不依赖于任何人类判断者的诚信。交易的信任成本从高昂的人类中介服务费降低到了极低的网络手续费。
人工智能匹配和推荐系统可以解决信息筛选问题。当前经纪人所声称的核心价值,在海量信息中帮客户筛选出最合适的选项,是大型语言模型和多模态AI最擅长的事情。一个AI不需要为了更高的佣金而调整推荐排序,不需要为了成交速度而催促客户做决定。它可以在给定的偏好参数下,公正地、无疲倦地遍历全部候选选项,返回最优匹配结果。并且,开源和可审计的AI模型可以让推荐逻辑对用户透明,用户可以知道这个推荐为什么被做出,权重是什么,有没有隐藏的偏向。人类经纪人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利益偏向已经刻入了他的认知结构,他无法向客户透明地展示自己的利益偏向。AI可以。
以上技术的整合已经在多个区块链和Web3项目中被原型化,虽然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用户体验和市场渗透率都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技术方向已经明确无误。技术不是去中介化的瓶颈,制度的惯性和认知的惯性才是。
制度阻力的解剖
技术准备就绪,为什么去中介化还没有在更多的行业中成为主流?答案是制度。中间商行业花了上百年的时间,把自己的利益编织进了市场的法律、监管和行业规范之中。去中介化要想真正实现,不仅要和中间商竞争,还要和一整套被中间商利益塑造的制度竞争。
最直接的制度阻力来自监管法规中的反去中介化条款。在房地产领域,多个国家法律规定,房产交易合同的签署必须由持牌专业人士在场或经其审核。在保险领域,某些产品被强制要求通过持牌经纪人销售,线上直销被严格限制。在证券领域,尽管个人投资者已经可以在手机上自由买卖股票,但某些更复杂的金融产品仍然被限定为只能通过持牌投顾销售。这些法规的官方理由是消费者保护,在很多时候消费者保护是真实且必要的。但一个同样真实的问题是,这些法规的制定过程中,中间商行业的游说力量施加了多大的影响,将消费者保护的需要和中间商生存的需要混合到了一个不可拆解的程度。消费者当然需要保护,但保护的形式为什么必须是付费给一个人类中间商,而不能是一个经过严格测试和监管认证的AI系统或标准化在线流程?监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等于承认人类中间商的可替代性。
制度阻力的更隐蔽层面是行业标准的自我锁定。一个行业的标准化操作手册,在长期运行中被默认为理所当然的工作方式。所有参与者,包括中间商的客户,都在这个标准化的框架内行动,不再质疑框架本身。房屋交易应该走经纪人的委托流程,招聘应该通过猎头和企业HR的双重过滤,图书出版应该经过经纪人到出版社的路径。这些应该不是法律规定的,却比法律规定更难打破。因为法律可以被修改,而默认为理所当然的认知框架需要一整代人的认知更新才能松动。
更棘手的制度阻力是既得利益者在关键节点的嵌入。在许多行业,去中介化平台要进入市场,需要获取政府或行业协会的数据、许可或接口。而这些关键资源往往掌握在中间商行业自身或其退休高管手中。中间商在监管部门、行业协会和平台企业之间的旋转门流动,制造了一个政策制定者同时也是行业利益代表者的格局。监管套利在这种旋转门中不断产生。每一个可能威胁中间商利益的技术创新,在进入市场的制度审批环节中都面临着由中间商利益把守的关卡。
消费者的自我解放
制度阻力再大,最终还是会被消费者的集体选择所瓦解。中间商行业最根本的脆弱性在于,他们不掌握生产端,也不掌握消费端。他们站在中间。当两端的足够多的人决定绕过他们时,中间就变成了空地。
消费者觉醒的第一步,是意识到自己为中间商支付的总成本。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因为中间商的收费在金融和商业系统里被设计得极其分散和隐蔽。买房者看到的是一笔总价,不知道自己付了多少钱给经纪人。投保人看到的是年缴保费的数字,不知道其中包含了多高比例的销售佣金。借款人看到的是贷款利率,不知道其中包含了多高比例的渠道费用。费用的不透明是中间商的第一层防线。当消费者开始学会拆解总价,追问每一笔费用的去向时,这层防线就开始瓦解。
消费者觉醒的第二步,是发现自己具备直接交易的能力。房产自售、保险直购、创作者自营、农产品直销,每一种直接交易模式在互联网上都有成功案例可供参考。当消费者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研究了自售流程,发现它并不比通过经纪人更复杂,自己对市场的了解在在线数据的支持下并不比经纪人少时,他对中介服务的付费意愿就会急剧下降。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被服务者,他变成了一个主动的自我服务者。
消费者觉醒的第三步,是将个体经验转化为集体传播。每一个绕过中间商成功完成交易的人,都有动力向周围的朋友和家人讲述自己的经历。这不是因为有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人类天然的分享冲动,省了一大笔钱,这个过程原来这么简单,这两个信息对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具有极强的冲击力。这种点对点的认知传播,是中间商行业无法用任何广告预算来拦截的。消费者自己成为了去中介化最好的传播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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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中间商的末日:一个可以实现的未来
正在合拢的历史窗口
中间商作为一个阶层的命运,在长时段的历史中已经被技术判决。他们的幸存是因为技术应用的扩散速度慢于技术本身的成熟速度。但这个延迟并不等于豁免。
有三个趋势正在同时加速合拢,压缩中间商的最后生存空间。第一个趋势是人工智能的平民化。当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通过自然语言交互来获取专业的交易建议、合同审查、风险评估时,经纪人所提供的大部分认知服务就被通用技术工具替代了。第二个趋势是区块链和去中心化信任基础设施的成熟。当跨平台的身份信誉和自我主权数据成为互联网的基础协议层时,中间商所依赖的信息不对称和信任垄断将失去技术根基。第三个趋势是代际更替。在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对自主操作数字工具完成复杂任务的意愿和能力远超前一代人。他们对于付钱给一个人类中间商来代办事务的容忍度正在逐年降低。这三个趋势中的任何一个单独发生,都足以对中间商行业构成威胁。三个趋势同时发生,意味着一个历史性的合围正在形成。
这个合围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旧制度的撕裂总是伴随着漫长的拉锯和反复。中间商行业不会安静地退场,他们会在每一条战线上进行抵抗,从法律挑战到舆论攻势,从技术阻挠到政治游说。但历史的方向不取决于个体的抵抗强度,而取决于底层生产力的变革方向。当农业机械成熟时,手工作业的农民并没有在一夜之间消失,但他们在几十年间从一个阶层变成了少数。当数字摄影成熟时,胶卷并没有立即消亡,但柯达的破产只是时间问题。中间商阶层面对的不是竞争,是被更高效、更廉价、更透明的技术方案替代的历史必然。
生产者主权的恢复
在一个没有中间商的世界里,生产者将重新成为市场的主角。
创作者直接面对自己的受众。他写的每一本书,每一篇文章,每一首歌,每一个视频,都在创作者和欣赏者之间直接建立连接。没有出版经纪人告诉他这个题材没人要看,没有唱片公司A&R告诉他这种风格不够商业,没有MCN运营告诉他的内容不符合平台算法偏好。他创作,他发布,受众直接反馈。被看见还是被淹没,由作品本身在受众中激发的真实反应来决定,而不是由中间商在商业考量的天平上称重。这会是一个更加多元、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充满生命力的文化生态。平庸之作不会再因为找到了好的经纪人而被大肆推广,天才之作也不会再因为不符合中间商的想象力边界而被长期埋没。
小农户和中小制造企业主直接面对消费者。他们不需要把自己的产品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卖给批发商,不需要为进入超市货架支付天价的进场费,不需要在电商平台上与刷单和竞价排名的商家进行不公平竞争。他们通过开放的数字市场展示自己的产品,消费者通过可追溯的生产信息和透明的用户评价做出选择。生产者获得合理利润,消费者支付合理价格。中间的批发商、分销商和平台收取的租金从这个链条上消失,分配回归生产。
这种生产者主权的恢复,不仅仅是经济利益的重新分配,更是一种人的尊严的恢复。生产者的劳动成果不再需要通过中间商的资格认证才能进入市场。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在市场经济中,这是一种比收入更根本的自由。当一个人能够直接用自己的劳动在市场上换取收入,而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人的允许和抽成时,他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独立经济主体。
交易的纯粹回归
交易本身将回归到它最本质的状态:一个人需要某样东西,另一个人恰好有或能够做这样东西,双方在充分信息的基础上自愿地达成交换。
没有人在中间制造紧迫感。没有人在中间利用信息差操纵价格。没有人在中间把一笔简单的交易拆解成需要专业辅助的复杂流程。没有人在中间从双方面前各切下一块蛋糕,然后说这是为了让你们能吃到蛋糕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房产交易中,买方在公开透明的数据平台上检索房源,AI助手帮他根据家庭需求进行初步匹配。他实地考察,和卖方直接沟通,双方各自参考平台提供的历史成交数据和市场趋势分析形成价格预期。谈判在双方之间直接进行,交易合同由AI根据双方的谈判结果自动生成,法律效力由电子签约和存证系统保障。资金通过第三方监管账户流转。整个过程不需要一个按百分比收费的人类经纪人。交易完成后,双方互相评价,评价记录进入各自的跨平台信誉档案,为下一次交易积累信任资本。
在保险购买中,消费者在获得独立于任何保险公司的AI风险评估之后,在多款透明条款的产品之间自行比较和选择。过程中没有销售电话,没有限时优惠的心理施压,没有对免责条款的轻轻带过。购买、理赔、续保全流程在线完成。保险公司的竞争回归到产品本身的保障范围和费率上,而不是在销售渠道的佣金比例上。
在投资决策中,个人投资者使用和机构投资者同等水平的分析工具和数据源,在AI辅助下做出自己的资产配置决策。不再需要支付高额的投顾费用来获得那些已经可以被算法提炼的投资建议。那些真正具有不可替代价值的投资银行服务,复杂跨境并购的结构设计、大型IPO的全球分销网络,也许会继续存在,但它们和普通投资者之间的中介服务早已不是同一个行当。
所有这些场景的共同指向是:交易的自主权回到交易双方手中。技术不是交易的代理人,技术是交易的透明基础设施。它不抽成,不偏袒,不制造焦虑。它只是让信息流动,让信任被数据保障,让连接不被任何人所垄断。
对中间商历史的结语
这本书以愤怒开始,以平静结束。
愤怒是应该的。当你看到一个不事生产的阶层靠着几百年前的信息条件制造的特权,在技术已经让这些条件完全过时的今天,仍然年复一年地从劳动者的口袋中抽取租金时,愤怒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本书希望传递的,不是要让读者带着对经纪人个体的仇恨离开,而是让读者带着一种清醒的蔑视,对中间商作为一个商业模式、作为一个阶层、作为一套寄生逻辑的蔑视。
这个阶层在人类经济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个过渡性的存在。它兴起于信息不通的时代,在信息民主化的浪潮中理应消亡。它尚未消亡,不是因为它不可替代,而是因为制度惯性和认知惯性给了它额外的时间。但惯性不是永动机,它总有用完的一天。
中间商的末日不是一场需要暴力和革命来实现的剧变,它是一次静默的集体撤离。当每一个生产者都意识到自己可以直接在市场中获得回报时,当每一个消费者都意识到自己可以独立完成交易决策时,撤离就完成了。中间商还在原地,还坐在他们的写字楼里,还印着光鲜的名片,但没有人再给他们打电话了。
他们的电话不再响起的那一天,就是做事的人收回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这本书为所有被迫养活着一个不事生产的寄生阶层的人而写。你们种的粮食、写的代码、做的设计、唱的歌曲、拍的故事、盖的房子,本身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一群站在中间的人告诉世界你们的价值。你们的劳动本身就是价值。你们不需要中间商。
从来都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