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的幻觉

作者:尘衍 | 分类:综合科普 | 约 172979 字

疾病的幻觉

序章 白色帷幕下的低语

深夜的急诊室永远亮着那种特有的白光。它不同于日光,不同于烛火,不同于月色。它是一种没有阴影的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箱里均匀地倾泻下来,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在这片白光之下,人们挽起袖子,袒露皮肤,将身体交给那些冰冷的器械和陌生的手指。他们相信这片光。相信它能照见体内那些潜伏的暗影,那些蠢动的危险,那些尚未被命名的敌人。

这份相信,是整个现代医学大厦最深的基石。

然而在这片白色帷幕的背后,有一些低语在持续地响着。它们不来自仪器,不来自指南,不来自那些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药品说明书。它们来自身体本身,那些在化验单边缘游荡的不适,那些在影像报告之外徘徊的隐痛,那些在诊断名称的缝隙间被遗漏的、细微而真实的感知。这些低语太轻了,轻到总是被监护仪的滴答声、打印机吐纸的沙沙声和医生简洁的指令所淹没。但它们从未消失。

这本书试图为这些低语留出一片倾听的空间。

它不是在否定医学的成就。人类平均寿命从三十几岁延长到七十几岁乃至八十几岁,婴儿死亡率从惊人的高位降至今日的低水平,无数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疾病,天花、脊髓灰质炎、细菌性脑膜炎,被疫苗和抗生素驯服。外科医生可以打开仍在跳动的心脏修复其中的瓣膜,肿瘤学家可以用一枚精确靶向的分子药物将晚期的白血病细胞清除殆尽。这些都是真实的。这些奇迹在每一个夜晚的每一间重症监护室里被反复地创造。任何一个对此轻描淡写的人,都从未在深夜独自面对过一个高烧四十度、呼吸急促的孩子。

然而承认成就,并不要求对阴影保持沉默。

疾病的边界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以令人晕眩的速度扩张。体温三十七度一度便成了低烧。血压一百三十五毫米汞柱便跨入了需要终身服药的区间。骨密度比年轻人低了一点五个标准差便是骨量减少,需要被补充、被监测、被担心。一夜之间,数以百万计的健康人在新的诊断标准发布之后变成了患者。他们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改变的是那根判定正常与异常的线。这条线被一支看不见的手轻轻移动,而每一次移动都在重绘世界的疾病版图。

更深的阴影在于,这些被新增为患者的人,往往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在下一次体检时被告知,某个指标不太好了,需要开始用药了。他们顺从地接过处方,顺从地吞下药片,顺从地将自己的名字加入某种慢性病的长期管理队列。他们很少被问及是否愿意成为一个患者,是否有能力承担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不仅是药物的副作用和花费,还有那种从被诊断的那一刻起就悄然改变的自我认知。一个昨天还以为自己完全健康的人,今天被告知患有某种需要终身服药的慢性病,他的世界在化验单打印出来的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位移。他不再是健康者。他开始以患者的方式感知自己的身体,更警觉地监视每一个微小的不适,更焦虑地等待每一次复查的数字,更频繁地在夜里醒来,想着那个被医学赋予的、现在属于他的名字。

这种位移,不是医学的过错,但也不是医学可以免责的附带损害。

这本书将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疾病,像剥开一颗卷心菜那样,逐层追问:这个诊断从何而来?它的边界是谁划定的?在边界的那一侧,那些被划入疾病领土的生命过程,是否真的需要被治疗?我们所恐惧的,究竟是疾病本身,还是那个被命名为疾病之后,附加在其上的所有想象和隐喻?

体温。血压。血糖。骨密度。这些被测量、被标记、被干预的身体参数,在被数字化之前,都曾经是身体与内外世界互动时发出的连续的低语。它们有起伏,有潮汐,有在一天之内、一年之内、一生之内的自然涨落。将这种动态的平衡压缩为一个静态的数字,再将这个数字与一个固定的阈值进行比较,这整个过程中丢失的,是身体作为一种活的、自我调节的、在时间中展开的系统所具有的全部叙事。那根在早晨微微升高的体温水银柱,可能只是昨晚失眠的痕迹,可能只是即将到来的经期的前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温热身体在特定时刻的特定表达。但当它越过三十七度三那条线,所有这些可能性便被一个词覆盖:发烧。然后是退烧药。然后是请假。然后是卧床。然后是等待那根水银柱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

疼痛。悲伤。焦虑。遗忘。这些人类最古老的经验,在被纳入精神医学的诊断体系之后,也经历了类似的压缩。悲伤在DSM的某个版本中还可以被丧亲例外所豁免,在下一个版本中这个豁免被移除了。两周。一个失去了至亲的人,如果在两周之后仍然哭泣、仍然失眠、仍然觉得活着失去了意义,她便不再是一个悲伤者,而是一个抑郁症患者。两千年来由宗教、社区和家庭仪式所承载的漫长哀悼,被缩短为两周的观察期。这并不是说持续无法走出的悲伤不应该被帮助。它是说,当诊断的门槛被移动到如此之低的位置时,人类情感的正常光谱便在大规模地被病理化。而那枚小小的抗抑郁药片,在被吞下的那一刻,不仅在改变突触间隙的血清素浓度,也在无声地告诉服药者:你的悲伤是不正常的,你的痛苦是需要被化学纠正的。

饮食。运动。睡眠。衰老。死亡。这些生命最基本的活动与历程,一个接一个地被纳入了医学的管辖。吃饭不再是一种感官的享受和文化的仪式,而是一场需要精确计算碳水、脂肪和卡路里的微观管理。运动不再是一种身体的自发表达,奔跑的快乐、伸展的舒畅、疲惫后休息的满足,而是一份需要每周打卡、监控心率区间、达到处方剂量的任务。睡眠从一种夜晚自然的沉入,变成了一种需要被追踪器测量、被评分、被优化的绩效指标。衰老从生命在时间中展开的必然历程,被重新定义为需要被抵抗、被延缓、被逆转的漫长病理。死亡从人类共同体中最庄严的事件,从家庭和社区环绕的告别,变成了重症监护室里一场与机器的最后搏斗,一场医学的终极失败。

在这场全方位的生命医学化中,受苦最深的是那些在正常与异常边界上的人。他们的身体发出微弱的、模棱两可的信号,一个偶发的头痛,一阵在深夜醒来的心慌,一次在重要会议前的腹泻。他们走进诊室,被测量,被扫描,被抽血。检查结果可能在正常范围之内,也可能刚刚越过那条线。如果是前者,他们被安慰,但安慰中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暗示:可能是心理作用。如果是后者,他们被诊断,被处方,被纳入那条漫长的管理队列。无论是哪种结果,他们都被剥夺了一种东西:对自己身体判断的信任。他们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告诉他们的,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吃,饱了就停,痛了就躲。他们需要外部的数字来告诉他们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

这种对身体主权的悄然剥夺,或许是现代医学在它所有辉煌成就之外,留下的最深刻的创伤。它不流血,不发热,不被任何影像学检查所发现。但它在一个人的自我认知深处缓慢地作用着,将人从自己身体的主人变成了一具需要被外部权威持续解读和干预的客体。

本书的目的不是要煽动对医学的全面怀疑。恰恰相反。在那些医学真正能够提供决定性帮助的领域,急性感染、创伤、恶性肿瘤、外科急症,对医学的信任是生死攸关的。一个拒绝抗生素的肺炎患者,一个拒绝手术的阑尾炎患者,一个拒绝化疗的可治愈癌症患者,他们的选择不是基于智慧的审慎,而是基于致命的误解。本书所质疑的,从来不是医学在这些领域的力量,而是这种力量被过度延伸到那些它并不拥有充分证据和伦理正当性的领域时所造成的问题。这不是对医学的攻击,而是对医学扩张的边界的审慎检视。

这种检视需要勇气。在当代文化中,对医学提出质疑很容易被贴上反科学或迷信自然之类的标签。但科学最重要的精神传统,自我质疑、自我修正、在证据面前不断调整理论的边界,本身就要求对一切宣称要保持开放的审视。将医学的每一个新指南、每一个新阈值、每一个新适应症都当作不可动摇的科学真理来接受,这不是尊重科学,这是将科学当作一种新的宗教来崇拜。而科学从来不应该成为宗教。

这本书的旅程将从体温开始,那根纤细的水银柱,那座疾病大厦的第一块基石。然后逐章穿越血压、血糖、骨量、代谢、精神、疼痛、饮食、运动、睡眠、筛查、基因、衰老、死亡,以及心灵本身。每一章都试图做同一件事:将那些被诊断为疾病的生命过程,放回它们原本所属的生命语境中去重新审视。那些过程在被命名之前是什么样子的?那些边界在被划定之前是如何流动的?那些被数字囚禁的身体在被测量之前,是如何用自己的语言低语的?

在旅途的尽头,这本书试图抵达的不只是一个批判。批判是容易的。指出问题的所在,揭穿权力的伪装,拆解话语的建构,这些是必要的,但仅仅做这些,会把本书变成一部充满怨恨和怀疑的控诉书。那不是这本书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本书想要成为的,是一份邀请。邀请读者在下一次面对化验单上的红色箭头时,在下一次被建议开始一种可能需要终身服用的药物时,在下一次被告知体内发现了某个需要被定期随访的偶发异常时,内心里能够响起一个比那白色帷幕下的低语更响亮一点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对医生说不。这个声音是在对医生说好或不好之前,先对自己说:让我想一想。让我听一听自己的身体在说什么。让我问一问这个诊断对我的生活意味着什么,而不仅仅是它对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让我在接过处方之前,先接过关于这个处方的全部真实信息,它的获益有多大,在多大程度上是确定的;它的风险有多大,在多大程度上是已知的。

这听起来像是额外的负担。在已经如此复杂和焦虑的生活之上,再加上一层对医疗决策的独立审视,这难道不是在给已经被信息过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现代人增加更多负担吗?

或许是的。但这是一种值得承担的负担。因为另一种选择,将自己身体的全部管理权外包给一个虽然专业但不可能完全了解自己个体处境和生活价值的医疗系统,最终导致的是一种更深重的负担:终其一生都在被诊断、被治疗、被管理,却从未真正地做出过属于自己的健康决策。这种负担不像一次性的急性疾病那样有明确的起止时间,它蔓延在整个人生中,成为存在的底色。而许多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负担,他们以为这就是拥有健康的正常代价。

在书的最后,有一个词语会被反复地提起,像一段旋律的回归。那个词不是健康,不是治愈,不是预防。那个词是身体。那个从一开始就拥有的、唯一能够陪伴整个生命旅程的、沉默而忠诚的身体。在所有的检查、诊断、处方和指南之下,在所有的数字、影像、阈值和分期之上,身体始终在以它古老的方式运作着,它在发热中对抗入侵者,在疼痛中发出警告,在疲倦中要求休息,在饥饿中寻求滋养,在悲伤中哀悼丧失,在时间中缓慢但庄严地老去。它不需要被任何外部的权威赋予意义。它的意义就在它自己之中。

这部书最终想说的,或许只是一句被遗忘太久的话:

信任你的身体。它比你知道的更聪明。

这不是要你在胸痛时不去急诊,在肿块长大时不去活检,在骨折时不去打石膏。这是要你在那些灰色的、模糊的、模棱两可的地带,而现代医学的大部分领域如今都已经成了这样的灰色地带,能够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一个既听取了医学证据、也倾听了身体低语的、属于你自己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一定总是正确的。没有任何人能做出永远正确的医疗决定。但这个决定是你的。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健康是你的。在把所有这些交给任何外部权威之前,你至少应该知道:你拥有选择不交出去的权利。

白色的帷幕不会因为这本书而落下。急诊室的灯光仍将夜复一夜地亮着,化验单仍将在打印机中沙沙作响,处方笺仍将被撕下、盖章、递到一只只伸出的手上。但在帷幕的这一侧,在这片古老而疲惫的土地上,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开始俯下身去,倾听那些被强光所遮蔽的低语。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在接过处方时多问一句。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在深夜里因某个红色箭头而焦虑不安时,能够关掉手机上的搜索页面,安静地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仍然在忠实地跳动的心脏,然后对自己说:

至少在此刻,我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具健康身体的证据。

这便是这本书想要抵达的地方。不是一座新的理论大厦,不是一套替代的医疗体系,不是一种更好的诊断标准。而是一种与身体的关系,更信任、更对话、更从容。在这片被白色帷幕覆盖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安静的反抗,也是一种深沉的回归。

第一卷 认知的牢笼

第一章 疾病的冠冕

疾病的定义权,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隐蔽的权力争夺战。当医者、祭司与后来的科学家接过这支笔,无数原本只是生命潮汐涨落的现象,便被永久地打上了异常的烙印。这部书试图拆解的,正是这顶被人为加冕的疾病冠冕。

第一节 体温的罪过

午后三点的诊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苦涩的气味。一位年轻母亲抱着脸颊微红的孩童,神情紧绷地坐在诊室外面。孩子只是额角有些温热,三十七度五,却足以让整个家庭的节奏在瞬间凝固。体温计上那根纤细的水银柱,仿佛一道判决线,跨越了它,便从健康坠入了疾病。

这种场景在整个文明世界里每日重复上演百万次。数字成了审判官,三十七度是界限,超过即罪。然而翻开医学史的羊皮卷,这个铁律的确立不过是近百年的事。十九世纪德国医生翁德利希在莱比锡医院测量了数万名患者的体温,归纳出一个平均值。从那一刻起,丰富多变的个体温差被压扁成一个普适标准。人类的体温本是一首变奏曲,清晨低回,黄昏高昂;孩童奔放,长者沉缓;进食后微升,饥饿时略降。女性的体温还随着月亮的圆缺而潮汐般波动。这些精妙的变奏,却被一个僵硬的刻度抹杀了。

体温的罪过在于,人类太擅长将正常变异误读为异常。发烧被视为入侵者,却忘了它本是身体最古老的防御仪式。当病原体侵入,下丘脑那个温控中枢刻意调高了恒温设定,让免疫细胞的增殖速度加快,让细菌病毒的复制减速,让干扰素的活性倍增。这绝非一场事故,而是一套进化了数亿年的精密应对程序。用退烧药强行将体温拉回所谓正常线,无异于消防员赶到火场,先关掉了所有警报器。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所谓的正常体温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最新的研究将目光投向了玻利维亚亚马逊丛林的提斯曼人。这群依靠渔猎与农耕为生的原住民,平均体温在过去十六年间下降了整整零点五度。每十年约降低零点零三度。这不是孤例。英国的三万五千名成年人被追踪测量,口腔温度平均为三十六点六度,距离三十七度的神圣刻度差了零点四。美国南北战争时期退伍军人的记录、十九世纪白人男性的数据、当代肯尼亚游牧民族的体温,一条跨越时空的下降曲线清晰地浮现出来:人类正在变凉。

这种降温或许指向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随着公共卫生革命、抗生素普及与慢性低度炎症的减少,人体不再需要时刻保持高代谢的战备状态,体温悄然回落。那么,三十七度这个标准,刻录的其实是十九世纪欧洲人处于普遍炎症状态下的体温记录,一个特定历史瞬间的切片,却被当作了永恒的生理法则。

体温偏高被病理化的背后,还隐藏着某种现代性的焦虑隐喻。高速运转的社会系统要求每个个体都像精密的机械零件一样可预测、可替换。一个体温略微偏离标准的孩子意味着缺课、缺勤、效率损失。社会对确定性的渴求,投射到了体温计那根细细的水银柱上。异常不是生理的,是系统的;不是身体的,是秩序的。

退烧药产业的兴盛恰好建立在这种焦虑之上。小小的白色药片扮演着复原世界秩序的魔术师,吞下它,一切回到正轨。只是很少有人追问,这场焦虑的真正受益者是谁。全球每年消耗的退烧药数以百亿剂计,其中相当比例用于治疗一个本不需要治疗的体温。这便是疾病冠冕的经济学。每一次将正常波动定义成需要干预的异常,市场的疆域便向外扩张一寸。

真正需要警惕的体温,往往以截然不同的面貌示人。热射病的高温伴随着神志的改变,败血症的起伏夹杂着寒战与休克,这些真正危险的信号反而因其复杂性而被忽视。体温计上的数字安静而醒目,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劫持到一个简单的二元判断上,危险与否,有罪与否。而身体真正的低语,那些关于虚弱、不适、异样的丰富感受,却在这道强光下黯然隐退。

体温本身没有罪过。它只是身体在时空中的一次呼吸,一次与内外世界交涉的痕迹。将三十七度定为疾病红线的那一刻,人类用一种僵硬的数字逻辑替代了古老的身体智慧。这座疾病大厦的第一块基石,便这样被轻轻放下,却承载了之后所有的重量。

第二节 血压的囚笼

诊室的墙壁白得有些刺眼,袖带在手臂上缓缓收紧,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几秒钟后,两个数字出现在显示屏上。一百三十五,八十五。医生皱起眉头,笔尖在病历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读数在诊室里无比寻常,寻常到每时每刻都在世界各地发生。高压超过一百三,低压过了八十五,在这个诊室里,在当下的诊室里,已经足以打开那扇通往疾病世界的门。高血压的标签一旦贴上,便不会轻易撕下。

然而血压这条河流从不停息地奔腾。每一秒它都在变化,心跳之间、呼吸之间、言语之间、思绪之间。看到一个白大褂走进来,它轻轻上扬;想起早晨漏服的药,它悄悄攀升;昨夜没有睡好,它默默爬高。诊室里那一次安静的测量,捕捉到的只是万千瞬间中的一个截面,却要承担起界定整个人心血管状态的重任。这相当于在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截取一朵浪花,便据此判断整片海洋的深浅。

真正的问题在于,诊室本身便是一个完美的增压装置。几十年前就有细心的医生发现了这个现象,并且给它取了一个精确到有些讽刺的名字,白大衣高血压。仅仅是医疗场景本身,就足以让约三分之一的人血压越过那条红线。战或逃的古老本能,在现代社会里化作了对白色长袍的微妙反应。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当这些人回到家中,戴上便携式监测仪,二十四小时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血压值便无影无踪。他们本该是正常人,却已经收到了高血压的判决书。

戴维森医生曾在白厅研究中发现一个撼动认知的结论。英国公务员的血压水平与他们的职位高低呈现完美的负相关。职位越低,压力越大,自主性越小,血压越高。这条从底层通向高层的笔直斜线,将社会阶序直接刻入了血管内壁。如果血压是一种疾病,那么它或许更应该被命名为社会疾病。然而从来没有人建议治疗职场不公,治疗社会压迫,治疗生活中的无奈。这些都太难了。相比之下,开一片降压药要容易得多。

血压的定义史本身就是一段权力史。上世纪中叶,美国弗雷明汉小镇的居民开始了一项横跨数十年的跟踪研究。研究者收集数据,分析数据,然后需要一个分界线来区分正常与异常。一百六十九十五,这是一个选择,而不是一个发现。此后数十年间,这个选择不断变化。曾经血压到一百六才是病,后来一百四便是临界,再后来一百三已经是高血压一期。到最新的指南里,一百二就已经不够理想了。每一次标准的收紧,数千万人便一夜之间获得一个新的诊断。他们的身体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定义。那条将正常与疾病分开的线,像一条贪婪的蛇,不断向正常人群的方向游移,所到之处,健康人被转化为患者。

这场迁移的驱动力并非全部来自科学的纯洁追求。指南制定委员会成员与制药公司的财务关系,早已不是秘密。如果将高血压诊断标准降低十毫米汞柱,潜在的用药人群便扩大数千万,市场的疆界便随之拓展数百亿美元。这不是阴谋论,这是系统性的利益同构。医学社会学家用详尽的档案证明了这一点。一份指南的更迭背后,是几百名专家的共识讨论,而那几百名专家中有相当比例接受了相关企业的研究资助、演讲酬劳与咨询费用。这些关联很少被公开谈论,却是塑造疾病的隐秘力量。

更隐蔽的囚笼在于,血压本身就是一个动态平衡系统,而非一个静态的故障指示器。动脉的僵硬程度、血管内皮的舒张功能、血液的黏稠程度、心率的变异性、肾脏对水钠的调节能力,这些复杂的生理参数被强制压缩成两个简单的数字。这两个数字还要进一步被二值化为正常或异常。这种压缩丢失的信息,比保留的要多得多。一个高压一百四的人可能血管弹性极好,风险评估极低;另一个高压一百三的人可能动脉已经布满粥样斑块,风险高得惊人。然而标签的分配取决于那一次测量,而非整个生理画面。

清晨的血压常常是全天最高的。这是人类进化赋予的晨峰现象,帮助祖先从睡眠转入捕猎状态时有一个足够的灌注压。只是现代人不再需要追逐羚羊,这个古老的机制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反而成了心脑血管事件的晨间高峰的替罪羊。身体没有错,错的是现代生活与远古基因之间永恒的时间错位。药物将晨峰压平之后,直立性低血压的眩晕随之而来,老年人因此摔伤的案例比比皆是。降压治疗本身造成的问题,有时被记在了衰老的账上。

这部关于血压的故事蕴含着一条深刻的原则。当医学将一个连续的生理参数强行切割为正常与异常,它同时完成了两件事:一是创造了一种新的疾病,二是创造了一个新的市场。而囚禁其中的,不仅是那些被贴上标签的人,还包括整个社会对身体认知的想象力。

第三节 血糖的迷思

午后的办公室,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攫住了他。手指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汗,思维像浸在水里一样迟钝。这种感觉陌生而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低语着危险。他从未被诊断过任何疾病,每年体检报告上的空腹血糖始终在五点二、五点三徘徊,稳稳地落在参考范围的怀抱里。医生从未提及血糖二字,仿佛它根本不存在。只是这具身体却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发出了求救的暗号,而无人懂得解读。

血糖的迷思在于,医学将空腹血糖视为代谢健康的金标准,然而身体的真相远比这复杂得多。进食一碗米饭之后,血糖曲线便开始了一段隐秘的旅途。它先缓缓爬升,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抵达峰值,然后回落。这个峰值有多高,停留了多久,下降得是否顺畅,这些信息完全不在常规体检的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空腹血糖正常的人,餐后血糖可能早已飚升到一个危险的高度,高到足以损伤血管内皮,高到足以引发低血糖反跳,高到足以在未来数年里埋下糖尿病的伏笔。而这一切,在常规体检的单点测量之下完全隐形。

糖耐量试验本可以揭开这层面纱。喝下七十五克葡萄糖水,在两小时内多次测量血糖。然而这项检查耗时费力,在常规体检中几乎从不出现。于是大批的空腹血糖正常者带着健康的错觉离开医院,他们的餐后高血糖在暗处发酵。有研究在中国成年人中进行过大规模糖耐量筛查,结果令人心惊。相当比例的所谓健康人,其实已经跨入了糖尿病前期的领地,只是他们拿着空腹血糖正常的报告单,对此一无所知。

糖化血红蛋白的出现曾给这个问题带来了解决的曙光。这个指标反映的是过去两三个月血糖的平均水平,像一本忠实的历史账簿。如果空腹血糖是财务报表上某个时点的现金余额,糖化血红蛋白便是整个季度的盈亏记录。然而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再次印证了本书反复揭示的规律。糖化血红蛋白的标准在不同国家、不同学会之间差异巨大。同样的百分之六点零,在一个指南里是正常,在另一个指南里是糖尿病前期,在第三个指南里已然是糖尿病。疾病还是健康,取决于病人恰好生在哪个国家的经纬线上。

血糖测量技术的迭代也意外地塑造了疾病的版图。持续葡萄糖监测仪的出现,让人类第一次能够完整地看见自己二十四小时的血糖图谱。那些隐秘的波峰与波谷,夜间的低血糖,黎明的高血糖,进食后的过山车,纷纷浮出水面。这本是科技的恩赐,却迅速被医学化。正常血糖的范围被重新定义,那些从未被认定为异常的小小波动,现在有了病名,血糖波动异常。疾病清单于是又添了一行新条目。

一个更深层的迷思涉及血糖与大脑的关系。葡萄糖是神经元唯一的燃料,大脑严格管控着血糖水平的稳定。当血糖轻度升高,认知功能非但不受损,在某些任务上甚至表现更好。有研究让受试者在不同血糖水平下完成复杂的决策任务,结果发现血糖略高于空腹水平的时刻,大脑的工作效率达到顶峰。这不难理解,狩猎采集的祖先们在发现野果或蜂蜜时血糖会迅速上升,大脑需要利用这段能量充裕的时段进行高强度思考,判断哪些果实可以食用,记住这片林地,规划归程的路径。轻度高血糖曾经是一种认知优势,如今却成了一种疾病。进化与文明的错位,在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胰岛素的故事则更加戏剧化。这种被亿万人每日注射的激素,在身体内部的故事远比教科书上复杂。胰岛素不仅是降低血糖的钥匙,它在体内的角色远不止于此。它是生长信号,是脂肪储存的开关,是炎症通路的调节者。用外源性胰岛素将血糖强行压低的同时,身体的其他系统也在承受它带来的后果。体重增加,低血糖风险,血管平滑肌的增生,这些都是胰岛素在完成降糖使命之余留下的印记。治疗某个数字的异常,有时需要以整体生理平衡的扰动为代价。

低血糖的危害往往比高血糖更急迫、更致命。一次严重的低血糖发作可以让人在几分钟内陷入昏迷,而高血糖的危害通常需要以年为单位累积。然而在血糖控制的指标体系里,这两者的权重并不对等。降低平均血糖的追求常常以增加低血糖风险为代价。医学在谈论血糖控制达标率时,很少以同样醒目的字体标注严重低血糖的发生率。

血糖的迷思是一种测量迷思。能够被测量的东西便成为干预的目标,难以测量的东西便被忽略。空腹血糖易于测量,于是它成了代谢健康的面孔;餐后血糖的测量需要更复杂的设计,于是它被遗忘在视线之外。糖化血红蛋白的测量在富裕国家已经普及,而持续葡萄糖监测描绘出的波峰波谷则因为过于新颖和昂贵,尚未进入疾病定义的视野。每一次测量的技术进步,都在无意间重新划定了健康与疾病的疆界。而那些疆界上的居民,一夜之间可能从正常人变成患者,或者从患者变回正常人,他们的身体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观看它的方式。

第四节 骨量的陷阱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茶几上,一杯牛奶被轻轻放在老人面前。这杯白色的液体承载着太多不属于它的期望,它被命名为钙质使者,骨骼卫士,骨质疏松的终结者。整个文明的老年女性都在被叮嘱一件事:补钙。只是这个叙事中缺少了一段关键的真相。骨量不是简单的钙库,骨质疏松也不仅仅是骨量多少的故事。

骨密度检查的普及塑造了骨质疏松的现代画面。一台双能X射线仪安静地扫描着腰椎与股骨,然后将结果压缩成一个T值。负二点五,这个数字便是判决线。T值低于负二点五,骨质疏松的诊断便成立。这似乎无可辩驳,数据在哪里,疾病就在哪里。然而T值是一个统计学构造,它描述的是个体骨密度相对于年轻健康女性峰值的标准差距离。如果一个种族的年轻女性天生骨密度就低,那么该种族的老年女性便天然更接近那个负二点五的临界值。亚洲女性便是如此,她们被诊断为骨质疏松的比例远高于其他种族,这部分是骨骼的真正差异,部分只是统计学的必然。

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在于骨的强度究竟由什么决定。骨密度无疑是重要因素,但远非全部。骨小梁的微结构像一座精密的海绵,那些细微杆状结构的粗细、连接方向与拓扑学排列,比骨的总量更能预测其抵抗外力的能力。骨胶原的质量、骨细胞的活性、微损伤的累积与修复速率,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骨的真正韧性。只是它们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数字来表达,于是双能X射线那个简洁的T值,便毫不费力地占据了整个舞台的中央。

骨量减少本身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诊断类别。它位于正常与骨质疏松之间的灰色地带,本可以只是一个观察状态,却被赋予了疾病的名号。一旦骨量减少被视为疾病,数以亿计的绝经后女性便集体步入患者的行列。她们中的大多数终其一生不会发生骨折,却因为这个诊断而开始长期服用药剂,承受药物的副作用与骨骼的非自然代谢状态。

骨质疏松药物的历史同样耐人寻味。双膦酸盐类药物最初只是用来治疗一种罕见病,变形性骨炎,后来才被重新定义为骨质疏松的一线用药。药物通过抑制破骨细胞的活性来阻止骨质流失,听上去逻辑完美。只是骨重塑是一个精致的动态平衡,破骨细胞负责拆除老旧的骨组织,成骨细胞负责建造新的骨组织。拆与建必须同步,才能维持骨的韧性与自我修复能力。双膦酸盐将拆的部分强力抑制,骨密度数字迅速攀升,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漂亮的胜利。然而被保留在体内的骨组织并非全部健康,微损伤无法被及时清除,旧的骨结构持续老化。长期使用之后,股骨非典型骨折的风险悄然上升。这种骨折的位置奇特,模式怪异,与普通的骨质疏松骨折截然不同,它标志着骨在药物干预下丧失了自我更新的能力。

这便是测量陷阱的极致体现。骨密度的数字在上升,药物的效果确凿无疑,但骨的真正质量却在另一个维度上被悄悄削弱。人类测量了骨密度,于是治疗了骨密度,至于骨密度之外的东西,既然无法测量,便也无需考虑。这种逻辑在医学史上反复上演。

骨骼的故事还涉及一个更深的维度。骨是身体的钙储备库,但远不止于此。骨细胞分泌的骨钙素参与调节能量代谢与男性生育能力,骨骼是内分泌器官的一部分。成骨细胞与免疫系统、造血系统密切互动,骨微环境是干细胞的重要栖息地。将骨简化为一个需要维持钙含量的支架,是对骨在身体中真正地位的根本低估。骨质疏松的叙事将骨从活生生的器官降格为一块需要防止流失的矿物质。补钙、补维生素D、吃双膦酸盐,这套标准脚本遮蔽了骨骼与整个生命系统之间的深刻联系。

第五节 筛查的幻象

清晨的体检中心人潮涌动,排队的队伍从抽血窗口蜿蜒到走廊尽头。人们空腹前来,挽起袖子,将一管管殷红的血液交给那些不发一言的自动分析仪。这是现代社会最盛大的健康仪式。每年亿万人参与其中,相信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报告能够揭示身体内部的秘密,能够提前发现危险,能够在疾病尚未成为疾病之时将其捕获。这便是筛查的许诺:早发现,早治疗,早治愈。

这个许诺如此动人,以至于很少有人追问它的根基是否牢固。筛查的逻辑表面看来无懈可击,在疾病的早期阶段发现它,治愈的机会更大,生存率更高。然而这条逻辑链上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经受严格的审视,而审视的结果常常与直觉相悖。

首先需要面对的是一种极端顽固的偏倚,领先时间偏倚。设想一位患者在某一年通过筛查被诊断出某种癌症,两年后去世了。另一位患者从未接受筛查,在出现症状之后被诊断出同一种癌症,一年后去世。从表面数据看,筛查组的生存时间是两年,未筛查组只有一年。筛查似乎将生存时间延长了一倍。这是一个完美的幻象。两位患者的死亡时间完全相同,都是在癌症进入不可逆阶段之后的某个固定时刻。筛查所做的只是将诊断的时间点提前了,从症状出现那一年的诊断,提前到了毫无症状的筛查之年的诊断。患者知道自己患病的时间延长了,这多出来的一年是在焦虑和治疗中度过的,而死亡的脚步并未后退半步。

其次需要面对的是过度诊断的幽灵。现代影像技术能够发现微小到几乎不具有临床意义的异常。甲状腺的微小结节、前列腺的潜伏癌、肺部的毛玻璃影、乳腺的原位癌,这些发现物的共同特征是:它们可能在患者的有生之年永远不会发展成具有临床意义的疾病。携带它们的人最终会死于别的原因,而永远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只是一旦被发现,它们便获得了疾病的名分,不可逆转。随之而来的手术、放疗、化疗,每一道都真实地刻入身体,而治疗的对象却是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发作的幽灵。

甲状腺癌的流行病学曲线是这个幻象的绝佳例证。韩国在推行甲状腺超声筛查之后的十几年间,甲状腺癌的发病率飙升了十几倍,成为韩国最常见的癌症。然而甲状腺癌的死亡率纹丝不动,像一条被钉在原地的水平线。新增的那些病例几乎全是微小的乳头状癌,它们被发现,被切除,被记录为一次成功的癌症治疗,而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本可以安静地栖居在甲状腺中,终其一生不掀起任何波澜。这十几倍的发病率,是筛查制造出来的人造流行病。数以万计的韩国人接受了甲状腺全切手术,终生服用甲状腺素,承受手术的并发症风险,而他们所得到的,只是一个被提前发现但本不需要被发现的标签。

前列腺癌的故事同样充满隐喻。PSA筛查曾经被寄予厚望,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筛查或许能够略微降低前列腺癌的特异性死亡率,这个收益小到需要筛查一千人以上持续十年才能避免一例死亡,而代价是数十倍于此的男性接受了不必要的活检、手术或放疗,承受了尿失禁与性功能障碍的永久性损伤。欧洲和美国的大型研究在这一点上几乎达成了一致。获益渺茫,损害确凿。然而PSA筛查已经深深嵌入了临床习惯,数千万男性每年仍然定期挽起袖子检测这个数字。

乳腺X线筛查的争论同样旷日持久。加拿大国家乳腺筛查研究长达二十五年的随访结果揭示,每年接受乳腺X线检查的女性,与仅接受体格检查的女性相比,乳腺癌死亡率并无统计学差异。而在筛查组中,相当数量的女性被诊断出永远不会危及生命的原位癌,并因此接受了乳房切除手术。筛查在拯救一部分生命的同时,也在伤害另一部分生命。问题是,这两部分人无法被事先区分。

筛查的幻象之所以能够持续,因为它精准地契合了现代人对确定性的渴望。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数字报告提供了一种掌握自身健康命运的错觉。那些密密麻麻的指标和影像,像一幅完整的人生地图,标出了每一个危险点。只是这幅地图绘制的大陆,有一大片是由过度诊断组成的幽灵土地。一旦踏足,便无法回头。

关于筛查的深入讨论远远没有结束,但有一件事情已经足够清晰。筛查不是问题的终结,而是问题的开始。它创造了一个巨大的新患者群体,这些人本以为自己健康,却在某一次检查后被告知体内潜藏着异常。从那一刻起,他们开始生活在疾病的阴影之下,尽管他们的身体从未发出任何警报。疾病冠冕上的这一颗明珠,在筛查技术的光芒下显得格外璀璨,也格外虚幻。

这便构成了本书第一部分的初步画面。体温、血压、血糖、骨量、筛查,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命题:疾病并不总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它常常是被定义、被测量、被建构出来的。当医学的视线投向身体,它所看到的不仅仅是生理过程,还有测量技术的中介、统计标准的切割、商业力量的渗透和文化焦虑的投射。身体自身的声音,那些古老而智慧的自我调节,在这个庞大的疾病叙事中渐渐被淹没。

这座认知的牢笼并非由恶意筑成。每一块砖石都出自善意的初衷,想要及早发现问题,想要量化风险,想要延长寿命。只是当这些善意被简化成僵硬的阈值和不容置疑的指南,它们便在无形中收紧了牢笼的铁栏。走出这座牢笼的第一步,是认识到它的存在。在随后的章节中,本书将逐层拆解那些被疾病化的生命过程,并试图重建一种更贴近身体真相的理解方式。

第二章 代谢的囚徒

黄昏时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无数人在饭后的困倦中摸向药瓶。那些白色、黄色、粉色的小片被温水送下,沿着食道滑入胃中,然后在血液里散开,去执行一个古老而荒谬的任务,对抗身体自身的代谢意愿。代谢综合征这个名词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短短三十余年,便如野火般蔓延成一场全球性的流行病。然而在那些血糖、血脂、腰围数字被纷纷打上红色标记的时刻,很少有人停下来追问一个根本的问题:这套被判定为异常的代谢模式,是否曾经在某个遥远的过去,是身体赖以生存的盔甲?

第一节 胰岛素的三重面孔

胰腺深处,那些散落在腺泡海洋中的小岛,朗格汉斯岛,静静地执行着一项延续了数亿年的古老程序。β细胞感受着血液中葡萄糖浓度的每一次细微波动,然后精确地释放出一种分子。这种分子的故事,是人类代谢认知史上最曲折的篇章之一。

胰岛素被发现的时刻,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夜晚。一九二一年,加拿大人班廷与贝斯特在多伦多大学的实验室里,从狗的胰腺中提取出一种粗制的活性物质。当他们将这种提取物注射给一只因胰腺切除而濒死的糖尿病犬时,奇迹发生了。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狗从实验台上抬起头来,血糖在几小时内从致命的四百毫克每分升直线下降到接近正常。人类终于抓住了糖尿病的咽喉。胰岛素的发现被誉为现代医学最伟大的胜利之一,它让一型糖尿病从死刑变成了一种可管理的慢性状态。班廷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胰岛素的大规模生产迅速展开。这是胰岛素的第一重面孔,救世主,白色骑士,现代医学的奇迹。

然而胰岛素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它悄悄披上了第二张面孔。科学家们逐渐发现,二型糖尿病患者的血液中并不缺乏胰岛素,恰恰相反,他们的胰岛素水平往往比健康人高得多。那些肥胖的高血糖患者,胰腺正在加倍努力地工作,分泌出远超正常量的胰岛素,试图将顽固升高的血糖压回正常范围。身体对胰岛素变得迟钝了,这便是胰岛素抵抗。高胰岛素血症,血中胰岛素水平持续升高,被发现与一系列代谢紊乱密切相连。它促进脂肪储存,尤其是内脏脂肪的堆积;它刺激血管平滑肌增生,加速动脉粥样硬化;它干扰卵巢的正常排卵功能,成为多囊卵巢综合征的关键推手;它甚至与某些癌症的风险升高存在隐秘的关联。胰岛素从救世主变成了帮凶,高胰岛素血症本身成了一个需要被警惕的病理状态。

更耐人寻味的是第三重面孔的出现。当研究者将目光投向那些极长寿的人群,冲绳的百岁老人、撒丁岛山区的长寿家族、哥斯达黎加尼科亚半岛的高龄者,一个共同特征浮现出来。这些人终其一生都维持着相对较低的胰岛素水平。他们的胰岛素敏感性极高,只需极少的胰岛素便能完成葡萄糖的清除工作。低水平的胰岛素似乎与长寿通路密切相关,这涉及一个进化上极为保守的分子开关。胰岛素信号通路被适度抑制,可以激活细胞内的应激抵抗程序,增强DNA修复能力,减缓细胞衰老。线虫、果蝇、小鼠,在不同物种中反复验证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降低胰岛素信号,寿命延长。此刻,胰岛素又披上了第三张面孔,衰老的加速器。血液中胰岛素水平越低,衰老的脚步可能越慢。

这三重面孔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现代医学难以面对的悖论。向二型糖尿病患者注射的外源性胰岛素,在降低血糖的同时推高了血中胰岛素浓度。血糖数字变得好看,糖化血红蛋白达到指南推荐的达标线,但这些患者是否因为长期高胰岛素血症而在另一个维度上承受了代价?体重增加了,低血糖风险上升了,血管的年龄或许也在悄然增长。一项发表在重要期刊上的长期随访研究提示,在二型糖尿病人群中,强化降糖治疗组的心血管死亡风险并未显著低于常规治疗组,在某些亚组中甚至出现了危险的信号。降糖不等于健康,这个简洁的等式在现实的复杂性面前分崩离析。

胰岛素抵抗本身也并非一个简单的错误。从进化的视角看,它曾经是一套精密的生存策略。想象一个旧石器时代的孕妇,在食物匮乏的晚冬时节。她的身体需要确保有限的食物能量优先供给那个正在发育的胎儿,此时,肌肉组织适度地抵抗胰岛素的信号,将葡萄糖留在血液中等待穿越胎盘,这简直是天赐的智慧。再想象一个受伤的战士或猎人,严重的感染引发的胰岛素抵抗将大量葡萄糖从肌肉中抽调出来,供给那些正与病原体殊死搏斗的免疫细胞。免疫系统需要葡萄糖作为快速燃料,胰岛素抵抗在此刻是支撑免疫防线的关键机制。人类今天的胰岛素抵抗,不过是这些古老程序在现代环境中的错误触发。高热量食物的持续供给、久坐不动的生活方式、慢性低度的精神压力,这些信号被身体解读为需要启动能量保存和应激反应的指令。于是胰岛素抵抗从短期的适应性调整,被锁定成了长期的代谢模式。

腹内脂肪的故事尤其值得单独讲述。腰围被纳入代谢综合征的诊断标准,这本身没有错,内脏脂肪堆积确实与代谢紊乱高度相关。然而将腰围粗暴地划定一个阈值,超过九十厘米即视为异常,这又回到了前面章节反复拆解过的数字陷阱。亚洲人的腹内脂肪沉积倾向远高于欧洲人,同样的腰围之下,亚洲人的内脏脂肪面积可能更大,代谢风险也更高。这个阈值的普适性早已被大量证据动摇,但它仍然顽强地活在各式各样的指南和体检报告里,因为它太方便了,方便到让人不忍心丢弃。

第二节 胆固醇的魔咒

蛋黄被从餐盘中挑出,小心翼翼地搁在一边。黄油从餐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标着植物甾醇字样的淡黄色涂抹物。全脂牛奶被视为给孩子的放纵,成年人只敢将脱脂的稀薄液体倒入杯中。这是一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敌人是一种蜡黄色的物质,胆固醇。这场战争深刻地塑造了现代饮食的面貌、食品工业的格局以及亿万人对食物的恐惧与罪疚。只是战争的正当性,建立在一条远比公众所知更为脆弱的证据链上。

胆固醇的故事始于一个影响深远的假说。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营养学家安塞尔·基斯在七个国家展开了大规模的流行病学调查。他将饱和脂肪摄入量与冠心病死亡率绘制在一张图上,一条几乎完美的直线浮现出来。饱和脂肪吃得越多的国家,心脏病死亡率越高。这条线如此漂亮,以至于基斯深信自己找到了冠心病的根本原因。饮食中的饱和脂肪升高血液中的胆固醇,胆固醇沉积在动脉壁上,最终导致心肌梗死。这个逻辑链条简练优雅,迅速被全世界的卫生机构采纳。低脂饮食成为新的健康信条,食品工业则闻风而动,无数低脂、脱脂产品涌入货架,取代了传统的全脂食物。

然而在基斯最初收集数据的二十二个国家中,他只选择了七个国家的数据来绘制那条著名的直线。当全部二十二个国家的数据点都被标注在地图上时,那条漂亮的直线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散点。饱和脂肪摄入与心脏病死亡率之间的相关性仍然存在,但远不如七国数据所呈现的那样整齐划一。科学史上很少有哪一条线能够如此深刻地改变几十亿人的饮食行为,而这条线所依据的数据选择却如此不为人知。

随后数十年的研究进一步动摇了这个简化的假说。大规模的前瞻性队列研究未能一致地证实饱和脂肪摄入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直接关联。而将饱和脂肪替换为精制碳水化合物,这正是低脂运动带来的实际后果,则被证明可能反而增加心血管风险。当食品工业从饼干、蛋糕和加工零食中去除脂肪时,为了弥补口感损失,大量的糖和精制淀粉被添加进去。人们吃着低脂标签的食品,却在不知不觉中摄入了更多的碳水化合物。这些碳水化合物在体内迅速转化为葡萄糖,刺激胰岛素大量分泌,继而促进肝脏合成甘油三酯,并改变低密度脂蛋白的结构。低密度脂蛋白颗粒变小变密,氧化倾向增加,致动脉粥样硬化的潜力反而更强。一场旨在保护心脏的运动,在最讽刺的转折中,可能恰恰伤害了心脏。

胆固醇在动脉壁上的沉积也并非一个被动的物理过程。它不是一个水管里积满油脂的简单故事。动脉粥样硬化是一个高度活跃的炎症反应。血管内皮在受到损伤,无论来自高血压的剪切力、香烟中的化学物质还是升高的血糖,之后,发出信号招募免疫细胞。单核细胞穿过内皮,转化为巨噬细胞,贪婪地吞噬那些被氧化修饰过的低密度脂蛋白颗粒,最终变成泡沫细胞,堆积在血管壁内形成脂质核心。炎症、免疫、氧化应激、内皮功能障碍,这些过程交缠在一起,远远超出胆固醇被动沉积的原始想象。将这场复杂剧目的主角简化为胆固醇一种分子,无异于将一场交响乐归结为一把小提琴的声音。

他汀类药物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这些抑制肝脏胆固醇合成的药物,在临床试验中一致地显示能够降低心血管事件的风险。这是事实,无需争辩。然而他汀的作用机制是否仅限于降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他汀同时具有抗炎作用,能够降低C反应蛋白水平,改善内皮功能,稳定斑块。这些多重效应,被一些研究者称为他汀的多效性,使得将药物的全部获益归功于胆固醇降低成为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一个药物降低胆固醇有效,不等于降低胆固醇本身是唯一有效的干预路径,更不等于所有降低胆固醇的手段都同等有效。

食物中的胆固醇对血液胆固醇水平的直接影响,远不如曾经认为的那样显著。人体的胆固醇代谢是一个精密调控的系统,饮食摄入增加时,肝脏合成便会相应减少。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每天吃几个鸡蛋并不会显著改变血液中的胆固醇谱。这个结论已经被大量的代谢研究反复证实。美国膳食指南在二零一五年终于移除了每日胆固醇摄入上限的建议,这一改变来得缓慢而低调,仿佛半个世纪以来对蛋黄的恐惧从未发生过。

更值得深思的是,胆固醇在人体中的角色远非反派。它是细胞膜的必需成分,维持着膜的流动性和通透性。它是所有类固醇激素的前体,皮质醇、醛固酮、雌激素、睾酮,无一不源自这种蜡黄色的分子。它是髓鞘的重要组成部分,包裹着神经纤维,保障神经冲动的快速传导。它是维生素D的前体,在皮肤接受阳光照射后被转化为调节钙磷代谢的活性激素。将这样一种对生命关键的分子简单标记为坏的,是对身体智慧的粗暴否定。

第三节 尿酸的进化密码

痛风被描绘成一种道德疾病的历史,比现代医学的诞生还要久远。古罗马人将痛风称为关节的病痛之王,因为它似乎偏爱那些能够享用丰盛食物和美酒的有钱人。十八世纪的欧洲漫画中,痛风被拟人化为一个面目狰狞的小恶魔,用烧红的钳子夹住那些生活奢靡的贵族的脚趾。在漫长的文明史中,痛风一直背负着双重病痛,关节的剧烈红肿热痛,以及灵魂的贪婪放纵之罪。然而当人类凝视尿酸这种分子时,看到的只是疾病的面孔,却错过了藏在这张面孔背后的一段壮阔的进化史诗。

尿酸是嘌呤代谢的最终产物。在绝大多数哺乳动物体内,尿酸被一种叫做尿酸酶的酶进一步分解为尿囊素,然后轻松地排出体外。尿囊素在水中溶解度极高,不会在体内积聚。然而在类人猿和人类的进化线上,大约在一千五百万年前的中新世,尿酸酶基因发生了一次关键的突变。这个突变逐渐在种群中固定下来,最终使得人类的尿酸水平比大多数哺乳动物高出三到十倍。对任何一个生物化学系的新生来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糟糕的设计缺陷。一个几乎无害的代谢产物因为酶的缺失而无法被处理,堆积在血液中,并且不时地在关节中结晶,造成难以忍受的剧痛。自然选择怎么会容许这样一个突变被保留下来?

答案埋藏在一个大胆而迷人的假说之中。尿酸酶基因的突变并非进化的疏忽,而是自然选择的主动推动。在中新世,全球气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降温周期。热带雨林退缩,稀树草原扩展,人类祖先赖以生存的水果资源,那些成熟的无花果、浆果和甜美的果实,变得季节性供应不足。水果不仅是热量的来源,更是维生素C的主要供应渠道。维生素C的缺乏是一个致命的威胁,坏血病可以在几周之内夺取一个灵长类动物的生命。大多数哺乳动物能够自己合成维生素C,但灵长类丢失了这个能力。在水果匮乏的季节,人类祖先急需某种替代机制来维持体内的抗氧化防线。尿酸挺身而出。

尿酸是一种强大的抗氧化剂。在人体血液中,它贡献了超过一半的自由基清除能力。它可以保护细胞膜上的脂质不被过氧化,保护DNA免受氧化损伤,维持血管内皮的功能完整性。当维生素C供应不足时,较高的尿酸水平可以部分替代维生素C的抗氧化功能。从这个角度看,尿酸酶基因的突变是一个天才的进化创新。它用一个简单的基因突变,永久性地提升了血液中的抗氧化能力,帮助人类祖先安然度过水果匮乏的漫长岁月。那些尿酸水平较高的个体,在维生素C不足的季节里生存和繁殖的机会更大,这个突变便这样被自然选择之手牢牢地嵌入了人类的基因组。

这个假说的证据来自多个方向。尿酸的结构与咖啡因类似,两者都是甲基黄嘌呤类物质,都能刺激中枢神经系统,提高警觉性和反应速度。一些研究者推测,尿酸水平的升高可能还伴随着认知能力的增强,这在灵长类大脑快速扩张的进化背景下具有重要意义。在类人猿中,尿酸水平的升高与大脑体积的扩大在进化时间上存在粗略的对应关系,这当然不是确凿的因果证据,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拼图碎片。

随着文明的进展,尿酸的命运急转直下。工业化饮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嘌呤负荷,果糖的消费量飙升至我们祖先无法想象的规模。果糖在肝脏中的代谢会急剧消耗磷酸根,激活AMP脱氨酶,加速嘌呤降解为尿酸。果糖摄入之后几十分钟内,血液尿酸水平便开始上升。含糖饮料、加工食品中无处不见的高果糖玉米糖浆,成为当代高尿酸血症的最重要推手之一。人类尿酸排泄的另一个调控器,肾脏,也在现代生活的压力下变得不再高效。高血压、肥胖、胰岛素抵抗,这些现代的代谢名片无一不降低肾脏清除尿酸的能力。两条河流汇合,尿酸在血液中的浓度节节攀升。

尿酸与心血管疾病、肾脏疾病、代谢综合征之间的关联已经在大量的流行病学研究中被反复确认。然而这些关联到底是因果还是伴随现象,至今仍是被激烈争论的话题。尿酸的抗氧化作用在血管壁上的表现尤为复杂,它一方面保护内皮细胞免受氧化应激的损害,另一方面又能进入细胞内激活炎症通路。降低尿酸的药物在临床试验中对心血管结局的影响,得出的结论远不如他汀类药物那样一致。别嘌醇与非布司他之间的安全信号差异,更是让尿酸的故事增添了一层面纱。

进化留给人类的这份遗产,血清尿酸水平在每分升三点五到七毫克之间游弋,在今天的环境里成了一把双刃剑。太低则失去抗氧化的保护,阿尔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的风险在尿酸水平极低的人群中有所升高;太高则结晶在关节、沉积在肾脏、可能与血管的硬化相伴而行。身体再一次被夹在远古的生存策略与现代的过剩环境之间,尿酸的故事,是一曲关于进化的悲喜剧。

第四节 甲状腺的慢板

喉咙正前方,气管两侧,两片蝴蝶翅膀般的组织安静地贴在甲状软骨上。甲状腺,这个重量不过二十克的腺体,却以它特有的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掌控着整个身体的代谢节律。它的激素,三碘甲状腺原氨酸与甲状腺素,如同交响乐的指挥,调节着每一个细胞内的能量燃烧速度。心跳的快慢、体温的高低、思绪的缓急、脂解与糖酵解的速率,无一不在它的节拍之下。当这个节拍器发生偏移,整个生命的旋律便随之改变。

甲状腺功能减退,简称甲减,是最常被诊断的内分泌疾病之一。患者被告知他们的甲状腺无法产生足够的激素,需要终身服药来补充。促甲状腺激素,也就是TSH,是诊断甲减的核心指标。当TSH升高到超出某个上限,诊断便成立。这个逻辑表面清晰明了,然而TSH上限的设定史,比任何一张化验单能够呈现的都要复杂。

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TSH的正常上限大约被设定在十微国际单位每毫升左右。那个年代,甲减的诊断相对罕见,只有那些症状明确,深度疲倦、严重畏寒、明显体重增加、皮肤干燥如鳞,并且实验室检查明显异常的患者才会被诊断并接受治疗。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纪初,一场标准革命的飓风席卷了内分泌学界。美国临床内分泌医师协会等权威组织开始呼吁将TSH的上限收紧至四点五甚至三点零。一夜之间,数以千万计的成年人,尤其是中老年女性,从正常范围跌入了甲减的病区。他们的TSH不过是从三点几升到了五点几,身体可能毫无症状,但诊断的标签已经牢牢贴上。一部分推动这个标准改变的专家与制药公司之间存在财务联系,这个事实在后来的调查中被独立媒体和医学期刊披露。标准的收紧至少部分来自市场的逻辑,而非疾病的逻辑。

左甲状腺素于是成为世界上最畅销的处方药之一。数以千万计的人每天早上空腹吞下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然后等待至少半小时才敢喝咖啡或进食。他们的TSH被精心调整到所谓的理想范围,通常是零点五到二点五之间,医生满意,患者也觉得身体里某种看不见的秩序被恢复了。然而在这些被服药的人群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TSH原本只是轻度升高,且从未表现过任何甲减的症状。他们被治疗的不是疾病,而是一个数字。大规模研究对轻度亚临床甲减患者进行长期随访发现,这部分人群的生活质量、认知功能、心血管风险在接受左甲状腺素治疗后并没有获得显著的改善。服药并未让他们比不服药的同类活得更好或感觉更好。他们只是多了一个需要每天服药的身份。

更耐人寻味的是TSH这个指标本身的变异性。TSH的分泌遵循昼夜节律,深夜达到高峰,下午落到低谷。同一个人的TSH在一天之内可以变化两到三倍。急性疾病会抑制TSH的分泌,恢复期又可能出现一过性的反跳性升高。寒冷季节TSH趋于上升,这是甲状腺在响应环境温度下降而增加产热的生理性调整。女性在围绝经期TSH平均水平自然上移,这可以理解为卵巢功能减退之后代谢重设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纠正的疾病。将所有这些动态变化强行压平到一个固定的治疗窗口内,需要的药物剂量必然随季节、年龄、生活状态而不断调整。于是患者被绑在定期抽血化验、频繁调整剂量的循环中,终其一生。

亚临床甲减的过度诊断问题在老年人群中尤其尖锐。八十岁以上的长寿老人中,TSH轻度升高的比例极高。有研究提示,在这些高龄者中,TSH轻度升高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可能与更长的寿命相关。这似乎令人困惑,但仔细想来却合情合理。甲状腺激素加速代谢,提高产热,增加氧化应激负担。到了极老的年纪,身体选择降低代谢速率,减少自由基的生成,延缓衰老的脚步,而TSH的升高正是这一适应性下调的反映。用药物将TSH拉回年轻成人的标准水平,等于强迫一台本已放慢节奏以延长使用寿命的精密仪器重新高速运转。这种做法在逻辑上的问题,任何一个理工科学生都能一眼看出,却在内分泌诊室里被日复一日地执行。

甲状腺结节的故事同样充满着筛查的幻象。高分辨率超声的普及让这个腺体内最小的异常都无处遁形。随机人群中接受甲状腺超声检查,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可以检出结节,其中绝大多数是良性的,终其一生不会有任何临床表现。然而一旦被发现,它们便进入了指南规定的随诊流程。每半年或一年一次的超声复查,看着报告上那些描述结节形态的专业术语,患者陷入漫长的焦虑。细针穿刺活检被频繁地执行,虽然绝大多数病理报告最终证明结节是良性的。那些幸运地被判定为良性的结节,仍然需要持续的监视,仿佛喉间挂着一枚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小型炸弹。这整个过程的心理代价,很少在卫生经济学的评估中被认真计算。

第五节 肝脏的沉默

人体中最大的内脏器官,重约一点五公斤,安放在右侧肋骨的下方,默默地执行着超过五百项生理功能。合成蛋白质,储存糖原,分解毒素,制造胆汁,调节免疫,回收衰老的血细胞。肝脏的故事是整个代谢叙事中最深沉的章节,因为它从不抱怨。皮肤受伤会痛,肠道不适会痉挛,心脏缺血会发出压迫性的警告。而肝脏受伤时几乎不发出任何直接的信号。肝区隐痛是晚期肝癌才会拉扯到肝包膜时的迟来告示,黄疸是肝功能已经大面积崩溃之后的视觉证据。在这之前的所有损伤,都在无边的沉默中累积。

脂肪肝的发现史完美地诠释了疾病如何被技术重新定义。在超声技术进入临床之前,脂肪肝只能在手术台上被肉眼看见,或者在尸体解剖时被病理科医生记录。那时它被认为是酗酒者的专利,酒精性脂肪肝。然而当腹部超声检查成为体检的常规项目之后,一场无声的流行病被揭开了面纱。在完全不饮酒或极少饮酒的人群中,肝脏的回声增强,超声科医生在报告单上写下弥漫性肝脂肪浸润,的比例高得惊人。非酒精性脂肪肝于是作为一个新的疾病实体被正式命名,随后被升级为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以强调它与代谢综合征的紧密关联。目前全球约有四分之一的人口符合这个诊断标准,而在二型糖尿病患者中,这个比例超过一半。

如此庞大的患者群体,用传统的病理学范式很难完全解释。肝细胞中堆积的脂滴,在某个程度上是身体在能量过剩时代做出的适应性调整。当摄入的热量持续超过消耗,脂肪组织,身体的天然能量仓库,最终会达到扩张的极限。脂肪细胞的体积不能无限增大,当它们满载之后,继续涌入的脂肪酸需要寻找新的储存场所。肝脏挺身而出,慷慨地容纳这些无处可去的脂质。从纯生理的角度看,这比让脂肪酸在血液中四处游离要好得多。血液中过高的游离脂肪酸会对血管内皮、胰岛β细胞和心肌细胞造成直接的毒性。肝细胞将脂肪酸打包成甘油三酯滴储存在细胞质中,是一种相对安全的隔离措施。脂肪肝可以理解为肝脏替整个身体承受了代谢压力。

然而任何适应性调整都有其代价。当肝细胞内的脂滴长期大量堆积,氧化应激随之加剧,内质网应激通路被激活,炎症信号开始释放。一部分脂肪肝会从单纯的脂肪变性进展为脂肪性肝炎,肝细胞在炎症环境中不断损伤、修复、再损伤,纤维组织逐渐在肝脏的显微结构中蔓延。最终可能导致肝硬化,甚至肝细胞癌。问题在于,从单纯脂肪肝到脂肪性肝炎的转变,在现有的检查手段下很难被及时识别。超声只能看到脂肪的堆积程度,看不到炎症的活动。肝穿刺活检是金标准,但不可能对四分之一的人口执行这项有创操作。于是数亿人被笼统地归入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的诊断之下,却无法知道自己究竟处于风险的哪个梯度。这种模糊性创造的焦虑,恰恰是现代筛查医学的典型困境,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风险池,却没有足够精准的工具在其中分辨出真正需要干预的那一小部分。

转氨酶的轻度升高是另一个被过度解读的肝脏信号。谷丙转氨酶与谷草转氨酶,这两个常规体检中最常见的指标,它们的正常上限在近几十年间也在不断下调。曾经六十是正常,后来四十是上限,最新的指南建议将健康人群的上限设在三十甚至二十五。一个数值从原来的正常陡变为异常,而身体本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转氨酶在一天之内的波动幅度可以轻松超过百分之二十,剧烈运动后的一过性升高可以持续数天,一顿丰盛的晚餐也可以轻微推高第二天的检测值。将这些生理性波动一律解读为肝损伤的迹象,是对身体的又一次误读。

肝脏的另一面,它的再生能力,则很少被纳入常规临床思维的框架。肝脏是人体内唯一一个能够在被切除三分之二之后重新生长回原有大小的器官。这个神话般的再生能力意味着,许多所谓的肝损伤是可逆的。轻度的脂肪浸润、一过性的转氨酶升高、良性的肝血管瘤或肝囊肿,这些偶然被影像学发现的肝内异常,大多数终其一生不会对肝功能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然而一旦被发现并记录在案,它们便成为电子病历上挥之不去的注脚,每次就诊时被提起,每次体检时被复查,像一个小小的道德瑕疵,需要终身监察。

这部关于代谢的宏大叙事,从胰岛素的多重面孔开始,穿过胆固醇的魔咒,聆听尿酸的进化密码,感受甲状腺的慢板节奏,最终沉入肝脏的深沉沉默。每一种被命名为代谢紊乱的状况,背后都站着一个更为古老的身体智慧,它曾在千百年的进化中被精心雕刻,作为应对匮乏、对抗压力、保存能量的生存策略。只是当环境从匮乏翻转为过剩,从周期翻转为恒常,这些策略便在文明的水晶灯下被重新指认为疾病。代谢囚徒的身份,便这样被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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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心灵的边界

夜色覆盖城市,万家灯火中,有多少扇窗户后面有人正睁着眼睛凝视黑暗。焦虑让他们的心跳微微加速,思绪像一只受伤的飞蛾,在脑海中反复碰撞着同一件事。天明之后,其中一些人会走进诊所,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向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讲述那些无法被秤量的痛苦。然后他们会得到一叠问卷、几个数字、一个诊断的名称,以及很可能是一张药方。心灵正在被前所未有地医学化,而区分正常悲伤与抑郁症、合理恐惧与焦虑障碍、个性特质与人格障碍的那条线,远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要模糊。本章试图追问的,正是这条线究竟画在了哪里,由谁执笔,为何落在此处而非彼处。

第一节 悲伤的命名

失去至亲后的第三个月,她仍然会在清晨醒来时感到胸腔里空落落的。那种空不是隐喻,而是一种真实的、物理性的空洞感,仿佛肋骨后头有什么东西被整块地剜走了。她还能工作,还能对同事微笑,还能在午餐时咽下食物,但世界的颜色变了。日光变成了一种稀薄的灰色,食物的味道像隔着一层保鲜膜。她的家人开始担忧,旁敲侧击地建议她去心理科看看。她去了,填了一份九个条目的问卷,得分在临界值之上。重度抑郁发作的条目标签被轻轻敲入病历系统,旁边附着舍曲林的处方。

这种场景在世界各地的精神科诊室里每日都在上演。悲伤被命名,被量化,被治疗。而我们时代的核心困惑在于:这个女子正在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精神疾病的症状,还是人类在面对重大丧失时最自然不过的反应?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也就是DSM,在它的早期版本中明确地将丧亲之痛列为例外情况。如果一个正在经历丧亲之痛的人表现出与抑郁症完全相同的症状,只要这些症状在丧亲的语境下出现,就不应该被诊断为抑郁症。悲伤是正常的,不是疾病。然而这一项例外在新版的DSM中被移除了。丧亲不再是一个豁免诊断的保护伞。同样的症状,持续的低落心境、兴趣减退、睡眠改变、食欲紊乱,现在可以在丧亲的背景下直接构成重性抑郁的诊断依据,只要它们持续超过两周,且程度达到临床显著标准。

两周。人类数千年来用漫长的仪式来容纳悲伤,传统的守丧期可以长达三年。孝服的颜色从重到轻,祭祀的周期由密到疏,社会通过一整套繁复的礼仪为悲伤划定了一个逐渐淡出的时间线。而现代精神病学将这一切压缩进了两周。两周之后,如果你仍然在哭泣,仍然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你便不再是悲伤者,而是抑郁症患者。诊断的门槛不仅仅是时间的缩短,更是整个悲伤叙事框架的更替。从一个被共同体容纳和陪伴的生命仪式,变成了一种需要被专业技术干预的个体病理。

精神病学家艾伦·霍维茨与杰罗姆·韦克菲尔德曾对这个转变提出过深刻的批判。他们指出,精神医学的这套诊断体系严重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的大脑拥有一个与生俱来的情感程序,悲伤是这套程序的核心组件之一。悲伤的功能在进化上几乎是自明的。它迫使受伤的个体从外部世界退缩,节约能量,重新审视失去的意义,并通过发出痛苦的信标召唤社会支持。在这个过程中,持续的低落心境、对日常活动失去兴趣、社交上的退缩,这些所谓的抑郁症状实际上是自然悲伤反应的正常工作参数,而不是系统故障的指示信号。将这些正常参数当作故障来修理,等于拆掉身体在寒冷时打寒战的机制,理由仅仅是寒战不舒服。

更令人不安的是,抗抑郁药物试验的证据基础在轻度到中度抑郁症中并不像药企宣传材料所呈现的那样坚实。大量的临床试验被淹没在未发表的灰暗文献中。当研究者通过信息自由法案索取并分析了几十个抗抑郁药物的临床试验原始数据,一个令人震惊的模式浮现出来。那些得出阴性结果的试验,药物与安慰剂没有显著差异,有相当部分从未被发表,或者被以巧妙的话术包装成阳性结果发表在不知名的增刊上。而当所有数据被汇总在一起时,药物相对于安慰剂的真实疗效优势,在轻中度人群中仅比统计学显著线高出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的差距究竟代表着有临床意义的改善,还是仅仅是巨额样本量带来的统计学幻象,至今仍是一个活着的争议。

悲伤的边界问题还牵涉到一个更深的哲学困境。如果将人类的正常悲伤视为疾病,那么悲伤所回应的那个世界的苦难,便被悄无声息地遮蔽了。一位在恶劣工作环境中被持续压榨的工人所感受到的无望,一位在破碎婚姻中被长期冷暴力的配偶所感受的沮丧,一位被社会结构性不公正排挤到边缘的青年所感受的愤怒与虚无,这些情感难道不是对不义现实的最诚实的回应吗?用一粒药片去平息这些情感,究竟是治疗,还是镇压?这个尖锐的问题,精神病学至今未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第二节 焦虑的货币

心跳突然加速,手心微微出汗,注意力像受惊的鸟群一样从手头的事情上四散飞走。他正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工作会议做准备,这份焦虑熟悉得像一位从未敲门便闯入的老友。在生物学层面,此刻正发生着一场精密编排的交响:杏仁核被激活,下丘脑释放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垂体前叶泵出促肾上腺皮质激素,肾上腺皮质于是分泌皮质醇,而肾上腺髓质则将肾上腺素与去甲肾上腺素推入血流。肝糖原分解,瞳孔放大,肌肉张力升高。这套应激反应系统在进化中保存了数亿年,因为它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提供了关键的生存优势。面对猛兽时的战斗或逃跑反应,焦虑是它的主观体验。

然而在今天的世界里,猛兽消失了,这套系统却仍旧忠实地运行着。让现代人焦虑的,不再是一头站在十米外的剑齿虎,而是一封措辞微妙的电子邮件、一次房贷利率的调整、一条关于未来的模糊新闻。这些现代的焦虑触发器与远古的猛兽共享同一个关键特征,不确定性。它们都可能带来损失或伤害,而损失或伤害的确定性、规模和时机都是未知的。不确定性的计算是大脑最耗能量的任务之一,而焦虑是大脑在做这件事时的默认状态。它不是疾病,它是认知的原始货币。

将焦虑的边界从正常延伸到障碍的标准,在诊断手册中被精确地罗列出来:焦虑持续超过六个月,关于多个事件或活动,难以控制,伴随至少三项生理症状。这些标准的每一条都充满了诠释的空间。什么叫难以控制?什么叫临床显著的痛苦?什么叫社交或职业功能的损害?在具体操作的层面上,这些判断高度依赖于临床医生的主观印象,以及就诊者对自己内心世界描述的技巧。一位口才好、善于内省的中产人士可能轻松跨越障碍的诊断门槛,而一位语言朴素、不善描述内心感受的体力劳动者可能永远达不到同样的门槛,尽管他承受的焦虑可能更重。

广泛性焦虑障碍的诊断流行率在短短几十年间大幅攀升,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审视的社会学事实。在全球化和数字化的浪潮中,不确定性已经成为生活的基本质地。当工作的流动性增大,社区的凝聚力瓦解,信息的洪流每天冲进掌中的屏幕,焦虑便不再是精神的一时状态,而已经成为存在本身的基调。在这种背景之下,将高水平的焦虑一律视为个体层面的病理,忽视其社会根源,就像把发高烧的整个城市居民全部贴上发烧障碍的标签,而不去追问是什么疫情在蔓延。

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故事是焦虑治疗史上最具警示性的章节之一。这些药物,地西泮、阿普唑仑、劳拉西泮,在二十世纪后半叶被广泛处方,因为它们起效极快,能在一小时之内让高亢的杏仁核安静下来。然而当患者试图停药时,戒断症状的凶猛程度常常远远超出预期,有时甚至比原本的焦虑更严重。长期使用后的耐受性、依赖性、认知功能的影响,这些问题在药物上市的早期被系统性地轻描淡写。苯二氮卓类药物的处方量在某些地区至今仍然畸高,尤其在老年人群中。这些药物被用来平息一种被命名为障碍的情绪,而情绪本身是身体对不确定世界做出的真实反应。用高度成瘾性的神经抑制剂来压制这种反应,带来的代价可能远远超过它所宣称的获益。

新一代的抗抑郁药物,SSRI类,被大量用于治疗焦虑障碍,其证据基础同样需要审慎的审视。这些药物确实帮助了一部分人,但效果被媒体和广告无限放大,而副作用,性功能障碍、情感钝化、体重增加、撤药反应,则被系统地轻描淡写。情感钝化本身尤其值得深思。服药者不再那么容易陷入焦虑的深渊,但也失去了体验强烈快乐和深刻感动的能力。情绪的整个波幅被压缩了,山峰与山谷一起被削平。这对于焦虑的个体来说,究竟是一种治疗,还是一种情感的截肢?

第三节 注意力的碎片

教室的窗户边,那个男孩的目光又一次离开了黑板,飘向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叶子的光影在课桌上摇晃,他的思绪已经离开了教室里嗡嗡作响的数学公式,飘到了树冠之上那片流动的云。老师的声音变成了背景噪声中的一道纹理,和其他所有纹理融为一体。这种现象在每一间教室里都存在,在人类历史上存在了与学校本身一样长的时间。只是近几十年来,它获得了一个名字、一套诊断标准以及一个庞大的药物市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简称ADHD。

ADHD的流行病学曲线与本书前面反复讨论的模式惊人地相似。诊断率在过去的几十年间飙升,发达国家的学龄儿童中,某些地区的患病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十。这样的增长速度无法用基因库的改变来解释。它至少部分地反映了诊断边界的扩张、公众认知的提升、学校系统对儿童注意力的需求增加,以及医药市场的推力。将所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ADHD与其说是一个被发现的精神病实体,不如说是一个被共同建构的社会医学现象。

问题的注意力不集中究竟在什么时候才算障碍?注意力本身就是一种高度变异的认知特质,在人群中呈连续的钟形分布。爱因斯坦小时候被老师认为注意力涣散,因为他总是在课堂上神游太虚。那些在白日梦中度过大量时间的孩童,往往拥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创造性的想象力。许多注意力高度发散的人,在需要广撒网式信息搜寻、发散性思维和跨领域联结的任务中表现优异。他们的思维方式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跳跃的、联想的。在一个需要大规模模式识别而非持续专注的时代,这种认知风格可能具有独特的优势。然而现代教育体系,尤其是义务教育阶段的课堂,对注意力的要求高度统一且刚性:安静地坐着,持续地倾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格式的任务。无法适应这套纪律的儿童便被标记为异常。

兴奋剂类药物的处方随之而来。哌甲酯、安非他明衍生物,这些中枢神经兴奋剂能够提高突触间隙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水平,使得前额叶皮层的执行功能得到暂时性的增强。服药的孩子变得更专注、更安静、更符合课堂的行为期待。这看起来是药物的成功,但它掩盖了一个深刻的教育哲学问题:问题究竟出在孩子的神经生物学上,还是出在环境对孩子注意力提出的特定要求上?一个被设计成只需要持续专注、静坐和服从的教育环境,是否本身就与人类认知的自然多样性格格不入?兴奋剂药物所做的,究竟是在治愈一种疾病,还是在用化学手段将儿童塑造为适应标准化教育环境的标准化产品?

儿童精神药理学在最近几十年的迅猛发展,背后无法忽视制药公司的市场扩张逻辑。ADHD药物的全球市场已经达到数百亿美元的规模,这个数字推动着大量的学术会议、医生教育项目、公众宣传活动和家长自评量表的发放。家长们被鼓励用筛查量表观察孩子,那些曾经被视为顽皮、好动、爱走神的孩子,正在被重新解读为ADHD的潜在患者。每一份填好的量表都是一张可能转化为处方的入场券。

更值得深思的是,长期服用兴奋剂类药物对发育中的大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其实知道得并不多。这些药物在上市前的大多数临床试验只持续几周到几个月,而现实中的孩子可能服药数年。多巴胺系统在反复的药物刺激下会发生怎样的适应性改变?前额叶皮层在持续的化学调控下,其自身发育轨迹是否会受到影响?成年后停药时的认知和情感状态是否与从未服药的人存在差异?这些问题的答案仍然是空白的,而空白并不等于安全。

第四节 情绪的光谱

在精神病学住院部的走廊里,躁狂与抑郁是两扇遥遥相对的门。一扇门后的世界是加速的:思绪奔逸,言语滔滔,自信心膨胀到能够撬动整个宇宙,睡眠变得可有可无,而每一次冲动的浪尖都可能将生活的船只打翻在礁石之上。另一扇门后的世界是减速的:身体像浸在厚重的液体中,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意志力的巨额开支,自我的价值感跌落谷底,睡眠变得贪得无厌却毫无恢复作用,而死亡本身开始显得像一种合理的解决方案。当这两种状态在同一个生命中交替出现,精神医学便给出双相障碍的诊断。

这似乎是一个清晰的医学实体。然而在真实的临床世界中,双相障碍的诊断边界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扩张。双相谱系的概念已经从经典的一型二型扩展到了所谓的软双相、阈下双相,乃至双相气质。某些专家声称,几乎百分之四十的重性抑郁患者可能具有未被识别的双相特征。这种诊断扩张最直接的后果是情感稳定剂处方量的急剧攀升。丙戊酸钠、拉莫三嗪、奥氮平,这些强效的精神药物被大量用于那些过去可能仅仅被诊断为抑郁症的患者。

诊断边界的推动力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制药公司的市场策略。当一个重磅药物,比如某种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的专利期即将届满,最有效的应对策略之一便是扩展其适应症。从精神分裂症到双相障碍,从双相障碍到抑郁症的增效治疗,从成年到青少年,每一次适应症的扩展都为品牌药物的独占市场打开了新的大门。而适应症的扩展需要诊断边界的扩展作为前提,这两件事情在学术会议和继续教育项目中被同步推进。

情绪波动本身是人类的默认设置,而不是bug。任何活着的、与世界有情感交涉的人都会经历情绪的潮汐。喜悦的浪潮和悲伤的低谷,兴奋的高原和倦怠的盆地,这种情感地形是生命体验的内在纹理。一个人格中带有热情、冲动和创造力色彩的人,那些被社会称为高成就者的企业家、艺术家、革命者,几乎总是在情绪的波峰与波谷之间航行。将他们中的一部分筛选出来贴上双相障碍的标签,然后用情感稳定剂将其情绪的光谱压成一条笔直的直线,这究竟是治疗疾病,还是用化学手段修剪人格中那些不驯的枝叶?

情感稳定剂带来的认知和代谢代价在长期使用中逐渐显露。体重增加、代谢综合征、多囊卵巢综合征、甲状腺功能减退、认知功能的轻微下降。这些并不是罕见的副作用,而是长期使用中的系统性风险。当诊断的门槛被放低,更多的轻度、模棱两可的情绪波动被纳入治疗范畴,受益与风险的等式便需要被重新计算。一个承受着轻度情绪起伏、从未出现过严重躁狂或自杀性抑郁的人,是否真的需要承受这些药物的长期代价?这个问题在当前的临床共识中,几乎没有被认真对待。

第五节 人格的栅栏

在这个心灵的边界探索中,人格障碍也许是最富争议的章节。人格被视为持久的、跨情境的内心体验和行为模式。当这些模式明显偏离文化预期,广泛而不灵活,始于青少年或成年早期,并导致显著的痛苦或功能损害,精神医学便授予一个人格障碍的诊断。问题在于,文化预期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被权力结构塑造的东西。一个社会中不被容忍的人格特质,在另一个社会可能被视为正常甚至珍贵的。

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诊断史尤其耐人寻味。这种诊断在女性中的比例远远高于男性。边缘这个词本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精神分析的时代。当年分析师们发现有一类患者既不像经典的神经症也不像经典的精神病,于是说她们在边缘上。这个诊断从一开始就被性别化,被用来描述那些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激烈而波动、自我形象混乱的女性。在今天,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诊断仍然承担着将女性的痛苦,尤其是创伤后的痛苦,重新命名为人格缺陷的功能。

大量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女性有着童年期性虐待、躯体虐待或情感忽视的历史。她们的情感失调、人际关系困难和自我伤害行为,从创伤的视角来看,完全是对不可容忍的成长环境的适应性反应。一个在童年被反复背叛的孩子,成年后难以信任他人,这不是人格障碍,这是对过往经验的学习。一个在暴力中长大的女性,对情绪线索高度敏感并做出剧烈反应,这不是情绪调节缺陷,这是与危险环境共进化出来的超警觉系统。将这些创伤的印痕诊断为一种内在于人格的病理,等于让受害者再次为施害者的罪过负责。

回避型人格障碍、依赖型人格障碍、强迫型人格障碍,这些诊断标签所描述的,不过是人格特质谱系上的极端位置。而我们每个人都站在这个谱系的某一点上。内向与外向,谨慎与冒险,独立与依赖,秩序与灵活,这些都是连续分布的个体差异。将谱系的一端标为健康,另一端标为疾病,这本身就是一个文化选择,而不是科学事实。在某些社会环境里,极度谨慎是一种生存优势;在某些职业中,强迫性的秩序感是取得卓越成就的前提;在某些历史时期,群体的紧密依赖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人格的栅栏,将人类的个体差异切割为正常与异常的区块,而栅栏的位置是流动的,被时代、文化和权力不断重新划定。

精神药物的巨大市场在这场栅栏划定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人格障碍曾经被认为是药物治疗的禁地,因为人格不可能被药物改变。然而随着非典型抗精神病药和情感稳定剂的适应症不断扩展,这些药物越来越多地被开给有人格障碍诊断的人。没有一种药物被正式批准用于人格障碍的治疗,但这种超适应症的处方行为在临床中极为普遍。药物被用来平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情绪风暴,用来缓解回避型人格障碍的社交焦虑,用来钝化强迫型人格障碍的过度思考。人格的极端不再是一个需要长期心理治疗来理解的自我面向,而是一个可以用药片来修剪的多余枝桠。

在本章的全部篇幅中,心灵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展示出那些被命名为精神疾病的情绪、认知和人格模式。这其中每一层剥开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正常与异常之间的那条线,比我们被教导要相信的,要模糊得多,也武断得多。悲伤、焦虑、注意力的浮动、情绪的潮汐、人格的棱角,这些都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材质。将它们中的一部分切除并命名为疾病,然后用药物的手术刀加以修理,这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是必要的拯救,但在更广泛的轻度、中度、模棱两可的地带,则可能是一场静悄悄的人类情感的平整化运动。在这场运动中消失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心灵那广袤而崎岖的光谱本身。

第四章 疼痛的史诗

疼痛是人类最古老的语言。早在文字诞生之前,早在医者出现之前,疼痛就已经在履行它沉默的职责,警告、保护、迫使退缩、给予休养的时机。它是一套在亿万年进化中反复打磨的报警系统,其精密度与冗余度令任何人类工程都相形见绌。然而在当代医学的诊室里,这套古老的语言正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译成一个危险的简化版本:疼痛等于病灶,消除疼痛等于治愈。当疼痛被从它生长的语境中连根拔起,装进视觉模拟量表上那个从零到十的狭小刻度,一个庞大的产业便沿着这条简化路径应运而生。本章试图追问的是,在疼痛这场漫长的史诗中,人类究竟误读了哪些章节。

第一节 零点的幻觉

从零到十,零是不痛,十是能够想象的最剧烈的疼痛。这个简洁优雅的标尺贴在世界各地每一间诊室、每一间急诊科、每一间康复科的墙壁上。它有个正式的名字,视觉模拟量表,也叫数字评分法。疼痛这种宏大而精微的身体叙事,就这样被压缩为十一个刻度的数字。零点尤其是一个充满幻觉的概念。不痛。什么叫不痛?从字面上看,它意味着疼痛的完全缺席,一种存在于疼痛抵达之前的纯净状态。然而任何一个安静地闭上眼睛、认真扫描自己身体的人都会发现,那种理想的零点几乎从未存在过。左肩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右膝盖在某个特定角度发出微弱的摩擦感,后腰深处有一点难以命名的隐隐不适。这些感觉一直都在,只是注意力从未聚焦其上。零点的所谓无痛,更像是一种知觉的门槛以下的状态,而非感觉的真空。

疼痛的阈值在个体之间的差异比教科书所描述的更加广阔。同样的辣椒素涂抹在皮肤上,有人皱眉,有人落泪,有人面不改色。这与伤害性刺激的强度没有线性关系,与个体独特的神经敏化状态、内源性镇痛系统的活跃程度、当下的情绪和注意力状态、以及此前疼痛经历的累积效应密切交织。将所有这些丰富的个体差异统一投射到一个零到十的标尺上,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信息压缩。更尖锐的问题在于,这个标尺正在被用于指导吗啡类药物的处方。评估高于某个数字,强阿片类药物便进入医嘱。零点之上每向上攀升一个刻度,都在增加那些从罂粟中提取的古老分子进入血液的概率。

吗啡的故事是人类疼痛史上最深沉的章节之一。这种从罂粟乳汁中提取的生物碱,在十九世纪初被药剂师分离纯化,以希腊睡梦之神摩耳甫斯的名字命名,从此改写了疼痛的版图。在急性剧烈疼痛中,肢体断裂、大面积烧伤、晚期癌性疼痛,吗啡及其合成衍生物是无可替代的恩赐,是文明面对极致痛苦时最有力的回击。这是事实,永远不会被本书质疑。然而当这些药物从急性剧烈疼痛滑向慢性非癌性疼痛的辽阔领域,一场灾难便在处方笺的沙沙声中悄然展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疼痛被正式提升为第五生命体征。美国疼痛学会与医疗机构认证联合委员会发起了疼痛管理标准的革命,疼痛被要求像血压和脉搏一样定期测量和记录。这个运动的出发点充满了善意,大量患者在医疗机构中承受着不必要的痛苦,而临床医生对疼痛的关注严重不足。然而将疼痛纳入生命体征体系的意想不到的后果是,它创造了一套制度化的疼痛消除期望。如果疼痛是第五生命体征,那么它就应该像异常的心率一样被纠正到正常范围。零点的幻觉从墙上那张量表渗入了整个医疗系统的制度逻辑。制药公司敏锐地捕捉到这场运动的潜力,阿片类药物,尤其是强效的缓释制剂,被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向慢性非癌性疼痛的市场。普渡制药的奥施康定,正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成为整个阿片类药物危机的标志。

宣传材料中传递的信息精简到了极致。阿片类药物对非癌性疼痛的成瘾风险不到百分之一。这个数字没有任何严格的长期研究支持,却被成千上万次地重复在学术推广会议、医生继续教育课程和药企资助的指南中。医生被教育要更积极地评估疼痛,更慷慨地处方阿片类药物。疼痛的零到十标尺成为这场运动的完美工具,数字越过了某个阈值,便需要药物干预将它拉回可接受的区间。于是数以千万计的处方被开出,数以百吨计的吗啡、羟考酮、氢可酮流入社区。成瘾性在暗处发酵。那些从未被科学严格证实的成瘾风险数字,在十几年后以一场死亡潮的方式被彻底证伪。

阿片类药物危机的第一波由处方阿片类药物推动。当处方药获取逐渐收紧,一部分成瘾者转向了海洛因。而当海洛因市场被强力合成阿片类药物芬太尼及其类似物渗透之后,过量死亡的数字开始飙升到令人窒息的规模。芬太尼的药效是吗啡的百倍,那意味着几毫克的剂量误差便足以致命。这条死亡曲线仍在攀升,它的起点却是一部被简单化到极点的疼痛叙事:疼痛是一个数字,数字应该被药物降下来,降不下来就加药。

第二节 背痛的迷雾

下背痛。这三个字所涵盖的临床现实可能是整个医学中最庞杂、最模糊、最容易被误读的领域。全球约百分之八十的成年人在一生中的某个时刻会经历显著的下背痛,在任何一个时间截面上,约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年人正处于下背痛的发作之中。它是全球劳动力损失的首要原因,是伤残调整生命年的最大单一贡献者,是无数诊室中每日重复上演的剧本。下背痛的普遍性本身,就构成了一道哲学层面的谜题:如果人类脊柱的设计在进化上是如此成功,为何它在这个物种的绝大多数成员身上都表现出了令人痛苦的不稳定性?

进化生物学家给出的答案深具洞见。人类的脊柱并非为直立行走而被从零设计的全新结构,而是一台被勉强改装成直立姿势的古老机器。四足哺乳动物的脊柱像一座优雅的悬索桥,椎体是桥面,椎旁肌肉和韧带是缆索,内脏悬挂在桥的下方,重力被均衡地分散到四条支撑柱上。当人类祖先从猿类的半直立姿态演化为完全直立行走,这座桥被迫旋转了九十度,变成了一座竖直的塔。悬索变成了捆绑在塔周围的肌肉束,而塔身本身的S形弯曲则是进化在手忙脚乱中勉强拼凑出的减震装置。这座塔是不稳定的。它始终在重力的压迫下微微地摇晃,依靠椎旁肌肉的精细微调来维持动态平衡。从工程的眼光看,这个系统即使处在最佳状态,也已经濒临力学故障的边缘。百分之八十的一生患病率在这样的背景下便不再是令人困惑的流行病,而是系统固有的脆弱性在概率上的必然体现。

然而现代影像学将这个精巧但不完美的结构描绘成了一台可以被精确诊断的精密机器。磁共振与CT扫描产生的脊柱横断面图像,就像一座哥特大教堂的剖面图,华美、精确、令人肃然起敬。骨质的排列,椎间盘的含水量,神经根管的孔径,黄韧带的厚度,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让诊断者产生一种全知的错觉。椎间盘膨出、椎间盘突出、椎管狭窄、椎间孔狭窄、小关节增生,这些术语从影像报告流入病历,再从病历流入患者对自己身体的认知,成为不可动摇的病理解释。

然而影像学上的异常与疼痛之间的相关性,远比常识所认为的脆弱。一个里程碑式的研究在九十年代对没有背痛的健康志愿者进行腰椎磁共振扫描,结果颠覆了整个领域的认知。百分之五十二的人在影像上存在至少一处椎间盘膨出,百分之二十七存在椎间盘突出,百分之一存在椎间盘脱出。这些人没有任何疼痛。他们的脊柱在影像学上是异常的,而他们的身体毫无症状。这项研究此后被多次重复,结论始终一致。影像学发现的大部分所谓病变,在无症状人群中同样以高比例存在。椎间盘的退化是衰老的正常组成部分,如同皮肤的皱纹和头发中的银丝,而非必须被修理的故障。

将这些影像学发现告知患者本身就是一个可能造成伤害的医疗行为。当一个人被告知他的脊柱显示出退行性改变、椎间盘膨出或者椎管狭窄,这些词语便像种子一样植入他的自我认知。此后的每一次下背不适,都不再是肌肉疲劳的无辜信号,而是椎间盘病这个可怕名称的现实化,是脊柱正在崩塌的又一证据。这种灾难化认知,心理学术语称作疼痛灾难化,被反复证明是慢性疼痛的最强预测因子之一。相信自己的脊柱有严重结构问题的人,会更恐惧日常活动,更倾向于卧床不动,更密切地监测身体内部每一个细微信号。这些行为反过来导致肌肉萎缩、关节僵硬、社会隔离和抑郁,将原本可能自愈的急性背痛固化为一生的慢性疼痛。影像检查在最讽刺的转折中,可能恰恰制造了它声称要发现的疾病。

第三节 纤维肌痛的幽魂

在疼痛的王国里,纤维肌痛占据着最奇特的位置。它没有实验室检查的标志物,没有影像学的异常,没有组织病理学的金标准。一个又一个纤维肌痛的患者走进诊室,他们全身都在痛,肩膀、后背、膝盖、手腕,疼痛的版图遍布身体的每一个象限。他们极度疲倦,睡了一整夜却毫无恢复的感觉。他们的认知功能,记忆、注意力、词语检索,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然而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血沉不快,C反应蛋白不高,自身抗体阴性,磁共振上没有任何炎症的痕迹。在标准医学的客观目光之下,这些人的身体是完全健康的。疼痛存在于他们主观的报告之中,但拒绝以任何现代仪器可以捕获的方式显形。

这种疼痛与体征之间的巨大断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给了纤维肌痛一个不光彩的名声。许多医生私下里,有时候公开地,认为这是一种心理疾病,是癔症的现代翻版,是那些不能承受日常生活压力的人用身体表达的精神痛苦。患者被反复告知检查结果正常,暗示他们的痛苦是想象出来的,或者在更善意的版本里,是应激的躯体化。他们辗转在风湿科、疼痛科、心理科、中医科的走廊之间,像现代医学无法收纳的幽魂。

然而在过去的二十年间,神经科学的进展开始为这个幽魂描绘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生物学面孔。纤维肌痛的核心病理并非位于那些被报告疼痛的组织,肌肉、关节、肌腱,而是位于处理疼痛信号的神经系统本身。中枢神经系统中的疼痛通路发生了根本性的敏化。脊髓背角的二级神经元对外周传入的微弱信号产生了放大的反应,丘脑和皮层中的疼痛矩阵在没有充分外周伤害性刺激的情况下被异常激活。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显示,给纤维肌痛患者手掌施加一个无害的压力,在健康人身上不会引起任何疼痛反应的刺激强度,他们的大脑疼痛处理区域却亮如白昼。大脑在产生疼痛,而外周组织却是无辜的。

这种中枢敏化的机制涉及兴奋性神经递质与抑制性神经递质之间的深刻失衡。谷氨酸,大脑主要的兴奋性递质,在前扣带回和岛叶等疼痛相关脑区的浓度显著升高。而去甲肾上腺素与血清素,脑干下行疼痛抑制系统的核心递质,的功能则相对低下。通常来讲,当外周伤害性信号沿着脊髓上传时,脑干会同时发出下行的抑制信号,像一道从大脑流向脊髓的瀑布,在脊髓背角处对传入的疼痛信号进行门控调节。在纤维肌痛中,这道下行的瀑布变弱了,疼痛的门便持续敞开,任由最轻微的感觉信号涌入意识的领域并被解读为疼痛。

更令人震撼的发现来自胶质细胞的角色。小胶质细胞与星形胶质细胞,这两种长期被神经科学忽视的脑内支持细胞,在慢性疼痛的维持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当外周伤害性信号反复刺激中枢神经系统,脊髓和脑内的胶质细胞被激活,释放出大量的促炎因子、趋化因子和兴奋性氨基酸。这些物质进一步增强了突触传递的效率,将疼痛通路锁定在长期增强的状态。疼痛从急性转为慢性的过程,可能是胶质细胞从免疫监视状态转为促炎状态的过程。慢性疼痛或许应该被重新理解为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神经炎症疾病,而不只是一个症状。

纤维肌痛的历史还牵涉到一项关于命名的悲剧。纤维肌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历史上的错误。纤维暗示着结缔组织的病变,肌痛暗示着肌肉的炎症,而实际上两者都与该病的核心病理无关。这个误导性的命名将患者和医生的注意力指向了外周组织,导致了大量不必要的肌肉活检、腱附着点注射和其他针对所谓肌肉纤维炎症的无效治疗。更恰当的理解或许应该是中枢敏化综合征,但这个名字在医学共同体的惯性面前始终未能取代旧名。一个错误的名称,就这样决定了数百万患者被误解和误治的命运。

第四节 童年的疼痛

儿童的疼痛是最容易被误读的篇章。一个八岁的孩子缩在诊室的椅子上,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他在努力回答医生关于疼痛部位和性质的问题,用他有限的词汇库去描述一种压倒性的身体经验。疼痛被他形容为肚子里面有东西在拧。他的腹部超声是正常的,血常规是正常的,体格检查中没有反跳痛、没有肌紧张、没有可以触及的包块。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复发性腹痛的初步诊断,开了些解痉药,嘱咐家长注意孩子有没有心理压力。

复发性腹痛是学龄儿童中最常见的疼痛综合征之一,患病率大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这些孩子的消化系统在现有的检查手段下是完全正常的。没有炎症,没有溃疡,没有解剖异常,没有动力障碍。他们的腹痛真实不虚,却找不到任何外周病灶。传统上这种疼痛被归因于心理因素,学业压力、家庭关系紧张、被霸凌、焦虑气质。这些因素确实与复发性腹痛高度关联,但将它们视为病因等于重新落入了心身二元论的陈年陷阱。神经科学提供的画面远比心因性解释更精确。这些孩子的内脏疼痛通路,尤其是肠脑轴的神经回路,同样处于敏化状态。正常的肠蠕动、轻微的肠腔扩张、无害的饮食刺激,在中枢敏化的背景下被错误地放大为疼痛。他们的肠道和大脑之间的对话,使用了过高的音量。

儿童期不良经历对疼痛系统的塑造效应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证据所揭示。家庭功能障碍、情感忽视、躯体虐待、性虐待,这些童年逆境的类型和累积剂量与成年后的慢性疼痛风险之间存在惊人的量效关系。原因不只是在心理层面。早期持续的压力暴露会永久性地改变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反应调定点,升高基础皮质醇水平,增加促炎因子的释放,并削弱海马对压力反应的抑制作用。这些神经内分泌的改变直接敏化了中枢疼痛处理通路。一个在童年期经历了高度逆境的个体,他的疼痛系统从一开始就被校准在一个更高的基线上。成年后他不仅仅更容易经历慢性疼痛,他对阿片类药物的镇痛效应的反应也更弱,对戒断症状的感受却更强。童年嵌入身体的不只是记忆,还包括了一整套被永久性调高了的疼痛程序。

儿童的偏头痛是另一个被长期低估的领域。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医学界甚至不承认儿童会发生偏头痛。当孩子抱怨头痛时,被假定的原因通常是视力问题、鼻炎或者不喝水导致的轻度脱水。然而详尽的流行病学调查已经确证,偏头痛在学龄儿童中的患病率约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在青春期升至百分之十五以上。儿童偏头痛的症状表现与成人有所不同,头痛更常是双侧而非单侧,持续时间更短,伴随的恶心和呕吐却更加突出。许多被诊断为周期性呕吐综合征或良性阵发性眩晕的儿童,实际上正在经历偏头痛等位症,没有典型头痛表现的偏头痛发作。偏头痛等位症的概念早已提出,却在初级保健的层面被广泛忽视,导致这些孩子辗转于消化科、耳鼻喉科和心理咨询之间,迟迟得不到针对偏头痛机制的有效干预。

第五节 时间与疼痛的炼金术

疼痛最深刻的面孔不在于它的强度,而在于它持续的时间。急性疼痛是一封来自身体边关的加急信报,信使策马扬鞭,一抵达便被阅读,然后被妥善归档。而慢性疼痛不再是信报。它是信使本身变成了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日复一日地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起初被厌恶,后来被习惯,最终被无声地接纳为家庭的一员。这种接纳的过程,是疼痛在时间维度上对人格和自我的漫长炼金术。

急性疼痛转化为慢性疼痛的机制,是疼痛科学在过去二十年中最重要的研究方向之一。传统的观点将慢性疼痛视为一种持续存在的急性疼痛,原初的伤害没有愈合,于是疼痛继续履行它的报警职责。这种观点在大多数慢性疼痛中已经被证伪。原初的组织伤害,无论是椎间盘损伤、韧带拉伤还是手术切口,通常在三到六个月内已经完成了生物学意义上的修复。疼痛的持续存在,不是由于外周的持续伤害,而是由于中枢神经系统内的疼痛回路发生了持久的、自维持的改变。疼痛从症状变成了一种自主的中枢神经过程。它与原初的伤害脱离了关系,获得了独立的生命。

这种独立化的过程,可以用长期增强这个词来概括。每一个神经元接收到重复的、持续的外周伤害性信号传入,突触后的NMDA受体被充分激活,钙离子涌入,启动了胞内信号级联,改变了突触后膜上AMPA受体的数量和性质。突触的传递效率被永久性地增强了,就像一条小径被反复踩踏后变成了宽阔的道路。原本需要强烈的伤害性信号才能激活的二级神经元,现在只需微弱的触觉信号甚至根本无需任何外周信号,便自行放电。这便是中枢敏化的突触机制。疼痛不再需要外周的原因,它在中枢内部建立了一个自我循环的闭合回路。

胶质细胞如前所述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关键的推手角色。当外周的伤害性信号持续涌入,脊髓背角的小胶质细胞被激活。它们释放出肿瘤坏死因子、白细胞介素1β、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这些分子进一步增强了突触前谷氨酸的释放和突触后NMDA受体的活性,为长期增强的巩固提供了生化燃料。星形胶质细胞也加入了这个过程,它们通过缝隙连接形成合胞体网络,在更广阔的范围内传播促炎信号和兴奋性物质。慢性疼痛的维持,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理解为胶质细胞驱动的中枢神经炎症。

疼痛的人格炼金术同样深刻。慢性疼痛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世界从一个充满可能性、可以被探索的开放领域,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危险地形。每一个需要弯腰的动作、每一次需要久坐的社交聚会、每一个可能的天气变化,都在慢性疼痛者的内心中被预先评估和计算。生活被疼痛殖民了。所有选择的出发点,都从我想做什么变成了我能承受什么。这种转变对人的自我感的侵蚀是灾难性的。一个曾经将自己定义为热爱运动的人,一个以工作能力为傲的人,一个享受深夜与朋友畅谈的人,当这些身份一层一层被疼痛剥夺之后,剩下的那个自我是谁?这种自我丧失的痛苦常常比疼痛本身更难以承受,然而在疼痛诊室里,它几乎没有被测量的工具,也没有被干预的路径。

疼痛与抑郁之间的双向关系则是这个炼金术的又一维度。疼痛导致抑郁,这似乎持续的疼痛消磨快乐,限制活动,隔离社交,摧毁睡眠,这些全是抑郁症的完美配方。但抑郁同样可以导致和加剧疼痛。抑郁状态下,脑干的下行疼痛抑制系统,以中缝核群的血清素和蓝斑核的去甲肾上腺素为主要递质,功能显著减弱。这意味着抑郁不仅仅是一种情绪障碍,它也是一个疼痛放大器。当疼痛和抑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这在慢性疼痛人群中比例极高,它们形成的恶性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不知何处是起点,何处是终点。

最后,时间本身对疼痛的治疗学意义常常被忽视。大多数急性疼痛会在几天到几周内自然消退,而无需任何医疗干预。即使是许多亚急性的疼痛状态,如果能够被有效地安抚,不是通过强效药物消除症状,而是通过教育减轻灾难化认知,通过温和的活动避免失用性萎缩,通过社会支持缓解孤立和焦虑,也极有可能在几个月内自我了结。疼痛自愈的自然史,在整个疼痛医学的话语中只占据着一个异常狭小的角落。药物、手术、介入治疗的光芒如此耀眼,以至于身体自己的修复节律被推到了视线的边缘。

疼痛的史诗至此尚未结束。从零到十的标尺还在诊室墙上静静地挂着,阿片类药物的处方笺还在打印机中沙沙作响,磁共振报告上的椎间盘膨出还在继续转化为患者的恐惧。而疼痛本身,这种在亿万年进化中为保护这个物种而生的原始语言,正在等待被以一种更完整、更贴近其本质的方式重新翻译。在随后的章节中,本书将继续追问那些被疾病化的身体过程,并试图为那些被数字和影像囚禁的生命体验,找回一些被遗忘的叙事维度。

第五章 时间的刻痕

衰老不是疾病。这句话写下来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然而在诊室、在药房、在体检中心、在那些被淡绿色荧光灯照亮的候诊区,它却被系统地遗忘。每一道皱纹都被解读为皮肤需要修复的信号,每一丝白发的出现都被视为需要被化学覆盖的瑕疵,每一次记忆的轻微迟疑都让人惊恐地联想到那个以字母A开头的可怕单词。衰老作为生命的内在节律,被医学的凝视拆解成了无数个独立的需要被治疗的病理过程。本章试图揭示的是,那些被命名为老年病或退行性变的身体变化,在多大程度上只是时间在身体中留下的自然刻痕,而将这些刻痕当作疾病来对抗,又带来了怎样的代价。

第一节 皮肤的日历

镜子前的面孔每天都在变化。三十岁时眼角的细纹还只是笑的时候才浮现,四十岁时它们已经定居在那里,即使面无表情也清晰可见。五十岁时眉心之间那道垂直的刻痕已经深到可以盛住一滴雨水,六十岁时整个面部的软组织都开始沿着看不见的重力线下滑。化妆品的柜台前排着长队,皮肤科诊室的激光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整形外科的手术室里医生正用细如发丝的缝线重新悬吊那些松垂的组织。抗衰老是一个价值数千亿美元的全球产业,它建立在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之上:皮肤的老化是需要被抵抗、被逆转、被消灭的东西。而这个前提本身,从未被认真地追问过。

皮肤是身体与外部世界之间最直观的界面,它的老化过程在分子层面已经被解析得极为详尽。胶原蛋白纤维在真皮中以每年约百分之一的速度流失,并且那些剩余纤维的交联模式也发生了改变,从富有弹性的三螺旋结构转变为僵硬无序的交联堆积。弹性蛋白纤维则更早地开始断裂和降解,就像一件被反复拉伸的旧橡皮筋,逐渐失去了回弹的力量。表皮基底层的角质形成细胞分裂速度减慢,表皮变薄,角质层更替周期从年轻时的二十八天延长到四十天以上。皮脂腺的分泌逐渐减少,皮肤从油腻或中性的质地慢慢滑向干燥。皮下脂肪团在面部某些区域萎缩,颞部、颊部、眶周,导致凹陷和阴影,而在颌下和颈下区域反而增生,形成重力的轮廓。所有这些变化交织在一起,使一张面孔慢慢写满了时间的签名。

然而这些变化中的每一项,在进化的框架下都曾有过充分的合理性。胶原蛋白的流失和交联改变,是身体在资源分配上的权衡。当生命越过生育高峰期,从进化的角度看,将有限的合成资源投入到胶原蛋白的生产便不再是优先选项。那些用于繁殖、用于喂养后代、用于抵抗感染的蛋白质合成任务远比维持皮肤的年轻外观更为紧迫。皮肤的老化不是一种故障,而是一份写在身体表面的、关于资源再分配的经济学报告。

更值得深思的是,人类对皮肤老化的焦虑在多大程度上是被文化建构的。在那些珍视年龄与智慧的社会里,皱纹是德高望重的标志,是经验与权威的视觉勋章。撒哈拉以南的某些文化中,年长女性的面部纹路被认为是美的组成部分,是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关于生育、劳动和社群记忆的可看到明。而在当代消费社会中,皱纹被病理化为需要医学干预的皮肤缺陷。这种转变并非基于皮肤的生理功能发生了任何改变,而是基于一套关于美、价值和可见年龄的社会规范的变迁。抗衰老产业贩卖的不仅仅是面霜和激光疗程,更是一套将自然老化视为失败的价值观。

激素替代疗法在更年期女性中的皮肤效应,是另一个被反复叙述但证据极为有限的故事。雌激素确实能够刺激真皮成纤维细胞合成胶原蛋白,增加皮肤的含水量和厚度。这听上去像一个坚实的科学基础。然而当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检验激素替代疗法的全部效益与风险时,皮肤皱纹的改善从未被作为一个主要的临床结局来验证。为皮肤美容目的而使用系统性激素替代疗法,意味着让整个身体承受血栓、卒中和乳腺癌的风险增加,而所换取的在显微镜下可见的胶原蛋白增加,是否能真正转化为有临床意义的外观改善,从来没有人用严谨的试验去回答过。这个空缺在美容医学的广告中被轻易地填满了。

皮肤的老化是一个生物钟的忠实投影,而非一台需要被修理的故障机器。试图抹去皮肤的日历,是在试图抹去时间本身。而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失败的,因为时间永远会赢,它只是从不着急。

第二节 记忆的黄昏

遗忘是大脑最被误解的功能。它总是被当作认知衰退的证据,被看作是神经元死亡的哀歌,被等同于通向痴呆的那条不可逆转的下坡路。然而遗忘不是记忆系统的故障,恰恰相反,它是记忆系统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大脑每天摄入海量的感觉信息,如果全部保留,那将是一场灾难。突触需要修剪掉不重要的连接,就像一位园丁在繁茂的树冠中剪除那些枯死的枝条,以让养分集中供给最富生机的枝干。忘记昨天早餐吃了什么,忘记上周三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人的名字,忘记那个话到嘴边又溜走的词语,这些都不是疾病的前兆,而是大脑在进行日常维护时发出的正常细响。

与年龄相关的认知变化,在一个被细致研究的长期队列中呈现出了与大众想象截然不同的画面。某些认知能力确实随着年龄下降:处理速度从二十多岁起就开始了极其缓慢的递减,工作记忆的容量从四十岁左右开始微微收缩,编码新信息的速度在六十岁之后明显放缓。但另一些能力在时间中不仅没有被侵蚀,反而得到了淬炼。词汇量在六十岁时仍然在增长。语义知识的广度和深度,对世界如何运作的庞大理解网络,在七十岁之前持续扩展。模式识别能力,即在一片混乱的信息中迅速辨识出熟悉的结构和规律的能力,在中年之后仍然保持着强大的水平。情绪调节能力,这项被太多人轻视的认知能力,则随着年龄增长而显著提升。年长者倾向于更有效地调节负面情绪,更专注于积极信息,更善于从人际冲突中抽身。这不是衰老的补偿,而是经验在大脑中慢慢结出的果实。

轻度认知损害作为一个诊断实体的出现,是认知老龄化的医学化进程中最重要的里程碑。这个概念将那些在认知测试中略低于年龄和教育水平预期、但尚未达到痴呆标准的人划分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诊断类别。问题在于,轻度认知损害是一个极不稳定的状态。在被诊断为轻度认知损害的人群中,约有百分之四十到六十的人在随后的数年中并未进展为痴呆,相当一部分甚至恢复到了正常范围。这提示轻度认知损害这个类别中包含了一个异质性极高的群体,其中一部分确实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阶段,但另一部分只是处在正常认知功能谱系的较低端。将这两部分人统一贴上同一个诊断标签,等于让那部分不会进展为痴呆的健康老年人提前进入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漫长阴影。

阿尔茨海默病的生物标志物研究在过去十年取得了重大突破。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可以显示脑内β淀粉样蛋白的沉积画面,脑脊液中的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浓度可以反映大脑内的病理变化进程。这些技术让科学家能够在认知症状出现前很多年就识别出那些处于阿尔茨海默病临床前阶段的人。这听起来是一个令人振奋的胜利,在疾病还没有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之前就抓住它的衣领。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这创造了另一个版本的筛查困境。大量淀粉样蛋白呈阳性、tau蛋白呈阳性的老年人,在若干年的随访中并未发展出痴呆。携带这些生物标志物的异常,和最终发展成临床痴呆,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将前者的比例作为后者的必然命运来宣告,无异于在人群中创造了一支庞大的无症状前患者队伍。他们知道自己脑中正在发生某种被界定为病理的过程,却无法知道自己是否会活着看到它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在治疗方面,针对β淀粉样蛋白的单克隆抗体药物在经历了漫长的失败历史之后,终于在某些临床试验中显示出了轻微的认知衰退减缓效果。效果被描述为统计学显著的。然而统计学显著与临床意义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峡谷。在这些试验中,药物减缓认知衰退的幅度大约相当于在十八个月内将认知评分下降的曲线延缓了几个月。药物导致的脑水肿和脑微出血,被称为淀粉样蛋白相关影像异常,在相当比例的治疗组中发生,少数病例严重到需要中止治疗。受益与风险的天平在每一个具体案例中的平衡状态,远不是药企发布会上的新闻稿所呈现的那样清晰。

认知衰退的恐惧蔓延得比疾病本身快得多。每一个走进某个房间后忘记为何而来的人,每一个在人群中突然想不起某个演员名字的人,每一个发现自己用了十分钟找钥匙的人,都在将这种千万人共有的日常经历解读为痴呆的早期信号。这种解读本身带来的焦虑和回避行为,对认知功能造成的侵蚀,可能比那些轻微的记忆波动本身更为严重。记忆的黄昏是每个人都需要穿越的一段路程,而非只有少数人需要面对的疾病。

第三节 骨骼的年轮

骨骼不是一块枯死的石头。它是活着的组织,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精致的自我更新。破骨细胞在骨表面挖出微小的陷窝,成骨细胞随后在这些陷窝中填入新的骨基质。在年轻健康的骨骼中,拆除与重建保持在动态平衡之中,骨骼的宏观形态和微观结构在这种持续的更新中得以维持和优化。当时间推进到生命的后半程,这个平衡开始倾斜。拆除的速度微微超过了重建的速度,骨量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步伐下降。这是一种自然的生理过程,而不是一个病理过程的突然入侵。

骨质疏松的概念将这条倾斜的骨量曲线人为地切割出了一个疾病的断层。骨密度T值低于负二点五,这个以标准差为单位的统计学阈值在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接受为骨质疏松的诊断标准。然而这个阈值的设定逻辑存在内在的循环论证。T值描述的是个体骨密度相对于年轻健康成年女性骨峰值均值的偏离程度。由于骨量在人群中本就呈连续的钟形分布,总是会有大约百分之二点五的健康年轻人天然处于负二点五标准差的阈值以下。而当整个队列的年龄增长时,平均骨密度自然下移,跨越这个阈值的人数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攀升,直至大多数老年女性和相当比例的老年男性被纳入骨质疏松的诊断范围。骨密度的下降是普遍的、连续的、与年龄渐进而同步的,但骨质疏松的定义却将它强行切割成了一个二分变量,有病与没病,骨质正常与骨质疏松。这种切割的政治,与前面章节讨论过的每一种疾病的阈值政治,遵循着完全相同的逻辑。

骨质疏松性骨折的风险是真实的,在个体层面可能是灾难性的。股骨近端骨折的老年患者在术后一年内的死亡率显著高于同龄未骨折者,存活者中的功能丧失和生活质量下降也极其深重。骨质疏松的早期识别和干预确实有它的必要性。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骨质疏松是否真实存在,而在于干预的方式和边界被划在了什么地方。在骨质疏松的药物干预领域,双膦酸盐的治疗逻辑堪称简明有力:抑制破骨细胞的活性,减慢骨质流失的速度。骨密度数字开始上升,这被视为治疗的胜利。但这个数字的上升依赖于一种生理性的欺骗。正常的骨重建周期需要拆除和重建的协调同步。当拆除被药物阻断,那些仍留在原位的陈旧骨组织尽管在密度测量中贡献了漂亮的数字,其微观结构却已经老化,胶原纤维的交联退化,微损伤累积而无法被及时修复。非典型股骨骨折的出现在长期双膦酸盐使用者中被越来越多的病例报告所记录,这种骨折的形式和部位都异于常规,被认为指向一个共同的病理机制:骨骼在长期的抗吸收干预下丧失了正常的动态修复能力。

钙剂和维生素D的全民补充策略,则是另一个被过度简化的故事。绝经后女性和老年人被广泛告知需要补充钙剂以预防骨质疏松。然而大规模的荟萃分析呈现出的数据并不支持这种一刀切的建议。钙剂补充对骨密度的提升效果极小,对骨折风险的降低作用在不同试验中得出了不一致的结论。而在心血管系统那一侧,钙剂补充被一些研究提示可能增加心肌梗死和肾结石的风险。这个风险信号仍在被持续的争论和进一步的研究所审视,但足以让人们重新审视一个被广泛接受的健康行为的证据基础。

骨骼的真正年轮不在于那些可以被双能X射线轻易测量的矿化密度,而在于它的韧性、它的自我修复能力、以及它与整个生命系统的精妙连接。骨细胞分泌的骨钙素调节着能量代谢和男性生育力,骨髓腔是造血干细胞的重要栖息地,骨基质储存着生长因子,在骨骼受到力学刺激时释放出来,参与全身的组织修复。将骨骼简化为一个需要维持钙含量的惰性支架,是对骨的深刻的低估。而基于这种低估的大规模药物干预,正在将骨的自然年轮变成一种被药物强行干预的异常生理状态。

第四节 血管的河流

血管在时间中经历的变化,或许是所有衰老过程中最被广泛研究、最被药物干预、也最被简化理解的一个。动脉粥样硬化被描绘成血管内壁堆积垃圾的过程,像老房子的水管慢慢积满水垢。这个生动的比喻催生了一整套关于胆固醇、饮食和心脏病的公共叙事,但它同时也彻底歪曲了动脉粥样硬化的真实本质。那不是被动的沉积,而是主动的炎症。那不是垃圾堆积,而是一场持续数十年之久的免疫战争在血管壁上的遗迹。

这场战争的开端通常位于动脉分叉处,那些血流产生湍流和剪切力的位置。血管内皮细胞在这些力学环境的反复刺激下,表达出黏附分子,向循环中的单核细胞发出招募信号。单核细胞穿过内皮进入内膜下层,转化为巨噬细胞。巨噬细胞表面表达清道夫受体,专门识别和吞噬那些被氧化修饰过的低密度脂蛋白颗粒。当低密度脂蛋白进入血管壁并滞留在内膜下层,它被活性氧修饰,变成氧化型低密度脂蛋白,然后被巨噬细胞贪婪地吞噬。吞噬了过量氧化脂质的巨噬细胞最终变成泡沫细胞,堆积在血管内膜下,形成脂质条纹,动脉粥样硬化最早的镜下标志。

从脂质条纹到成熟的粥样斑块,这条路要走数十年。平滑肌细胞从中膜迁移到内膜,分泌细胞外基质,在脂质核心上方铺上一层纤维帽。斑块内部持续发生着低烈度的免疫反应,巨噬细胞不断吞噬脂质、死亡、释放出其胞内的脂质和溶酶体酶,新的巨噬细胞又被招募过来接替死者的工作。这场战争永远没有胜负。它只是继续着,年复一年,直到纤维帽在某个不可预测的瞬间破裂,斑块内部的促凝物质暴露于血流,血小板和凝血因子在几分钟内形成血栓,堵塞整个血管腔。心肌梗死。脑卒中。这些急性事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生,而它们之前是长达数十年的沉默的免疫战争。

然而在这场漫长的血管叙事中,人类的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了一个分子上,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降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确实可以降低心血管事件的风险,这一点已被大量严格的临床试验证实,无需在此赘述。但将血管老化的全部故事压缩为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一个指标,等于将一场宏大的交响乐归结为一把小提琴的声音。血压、血糖、吸烟、炎症标志物、社会心理压力、空气污染微粒、肠道菌群代谢产物、早年的发育环境、甚至母亲妊娠期的营养状态,所有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血管在时间中的命运。将其中一项从整体中剥离开来,并用药物对它进行单点干预,这或许是目前医学能够做的最有效的事情之一,但它绝不等于理解了血管老化的本质。

他汀类药物的故事在血管衰老的医学化进程中扮演了核心角色。这类药物毫无疑问地改变了心血管疾病预防的版图。但围绕他汀类药物的指南扩张,不断地降低启动治疗的低密度脂蛋白阈值,不断地将更多低风险人群纳入他汀的适应症,同样是本书反复揭示的阈值政治的一个经典案例。心血管风险评估工具将年龄、性别、胆固醇水平、血压和吸烟状态输入一个数学公式,输出一个十年内心肌梗死或心血管死亡的百分比。这个百分比越过某个指南设定的阈值,通常为百分之七点五或百分之十,便触发了他汀治疗的推荐。问题是,这个公式中的年龄一项,其权重远大于其他所有变量的总和。大多数老年男性和高龄女性仅仅因为他们的年龄,就会越过那个风险阈值,无论他们的胆固醇水平如何、血压控制得多好、从未吸过一支烟。年龄本身被转化为了他汀处方的适应症。血管的时间刻痕被医学重新编码为一种需要被终生服药的慢性疾病。

血压在衰老中的上升是一个生理学事实,而非一个病理学事件。随着年龄增长,主动脉和它的主要分支逐渐失去弹性纤维,胶原蛋白交联增加,动脉壁的顺应性下降。每一次心脏收缩将血液泵入这具逐渐僵硬的动脉树,需要克服的阻力逐年递增。收缩压于是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步伐爬升。在大规模人群中,收缩压随年龄的变化曲线几乎是线性的。将这条连续曲线上某个点之上的区间标记为高血压病,然后对跨越这条线的所有人启动降压治疗,这当然具有预防卒中和心肌梗死的坚实证据,但也同时意味着将一种普遍的衰老过程纳入了疾病的范畴。降压治疗带来的获益在绝对高风险人群中是确凿的,但在轻度升高的低风险人群中,那些收缩压刚刚跨过一百四十的所谓一级高血压患者,药物干预的净获益在近些年的争议性分析中变得不再那么清晰。降压药的副作用,头晕、乏力、电解质紊乱、肾功能改变,在这些低风险人群中的权重,可能抵消掉那些微弱的获益。

血管的衰老是一个复杂系统的整体性变化,它涉及内皮功能、平滑肌表型转换、炎症微环境、细胞外基质重塑、钙化信号通路的异常激活。将这样一个多维度的衰老过程简化为一个分子、一个数字、一个药物靶点,是现代医学在胜利叙事中最危险的简化。血管的河流在时间中缓慢地变迁,它的淤积和改道不全然是灾难,它也是流域生态在漫长时间中的自然演替。人类试图将这条河装进混凝土的渠道,让它沿着一条笔直的、窄小的、可预测的路径流动。这种努力在极端情况下挽救了生命,但在更多的情况下,它只是制造了又一个需要被终身管理的慢性病身份。

第五节 时间的和解

在所有关于衰老的叙事中,最缺失的是一种与时间的和解。现代医学对衰老的姿态是全面战争,抗衰老、抗老化、抗退行性变。前缀抗字意味着对抗,意味着衰老是敌人,是入侵者,是需要被击退的异常状态。然而衰老不是一场需要打赢的战争。它是生命本身在时间中的展开,是诞生之初就嵌入每个细胞端粒末端的渐进性缩短,是线粒体DNA在数十年能量代谢中累积的突变,是干细胞龛的微环境随时间发生的不可逆转的改变。衰老不是一个可以被治愈的疾病。它是从出生到死亡的整个生命弧线上的内在组成部分。

长寿研究在最近几十年取得的进展令人目眩。限制热量摄入在从酵母到灵长类的多种物种中一致地延长了寿命,并且延缓了多种衰老相关疾病的发生。雷帕霉素,一种mTOR通路的抑制剂,在小鼠实验中显示出了逆转某些衰老表型的惊人效果。清除衰老细胞的抗衰老药物在临床前模型中改善了组织功能,延缓了多种与年龄相关的退行性变。这些研究无疑是重要的,它们揭示了衰老的分子通路在进化上的高度保守性,为延缓特定衰老相关疾病提供了新的靶点。然而将这些发现解读为人类永生或返老还童的前奏,则是对科学证据的严重过度外推。在实验室条件下将小鼠的寿命延长百分之三十,与将一个已经活了几十年的复杂人类的衰老时钟倒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后者涉及的复杂性前者的实验模型根本没有触及。

衰老的标志物研究正在创造另一个版本的诊断扩张。端粒长度、表观遗传时钟、糖基化终末产物、线粒体DNA拷贝数,这些分子和细胞层面的衰老指标正在从基础研究领域向消费级检测市场渗透。个人可以购买一项检测,获知自己的生物学年龄,由某种算法根据甲基化模式或其他标志物计算出的一个数字,是否高于自己的实际年龄。如果高出了,便被告知衰老加速,建议进行某些干预。然而这些检测的预测效力、它们对健康结局的真正价值、它们在个体层面的准确性,都还处在非常早期的探索阶段。将这些尚不成熟的研究工具当作可以指导临床实践和个人健康决策的成熟技术,无异于把天气预报的初步模型当作可以规划全年农田灌溉的精确工具。又一个巨大的市场正在沿着衰老标志物的缺口打开,而这个市场贩卖的首要产品是人们对衰老的焦虑。

对衰老的战争姿态带来的代价不仅仅是药物的副作用和无谓的检测支出,更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损失。当人的一生被定义为一场与时间的持续战斗,每一个年龄增长的迹象都成为失败的证据,每一个身体的自然变化都成为需要被抵抗的敌人,人便永远活在一种被围困的状态之中。老年变成了一座无墙的监狱,囚禁其中的人被要求用尽各种手段去否认自己被囚禁的事实。这种对衰老的全面否定,恰恰剥夺了老年作为生命阶段的独特意义。从容、智慧、经验、洞察、情感的醇熟、对琐碎的超脱,这些在时间中缓慢结晶的品质,在抗衰老的战争叙事中找不到任何位置。它们被一个单一指标,功能、外观、指标的年轻化程度,完全覆盖和抹除。

死亡同样在这场战争中被驱逐到了话语的边缘。现代医学将死亡视为终极的失败,每一次死亡的降临都是医疗系统某个环节被攻破的证据。然而死亡不是一个可以被无限推迟的事件。它是生命的内在边界,是每一个生命从诞生起就携带的终点。当医学将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将死亡尽可能远地推向生命尽头的战斗中,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便很容易被转化为纯粹的技术维持,机器在运转,血液在循环,而那个人是谁、他想要什么、他希望在最后的时光里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这些问题在一片报警器的鸣响中被淹没。

和解不是在建议放弃。绝非如此。许多衰老过程中的不适是完全可以被缓解的,许多老年疾病是值得被积极干预的,摔倒的预防、视听的矫治、疼痛的管理、认知的刺激,这些是医学赠予晚年的珍贵礼物。和解是建议在姿态上做出一种调整,从战争转向对话,从消灭转向共处,从否认转向理解。身体在时间中发生的那些变化,有许多不是敌人。它们是旅途中逐渐变换的风景。有些路段的风景晦暗而崎岖,有些路段充满丧失和哀伤,但这正是旅程本身,而不是旅程出了故障。

站在镜子前,看着时间在脸上写下的那些笔画,或许可以换一种解读的方式。那些纹路不是瑕疵,而是生命体验的沉积层,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担忧的皱眉、每一次迎着阳光眯起眼睛,都在其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这具身体携带的,不仅仅是衰退,还有整个生命的历史。与时间和解,不是停止照顾自己,而是在照顾的同时,不再将自然的进程当作需要被消灭的敌人。这种和解,可能是医学能够提供给晚年的最深沉的礼物,不是更多年份的堆叠,而是对每一个已经活过的年份的深深敬意。

第六章 医疗的镜厅

现代医学建起了一座宏伟的镜厅。每一面镜子都经过精密的打磨,反射出身体内部那些肉眼无法触及的深处。X射线穿过软组织,在胶片上留下骨骼的影子。磁共振的磁场让氢原子共振,再通过复杂的数学转换,将器官的切面呈现为灰白分明的图像。血液在自动分析仪中被分装、离心、与试剂反应,然后输出一组组标着参考范围的数字。基因测序仪读取碱基序列,将生命最隐秘的密码逐行展开在屏幕上。这座镜厅的建造耗费了数百年的科学努力和数万亿美元的社会财富,它赋予人类的目光以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然而镜厅的悖论在于,镜子越多,倒影越杂,真实的轮廓反而可能越难以辨认。本章试图探索的,正是这座镜厅中的迷途,当医学的目光越来越深地刺入身体内部,它看到的东西究竟是疾病,还是仅仅是镜子本身的倒影?

第一节 偶发瘤的洪流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悖论的造物。偶发瘤。它指的是那些在检查中偶然发现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与被检查原因毫无关联的异常影像。患者因为腰痛去做了腰椎磁共振,放射科医生在阅片时顺便扫了一眼椎体前方的结构,发现了一个肾上腺的小结节。患者因为车祸做了腹部CT,肝脏上有一个三厘米的占位静静地躺在那里,此前从未被任何人知晓,也从未发出过任何症状。患者因为头痛做了头颅磁共振,大脑白质中散在的几个信号增高的斑点被报告为缺血性脱髓鞘改变。每一次更精密的影像技术被投入更广泛的人群,偶发瘤的洪流便涨高一分。

这洪水有多大的规模?综合现有的影像学研究,在普通人群中,腹部CT偶然发现肾上腺结节的比例约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七。这些结节中的绝大多数是良性的、无功能的肾上腺腺瘤,终其一生不会造成任何临床问题。但一旦被发现,它们便要求被追踪。指南建议进行激素功能评估和随访影像检查,以排除罕见的嗜铬细胞瘤或肾上腺皮质癌。类似的数字在整个身体版图上重复出现。肺结节在胸部CT中的偶然发现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五十。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是良性的,陈旧性肉芽肿、错构瘤、肺内淋巴结。甲状腺结节的偶然发现率在颈部CT或颈椎磁共振中约为百分之十六到百分之十八,而恶性比例不到百分之二。肾脏囊肿和肝脏血管瘤如此常见,以至于在一些影像学教科书里,它们被直接描述为正常人群中普遍存在的结构变异,而不是需要被记录的病理发现。

每一枚被意外发现的偶发瘤,都将宿主转化为一个患者。这个转化过程通常以放射科报告上的一句简洁建议开始:建议进一步检查。接下来是增强扫描、穿刺活检、肿瘤标志物检测、转诊到专科医生。在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上,偶发瘤被赋予越来越沉重的疾病含义。最初只是屏幕上的一团微弱的灰色信号,逐渐变成了一个占据了患者思维中心的有形威胁。他夜不能寐,在互联网上搜索那些医学术语,将偶发瘤与恶性肿瘤的恐怖描述联系在一起。他的生活被悬置了,一切都在等待那个最终的结论。而最终的结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良性的,就像统计学从一开始就预言的那样。只是这等待的几周到几个月,这期间的心理代价,焦虑、恐惧、功能的下降、对生命有限性的突然警觉,在卫生经济学的成本计算中几乎没有被记录。

肺结节筛查的故事是偶发瘤困境最尖锐的版本。低剂量螺旋CT筛查已经被证明可以在高危人群中降低肺癌死亡率,这是事实。但代价是,大约四分之一到一半的被筛查者会被发现至少一枚肺结节。在这些结节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不是肺癌。每一个结节的发现都触发了指南推荐的随访流程,三个月、六个月、十二个月后重复CT。对于某些边界形态不太放心的结节,还会进行PET-CT甚至支气管镜或经胸穿刺活检。每一次后续检查都带来更多的辐射暴露、更多的偶发发现、更多的焦虑。结节在后续随访中保持稳定的比例极高,这意味着整个随访过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最终证明了它们从一开始就是无害的。但这份证明需要时间,在那段时间里,结节宿主的心理状态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有研究追踪了肺结节发现后的患者心理健康,显示在结节被最终判定为良性之后,焦虑和担忧的水平仍然显著高于从未发现结节的人群。偶发瘤被医学的目光驱除了,但它在心灵中留下的凹痕还在。

肾脏小占位的处理演变也深刻反映了偶发瘤带来的治疗困境。二十年前,任何肾脏的实性占位几乎都被当作潜在的肾细胞癌来处理,手术切除。随着影像技术的分辨力越来越高,一厘米以下的小肾脏占位开始大量出现。而当病理医生拿到这些被切除的小肿瘤的标本时,发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不是经典意义上的肾细胞癌,而是所谓的嫌色细胞癌、嗜酸性腺瘤或其它生物学行为极其惰性的类型。一些病理学家甚至主张将这些低级别的微小肾脏肿瘤重新命名为不确定恶性潜能的肾脏上皮性肿瘤,以避免癌这个词带来的心理冲击和过度治疗。然而在更名的道路上,医学共同体显得异常保守。癌这个字一旦被写进病理报告,即使前面加了微小和低度恶性的定语,它所引发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手术决策,几乎难以被任何保守随访的建议所动摇。

偶发瘤的洪流背后,是一个更根本的认识论问题。影像技术是一种信号处理系统,它需要区分信号和噪声。信号是真正的病理结构,噪声是成像过程中的随机干扰和正常的解剖变异。然而信号与噪声之间并没有一条自然的清晰边界。分辨率的每一次提高,都让之前被视为噪声的微小结构变得清晰可见。这些新浮现的结构,究竟是从噪声中被成功解救出来的真实信号,还是只是更高分辨率的噪声?当放射科医生在薄层CT切片上看到肝脏上一个三毫米的低密度小点,在增强扫描中完全无法定性,这个小点到底是代表着微小囊肿、血管断面、肝实质的一过性灌注差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将这样的点写入正式报告,并将它推向进一步检查的轨道,这究竟是审慎的医学实践,还是影像技术自身创造的自我驱动型需求?

第二节 阈值政治学

每一份化验单的右侧,都整整齐齐地印着参考范围。那些小小的数字方括号安静地躺在数据旁边,向每一位阅读者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高于上限,便用红色的星号或上箭头标记出来。低于下限,同理。这是现代医学最具辨识度的视觉设计之一,它将身体的连续生理参数瞬间转化为了一个简洁的二元判断,正常,异常。然而这些参考范围从何而来,它们是如何被划定的,当它们发生变化时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在诊室里几乎从不被提及。

参考范围的标准统计定义是:健康人群中百分之九十五的测量值所落在的区间。这个定义暗藏的逻辑循环常常被忽略。首先需要定义健康人群,然后才能测量他们的生理参数分布,再从中截取百分之九十五的范围。可是健康人群的定义本身,恰恰依赖于,你猜对了,他们没有落在参考范围之外。这是一条咬住了自己尾巴的蛇。在实践中,参考范围的建立通常依赖于一个看起来循环稍小一些的替代方案:招募一组自认为健康且没有已知疾病的受试者,测量他们的各种指标,将中间百分之九十五的区间定为正常。这意味着,无论这群人有多健康,样本中总有百分之五的测量值将天然地位于异常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如果测量足够多的指标,将几乎必然在某些指标上表现出异常。这并非因为他患有某种潜伏的疾病,而仅仅是统计学在说话。

百分之九十五这个切割点本身就是任意的。它是统计惯例,是约定俗成,而非来自任何生理学的必然。为什么不是百分之九十?为什么不是百分之九十九?阈值的每一个移动,都在将大批人群在两个方向上迁移,从健康变为疾病,或从疾病变为健康。迁移的人口规模可以用正态分布的性质来估计。当血压的诊断阈值从一百六十九十五毫米汞柱降低到一百四十九十,大约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成年人一夜之间获得了高血压的诊断。当空腹血糖的糖尿病诊断阈值从一百四十毫克每分升降低到一百二十六毫克每分升,全球数以千万计的人在没有任何症状的情况下成为了糖尿病患者。当总胆固醇的理想上限从二百四十下降到二百,从二百进一步下降到一百八十,每一次下调都创造了数以千万计的新患者群体。这些人的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变化的是定义。疾病的流行率在被定义的手术刀重新切割,而不是在自然界中真正地增长。

肾功能的评估体系是阈值政治的一个经典范本。长期以来,肾功能以血清肌酐水平来衡量。但肌酐不仅取决于肾小球的滤过功能,还取决于肌肉量。一位肌肉发达的年轻男性和一位瘦弱的高龄女性,可以有完全相同的血清肌酐,但前者的真实肾功能可能已经显著下降,而后者的肾脏可能仍在健康工作。为了修正这种偏差,估算肾小球滤过率,也就是eGFR,的公式被开发出来。这些公式纳入了年龄、性别和种族等因素,试图给出一个更接近真实的肾功能数字。然而公式的选择本身就携带着深刻的争议。某些公式纳入了种族修正项,即在相同的肌酐水平上,给黑人赋予更高的估算滤过率,这一做法基于黑人群体平均肌肉量较高的假设。将种族作为一个生物学的修正变量,近年来遭到了强烈的批判。它将一个社会中粗糙的种族分类,其本身就是历史和政治的产物,当作了人体的生理差异来对待,从而可能系统性地推迟了黑人患者进入肾脏专科治疗和移植等待名单的时间。在激烈的争论之后,一些学会已经开始推荐放弃种族修正的公式。公式变了,数以百万计的人的估算滤过率数字也随之改变。其中一部分人跨越了某个分期阈值,获得了新的慢性肾脏病分期。他们的肾脏本身,依然如故。

慢性肾脏病的定义本身同样渗透着阈值政治学。在三期慢性肾脏病的定义中,肾小球滤过率六十毫升每分钟被认为是正常与疾病的分水岭。六十以下的持续状态,便构成慢性肾脏病的诊断。这个阈值的设定基于一项观察:当滤过率降至六十以下时,不良心血管事件和终末期肾病的风险开始明显上升。然而滤过率随年龄增长而自然下降是一个不可动摇的生理学事实。在健康的七十岁以上老年人中,滤过率在四十五到六十之间是极其常见的状态。将所有这些老年人纳入慢性肾脏病的诊断,是否等同于将衰老的肾脏本身定义为一种疾病?支持的论点认为,这有助于对肾功能下降进行早期监测和心血管风险的综合管理。反对的论点则指出,给大量基本健康的老年人贴上肾病患者的标签,带来的是不必要的焦虑、额外检查、以及在某些情况下不恰当的药物调整。这场争论中双方都有坚实的论据,但在指南制定委员会的投票席上,那些与肾脏药物研发企业有财务关联的专家,往往倾向于更低的诊断阈值和更积极的干预立场。这不是阴谋,而是利益同构的隐性引力。

阈值政治学的最深处,是一个哲学性质的问题。自然界中的绝大多数生物学参数是连续分布的,它们并不自己划分为正常和异常。是人类的认知习惯,受限于统计学工具和临床决策的简明需求,将这些连续的谱系切割成了离散的类别。每一次切割都同时完成了两件事:它为临床决策提供了方便的操作指南,同时它也塑造了一种观看身体的方式,使得后来者几乎无法以切割之前的目光去想象身体。当一个医学生在学校里学会了高血压是收缩压一百四以上之后,他在临床中遇到一个收缩压一百三十八的人,便会自动地将这个人归入尚属正常的范畴,而不会停下来问,一百四与一百三十八之间的两毫米汞柱的差异,在生物学上是否真的意味着任何值得谈论的区别。阈值一旦被集体内化,它就变成了一种感知框架,过滤掉了一切落在它之下的模糊地带。

第三节 过度诊断的谱系

过度诊断这个词本身携带的张力,值得先停下来审视。诊断是医学行为的核心环节,是一切治疗合理性的起点。没有诊断,便没有治疗的正当性。将过度一词置于诊断之前,等于在医学大厦的基石上打了一个问号。过度诊断不同于误诊。误诊是将本来没有的疾病错误地判断为存在。过度诊断则是确实发现了某种被现行标准认定为异常的东西,问题在于,这个东西在它的宿主的有生之年,很可能永远不会引起症状,更不会导致死亡。过度诊断所发现的不是虚假的疾病,而是真实的、但无害的异常。

甲状腺癌是过度诊断研究中最常被引用的教科书级案例。韩国的经验尤其具有戏剧性。一九九九年,韩国政府启动了一项全国性的癌症筛查计划,甲状腺超声检查作为一项自费的附加项目被广泛推广,价格低廉,约合三十到五十美元。接下来的十几年里,甲状腺癌的发病率在韩国飙升了十五倍,使之成为韩国最常见的癌症。然而甲状腺癌的死亡率始终像一条水平的直线,纹丝不动。这些新增的甲状腺癌几乎全部是微小的乳头状癌,直径多在一厘米以下。甲状腺乳头状癌是已知的所有人类恶性肿瘤中进展最为缓慢的类型之一,尸检研究显示,在因其它原因死亡的成年人的甲状腺中,微小的乳头状癌灶的检出率高达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五,有些研究甚至报告了更高的比例。这些微小癌灶,在绝大多数携带者的整个有生之年都不会进展为临床疾病。但当超声探头将它们发现,它们便获得了甲状腺癌的完整诊断,然后是甲状腺全切手术,然后是终身服用左甲状腺素,然后是手术并发症,喉返神经损伤导致的声音嘶哑,甲状旁腺功能减退导致的终身钙剂补充。在被诊断和治疗的这群人中,绝大多数所承受的并非治疗的益处,而是治疗的全部代价,换取的却只是对一个从未打算伤害他们的微小病灶的摘除。

乳腺癌筛查中的过度诊断同样证据确凿。乳腺原位癌是一种局限在乳腺导管内、尚未突破基底膜的异常细胞增生。它没有侵袭能力,也就没有转移能力。在乳腺X线筛查普及之前,原位癌是一种罕见的诊断,通常只在因其它原因切除的乳腺标本中被病理科医生偶然发现。然而在筛查时代,原位癌占到了所有乳腺X线检出的乳腺癌的约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如果在筛查中被发现,原位癌几乎一律被手术切除,且很大比例接受了放射治疗甚至双侧乳房预防性切除。自然史研究提示,相当一部分,可能大多数,乳腺低级别原位癌如果不被干预,终其一生不会进展为侵袭性癌。但由于目前尚无法精确区分哪一例原位癌会进展、哪一例不会,一旦被发现,手术几乎是默认的选项。这里便产生了一个深重的认知困境:原位癌这个诊断术语中癌这个词,是否本身就在进行一场语言的暴力?当一位女性被告知她患有乳腺癌,她的恐惧和决策,包括要求切除双侧乳房的决策,在那一刻已经近乎被癌字的重量所预定。将原位癌重新命名为上皮内瘤变或非侵袭性乳腺病变的提议已经被提出多年,但在临床上,癌这个字一旦嵌入术语体系,便极难被摘除。

前列腺癌的过度诊断则走得更远。在PSA筛查鼎盛的年代,大量PSA轻度升高的男性接受了经直肠前列腺穿刺活检。病理医生从穿刺获取的十二或十四针核心组织中,仔细搜寻着癌细胞的踪迹。被找到的往往是镜下的小灶,格里森评分六分的低级别癌。大量的随机对照试验和建模研究表明,PSA筛查所发现的前列腺癌中,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属于过度诊断。这些癌在宿主的有生之年不会产生任何临床症状。然而一旦被诊断,主动监测,即定期复查而不立即治疗,虽然在指南中被推荐为低危前列腺癌的首选管理策略,但在现实中,相当比例的男性选择了根治性手术或放射治疗。手术带来的尿失禁和勃起功能障碍,在那些本来不会被这些癌伤害的男性身上,成为了一生无法逆转的代价。

在过度诊断的另一端,还存在着一个平行的、但方向相反的问题,诊断不足。真正致命的疾病在某些人群中未被及时发现,在另一些人群中却被过度检查。同一种筛查技术,在不同的社会经济阶层、不同的种族群体、不同的地理区域之间,可能同时产生过度诊断和诊断不足的截然相反的偏差。富裕城市中的高教育程度女性可能接受了超出指南推荐频率的乳腺X线检查,导致了原位癌的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而偏远乡村的低收入女性可能从未接受过一次筛查,侵袭性乳腺癌直到晚期才被发现。这提醒人们,过度诊断不是要全面否定筛查和早期发现的价值,而是要意识到,在没有辨析能力地推动更多检查、更低阈值、更广泛筛查的过程中,受益与伤害在不同人群中的分布可能是极不均衡的。

过度诊断的根本驱动力之一,是一种被称为医疗凝视的认知倾向。当医学被训练去发现异常,它便不断倾向于在身体的每一个层面发现更多的异常。分辨率越高的技术,越精细的检测手段,就越容易将那些处于正常与异常交界地带的模糊发现推向异常一侧。这并非出于任何人的恶意,而是医疗凝视的内在惯性。放射科医生在出具报告时,法律和职业规范使他倾向于宁可标记一处可疑的微小阴影,也不愿遗漏一处可能被事后追责的早期病变。专科医生在面对一个不确定的发现时,从指南、同行压力和自身职业安全出发,倾向于采取更积极的干预而非保守的随访。患者在被给予一个诊断标签后,很难接受什么也不做的管理方案,因为什么都不做在心理上等同于放弃,等同于将命运交给了那个已经被命名为癌的东西。这三个方向上的力量,报告者、决策者、接受者的集体倾向,共同汇成了过度诊断的洪流。

第四节 从风险到疾病

你有一个危险因素。这句话在现代诊室里已经变得像你感冒了一样稀松平常。高胆固醇是危险因素。高血压是危险因素。高血糖是危险因素。肥胖是危险因素。甚至久坐不动、饮酒超过推荐量、睡眠不足七小时,都可以被归入危险因素的话语体系。危险因素这个概念本身已经在日常语境中被悄悄地等同于疾病。一个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偏高但没有发生任何心血管事件的人,会被医生告知你有高胆固醇血症,需要治疗。那个血症的后缀,已经将一种风险状态转化为了一个独立的疾病实体。这种从风险到疾病的滑动,是过去半个多世纪里医学最深远的概念变革之一,也是一座架在实验室数据与临床结局之间的、常常看不见尽头的长桥。

危险因素的概念最初是一个流行病学的工具。弗雷明汉心脏研究在二十世纪中叶追踪了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镇的数千名居民,测量他们的血压、胆固醇、体重、吸烟习惯,然后等待,看谁会发生心脏病和中风。研究者从这些数据中提炼出了一组变量,发现这些变量与未来的心血管事件在概率上密切相关。这些变量被命名为危险因素。在当时的研究者口中,危险因素意味着统计关联,而非病因。统计关联不完全等于因果关系,这是一个被反复强调的流行病学基本原则。然而当危险因素的概念从流行病学文献进入临床指南,再从临床指南进入数百万医生的日常实践,这个精细的区分被磨平了。危险因素被理解为病因。改善危险因素被等同于治疗疾病。药物被开发出来降低这些数字,降得越低越好。最终,在这些药物被大规模处方数十年之后,危险因素本身已经被彻底地疾病化了。

骨质疏松的领域提供了一个最为清晰的案例。骨密度低是骨折的危险因素。这个陈述是准确的,在流行病学层面完全成立。骨密度低于某个阈值的人群,其未来发生骨折的概率显著高于骨密度正常的人群。然而骨密度低本身并不是骨折,就像低密度脂蛋白高本身并不是心肌梗死。骨质疏松作为一个疾病实体,将骨密度低,一种骨折的风险状态,直接定义为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疾病。这种定义极大地扩展了药物治疗的适应人群。因为骨密度在人群中呈连续分布,风险也是连续的,并不存在一个天然的断裂点。负二点五的T值阈值是一条人为的线,将骨折风险高于平均水平的绝经后女性划分为有病和没病两类。跨过这条线的女性,不论她们的实际骨折风险是多少,都获得了骨质疏松的诊断,并被推荐开始接受双膦酸盐或其他抗骨吸收药物的长期治疗。而她们中的大多数,如果在未经治疗的情况下度过余生,并不会发生骨折。她们被治疗的不是疾病,而是数字所携带的统计风险。

降脂治疗将这种逻辑推向了更为极致的形式。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是一种在血液中循环的脂蛋白颗粒。它的水平与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呈连续的、逐级的正相关。这个关系本身在流行病学上极为稳固,几乎无需争议。他汀类药物和新型的PCSK9抑制剂可以强力地降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的水平,并在大规模随机试验中一致地降低心血管事件的发生率。这些也是事实。然而从这些事实推导出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越低越好,则是一个逻辑上的跳跃。降得越低越好这个口号隐含的前提是: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与心血管风险之间是一条单调下降的线性曲线,不存在安全的平台期,不存在J型曲线。在生理层面,胆固醇是细胞膜的基本组成部分,是类固醇激素和胆汁酸的前体,是神经髓鞘的重要构成材料。极低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在长期内是否会影响激素合成、神经功能和细胞膜的稳定性,这个问题在临床试验的有限随访期内并未被完全回答。一些观察性研究提示,极低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与出血性卒中风险升高存在关联,但因果关系尚未被明确确证。这并不是说降低胆固醇是错误的,而是说将一项有效的风险降低策略转化为一个越低越好的普适律令,可能让一些低风险人群被拉入了一个终身服药的轨道,而他们从中的绝对获益微乎其微。

糖尿病前期的出现,则是从风险到疾病滑动的集大成者。空腹血糖受损和糖耐量减低,这两个概念描述的是一群血糖水平高于正常但尚未达到糖尿病诊断阈值的人。他们的血糖在一个中间地带,每年大约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会进展为二型糖尿病。不进展的人更多。糖尿病前期首先将一种血糖的中间状态命名为期,前缀前期暗示着它的本质是向糖尿病的过渡阶段,是糖尿病的序幕。然而这个序幕在大多数人的余生中并不会演变为正剧。被标记为糖尿病前期的人群,他们的心血管风险仅比正常血糖者轻微升高,且这种风险的增加是否独立于伴随的肥胖、高血压和血脂异常,仍然是一个统计学上存在争议的问题。糖尿病前期这个诊断为药物干预打开了大门。二甲双胍被推荐用于糖尿病前期的高危人群以预防糖尿病,一些指南甚至已经讨论了减重手术在严重肥胖的糖尿病前期患者中的应用。糖尿病不是一种症状,而是一个血糖数字,糖尿病前期则是一个还没有达到糖尿病数字但被认为可能达到那个数字的状态。在这条定义链上,最初的风险,未来可能会发生某种代谢紊乱,已经在每一个环节上被成功地实质化了。

第五节 镜厅的出口

在绕过了偶发瘤的洪流、阈值政治学和过度诊断的谱系之后,一个必须被直视的问题终于浮现:这座医疗的镜厅,出口在哪里?意识到过度诊断、阈值政治、风险疾病化这些问题之后,一个自然的反应是彻底否定现代医学的筛查和预防体系,回归某种想象中的纯粹的临床判断,只治疗有明显症状的病人,不去挖掘那些潜在的、沉默的异常。这是后退到了另一个极端,同样是不智的。的确,偶发瘤中有大量无害的发现,但也有一些是真正的早期癌症,被及时发现从而挽救了生命。的确,阈值的设定是人为的,但完全不设阈值,完全依靠临床经验和患者主观症状来进行判断,等于抛弃了数十年来循证医学在风险分层和早期干预方面积累的真知。否定一切并不是对镜厅的克服,而只是闭着眼睛走出镜厅,然后在下一面镜子上撞得头破血流。真正的出口,在于改变观看的方式,而不是拒绝观看。

共享决策是走出镜厅的路径之一。在当前的临床实践中,大量诊断和治疗的启动是自动化的。化验单上的指标被星号标记出来,药物便被启动。筛查项目中的异常发现被识别,进一步的检查便沿着指南预设的轨道滑下去。患者在这一系列决策中几乎是被动的接收者。他们在被诊断的时刻才第一次知晓自己被诊断的东西,然后立即被卷入治疗决策的洪流。共享决策的思路则将这个顺序彻底颠倒过来。在进入筛查项目之前,患者就被告知筛查可能发现的东西、可能带来的益处以及可能造成的伤害。在被告知PSA筛查可以略微降低前列腺癌死亡风险,同时很大概率会导致不必要的活检和治疗,可能导致尿失禁和性功能障碍之后,很多男性可能会选择不做筛查。在被告知乳腺X线筛查可以发现小到注定不会进展为癌的原位癌,可能导致乳房切除之后,一些女性可能会选择推迟筛查的起始年龄,或延长筛查的间隔。这不是对健康的不负责任,而是对自身价值观的澄清和优先排序。那些在充分知情之后仍然选择接受筛查的人,他们的选择也更具分量,因为他们已经在心里为可能的后续决策做了准备。

重新校准医疗系统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是另一条更底层的出路。现代医学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极低。诊断需要明确,方案需要确定,预后需要预测。医学生在训练中被反复灌输,一个高质量的医疗决策必须排除尽可能多的不确定性。然而生物系统的本质是不确定的。细胞的行为、肿瘤的进展、斑块的破裂、血糖的波动,都充满了随机性和个体差异。面对这种根本性的不确定性,医学的反应往往是追加更多的检查,用更精密的仪器去捕获更多信号,以为信号越多不确定性就会越少。但如前所述,更多的信号往往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每一个新发现都要求被解释,每一个偶然发现的微小异常都要求被追踪,直到整个系统被自己产生的信号淹没。学会接受不确定性,学会在不确定性中进行临床判断,学会对患者坦白目前的知识边界,这些都是走出镜厅所必需的能力。这些能力在当前以检查量和干预量为核心绩效指标的医疗体系中,几乎没有被任何报酬机制所激励。

对医学生和年轻医生的教育也需要一场深刻的变革。目前的医学教育从基础科学到临床轮转,都在传授一套关于疾病的确定性的叙事:疾病有明确的定义、明确的病因、明确的病理改变、明确的治疗。教科书中的每种疾病都像博物学图鉴上的标本,界限清晰,特征典型。然而当年轻医生真正进入临床,他们遇到的是落在模糊地带的患者,症状模棱两可,检查结果介于正常和异常之间,治疗获益与风险难以权衡。教科书上的清晰画面与现实中的模糊地带之间的巨大鸿沟,让许多年轻医生在执业初期经历了认知上的迷失。一部分人退缩到更僵硬的指南执行中,严格照本宣科以减轻内心的不安;另一部分人则在没有充分框架指导的情况下凭直觉摸索。医学人文教育被附加在繁重的科学课程边缘,但在帮助未来医生理解阈值政治学、过度诊断和风险概念的社会建构方面,目前的教育几乎没有做任何系统性的工作。从基础科学课程开始就将疾病定义的历史性、阈值设定的统计学本质、诊断的不确定性纳入教学内容,这是走出镜厅的长期投资。

更根本的出路,或许在于重新定义健康本身。如果健康被定义为所有检查指标都处于参考范围之内、体内没有任何可被检测到的异常,那么在一个拥有高分辨CT、高场强磁共振、全基因组测序和液体活检技术的时代,几乎没有一个成年人可以被称为健康。每一项更精密的技术都在缩窄健康的定义域,将越来越多的正常人驱逐进入异常地界。健康不是体内不存在任何病理发现的真空状态。它是一个生命系统在动态环境中维持适应和弹性的能力。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以携带着微小的甲状腺结节、散在的皮肤痣、腰椎上几毫米的椎间盘膨出、一过性的血压波动和偶发的心悸,仍然在整体上良好地运转。健康不是完美的静默,而是系统在扰动中恢复的能力。这一定义在哲学层面和实践层面都更贴近生命的本质,但它目前还几乎完全不在临床医学的话语中占据位置。临床医学仍然深陷在镜厅之中,追逐着每一个反射在镜面上的异常信号。

最终,镜厅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类的目光需要工具才能注视自身内部的深处。没有那些镜子,没有X射线、没有磁共振、没有自动生化分析仪和基因测序仪,医学将回到一个极度贫乏的时代,那时的诊断只能依赖患者的诉说和医生触诊、叩诊、听诊所获得的粗糙信息。镜厅本身不是敌人。迷途才是。迷途在于人类在镜中看到了如此之多,便忘记了问:这些被照亮的,究竟是疾病本身,还是生命深处那些不需要被干涉的正常秩序?走出镜厅,不是砸碎镜子,而是学会区分镜中哪些倒影值得被追踪,哪些倒影更适合被安静地目送,让它们重新隐没于身体这座不可穷尽的暗室之中。

第七章 药物的幻纱

药片安静地躺在掌心。白色、粉色、淡蓝色,表面光洁如微型瓷器,中央刻着一道纤细的凹痕,以便在需要时被精确地一分为二。这枚小小的物体凝聚了人类文明对确定性的全部渴望。分子经过实验室数千次的筛选和修饰,临床试验在数万人身上验证了其相对于安慰剂的统计优势,监管机构的印章为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做了背书。它被处方,被发药,被以一杯温水送入食道,在胃液中崩解,穿过肠壁进入门静脉,然后随血流散入整个身体,去寻找那些被定义为异常的分子靶点。整个过程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疾病是可定义的,药物是可设计的,效果是可验证的。然而在这层整洁秩序的幻纱之下,药物的真实故事远比处方笺上的铅字更为斑驳。本章试图揭开这层纱的一角,透视药物的真相、假象,以及它们之间那片广阔的灰色地带。

第一节 安慰剂的王座

安慰剂效应可能是整个医学科学中被谈论最多、却又被理解最少的现象。在日常语境中,安慰剂是一个带有轻蔑意味的词,暗示着某种虚假的、心理层面的、因轻信而产生的虚假好转。然而在严谨的神经科学研究中,安慰剂效应的生物学基础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它所揭示的不是患者的轻信,而是大脑对内源性药理学的精妙掌控。

安慰剂镇痛是最早被深入研究、也是机制最为清晰的安慰剂效应范式。在一项典型的实验中,受试者被告知正在接受一种强效镇痛药,但实际上被注射的是生理盐水。那些对安慰剂产生镇痛反应的受试者,其大脑内部的阿片类神经递质,内啡肽、脑啡肽、强啡肽,在疼痛处理区域大量释放。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显示,安慰剂镇痛时被激活的脑区与吗啡镇痛时被激活的脑区几乎完全重叠。从导水管周围灰质到延髓吻端腹内侧区再到脊髓背角,这条古老的下行疼痛抑制通路被安慰剂激活的程度,与注射外源性吗啡相当。更重要的是,这种内源性阿片肽的释放可以被纳洛酮,一种阿片受体拮抗剂,所阻断。如果给安慰剂镇痛中的受试者注射纳洛酮,镇痛效果消失。这意味着安慰剂镇痛不是一种虚幻的心理暗示,而是一次实在的、可被阻断的、有特定神经化学递质介导的生物学事件。大脑在被欺骗的情况下,仍然真实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吗啡。

安慰剂效应的范围远不止于疼痛。在帕金森病中,安慰剂可以诱导纹状体释放多巴胺,其幅度与安非他明诱导的释放相当。在抑郁症的临床试验中,安慰剂组的改善幅度与抗抑郁药物组之间的差距,远小于公众所相信的。在焦虑障碍、肠易激综合征、慢性疲劳甚至某些运动功能恢复的研究中,安慰剂均表现出了令人无法忽视的效应。这不是说这些疾病是想象出来的,而是说大脑内部拥有一套强大的内源性药理学系统,可以在适当的预期和环境刺激下被调用。这套系统的存在本身,是对人类将药物视为纯粹外部化学干预这一主流叙事的最深刻挑战。

安慰剂效应的对立面,反安慰剂效应,同样意义深远。当患者被告知某种药物可能产生某种副作用时,即使他们实际上服用的是不含活性成分的安慰剂,相当比例的人仍然会报告那些副作用。在临床试验的安慰剂组中,头痛、恶心、疲倦、失眠的发生率常常接近甚至偶尔超过活性药物组中较轻的不良反应。告知,语言的纯粹力量,足以让大脑产生真实的病理体验。反安慰剂效应在临床实践中几乎不被讨论,但它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当医生在处方药物前详尽地罗列所有可能的不良反应,这是知情同意的法律要求,也是伦理的必需,那些被罗列的词语本身已经开始对某些患者的生理产生影响。知情同意与反安慰剂效应之间那条细如发丝的张力,是伦理和疗效之间最隐蔽的冲突之一。

安慰剂在临床试验中的角色同样充满了未被言明的微妙之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被尊为证据金字塔的顶端,是所有药物在上市之前必须跨越的门槛。然而安慰剂在试验中的效应量并不恒定。它因文化而异,因疾病类型而异,因试验设计而异,甚至因安慰剂的物理外观而异。在某些文化中,注射剂的安慰剂效应强于口服药。彩色药片的安慰剂效应强于白色药片。两颗药片的安慰剂效应强于一颗。高价告知的安慰剂效应强于低价告知。这些发现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临床试验中安慰剂组的效应不是恒定的背景噪声,而是一个被社会、文化和语境深刻调节的变量。当这个变量变化时,药物与安慰剂之间的差距,也就是药物的所谓真实疗效,也随之变化。一个药物在某个国家、某个时间段、某种试验设计中显示出的统计学优势,在另一种情境下可能缩小甚至消失。这并不是否定随机对照试验的价值,而是指出它所提供的证据远比药企宣传材料中所呈现的更加情境依赖。

第二节 数字的疗效

疗效被压缩为一组数字。相对风险降低百分之三十。需要治疗的人数为五十。五年生存率提高百分之四点五。这些数字从临床试验的巨大数据集中被提炼出来,被印刷在医学期刊的摘要栏,被制成幻灯片在学术会议上展示,被医药代表在门诊走廊里背诵给等待中的医生。它们携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精确感,仿佛已经从纷繁复杂的人类身体反应中被提纯出了坚固的真理。然而在这些数字的背后,隐藏着一整套很少有人追问的统计惯例和报告偏倚,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医生处方的那只手和患者吞下的那粒药。

相对风险降低与绝对风险降低的区分,是整个循证医学大厦中最基础也最常被策略性混淆的概念。假设某种疾病在未治疗人群中的年发病率为百分之二。一种药物能将发病率降低到百分之一。相对风险降低了百分之五十。这个数字醒目、漂亮、适合在广告页面上放大加粗。然而绝对风险仅降低了百分之一。这就意味着需要治疗一百个人一整年才能防止一例事件的发生,这个数字被称为需要治疗人数,缩写为NNT。另外的九十九个人服用了药物,承受了药物的所有副作用和花费,却没有获得任何预防事件的收益。当然,他们无从知道自己究竟是那一例被挽救的人还是那九十九例中的一员。如果药物的副作用发生率高于百分之一,这在许多慢性病药物中并不罕见,那么服药人群作为一个整体,所经历的副作用事件甚至可能超过被预防的疾病事件。这种计算很少被呈现在患者面前,更少被呈现在那些倡导扩大药物适应症的公共卫生活动中。

需要治疗人数的另一个维度是时间的隐匿。大多数预防性药物的随机对照试验持续时间为三到五年。试验显示在这段时间内需要治疗一百人可以预防一例事件。然而当药物被处方的对象从试验中的中老年人扩展到更年轻的人群,服药时间从三到五年延伸到二十年、三十年,NNT会发生什么变化?在更年轻、风险更低的群体中,事件发生率更低,NNT必然更大。但这一变化很少被量化地呈现在年轻患者面前。一个四十岁的轻度高血压男性被启动降压药物治疗时,被告知的通常是关于卒中风险的相对降低数字,而不是他的NNT在一生治疗中可能高达数百甚至上千。绝对获益的微小程度,在长期用药的大规模人群中,只有在群体层面才具有公共卫生意义,在个体层面则需要与副作用、费用、服药负担进行仔细的权衡。而这种权衡在当前的临床实践中,常常被压缩成了既然已经达到标准就要治疗的自动响应。

生存率的叙事同样充满技巧。癌症筛查项目常常使用五年生存率作为衡量成功的指标。筛查发现的癌症患者,其五年生存率确实远远高于因症状就诊而发现的癌症患者。这看起来是筛查在拯救生命。然而如前所述,领先时间偏倚在这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筛查将诊断的时间点提前了,即使患者的死亡时间完全不变,五年生存率这个数字也会自动延长。一个六十一岁因症状被诊断为癌症并于六十四岁去世的患者,他的五年生存率为零,他在诊断后只活了三年。而如果同一个人在五十八岁时通过筛查被提前诊断出同样的癌症,仍然在六十四岁去世,他的五年生存率则变成了百分之百,他活了六年,超过了五年的门槛。死亡的时间完全相同,但统计数字讲述了截然不同的故事。五年生存率这个指标对领先时间偏倚完全没有抵抗力,但它仍然是公众传播和项目宣传中最常被使用的效果指标。死亡率,更难以被偏倚扭曲的指标,在宣传材料中被使用的频率则低得多。

替代终点的陷阱则更加微妙。在慢性疾病的临床试验中,等待真正的临床终点,死亡、心肌梗死、骨折、终末期肾病,需要太长时间,花费太大,于是替代终点被广泛使用。血压的下降替代了卒中和心肌梗死的减少。糖化血红蛋白的降低替代了糖尿病微血管并发症的下降。骨密度的增加替代了骨折的减少。肿瘤体积的缩小替代了生存期的延长。替代终点的逻辑在于,它与临床终点之间存在已知的流行病学关联。降低血压应该能够减少卒中。降低血糖应该能够保护肾脏和视网膜。增加骨密度应该能够预防骨折。然而这条逻辑链在医学史上曾被反复打断。大量的药物在临床试验中完美地改善了替代终点,却在后续的更大型研究中未能转化为临床终点的获益。托彻普,一种胆固醇酯转移蛋白抑制剂,漂亮地升高了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在替代终点的逻辑中这应该转化为心血管保护。然而大规模临床试验显示它不仅未能降低心血管事件,反而增加了死亡风险。罗格列酮完美地降低了糖化血红蛋白,却增加了心血管事件的风险。氟化钠在骨质疏松治疗中显著增加了骨密度,却未能一致地降低骨折风险,反而在某些研究中提示了骨折风险的不降反升。替代终点是真实临床终点的一面被精心打磨的镜子,但它反射的影像有时会失真,有时会倒置,有时则完全是另一个东西。

出版偏倚和选择性报告则是笼罩在所有药物证据之上的又一层幻纱。临床试验的结果并非全部被公之于众。得出阳性结果的试验,药物优于安慰剂或非劣效于活性对照,比得出阴性结果的试验更有可能被发表在高影响因子的期刊上,更有可能在学术会议上被报告,更有可能被纳入后续的荟萃分析。阴性结果的试验被留在企业档案柜和监管机构的未公开数据库中,被研究者称为灰暗文献。当独立研究者通过法律手段或信息自由法案申请获取这些未发表的数据,并将它们与已发表数据合并分析时,药物的真实疗效常常比已发表文献所呈现的更小,而副作用则更常见。抗抑郁药物、抗精神病药物、非甾体抗炎药、阿片类药物,在各自的领域都经历了这种全数据再分析之后的疗效缩水。选择性报告则更加精细。一个临床试验在设计时会预设多个结局指标,主要终点和若干次要终点。当主要终点未能达到统计学显著性,而某个次要终点却恰好达到了,试验结果有时会被以强调次要终点的形式发布,主要终点的阴性结果则被放在次要的段落中。样本在事后被分成亚组,药物在其中某个亚组中显示出疗效,这个亚组分析便成为宣传的焦点,尽管亚组分析在方法学上的可信度远低于预先设定的总体分析。这些统计和报告策略的叠加,使得期刊上发表的药物疗效数字与药物在真实世界中的表现之间,常常横亘着一条无法被忽视的裂隙。

第三节 副作用的长尾

每一张药品说明书都是医学史上最奇特的文本之一。它是法律文件,是科学摘要,是企业免责声明,也是患者信息的唯一正式来源。它的背面,那页密密麻麻印着极小字号的纸,通常被患者草草浏览然后丢弃,记录着该药物在临床试验中被报告的每一种不良事件,按照发生率分为常见、少见、罕见。这看起来是透明而全面的。然而副作用在进入这张说明书之前,经历了一道又一道的过滤,这些过滤机制使得说明书上呈现的安全画面与药物在真实世界中的安全画面之间,产生了系统性的偏差。

临床试验对副作用的检测能力受到样本量和随访时间的双重限制。一个典型的上市前III期临床试验纳入几千名患者,持续六个月到两年。在这个框架内,只有发生率高于千分之一的副作用才有可能被捕捉到。如果一个药物导致某种严重不良事件的发生率为万分之一,在上市前的临床试验中几乎必然被遗漏。而当该药上市后被处方给数百万人,万分之一意味着数百人将经历这种不良事件,通常在药物上市后的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被逐渐识别。这并非监管体系的失败,而是统计学的内在局限。小概率事件需要大样本来观察,而大样本的暴露只有在药物被广泛应用之后才会发生。因此,每一个被新批准上市的药物都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正在进行的人群实验,它的完整安全画面需要在其被数百万人使用数十年之后才能被完整绘制。将上市批准理解为安全性已被充分证明,是对临床试验检测能力的严重高估。

苯丙醇胺的案例是这一局限的经典例证。这种成分曾经广泛存在于非处方的感冒药和减肥药中,数以亿计的人使用过它。直到它被广泛使用多年后,一项病例对照研究才揭示,使用含苯丙醇胺产品的年轻女性发生出血性卒中的风险显著增加。苯丙醇胺随后被从市场上撤下。如果这个风险在上市前的临床试验中被识别,当时的试验规模是几百到几千人,需要试验规模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在统计学上捕捉到这种罕见的严重不良事件?答案可能需要几十万人。而没有任何III期临床试验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个案例不是孤立的历史事件,而是药物安全监测体系固有局限的必然体现。

慢性长期副作用的识别则更加困难。如果一个药物在服用十年后轻微地增加了某种癌症的风险,这种效应几乎没有可能在临床试验体系中被检测到,没有III期临床试验会持续十年,也没有受试者会愿意被随机分配服用一种研究药物长达十年。当药物被用于年轻人群,服用持续数十年时,长期的癌症风险、神经退行性病变风险、代谢影响,这些问题的答案在药物上市时完全是空白的。他汀类药物被数以亿计的人服用数十年,长期的安全性数据至今仍在不断累积和更新,许多早期被声称的长期安全性结论,后来被证明是基于对五年以内随访数据的过度外推。

副作用报告的自发报告系统同样存在深刻的缺陷。大多数国家的药物不良反应报告依赖于医生和药剂师的自发上报。严重程度、对因果关联的判断、报告的意愿、对某种副作用的已知程度,都会影响上报的概率。通常认为,自发报告系统只能捕获实际发生的严重不良事件中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这意味着当一个药物被报道在上市后收到数百例某种不良反应报告时,真实发生的可能已经成千上万。同时,某些类型的副作用因为其性质,很难被归因于药物。认知功能的轻微下降、情绪的变化、体重的渐进增加,这些变化在个体身上缓慢发生,医生和患者都极难将它们与某个起始于数月甚至数年前的药物联系起来。它们在报告系统中几乎永远处于不可见的阴影之中。药物安全数据的这层幻纱,并不是任何人的刻意欺骗,而是认知和体制的结构性盲区。

第四节 处方惯性

一种药物一旦被批准、被纳入指南、被写进教科书、被纳入医保目录,它便获得了某种制度性的生命。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化学分子和受体之间的作用关系,而是成为医疗系统中的一个固定装置。医生被训练使用它,患者期待接受它,制药企业依赖它的销售收入来维持运营和研发。这些制度性的力量共同构成了一种强大的惯性,使得药物在被证据质疑甚至被证据否定之后,仍然可以在临床实践中长期存在,像一艘关闭了引擎但仍在水面上滑行的巨轮。

指南更新的迟滞是处方惯性的第一个来源。一部国家级的临床指南从开始修订到正式发布,通常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有时更长。在这期间,文献检索的截止日期早已过去,新的证据不断涌现。指南发布的那一刻,它在某种意义上已经部分过时了。而指南传播到基层医疗实践,让每一间社区诊所和乡镇卫生院都按照最新的指南改变处方习惯,又需要额外数年。一份指南上的推荐有效期可能是十年,而它所依据的证据生命周期可能只有五年。在余下的五年里,医生们可能仍在忠实执行已经被新证据动摇的旧推荐。β受体阻滞剂作为一线降压药的推荐,在多项大型对比研究显示其卒中预防效果劣于钙通道阻滞剂和血管紧张素受体拮抗剂之后,仍然在许多国家的指南中作为一线选择保留了多年。当指南最终修改时,数以百万计的患者已经在新证据发布到指南更新之间的这些年里接受了次优的治疗。指南更新迟滞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而是从证据到推荐到实施的这条供应链的固有延迟。

取消处方这一概念在医学教育和临床文化中几乎完全缺席。医学生在漫长的训练中被系统性地教授如何开始一种药物,适应症是什么、起始剂量多少、如何加量、需要监测哪些指标。然而几乎没有人被系统地教授如何停止一种药物。没有取消处方的标准流程,没有关于减量速度和撤药反应管理的详细课程,没有关于与患者讨论停药的沟通技巧训练。药物清单于是只增不减。一个老年的多种慢性病患者,在二十年病程中积累起来的药物清单可以长达十几种。每一种药物都是在某个时间点因为某个合理的原因被加上去的。但当年加药的那个原因是否仍然存在,那种药物在与其他所有药物的相互作用下是否仍然利大于弊,没有人定期地去问这些问题。取消处方的认知框架缺失,导致了药物负担在老年人中的累积式增长。多重用药,通常定义为同时服用五种以上处方药,在老年人群中的比例在发达国家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多重用药的后果,药物相互作用、认知损害、摔倒风险、非特异性症状被误读为新疾病从而引发更多的处方,正在成为老年医学最棘手的挑战之一。

制药公司对处方惯性的维护虽然很少被赤裸裸地表达,却渗透在医学知识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学术会议、继续教育课程、临床指南制定的专家委员会、患者倡导组织的资助、甚至医学院课程的间接影响,都是处方惯性的维护机制。当一种畅销药物的专利即将到期,药企会开发缓释剂型、代谢产物或对映体纯化版本,将即将失去专利保护的旧分子重新包装为一个新药,通过新的专利期和营销活动继续维持市场。医生在这种信息的密集覆盖下,可能将一种并没有显著创新优势的新剂型当作治疗突破来采纳,而旧的、等效但更便宜的仿制药则被逐渐遗忘。处方惯性既是认知的,也是制度的,更是经济的。

第五节 透明与信任

这片药物的幻纱,一层一层叠加上去,安慰剂的王座与反安慰剂的阴影、数字疗效的统计策略与出版偏倚、副作用的系统性与结构性盲区、处方惯性的认知与制度温床,共同构成了现代药物治疗学的隐秘底面。这层幻纱并非由任何单一的主体出于恶意而编织。它是整个药物研发、审批、推广和使用的系统性结构在认识论上的必然产物。一个药物从实验室到患者的完整旅程中,每一个环节上都有合理的动机、正当的程序和科学的标准,但这些环节的拼接却可能产生系统性的偏差。揭示这层幻纱的目的不是要让任何人对药物产生虚无主义的全面怀疑。完全不是。现代药物学是人类文明最杰出的成就之一,它拯救的生命和减轻的痛苦无法用数字来计量。但这些成就的光芒如此耀眼,以至于它们很容易将那些阴影中的区域,不确定的、被偏倚的、被结构性忽视的,衬托得更加不可见。

透明是刺破幻纱的第一束光。临床试验的预先注册、全部结果的公开、个体患者数据的共享,这些措施在理论上可以消除大部分的出版偏倚和选择性报告。近二十年来,临床试验注册平台的建立和期刊对预先注册的要求,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情况。但合规率远未达到完美的程度,未注册的试验仍在进行,注册后不按时提交结果的试验仍然大量存在。数据共享的壁垒更高,受到商业机密、隐私法规和学术竞争的层层保护。全数据透明的理念在纸面上被广泛认可,在实践中却仍然步履维艰。

独立研究的资金缺口是另一个结构性的瓶颈。目前,绝大多数药物临床试验是由药物本身的制造者,制药企业,资助的。这不是一个道德缺陷,而是一个历史形成的事实。药物研发的高昂成本和漫长周期,使得除了企业和少数政府资助的大型学术网络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主体能够承担临床试验的费用。但资助来源与试验结果之间存在已被反复验证的关联。由企业资助的试验比独立资助的试验更可能得出对资助者产品有利的结论。这种关联不一定通过刻意的数据操纵来实现,它可以通过试验设计,比较药物的选择、剂量的设定、终点的定义、分析人群的划定,中的无数细节来自然生成。扩大独立、非企业资助的比较效果研究和上市后安全性研究,是药物评价体系中一块长期被忽视的短板。

信任的修复最终依赖于一场关于医药关系根本性质的重新对话。当患者将一粒药片吞下的那一刻,他不只是在接受一种化学分子。他是在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一条漫长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开出处方的医生、生产药品的企业、批准上市的监管机构、提供证据的研究者。当这些环节中任何一个的透明度受到侵蚀,信任便产生裂痕。而当信任产生裂痕时,损失的不只是某个具体药物的声誉,而是整个药物治疗体系的正当性。如果患者不再信任药物,他们可能放弃那些真正可以挽救生命的治疗。如果患者不再信任医生关于药物的建议,他们可能求助于未经证实的替代疗法,在最好的情况下浪费金钱,在最坏的情况下延误病情。透明不是为了推翻信任,而是为了在幻纱被逐渐拉开之后,仍有足够坚实的真相来支撑信任。在药物的幻纱之下,藏着不完美的证据、不完全的知识、不确定的平衡。承认这些局限,不是医学的示弱,而是医学最终走出自我神话的开始。

第八章 饮食的迷途

人类与食物的关系,是这颗星球上最复杂的情感纠葛之一。没有任何一种动物会对进食进行如此精密的计算,卡路里、碳水比例、升糖指数、饱和脂肪含量、钠钾比值,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会在吃饭这件最本能的事情上,产生如此深重的焦虑、罪疚与自我惩罚。食物被分解成营养素,营养素被压缩成数字,数字被二值化为好坏,而好坏最终被铭刻为食者的人格标签。在超市货架之间推着购物车穿行的现代人,不再是在选择滋养身体的食物,而是在穿越一片由营养成分表、健康声称和饮食教条构成的道德雷区。本章试图拆解的,正是这套将饮食从感官体验和文化仪式转化为数字管控和道德审判的现代话语装置。

第一节 卡路里的囚笼

卡路里是现代饮食叙事的元单位。它被刻在每一瓶饮料的标签上,印在每一份餐厅菜单的菜名旁边,显示在每一台跑步机和椭圆机的屏幕上。人们计算它,限制它,消耗它,为它而愧疚。卡路里这个词本身携带的重量,那些被反复背诵的每日推荐摄入量、每餐上限、每公里消耗,已经渗透进现代人关于身体的自我认知的最底层。然而这种看似精确的数字管控,建立在一条极少被追问的假设之上:所有卡路里在身体中的命运是相同的。

这个假设在十九世纪末被确立时,几乎是一种天才的简洁。威尔伯·奥林·阿特沃特将食物燃烧所释放的热量,在弹式量热计中测量,减去粪便中所含的未吸收能量,得出了每种宏量营养素的可代谢能量值: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每克四千卡,脂肪每克九千卡。阿特沃特系统以令人惊叹的持久性进入教科书、食品标签和营养政策,成为全球通用的食物能量计算标准。然而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承载着一个根本性的疏漏:人体的代谢系统不是弹式量热计。食物在人体中的命运,远不是燃烧产能那么简单。

蛋白质的阿特沃特值每克四千卡。但蛋白质在体内的代谢过程本身就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将氨基酸脱去氨基、转化为尿素并排出体外,这个过程的能量消耗远高于碳水或脂肪的代谢。实际从蛋白质中获得的净能量,比四千卡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食物的物理形态同样将阿特沃特系统搅得支离破碎。两百千卡的整粒杏仁和两百千卡的杏仁黄油,在标签上是完全等同的。然而咀嚼整粒杏仁所释放的能量,远低于被磨成黄油状后几乎不需咀嚼便滑入消化道的杏仁。粪便分析显示,吃整粒坚果时,相当比例的脂肪被锁在未被完全嚼碎的细胞壁中,直接穿肠而过。两百千卡在标签上输入,实际吸收的可能只有一百五十千卡。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值,是阿特沃特系统无法捕捉的幽灵能量。

食物的加工程度则在这个囚笼上钻出了又一个孔洞。等热量的白面包和全麦面包,在体内激起的代谢反应截然不同。白面包迅速分解为葡萄糖涌入血液,胰岛素飙升,血糖随后骤降,饥饿感提前回归。全麦面包则缓慢释放,胰岛素平稳,饱腹感持久。两种面包的卡路里数字在标签上可以完全相同,它们在体内被分配向不同的代谢通路,更多进入氧化供能,还是更多被储存为脂肪,却大相径庭。这不是一个微小的边缘效应,而是在日积月累中足以重塑身体代谢状态的系统性能量分流。

卡路里囚笼最深重的后果,是将饮食从一种复杂的代谢交互简化为一种加减法账本。摄入大于消耗,体重增加。摄入小于消耗,体重减少。这个能量平衡方程在热力学层面几乎是一个同义反复,它总是正确的,就像说河流的水量等于流入减去流出总是正确的一样。但它没有回答真正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流入增加了?为什么流出减少了?河流的水量由降雨、蒸发、地下水渗透和人类抽水共同决定,单纯地命令河流水少一点不是干预,而是愿望。同样,身体的脂肪储量由食欲调控、代谢效率、激素信号、肠道菌群、睡眠质量、压力水平、药物影响和数百种其他变量共同决定。将所有这些复杂性压缩为一个卡路里数字,然后要求人们每天与这个数字进行精准的对账,是现代社会对身体控制的最精致幻象,也是在肥胖率持续攀升的时代里,最无效的集体性自我责难。

第二节 碳水化合物的审判

在卡路里被推上神坛的同时,另一个更具体的审判也在人类的餐盘上展开。碳水化合物,尤其是精制碳水化合物和糖,被押上了被告席。含糖饮料是液体毒药。面包是白色魔鬼。米饭和面条是空热量。水果中的果糖,就在几十年前还被认为是健康的天然糖分,也开始被斜眼相看。低碳水饮食从一种小众减重方法发展为一个庞大的饮食运动,催生了从生酮到古食的一系列饮食门派。碳水化合物的审判是真实的,证据也确实存在。但在那些明确而响亮的控诉之下,藏着更复杂、更安静的故事。

糖的代谢危害在今天已经不是秘密。果糖在肝脏中绕过了磷酸果糖激酶这一糖酵解的关键调控关卡,不受负反馈限制地进入代谢通路。大量的果糖摄入迅速消耗肝细胞内的磷酸根和ATP,激活AMP脱氨酶,将腺苷酸转化为尿酸。尿酸的升高,这在第三章中已经详细讨论过,进一步抑制内皮型一氧化氮合酶,削弱胰岛素抵达其靶组织的血管通路,加剧胰岛素抵抗。果糖还通过固醇调节元件结合蛋白这一转录因子,强力激活肝脏的从头脂肪合成。那些被标记为低脂食品的加工产品,常常添加了高果糖玉米糖浆来弥补去脂后单薄的口感。消费者以为自己遵守了低脂的健康律令,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下了驱动脂肪肝和胰岛素抵抗的强力催化剂。这是一个营养学史上最讽刺的置换:对脂肪的恐惧,正好为糖的泛滥打开了大门。

然而低碳水饮食的浪潮在冲击食品工业的同时,也在自己的信徒中建立了新的教条。碳水化合物质被彻底妖魔化。一些低碳水饮食倡导者宣称,碳水化合物不是人体必需的宏量营养素,因为肝脏可以通过糖异生作用从氨基酸和甘油中制造葡萄糖。这在生化层面是正确的。但必需与有益从来不是可以互换的概念。碳水化合物作为大脑和红细胞的优先燃料、作为肠道微生物的重要发酵底物、作为甲状腺功能和生殖激素正常维持的信号分子,在长期低碳水或无碳水饮食中可能被剥夺的角色,远比必需一词所涵盖的更加复杂。

一些长期低碳水饮食的女性报告了闭经。这不是罕见的特例。下丘脑对能量可用性的感知极为敏感。当碳水化合物摄入急剧下降时,胰岛素水平持续走低,瘦素水平下降,下丘脑将这种内分泌信号解读为饥荒状态的来临。在饥荒中生育是危险的,于是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的脉冲式分泌被抑制,月经周期停止。低碳水饮食导致的闭经,在减重人群中极易被误读为体重下降本身带来的正常现象。但病例报告和生理学研究表明,即使体重和体脂率尚在正常范围内,单独的低碳水摄入也足以扰乱下丘脑-垂体-卵巢轴的节律。这对于追求健康的女性来说,是用一种被定义为健康的饮食模式,触发了身体最深层的危机信号。

碳水化合物的来源和结构才是真正重要的区分,但这场区分在低碳水与低脂两大阵营的对垒中被轻易地忽略了。精制谷物、添加糖、液态碳水化合物,与豆类、全谷物、完整水果中的碳水化合物,在代谢效应上的差异远比它们的化学分类更大。将意大利面与扁豆、白面包与燕麦、汽水与苹果放进同一个叫碳水化合物的篮子里然后统一审判,是一种营养学上的分类暴力,它抹去了食物基质、纤维、多酚和淀粉结构之间那些真正影响健康的差别。

第三节 脂肪的平反与过正

如果说碳水化合物正在经历一场审判,那么脂肪,曾经被定罪的那一方,正在经历一场声势浩大的平反。低脂饮食的教条在统治了公共卫生界近半个世纪之后,正在一块一块地被拆解。饱和脂肪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关联,在大规模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中一再被削弱。全脂乳制品被重新发现与较低的心脏代谢风险相关。黄油在适度食用的情况下与全因死亡率的关联远不如当初预想的那么清晰。椰子油这种几乎完全由饱和脂肪组成的热带油脂,一度被健康饮食者奉为超级食品。脂肪的平反有其坚实的科学基础,但这场平反运动也正在矫枉过正,产生属于它自己的营养学迷思。

饱和脂肪争论的替代品。当营养学家说饱和脂肪增加心血管风险时,他们隐含的前提是将饱和脂肪与什么进行对比。如果一个人减少了饱和脂肪的摄入,那么他的餐盘里多出来的是什么?如果多出来的是精制碳水化合物,白面包、白米饭、糖,那么心血管风险并不会下降,甚至可能上升。这是低脂运动时代实际发生的事情。食品工业从加工食品中去除猪油和黄油,代之以糖和精制淀粉,然后贴上低脂和心脏健康的标签。消费者摄入的饱和脂肪减少了,但总卡路里没有减少,糖分却大幅增加。这场大规模的饮食置换,被后来的回顾性分析认为是肥胖和代谢综合征流行的重要推手之一。然而如果一个人用不饱和脂肪,橄榄油、菜籽油、坚果、鱼油,替代了饱和脂肪,心血管风险确实下降了。如果他用全谷物和豆类替代饱和脂肪,风险也同样下降。如果用蔬菜、水果和鱼类替代饱和脂肪,效果更好。饱和脂肪的罪与赦,关键从来不在饱和脂肪本身,而在于它所被替代的语境。

红肉和加工肉类的致癌性争论同样在脂肪平反的浪潮中被重新检视。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在二零一五年将加工肉类列为第一类致癌物,与烟草和石棉同级,将红肉列为第二A类可能致癌物。这引发了巨大的公共卫生关注和媒体轰动。然而被许多公众忽略的是,这一分类所依据的是证据的强度,即人类流行病学证据的充分程度,而非风险的大小。第一类致癌物这个分类意味着有充分证据表明加工肉类可以导致结直肠癌,它并不意味加工肉类的致癌强度与烟草等同。每日食用五十克加工肉类,大约两条培根,所增加的结直肠癌相对风险约为百分之十八。这在公共卫生层面确实是值得关注的数字,但在个体层面,它与吸烟导致肺癌的相对风险,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这个细微但关键的差别在传播过程中被不可避免地压缩了。加工肉成了致癌物的代名词,等同于毒药。这种简化虽然在警示公众注意饮食风险上发挥了作用,但也让饮食的风险认知进一步滑向了二元对立的极端。

脂肪平反运动的另一个后果,是对植物油的不信任浪潮。种子油,大豆油、玉米油、葵花籽油、红花油,被一些饮食倡导者称为工业化毒药。论据集中在它们的多不饱和脂肪酸含量高、容易在高温下氧化产生醛类物质、omega-6与omega-3比例失衡、以及种子油是现代加工食品工业的产物因而是不自然的。这些论点各有部分事实基础,但在被推向极端时,它们与曾经的低脂教条分享着同一种认知结构:将一种单一的饮食成分从整个复杂的食物矩阵中孤立出来,然后赋予它绝对的善恶属性。在加热温度过高、反复使用的油炸条件下,任何不饱和脂肪都会产生有害的氧化产物。而在正常家庭烹饪的温度和时间范围内,常见的种子油产生的有害物质远低于安全阈值。Omega-6与omega-3比例的问题真实存在,但它更多指向现代饮食中omega-3摄入不足这一面,而不是omega-6本身有毒。将种子油妖魔化,让许多人在放弃这些廉价、广泛可用的植物油之后,重新退回了黄油和猪油的怀抱,这等于在饱和脂肪平反的浪潮中,将平反推向了全面的反向颠覆。矫枉一旦过正,天平上被重新放上的砝码便可能再次倾斜向另一侧的健康风险。

第四节 肠道的宇宙

在消化道的深处,一个由数万亿微生物组成的宇宙正在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测绘。肠道菌群,这个总重量约为一到两公斤、基因数量超过人类基因组一百倍以上的复杂生态系统,在过去二十年间从营养学的一个边缘角落跃升为医学研究的最前沿。肥胖者的肠道菌群与瘦者不同。二型糖尿病患者的菌群与健康人不同。抑郁症患者的菌群与对照组不同。帕金森病、类风湿关节炎、过敏性疾病、甚至自闭症谱系障碍,在菌群组成上都显示出差异。肠道菌群似乎与一切有关。这种跨越一切边界的研究热度,催生了从益生菌到粪菌移植、从肠道健康到菌群饮食的一整个新兴健康产业。然而在这个肠道宇宙的探索中,相关性与因果性之间的那道鸿沟,正在被快速地、大量地、商业化地填平。

肥胖与菌群的关系是肠道宇宙中最著名的叙事。华盛顿大学的戈登实验室在二零零六年发表了一项标志性研究:将一对肥胖双胞胎和一对瘦双胞胎的粪便菌群分别移植到无菌小鼠体内,接受肥胖者菌群的小鼠获得了更多的体脂,而接受瘦者菌群的小鼠保持了苗条。这个实验优雅地证明了,至少在无菌小鼠这个极度简化的模型中,肠道菌群可以独立地导致或防止肥胖。这项研究引发了肠道菌群研究的热潮,也催生了无数将菌群与代谢健康直接挂钩的商业化信息。然而小鼠模型中的因果性在人类身上仍然是尚未被充分验证的假设。菌群移植在人类肥胖治疗中的严格临床试验极少,规模小,结果不一。将小鼠中的数据直接推论到人类,并以此为据说服人们购买某种益生菌产品来减重,是科学传播过程中的又一次跨越。

益生菌市场在全球已达到数百亿美元的规模。超市货架上排列着添加了各种菌株的酸奶、饮料、胶囊和粉剂。标签上写着支持免疫健康、改善消化、促进肠道平衡,这些声称巧妙地在食品和药品的监管边界线上游走。食品级别的益生菌不被要求提供药物级别的疗效证据。它们只需要安全,不需要被证明有效。大部分益生菌产品在胃肠道中经历胃酸和胆汁的洗礼之后,抵达结肠的活菌数量远远低于标签上的数字。即使存活下来的菌株,它们在肠道这个已经被原住菌群密密麻麻占领的生态系统中,要找到立足之地也极为困难。益生菌更像是一支在肠道中匆匆经过的旅行团,而非能够在当地定居和改变生态的移民。在一些抗生素后腹泻和肠易激综合征的特定菌株和特定剂量下,益生菌确实显示了一定的效果。但这些效果的菌株特异性和剂量特异性极高,而市面上多数产品的菌株组合和剂量并未经过严格的独立验证。消费级益生菌是一种装在科学话语包装中的希望商品。

食物对菌群的影响则是一个更坚实的领域,但它的核心结论极其朴素,朴素到不需要任何昂贵的超级食品来支撑。膳食纤维是肠道菌群最主要的发酵底物。不同类型的纤维支持不同种类的菌群。全谷物、豆类、蔬菜、水果、坚果中所含的复杂碳水化合物和多酚,经过菌群发酵产生短链脂肪酸,乙酸、丙酸、丁酸。丁酸是结肠上皮细胞的主要能量来源,具有抗炎作用,参与调节肠道屏障的完整性和全身的胰岛素敏感性。丙酸被运送到肝脏,参与糖异生和脂质代谢的调节。乙酸进入外周循环,参与能量代谢和食欲调节。这种从饮食纤维到短链脂肪酸的代谢链条,已经在大规模人群队列和机制研究中被反复验证。这里没有神奇的单一种类超级食品,没有不可复制的稀有菌株,没有高价的补充剂。它所指向的是一个在人类农业文明中长期存在、却在加工食品时代被严重削弱的简单事实:喂饱肠道菌群的最好方式,是吃那些从远古时代起就一直被人类食用的、含有丰富植物基质的食物。

第五节 饮食的宗教

在追踪了卡路里的囚笼、碳水化合物的审判、脂肪的平反与过正、肠道宇宙的探索之后,一个更底层的问题浮出水面:饮食的叙事在当代社会中已经远远超越了营养学的边界,成为了一种隐形的道德体系。生酮饮食者、纯素食者、古食饮食者、地中海饮食者、间歇断食者,这些身份标签在社交媒体、聚餐场合和家庭厨房中,携带着远超营养成分表的社会含义。食物选择的背后,是身份认同、道德判断和群体归属。

纯素食主义是最典型的饮食道德化案例。选择不食用任何动物产品的决定,通常来自于对动物权利的伦理关怀或对畜牧业环境影响的生态关切,或两者兼有。从伦理和环境的角度看,这些关切都是真实且值得严肃对待的。但当饮食选择从个人伦理实践滑向对他人饮食的道德审判时,一个新的饮食教条便诞生了。严格的纯素食者如果不进行精细的营养补充,尤其是维生素B12、铁、锌、omega-3长链脂肪酸,确实面临特定的营养缺乏风险。这一事实在纯素食社群内部常常被边缘化,被视为反对者的攻击工具,而没有被接受为一种需要在实践中被审慎管理的客观可能性。饮食的道德正当性与营养的科学事实之间的冲突,在每一次关于纯素食儿童发育、孕期纯素食、纯素食者骨质健康的研究发布时,都会在公共舆论中掀起小型风暴。

生酮饮食则提供了饮食从医学治疗转变为生活方式运动的完整范本。生酮饮食最初是为治疗儿童难治性癫痫而开发的。极高的脂肪、适度的蛋白质和极低的碳水化合物,迫使肝脏产生酮体,乙酰乙酸、β-羟丁酸和丙酮,作为大脑的替代燃料。在癫痫治疗中,这种饮食的疗效经过了严格的临床验证,尽管其作用机制仍未完全阐明。然而在近十年里,生酮饮食从神经科诊室溢出到减重、增强认知表现、抗衰老的广阔生活方式市场。酮体被描述为超级燃料,低碳水状态被描绘为代谢优越性,碳水化合物的摄入被等同于成瘾和不健康。生酮饮食在减重方面的短期效果确实得到了随机试验的支持,但长期坚持率极低,长期安全性和疗效数据极为有限。而它在生活方式社群中的流行程度,远远超出了它所拥有的证据基础的边界。

间歇断食,将进食压缩在一天内的特定时间窗口内,或定期进行整日的热量限制,是近年来势头最猛的饮食运动。它在动物模型中展示了惊人的代谢效果:改善胰岛素敏感性、减少内脏脂肪、激活自噬、延长寿命。在人类中的短期研究也显示了对减重和某些代谢指标的积极影响。间歇断食的吸引力一部分来自于它与远古人类进食模式的叙事连接。狩猎采集者不会一日三餐外加零食,他们在进食与断食之间循环,因此断食更符合人类的进化基因。这种进化叙事的说服力极强,它将现代人从卡路里计算的枯燥中解放出来,只需遵循时间的节律便可获得健康。然而从进化适应到现代健康的论证并非坚不可摧。远古人类确实在进食与断食之间循环,但他们也不太可能活到五十岁以上,而当代人长期断食的目标恰恰是延长寿命。将旧石器时代的生活方式直接等同于健康蓝图,忽略了人类生理在过去一万年农业文明中的适应性进化,也忽略了现代人类生活的全部复杂性,压力、污染、社会隔离、食物营养密度的变化,与旧石器时代之间的不可通约性。

饮食的宗教化倾向带来的最隐蔽的代价,是饮食焦虑。当每一种食物都被赋予了道德的善恶属性,吃饭便从一件快乐的事情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道德考试。在超市里拿起一包饼干,内心关于精制碳水化合物的审判性知识便开始发言。在餐厅里翻开菜单,各种饮食教条在脑海中争相给出各自的禁止清单。在朋友聚会上吃一块蛋糕,随之而来的不是味觉的满足而是道德的内疚。饮食焦虑不是一种临床诊断,而是弥漫在现代文化空气中的一种集体性心理状态。它剥夺了进食这一人类最古老、最普遍的愉悦来源,将其替换为一种高度警觉的自我监视。这种焦虑对心理健康和生活质量的侵蚀,或许比那些被规避的所谓不良食物对身体的侵蚀更为深重。

饮食的迷途终归指向同一个方向。人类将滋养身体的复杂过程简化为一套可以计算、可以审判、可以互相指责的数字和教条。卡路里成了账本,碳水成了罪证,脂肪在罪与赦之间摇摆,肠道菌群被简化为可以购买的胶囊,而吃饭本身从一种生命中最丰富的感官体验,变成了一种需要不断被专家指导、被数字监控、被道德评判的焦虑行为。走出这迷途,或许不在于找到一种最终的、完全正确的饮食方法,那只是用一套新教条替换旧教条。走出迷途,或许在于重新学习信任身体的古老智慧,在食物面前恢复一种既有知识、又不失愉悦感的从容。这种从容,在现代营养学的宏大叙事中,几乎从未被作为一种健康的目标来追求。

第九章 运动的悖论

人类的身体是为运动而造的。这个断言被刻写在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和每一个线粒体嵴上。在更新世漫长岁月里,狩猎采集者每天以中等强度步行数公里,偶尔爆发出追捕猎物或逃避猛兽的极限冲刺,间或穿插着长时间的静坐和睡眠。那具身体没有每周运动处方,没有靶心率区间,没有最大摄氧量的概念。它只是在环境的需求和自身的节律之间,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一个动态的平衡。然而当代人类不再需要追逐羚羊或挖掘块茎。运动从生存的默认设置变成了一种需要被专门安排、量化执行、用可穿戴设备监控的额外任务。这种从天然到附加的转变,创造了一整套关于运动的健康叙事,而在这套叙事中,隐藏着远比公共宣传所承认的更多的悖论。

第一节 剂量曲线上的迷思

运动的健康益处是一个不可辩驳的公共卫生事实。规律的身体活动可以降低全因死亡率、心血管疾病、二型糖尿病、某些癌症、抑郁症和认知衰退的风险。这句话有数以百计的大规模前瞻性队列研究和数十项系统综述作为支撑,在本章的任何段落都不会被否定。真正的问题是,这条剂量反应曲线在多大范围内成立,它的形状是什么,以及极值处发生了什么。流行的运动指南以每周一百五十分钟中等强度运动或七十五分钟剧烈运动为基本推荐,以翻倍为更佳,以越多越好为隐含的总体方向。但这条曲线的真实形状,远比越高越好的线性叙事要微妙。

大样本队列研究揭示的剂量反应曲线在绝大多数区间内是令人安心的。从完全不运动到每周运动一两小时,全因死亡率的下降最为剧烈。从两小时到五小时,继续下降但边际效应递减。超过每周十小时的中高强度运动之后,死亡率的进一步下降趋于平缓,甚至在某些队列中出现了微弱的回升。这条曲线在最高端的形状,平坦还是微升,在统计学上仍然是不确定的,因为极度活跃运动的人群在队列中占比很小,置信区间在高端极为宽阔。但这至少提示,越多越好的线性逻辑在曲线远端可能不再适用。

耐力运动极端训练的心脏效应构成了运动剂量争议的核心。运动员心脏是一个被描述了一个多世纪的生理学现象。耐力运动员的心脏在长期高强度的容量负荷下发生了形态学重塑:左心室腔扩大、室壁轻度增厚、心房扩张。这些改变在运动生理学中被视为良性的适应性重塑,不同于高血压引起的病理性肥厚。然而在退役的资深耐力运动员中,一些长期随访研究发现了升高的心房颤动发生率。男性资深马拉松运动员和长距离自行车运动员的房颤风险比同龄不运动的对照组高出数倍。机制被假设为心房在重复的极端容量负荷下发生的纤维化和电重塑。房颤不是致死的直接原因,但它会增加卒中和心力衰竭的风险。一个终其一生坚持极限耐力运动的人,在晚年可能面对的心脏节律问题,是运动剂量曲线在高端浮现的第一道阴影。

心肌纤维化的疑似信号则是第二道更令人不安的阴影。心肌晚期钆增强,一种磁共振成像中显示心肌纤维化的标志,在资深男性耐力运动员中被检出的比例显著高于普通人群。这些纤维化斑块通常位于右心室插入点,被认为是右心室在长时间剧烈运动中承受过高壁应力的结果。目前为止,这些纤维化病灶的临床意义仍不明确。它们是否预示着未来心力衰竭或恶性心律失常的风险增加,还是一个被过度解读的影像学发现,科学上尚无定论。但它们足以提醒人们,终身极限耐力运动对心脏的长期影响,可能不完全符合越多越好的线性叙事。

对大多数不运动或运动不足的普通人而言,这些极端的剂量效应毫无相关性。一个每天坐着办公、一周步行加起来不到一小时的人,完全不需要担心运动过量带来的房颤风险。在人群中,运动不足的疾病负担比运动过量的潜在风险高出几个数量级。但在运动倡导的公共话语中,越多越好这一信息的传播往往不附带剂量上限的讨论,导致了一些原本已经处于高度活跃状态的人群继续增加运动量,而增加的绝对获益已经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进入负值区间。剂量曲线的两端讲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而公共健康传播通常只讲其中之一。

第二节 减肥的幻象

运动能减肥。这句话在健身房的广告、减肥产品的包装和无数健康博主的视频中被反复宣告,听起来理所当然。运动消耗热量。热量消耗创造能量缺口。能量缺口导致体重下降。热力学第一定律。然而当这个简洁的物理公式被放进活生生的人类身体中时,它的预测力便大幅瓦解。随机对照试验反复证明,单纯的运动干预在不限制饮食的情况下,所导致的体重下降幅度远远小于预期。几个月的中等强度有氧运动通常只带来两三公斤的减重,远低于根据运动消耗卡路里计算出的理论减重值。身体在补偿。

能量补偿的机制是多条通路协同作用的结果。增加运动量之后,食欲,尤其是对高能量密度食物的食欲,几乎必然上升。这是下丘脑在感知到能量消耗增加后做出的精确调节,由胃饥饿素、瘦素、胰岛素等激素信号共同介导。运动后的非运动性能量消耗会无意识地下降。一个在上午完成了四十五分钟慢跑的人,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里可能更倾向于坐而不是站,在沙发上的静坐代谢率可能微微下调。日常活动的微小减少,少走一段路、少做几次起身、手指的微小动作减少,累积起来可能在几周内完全补偿运动消耗的能量。在睡眠中的代谢率、消化过程中的食物热效应、甚至免疫系统的能量消耗,都在参与这场补偿的精密编排。身体像一位警觉的财务官员,发现运动账户支出增加之后,立即在其他账户中削减预算,以维持总体能量平衡在它认为安全的范围内。

运动的减重效果在个体间的变异性巨大,这也是随机试验中平均值掩盖了的重要信息。一部分人,在文献中有时被称为补偿者,通过运动几乎不减轻任何体重。他们的身体补偿机制极为高效,运动消耗的每一千卡都在其他时间和通道上被完美地补偿回来。另一部分人则在相同的运动处方下减重幅度远超预期。这种异质性的生物学基础至今未明,可能涉及多巴胺信号通路的遗传多态性、瘦素敏感性的个体差异、肠道菌群的组成、甚至运动本身对奖励中枢的不同激活模式。将这些发现放在一起,运动与减肥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因为消耗所以减轻,而是因为消耗但身体在抵抗所以效果因人而异且整体上远弱于理论预期。

将运动与减肥解绑是一个极难传播的公共卫生信息。它听起来像是反直觉的、打击积极性的、甚至是为懒惰辩护的。但科学事实恰恰是,运动在健康维护中的真正价值,绝大部分并不来自于它消耗的那点热量。运动改善胰岛素敏感性、增强心血管功能、提升心率变异性、减轻慢性炎症、促进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的分泌、强化骨骼和肌肉、改善情绪和认知功能。这些益处,而非体重秤上下降的数字,才是运动真正赠予身体的礼物。将运动框定为减肥工具,不仅扭曲了运动的真正价值,还导致了一种常见的放弃模式:一个人开始运动,几个月后发现体重变化不大,于是沮丧地停止运动,连同运动带来的所有其他益处一并丢弃。

第三节 运动员心脏的隐喻

运动员心脏在医学教科书中一直是一个良性的注脚。年轻运动员体检时被发现心跳过缓,每分钟三四十次,心电图显示左心室高电压和窦性心律不齐,心脏超声显示左心室轻度增大和室壁增厚。这些发现被统称为运动员心脏综合征,被教导为生理性适应而非病理改变。运动员的心脏是一台被训练得无比高效的泵,每搏输出量极大,即使在极低的心率下也能满足全身的血液供应。这是体育锻炼赠予心脏的礼物,无需治疗,无需担心。

然而随着资深运动员群体的老龄化,运动员心脏的长期叙事正在变得复杂。退役后的长期心脏健康取决于运动生涯的类型、强度和退役后的生活方式转换。那些终身保持中等强度运动的人,心脏健康记录最为良好。而那些从极限耐力运动退役后完全转为久坐生活方式的人,心脏似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中间状态,它曾经被塑造成一台高效率的泵,腔室扩大,肌肉增厚,现在却不再接受规律的大容量负荷刺激。这台闲置的高性能引擎在长期缺乏应有负荷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目前仍然是一个未被充分研究的问题。

冠状动脉钙化在资深耐力运动员中的发现进一步搅乱了运动员心脏的简单叙事。多项研究显示,长期从事耐力运动的中老年男性运动员,其冠状动脉钙化评分,一种衡量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斑块总负荷的指标,显著高于年龄匹配的不运动的健康对照组。这在最初看起来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悖论:运动保护心脏,但最活跃的人却拥有最多的冠脉钙化斑块。更仔细的影像学分析揭示,运动员冠脉中的斑块倾向于钙化度高而脂质核心小的类型,这是更稳定的斑块类型,与较低的斑块破裂和心肌梗死风险相关。运动或许并没有增加动脉粥样硬化的起始过程,而是改变了斑块的演进方向,促使斑块从易破裂的软斑块向不易破裂的钙化斑块转化。这种转化机制可能涉及运动诱导的抗炎环境和钙磷代谢的改变。运动员的冠脉钙化不是一个需要被惊恐对待的发现,但它也打破了运动员心脏完全良性、完全受保护的神话。保护是相对的,适应是复杂的,而长期的数据仍在积累。

第四节 过度训练的深渊

过度训练综合征是竞技体育医学中最神秘的实体之一。它的症状清单读起来像一种弥漫性的、无法解释的慢性疾病:持续性疲劳、运动表现下降、情绪紊乱、睡眠障碍、频繁感染、静息心率升高或异常降低。它在实验室中没有明确的标志物,没有单一的诊断测试,没有特效治疗。停止训练并休息,这一貌似简单的处方,在某些严重案例中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全恢复,少数运动员再也未能回到之前的竞技水平。

过度训练的生物学基础正在被逐渐拼凑出来,拼图的核心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失衡和下丘脑-垂体轴的失调。高强度训练的累积效应使交感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过度激活状态,静息心率上升,心率变异性下降。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和性腺轴被抑制,皮质醇节律被打乱,睾酮水平下降,女性运动员出现月经紊乱。免疫系统的功能被抑制,上呼吸道感染的频率在大型比赛前达到高峰,马拉松运动员在比赛后一周内的上呼吸道感染风险比平时高出数倍。这一系列改变在动物模型中可以被重复地通过逐渐增加运动负荷而不给充分恢复时间来诱导,确认了过度训练是一个有明确生物学底层的病理生理过程,而不仅仅是一种心理倦怠。

更深远的问题是,在非竞技的普通健身人群中,一种亚临床的过度训练状态是否普遍存在。高强度间歇训练在近年来席卷全球健身市场。它的高效和短时令时间紧张的都市人趋之若鹜。然而每日或近乎每日的高强度间歇训练,在不充分的恢复间隔下,可能在体内累积微损伤和自主神经失衡,其症状,睡眠变浅、清晨疲劳、情绪不稳定、对训练的热情下降,极其容易被归因于工作压力、睡眠不足或年龄增长。健身房文化中no pain no gain的信条,进一步抑制了人们在感到疲劳时主动减少训练的直觉。身体发出的减速信号被解读为意志力不足,被克服而不是被倾听。在运动已经从生存必须品变成身份标识的时代,运动本身产生了属于它自己的过度病理。

第五节 静止的智慧

在所有关于运动的叙事中最被忽视的,不是运动不足,也不是运动过量,而是静止。静止,包括安静地坐着、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发呆、睡眠,在当代健康话语中被污名化为久坐不动的生活方式,是需要被打破的坏习惯,是健康的反面。然而静止不是运动的缺失,不是一种负运动状态。它是身体和神经系统在以另一种模式运转,一种在进化中同样被精心雕刻的生理状态,携带着属于它自己的修复和整合功能。

副交感神经系统的优势是静止状态的神经生理基础。心率和血压下降,呼吸慢而深,消化道的蠕动和分泌增强,免疫细胞在血液和淋巴之间重新分布,海马体中的神经干细胞在安静中继续它们的缓慢分裂。许多修复过程,从肌肉蛋白合成到突触可塑性到线粒体生物发生,并非在运动过程中达到峰值,而是在运动后的恢复期,在副交感神经占主导的静止状态下,才开始它们的真正工作。训练效果的获得发生在恢复中,而不是在训练中。那些一味堆叠训练量而牺牲恢复时间的健身者,在生理层面等于不断发出拆迁命令却从不给建筑队足够的材料和工时来完成重建。静止不是训练的敌人,而是训练得以完成自身逻辑的后半句。

睡眠在运动恢复中的核心地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深度睡眠期间生长激素的脉冲式分泌达到全天的峰值,这一波激素信号驱动着肌肉修复、骨骼重塑和脂肪分解。快速眼动睡眠则处理情绪记忆、巩固运动技能、下调杏仁核的反应性。运动员在关键训练阶段增加睡眠时间,延长到每晚九到十个小时,被证明能够显著提升运动表现、反应速度和情绪状态。顶级运动队在赛季中配备睡眠教练,监控运动员的入睡时间、睡眠时长和睡眠结构,这已经成为精英竞技体育中的标准操作。但在大众健身层面,睡眠仍然被许多人视为可以为了早起锻炼而被压缩的弹性时间。清晨五点起床进行高强度训练,在前一晚只睡了五个小时的情况下,这种选择在生理层面是净亏损还是净收益,答案远不如健身房广告所暗示的那么简单明了。

静止的更深刻价值还在于它与创造力和自我整合的关系。大脑在静止状态下的默认模式网络活动,是发散性思维、自传体记忆整合和未来情景模拟的神经基础。那些在散步、躺在草地上、或坐在窗前出神时突然涌现的洞见和灵感,不是从无中生有的神奇闪现,而是默认模式网络在不受任务导向的注意力压抑时的自由运行。在运动与静止之间,不是在好与坏之间选择,而是在两种互补的生理模式之间进行节律性的切换。现代人将静止视为浪费时间,将运动视为必须被强制完成的任务,这种对立的二元框架本身,才是健康真正的损耗。

运动的悖论最终指向的是一种失衡。在从不运动到适度运动的路程上,每增加一步都带来巨大的健康收益。从适度到大量的路程上,收益渐渐递减。从大量到极限的路程上,收益可能趋于平坦甚至逆转。这个非线性的、倒U型的、在个体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的剂量反应画面,无法被每周一百五十分钟中等强度运动的统一推荐完全概括。而在这个画面的另一侧,静止,真正高质量的、不被焦虑和内疚扰乱的静止,作为运动周期中必不可少的修复半环,同样无法被打破久坐的简洁口号所容纳。走出运动的悖论,或许在于恢复一种比现代健身文化所提供的更为整全的身体智慧:活动与静止不是互相排斥的两极,而是同一个生命节律中呼吸与心跳般的交替。

第十章 睡眠的剥夺

夜晚的书房里,蓝色屏幕的光映在一张疲惫的脸上。凌晨一点,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个小时,也是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小时。整个白天都在为别人工作,为别人回复消息,为别人完成期待。只有此刻,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时间才终于归还给自己。这种感受在当代社会中有一个广为流传的俗名,报复性熬夜。它不是失眠,不是需要被治疗的睡眠障碍。它是数百万人在夜深人静时主动做出的选择,宁愿以明天的疲倦为代价,来赎回今天那一点点自主感。睡眠在现代社会中已经从一种自然的生理节律变成了一种被精密管理的时间资源,一种需要被优化、被监控、被焦虑对待的健康指标。本章试图追问的,是当睡眠被放置在这样的位置上时,整个社会对它做了什么,以及反过来,睡眠的丧失又在对现代社会做着什么。

第一节 失眠的工业

深夜无法入睡是一种古老的人类经验。在所有的文明、所有的时代,都有人睁着眼睛度过漫漫长夜。失眠这个词在人类语言中的历史与书面文字本身一样久远。但失眠作为一种需要被医学诊断和药物治疗的疾病,其大规模的出现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产物。在失眠从人类普遍经历转变为医学诊断的过程中,制药工业扮演了决定性的推手角色。

巴比妥类药物开启了失眠药物化的序幕。二十世纪初,巴比妥,第一种合成镇静催眠药,被推向市场。它确实能让人入睡,但也极易产生耐受和依赖。过量服用巴比妥是二十世纪中叶最常见的自杀手段之一,无数著名的生命,从玛丽莲·梦露到朱迪·加兰,都终结于巴比妥过量。巴比妥的致命性使它的声望迅速下降,为苯二氮卓类药物的登场清出了舞台。一九六零年氯氮卓,也就是后来的利眠宁,的偶然发现,开启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黄金时代。地西泮,安定,紧随其后,成为有史以来最畅销的处方药之一。苯二氮卓类比巴比妥安全得多,单独使用几乎不可能致死,但它们仍然背负着耐受和依赖的沉重包袱。长期使用者试图停药时会经历严重的反跳性失眠,停药后的失眠比用药前更加猛烈,焦虑激增、心悸、肌肉痉挛,在某些严重案例中甚至出现癫痫发作。

新一代非苯二氮卓类催眠药,唑吡坦、扎来普隆、艾司佐匹克隆,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登场时,被宣传为没有依赖潜力的理想安眠药。它们选择性作用于GABA-A受体的α1亚型,起效快,半衰期短,在理论上只引发睡眠而不产生肌肉松弛或抗焦虑效应。在上市初期,它们被热情地处方给数以千万计的患者。然而时间再次揭示了药物的真实面目。唑吡坦同样产生耐受和依赖,停药后反跳性失眠同样发生,而它的短半衰期使得凌晨觉醒成为一个新问题。更令人不安的是,唑吡坦被发现与复杂的睡眠相关行为,梦游进食、梦游驾车、在完全清醒后无记忆的状态下进行日常对话和行为,密切相关。这些严重不良事件在上市前的小规模短期试验中未被充分识别,在上市后被数百万人使用时才陆续浮出水面。失眠药物的历史像一条循环重复的螺旋:新一代药物以安全性优势取代旧一代,旧一代的问题被发现,新一代的问题在更大规模的使用中被逐渐揭示,然后更新的药物再次登场。

认知行为疗法在失眠治疗中的角色,是整部失眠工业叙事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注脚。大量高质量的随机对照试验一致地证明,针对失眠的认知行为疗法,刺激控制、睡眠限制、认知重建、放松训练,在短期和长期疗效上都优于安眠药物,且没有任何成瘾性或严重的副作用。它被美国和欧洲的睡眠学会明确推荐为慢性失眠的一线治疗。然而在真实世界的临床实践中,绝大多数失眠患者从未被提供过认知行为疗法,甚至从未被告知过它的存在。他们被直接处方药物。原因并不神秘。一个十五分钟的初级保健诊访中,开一张安眠药处方远比解释和安排长达数周的认知行为疗法要快得多。药物有庞大的营销机器在背后推动,而认知行为疗法没有。药物被医保覆盖,而认知行为疗法在大多数地区的覆盖范围仍然极其有限,且受过专业培训的治疗师严重短缺。失眠治疗的格局不是由最佳证据决定的,而是由系统惯性、经济利益和专业人员可获得性共同塑造的。失眠的工业在药物的轮替中持续繁荣,而最有效的治疗始终在候诊室门外安静地等待着。

第二节 呼吸的断裂

睡眠呼吸暂停是睡眠医学中最被低估的流行病之一。它的核心病理是睡眠中上气道反复发生塌陷和阻塞,导致呼吸中断、血氧下降、以及随之而来的大脑微觉醒。患者在整夜里反复进入窒息-憋醒-喘气-重新入睡的循环,频率可以达到每小时数十次,而早晨醒来时对此毫无记忆。他们只知道自己是睡了一整夜的,但整个白天仍然被不可抗拒的困倦淹没。这种疾病的普遍性远超公众的想象,在中年男性中,中度至重度睡眠呼吸暂停的患病率约为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七,在女性中约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九。随着肥胖率的上升,这些数字仍在攀升。然而被诊断和治疗的比例,即使在发达国家,也远远低于患病率。大量的患者被淹没在鼾声的日常化忽视和日间困倦的道德化责备之中。

睡眠呼吸暂停的危害远不止于困倦。每一次窒息事件后血氧的骤降和恢复,被称为间歇性低氧,在体内触发了一连串的病理生理级联反应。交感神经被反复激活,心率骤升,血压在夜间持续处于高值。氧化应激和系统性炎症在数小时的睡眠中反复爆发。血管内皮功能在间歇性低氧的刺激下持续受损,一氧化氮的生物利用度下降,内皮素等缩血管物质上调。这些机制共同解释了为什么未经治疗的重度睡眠呼吸暂停患者的心血管疾病风险,高血压、心房颤动、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卒中,显著高于健康人群。在睡眠呼吸暂停患者中,夜间血压不降反升,这种被称为非杓型血压的模式本身就是心血管死亡的独立预测因子。

持续气道正压通气,即CPAP,是睡眠呼吸暂停的经典治疗。一个面罩在夜间持续向患者气道输送正压空气,像一根气压支架,撑开塌陷的上气道。在原理上,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力学解决方案。在实践中,CPAP的长期依从性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瓶颈。大量的研究表明,在开始CPAP治疗一年以后,只有约百分之五十的患者仍然坚持每晚使用足够时长的机器。剩下的一半人,或是因为面罩的不适、机器的噪音、气压的侵入感,或是因为心理上难以接受终生依赖一台机器睡觉的事实,而放弃了治疗。这种依从性的鸿沟意味着,在数十万被处方CPAP的患者中,真正从治疗中获得预期心血管保护的比例,远低于临床试验中所呈现的效果。临床试验中受试者的依从性远高于真实世界,因为他们是经过筛选的、被密切随访的、在研究中获得鼓励和管理的自愿参与者。当研究结束,机器交到普通人手中,没有研究团队的每周跟进和问题解决,依从率便应声而落。药物治疗与非药物治疗同样面临着证据从试验到现实的巨大损耗,CPAP不过是又一个例子。

口腔矫治器作为一种替代方案,为轻中度患者提供了一种更便携、更安静、更容易被接受的选择。通过将下颌前移,它增加了咽后气道的空间,减轻了塌陷的程度。它对重度患者的疗效不如CPAP,但对轻中度患者,在坚持使用的情况下,其降低睡眠呼吸暂停指数的效果可接近CPAP。而它的长期依从性,尽管仍然面临牙齿不适、颞下颌关节酸痛等问题,在整体上高于CPAP。两种设备各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各自遗留了一部分问题,而上气道在夜间坍塌这一根本性的解剖和神经肌肉调节问题,尚未被任何一种完全令人满意的方法所解决。

第三节 昼夜的节律

人体内部不只是一台时钟,而是一整座钟楼。下丘脑视交叉上核是主时钟,它接收来自视网膜的昼夜光信号,通过松果体释放褪黑素的夜间峰值来同步全身。但肝脏有它自己的时钟。肌肉有它们自己的时钟。肠道、胰腺、脂肪组织,甚至皮肤的角质形成细胞,都携带着各自的昼夜节律基因,CLOCK、BMAL1、PER、CRY,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循环往复。这些外周时钟通过神经信号、激素信号和代谢信号与主时钟保持同步,协调着整个身体的代谢、修复和能量分配的时间表。白天,胰岛素敏感性处于高位,消化功能活跃,肌肉的氧化代谢占主导。夜晚,瘦素分泌增加以抑制进食,生长激素的脉冲释放启动组织修复,褪黑素在黑暗中上升,将整个身体导入恢复模式。这套时间系统在数亿年的演化中与地球的自转同步运行,直到人造光出现。

人造光对昼夜节律的冲击是进化史上前所未有的。在夜晚,视网膜接收到本不该在这个时段出现的蓝光,波长在四百五十到四百八十纳米左右的光谱,视黑素蛋白将信号传递给视交叉上核,主时钟被重置。松果体褪黑素的分泌被抑制。身体收到一个错误的信号:现在仍然是白天。智能手机屏幕、LED照明、电脑显示器,这些光源在夜间持续地向大脑发送白天的信号。褪黑素分泌被延迟,入睡时间后移,整个睡眠时相被向后推挤。睡眠时相后移综合征,无法在传统作息时间之前入睡、但一旦入睡便能正常睡眠,在青年人群中的发生率随着屏幕设备的普及而急剧上升。它不是经典意义上的失眠,因为在假期或自由作息的日子里,这些人的睡眠时间和质量可以完全正常。它是被环境光强行扭曲的昼夜节律,是一种文明的时差。

轮班工作则将这种时差推向了生理极限。那些在医院急诊室、发电厂、深夜便利店和清晨面包房工作的人,他们的作息时间与地球的明暗周期相反。他们的身体被要求在主观夜晚,主时钟正在升高褪黑素、降低体温、抑制消化功能,时保持清醒、进食和操作机械。而在主观白天,当他们终于可以躺下睡觉时,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刺入视网膜,主时钟仍然努力维持着白天的设定,睡眠变得浅而破碎。轮班工作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为第二A类可能致癌物,基于充分的人类流行病学证据和动物实验证据。乳腺癌、前列腺癌和结直肠癌的风险在长期轮班工作者中一致性地升高。这不是一个轻微的统计信号。昼夜节律的破坏不仅仅影响睡眠,它将整个内分泌、代谢和免疫系统的时间协调一一打碎。

社会时差是昼夜节律失调在大众中的最普遍形式。自然睡眠时型的个体差异极大。一部分人在基因上是早鸟,CLOCK基因的某些多态性使他们的内源性周期短于二十四小时,他们在晚上十点就困得不行,清晨五六点自然醒来。另一部分是夜猫,周期长于二十四小时,在午夜之后才能自然入睡,需要闹钟才能在工作日开始新的一天。然而社会,学校、工作、公共服务,几乎完全按照早鸟的作息来安排。夜猫们在工作日被闹钟强行从睡眠剥夺中唤醒,欠下睡眠债,然后在周末睡到中午来偿还。这种在工作日与自由日之间睡眠时间的反复偏移,像一个每周五天的时差旅行,对代谢和情绪的系统性消耗在年轻时尚可被补偿,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成为不可持续的负债。学校的早晨上课时间过早,已经在全球范围内的学校改革实验中被反复证明与青少年,其青春期发育导致的自然睡眠时相后移,的睡眠剥夺和成绩下降直接相关。拖延上课开始时间至八点半之后,改善的不只是学生的困倦程度,还有成绩、出勤率和抑郁症状的减少。然而这些证据在大多数国家的学校体系面前,仍然无法撼动建立在交通、家长工作和教师习惯之上的顽固日程表。

第四节 睡眠与大脑的暗室

睡眠曾经被认为是大脑的关机状态。脑电图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被发明之前,睡眠中的大脑活动完全不可见,被理所当然地当作空白。如今人们知道,睡眠中的大脑以极其复杂的模式活跃着,不同的睡眠阶段执行着截然不同但同样重要的功能。非快速眼动睡眠,尤其是深度慢波睡眠,是大脑清除代谢废物的时段。胶质淋巴系统在深度睡眠期间被激活,脑脊液沿着血管周围间隙涌入脑实质,冲洗出一天累积的β淀粉样蛋白、tau蛋白和其他代谢副产物。这个清污系统在清醒状态下几乎不工作。一个长期睡眠不足的大脑,是一间深夜从未被清洁的办公室,垃圾在角落里堆积。

快速眼动睡眠则承担着情绪处理的重任。在快速眼动期间,杏仁核与海马体之间、海马体与新皮层之间的信息交流被重新激活。当天的情绪记忆,尤其是那些带有负性情绪色彩的经历,被重新回放,其情感冲击力被逐渐剥离,而信息本身被整合进入大脑已有的知识网络。去甲肾上腺素,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在大脑中几乎完全静默,的缺席被认为对情绪记忆的处理关键。在去甲肾上腺素的平静中,痛苦的记忆被重新访问而不引发新的应激反应,杏仁核的反应性在一次次访问中被逐夜降低。这就是古老谚语一觉醒来就不那么难过了的神经科学基础。睡眠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大脑在夜间对现实的重新处理和情感伤害的修复。

慢性睡眠限制与阿尔茨海默病之间的关联,是近年来睡眠研究中最令人警醒的发现之一。深度睡眠期间胶质淋巴系统对β淀粉样蛋白的清除效率极高。仅一晚的睡眠剥夺便可导致大脑间质液中β淀粉样蛋白浓度的显著上升。长期的睡眠限制,无论是由于失眠、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轮班工作还是单纯的睡眠时间不足,都被流行病学研究一致地与认知衰退和阿尔茨海默病风险的升高相关联。这似乎在提示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阿尔茨海默病最早的病理改变,β淀粉样蛋白的异常沉积,在睡眠中本应被清除,但睡眠不足导致清除不足,异常蛋白进一步沉积,进一步损伤深度睡眠的生成能力,两者互为因果,螺旋下降。睡眠或许不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但它几乎肯定地站在了从风险到发病的那条陡坡上的关键位置。

第五节 被殖民的夜晚

在所有为健康而做的自我管理中,睡眠是最特殊的一项。不同于运动和饮食,睡眠不能通过意志力来直接执行。一个人不能用努力去睡觉。他只能创造条件,然后等待。睡眠与努力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深刻的悖论:越努力地试图入睡,越不可能入睡。失眠患者的夜晚被这种悖论充满。他们躺在床上,不停地检查时间,计算还剩下几个小时的睡眠机会,然后因为焦虑于无法入睡而更加清醒。睡眠是人类意志不可穿透的最后一个生理过程。它拒绝被努力。它只能被邀请,不能被命令。

现代社会对夜晚的殖民因此具有了一种形而上的暴力。如果连最私密的、最不受社会时间控制的夜晚都被要求成为生产性时间,要么高效地睡眠以为明天的工作充满电量,要么醒着完成那些白天遗留的生产任务,那么人类便没有任何真正属于自己、不受外部指令支配的时间了。报复性熬夜是这种困境的症状,不是病因。病因在于,一个人在白天的所有时间都被更强大的主体,雇主、客户、学校、社会期待,所占用和调配,唯一能够主张主权的只剩下被牺牲睡眠所赎回的那几个小时。这不是时间管理不善。这是自主感的最后防线。

睡眠健康运动在试图纠正这一切的同时,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夜晚殖民。睡眠追踪器,手环、戒指、床垫下的传感器,将睡眠分解为浅睡、深睡、快速眼动睡眠和夜间觉醒的分钟级曲线图。每天早晨,一个睡眠评分推送到屏幕上。八十二分。今晚需要更早上床。深睡不足。需减少蓝光照射。这些数据和评分将睡眠从一种自然的生理过程转变为一种需要被持续监控和优化的绩效指标。睡眠被纳入了健康主义的生产性逻辑。那些因为睡眠评分低而产生焦虑的人,正在经历一种新的失眠形式,由睡眠优化焦虑本身所驱动的失眠。他们的睡眠被一个外部的、带有判断意味的数字重新定义了,而这个数字是否准确地反映了他们身体真实的恢复状况,始终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

睡眠的剥夺是一场缓慢而深远的文明损耗。它没有心肌梗死那样戏剧性的瞬间,没有骨折那样可见的损伤,没有发热那样明确的体征。它的效应被分散在每一个认知迟缓的下午、每一次被误读的情绪反应、每一个被遗忘的词语、每一个被免疫系统错过的最佳清除时机中。一座不睡觉的城市或许永远灯火通明,但在那些灯光背后,无数大脑正在安静地累积着白天无法被清除的代谢垃圾,无数情绪记忆正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快速眼动阶段的处理。睡眠不是可以无限压缩的时间资源,它是身体和大脑在进化中写入昼夜节律的不可协商的需要。而现代社会对这一需要的系统侵蚀,正在以一种缓慢、无形、无法被归因于单一原因的方式,改写着整个人群的认知、情绪和疾病版图。

第十一章 筛查的迷宫

筛查,是现代公共卫生最引以为傲的成就之一。在无症状的人群中,用简单的检查手段找出那些潜伏的早期疾病,在它们还来得及被治愈之前将它们捕获,这个逻辑清晰、动人、几乎不可辩驳。过去半个世纪里,筛查从一项先锋性的公共卫生实验,扩展为一个覆盖数亿人口的全球性制度。然而在这座筛查的宏伟迷宫中,每一条走廊的两侧都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告示:一侧写着被挽救的生命,另一侧写着被改变但未被挽救的生命。迷宫的深处,是过度诊断、假阳性、心理创伤和不可逆转的医疗干预交织而成的复杂地带。本章试图走进这座迷宫,不否定筛查的功绩,但诚实地检视它的代价。

第一节 乳腺X线的两副面孔

乳腺X线筛查是筛查迷宫的典范案例。它在公共卫生领域的地位如此崇高,以至于任何对它提出质疑的声音都很容易被解读为对女性健康的攻击。然而在流行病学和临床医学的内部,关于乳腺X线筛查的争论从未停息,其激烈程度在医学史上极为罕见。

支持乳腺X线筛查的核心证据来自一系列随机对照试验和之后的荟萃分析。这些证据总体上显示,在五十到六十九岁的女性中进行规律的乳腺X线筛查,可以降低乳腺癌死亡率约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在公共卫生的尺度上是可观的,每筛查一千名女性持续十年,可以预防一到两例乳腺癌死亡。对于那些被挽救的生命而言,筛查是无可替代的恩赐。她们可能是在四十多岁时被筛查发现了一个早期浸润癌,接受了手术和后续治疗,然后活到了八十岁。如果等到出现肿块再去就医,那个癌可能已经转移。这类案例真实存在,它们是筛查叙事的基石,也是任何关于筛查的讨论中最具道德分量的部分。

然而在那些被挽救的生命旁边,站着另一群女性。她们的乳腺X线片上出现了一个微小异常的钙化灶,或者一个边界模糊的密度增高区。她们被召回进行进一步的放大摄影、超声、最后是穿刺活检。活检报告显示:导管原位癌。这个诊断术语中包含的癌字,让大多数女性在听到它的那一刻便做出了手术的决定。乳房被部分或全部切除,有些女性甚至选择预防性地切除对侧健康的乳房。术后可能接受放射治疗,承受疼痛、淋巴水肿、外观改变和终身的心理影响。她们感激筛查给了自己一个及早治疗的机会。然而她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从来不会知道,导管原位癌,尤其是低级别、小范围的类型,在不接受任何干预的情况下,进展为具有侵袭和转移能力的浸润性癌的概率,据目前的自然史研究估计,仅为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这意味着超过一半的被诊断和治疗的原位癌女性,是在为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们的病变承受全部的治疗代价。这便是过度诊断,筛查发现的不是虚假的疾病,而是真实的但注定不会造成伤害的病变。问题是,当前的医学水平无法在诊断的那一刻区分哪一例原位癌会进展、哪一例不会。

假阳性的累积负担则是每一个接受筛查的女性都实际面对的风险。在持续十年的年度乳腺X线筛查中,一名女性接到召回通知,乳腺X线发现异常需要进一步检查,的累积概率在欧美国家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每一千名坚持十年年度筛查的女性中,有超过五百名会至少一次被告知她们可能患有乳腺癌。这五百名女性在等待进一步检查的几天到几周里,承受着强烈的焦虑和对生命可能即将终结的恐惧。后续的检查最终排除了癌症,她们如释重负地回到正常生活。但研究显示,这种焦虑的印记并不会随着阴性结果而完全消失。在经历了假阳性召回的女性中,数年后对乳腺癌的担忧程度仍然显著高于从未经历过召回的女性。她们的乳房在任何后续不适出现时,焦虑都会被重新激活。她们中有一部分人因为不愿意再次经历等待结果的恐惧,而选择不再参加下一轮筛查。

乳腺X线筛查的信息告知在临床上极不均衡。大多数被邀请参加筛查的女性,收到的宣传材料以简明、正面、鼓舞人心的措辞强调了筛查的救命效果,而对假阳性、过度诊断和活检的心理负担只字未提,或者以小字放在边缘位置。瑞士乳腺X线筛查知情选择项目的一项研究发现,当女性被提供一份包含了筛查获益和风险的平衡信息手册之后,她们选择参加筛查的比例下降了。这不是因为她们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而是因为她们第一次获得了做出真正知情选择所需的全部信息。知情同意的伦理原则在筛查领域被系统地轻忽了,筛查的邀请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好事,提供详细的风险信息则被认为可能会吓跑本应被保护的人。这种善意的信息操控背后,是一种深刻的傲慢:专家知道什么对你好,因此你不需要知道那些可能让你犹豫的信息。

第二节 前列腺的困境

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筛查的故事,是筛查史上最具戏剧性的反转之一。这种简单的血液检测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被引入临床后,迅速席卷全球。一个简单的数字,四纳克每毫升,成为了区分正常与异常的分界线。高于这个值,便意味着前列腺癌的可能,需要接受经直肠穿刺活检。在PSA筛查的高峰期,数以百万计的男性被诊断出前列腺癌,其中绝大多数为早期、局灶性的类型。前列腺癌的发病率飙升,而在那些筛查覆盖率最高的国家,前列腺癌的死亡率出现了缓慢的下降。这似乎是一个筛查成功的标准叙事,发现更多的早期癌,降低死亡率。然而当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的结果陆续发布时,这个叙事被动摇了。

欧洲前列腺癌筛查随机研究是规模最大、随访最久的前列腺癌筛查试验。它的最新结果在经历了十六年的中位随访后显示,PSA筛查可以降低前列腺癌特异性死亡率约百分之二十。这个相对风险降低数字听起来相当有力。然而绝对风险降低的数字讲述了一个更微妙的故事。在十六年的随访期内,每筛查约五百七十名男性并持续追踪,才能预防一例前列腺癌死亡。而同期的美国前列腺、肺、结直肠和卵巢癌筛查试验则未发现PSA筛查能显著降低前列腺癌死亡率。两项巨型试验的结果不一致,至今仍在被争论和分析,但一个共识逐渐浮现:PSA筛查如果确实能挽救一些生命,其绝对获益的人数规模远小于最初被广泛传播的预期,而代价则高得令人不安。

代价的核心是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前列腺癌自然史的长期研究表明,大量的,可能大多数,通过PSA筛查发现的前列腺癌属于惰性类型:它们在宿主的有生之年不会生长到引起症状的程度,更不会导致死亡。尸检研究早已确认,在死于其他原因的老年男性的前列腺中,潜伏的微小前列腺癌极为常见。PSA筛查所做的,正是将这些潜伏的、无害的癌从它们安静的墓穴中挖掘出来,并赋予它们一个令人恐惧的诊断名称。研究估计,PSA筛查所诊断的前列腺癌中,过度诊断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这些被过度诊断的男性中,相当一部分接受了根治性前列腺切除术或放射治疗。手术带来的是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七十的长期尿失禁风险,以及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九十的勃起功能障碍风险,具体数字因手术技术、年龄和术前功能状态而异。这些并发症并非暂时的副作用,它们永久性地改变了一个男性的身体功能和自我感知。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本来不会被前列腺癌伤害的人身上。

PSA筛查指南在过去十年间经历了一场近乎彻底的转向。曾经积极提倡筛查的专业组织,现在大多推荐共享决策:医生应该在提供PSA检测之前,与患者详细讨论潜在获益和潜在伤害,然后由患者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做出选择。这个转变在理论上近乎完美,它尊重患者的自主性,平衡了获益与风险。然而在繁忙的初级保健实践中,共享决策的执行面临着严峻的现实困境。一个十五分钟的常规随访中,医生需要处理患者的多种健康问题,不太可能再抽出时间来解释PSA筛查的完整证据画面和过度诊断的概念。在许多情况下,PSA检测仍然被当作一项常规抽血项目与其他化验一起被勾选,患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接受了前列腺癌筛查,直到看到化验单上PSA的数值。

第三节 肠镜的帝国

结直肠癌筛查是筛查领域中证据基础最为坚实的项目之一。与乳腺X线和PSA不同,结直肠癌筛查不仅能够早期发现已经存在的癌症,还能够通过发现和切除癌前病变,腺瘤性息肉,来真正地预防癌症的发生。粪便潜血试验、乙状结肠镜和结肠镜,这三种筛查手段在大规模随机试验中均被证明能够降低结直肠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结肠镜更是在近几十年间从一个专科检查工具晋升为结直肠癌筛查的金标准,在一些国家被推荐为五十岁以上人群的首选筛查方法。一个庞大的结肠镜帝国就此建立。

结肠镜的技术能力它可以在直视下检查整段大肠的黏膜,发现毫米级别的息肉并即刻切除。在专家手中,结肠镜对于进展期腺瘤和早期癌的检出率极高。然而结肠镜作为一种大规模人群筛查工具的局限性,正在随着实践经验的积累而逐渐清晰。高质量的结肠镜检查高度依赖操作者的技能。腺瘤检出率,不同内镜医生在平均风险人群中检出至少一枚腺瘤的比例,在个体之间的差异极大,从低于百分之十到超过百分之四十不等。一个由低腺瘤检出率医生执行的结肠镜检查,留下未被发现的进展期腺瘤的风险显著高于由高检出率医生执行的检查。而患者在躺上检查床之前,对自己将要接受的操作者的腺瘤检出率一无所知。结肠镜的质量不是标准化的,但它的推广却是标准化的。

结肠镜的并发症在群体层面的权衡更加复杂。出血和穿孔是结肠镜最严重的两类并发症,尤其当息肉被切除时。在筛查人群中,也就是没有症状、没有已知疾病的普通风险人群中,息肉切除后严重出血的发生率约为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三,穿孔的发生率约为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三。这些数字单独看来很小,但当结肠镜被推广到数以百万计的筛查人群中时,它们转化为实际的临床事件。在筛查的益处,通过发现和切除腺瘤预防结直肠癌,与筛查的直接伤害,在健康人群中造成出血、穿孔、极少数情况下的死亡,之间,群体层面的净收益取决于被筛查人群的结直肠癌基线风险。对于平均风险的五十岁以上人群,大多数模型的结论是筛查的获益超过伤害。但对于低风险人群,无家族史、无相关症状、生活方式低危,这种净收益的绝对数值变得很小,以至于在一些卫生经济学分析中,结肠镜筛查的成本效益开始接近甚至超出通常被接受的支付意愿阈值。

结肠镜的准备过程则是另一个在公共卫生宣传中极少被提及的负担。筛查前一天的肠道准备,饮用数升带有强烈泻药成分的液体,反复排泄直至排出清水,在患者中被广泛描述为整个筛查经历中最令人痛苦的部分。准备过程中的不适、恶心和社交中断,在筛查的依从性研究中被反复引用为拒绝或推迟结肠镜检查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将准备过程的身体和心理负担纳入筛查的整体代价评估,结肠镜作为一种需要每十年重复一次的筛查方法,其对个体生活质量的影响并非可以忽略不计。

第四节 过度筛查的引力

筛查的每一项具体实践,乳腺X线、PSA、结肠镜、宫颈涂片、低剂量螺旋CT,各自拥有独特的获益风险比,不能混为一谈。然而将它们放在一起观察,几个系统性的驱动力开始浮现。这些驱动力将筛查不断推向更多的人群、更低的年龄、更频繁的间隔、更敏感的阈值。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过度筛查的引力场,任何单一的筛查项目都难以完全逃脱。

风险评估工具的扩张是一个微妙但强大的机制。每一种筛查都从针对高风险人群开始,然后逐渐滑向全人群。最初,肺癌筛查被推荐给重度吸烟者,每天一包、持续三十年的吸烟史。后来这个阈值被降低。最初,乳腺癌筛查被聚焦在五十岁以上的女性。后来四十多岁的女性也被纳入,甚至一些指南开始建议高风险人群从更早的年龄开始。最初,结直肠癌筛查的起始年龄是五十岁。最新的指南已经将其降至四十五岁。每一个下调的决定都有一定的流行病学依据,在那些更年轻的人群中,疾病的发病率确实在缓慢上升,或者筛查确实可以在其中发现一些早期病例。但年龄阈值的每一次下移,都将一个更大的、绝对风险更低的人群纳入筛查。在这个人群中被发现的早期癌症和癌前病变数量确实增加了,但其中过度诊断的比例也随之上升。筛查的边际获益随风险降低而缩小,而伤害,假阳性、过度诊断、心理创伤、并发症,则以大致固定的比例作用于每一个被筛查的人。在某个点上,扩大的筛查人群中产生的伤害开始超过获益。这个拐点在哪里,极少在指南更新的公开发布材料中被明确讨论。

商业化筛查的兴起则将过度筛查从公共卫生命题变成了一个直接面对消费者的市场。全身磁共振健康筛查、冠状动脉钙化评分、全基因组多基因风险评分、液体活检癌症早筛,这些项目绕过了传统的医生转诊渠道,直接向健康、无症状、并且常常对自身健康状况高度焦虑的个人出售。广告中充满了及早发现、安心、掌控自己的健康等词汇。它们不提供关于过度诊断和假阳性概率的平衡讨论。付费做全身磁共振的人在检查后几乎必然携带一长串偶发瘤的清单离开,甲状腺结节、肝血管瘤、肾囊肿、椎间盘膨出,每一个都需要进一步检查,每一个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占据着这个人的注意力、时间和心理资源。这些商业化筛查项目将整个身体变成了一片需要被持续监控的可疑地带。安心,这个被广告反复许诺的精神状态,在检查之后往往比检查之前更加遥远。

筛查悖论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困境。人群层面的筛查逻辑与个体层面的临床逻辑之间存在一道难以弥合的鸿沟。从人群看,筛查的收益是由少数被挽救的生命来定义的,每筛查一千人,挽救一个生命。这意味着九百九十九个被筛查的人没有获得生存收益。他们中的一些人获得了伤害。但在筛查的时刻,没有人知道自己属于那一个还是那九百九十九个。筛查的邀请函上写的永远是它可能会挽救你的生命,而不是它大概率不会挽救你的生命,同时有一定概率会让你经历不必要的恐惧和手术。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是筛查政治学中最深刻的问题。它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一个善意的确定性:挽救一个生命的重要性超过九百九十九个人所经历的不便和焦虑。这个价值判断可能是对的,但只有被告知了全部信息的人,才有权做出属于自己的那个判断。

第五节 知情的选择

走出筛查迷宫的道路,不在于全盘否定或全盘接受,而在于将选择权真正地、完整地交还给每一个被邀请参与筛查的人。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伦理问题。筛查的伦理基础不是家长式的保护,专家判断你需要的你就应该接受,而是自主的知情选择。在知情选择框架下,筛查的邀请不再是你的预约时间到了请准时出席的行政指令,而是一种信息的提供:这是筛查能够带给你的潜在获益,这是筛查可能带给你的潜在伤害,这是两者之间的数字对比,这是你的个人风险水平。现在你可以决定是否参与。

共享决策的工具在这一方向上已经有了可操作的成果。决策辅助工具,通常是图文并茂的小册子或交互式网页,将筛查的获益和风险以绝对数字、自然频率和直观图表的形式呈现出来。它们避免使用相对风险降低、五年生存率这类容易产生误导的指标,而使用一千人中多少人获益、多少人受伤的自然频率描述。这些工具的随机试验表明,接受决策辅助的人对筛查的理解更好,对风险和获益的认知更准确,参与筛查的意愿更趋于适中而不是盲目接受或盲目拒绝。他们做出的选择更慢,但更坚定。他们也更少在筛查结果异常时表现出极端的恐慌反应,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可能性。

筛查项目的信息透明度有待一场系统性的重建。目前,大多数国家筛查项目的宣传材料仍然以最大化参与率为设计目标,而非以促进知情选择为目标。邀请信中的语言被精心设计为鼓励参与,用被挽救的生命、早发现早治疗、简单的检查可以拯救你的生命等正面框架,而对假阳性、过度诊断和后续干预的心理负担极少提及。将筛查项目的目标从全民参与转变为全民知情,将成功指标从参与率转变为知情选择率,这将是一场深刻的制度变革。它的阻力不会小。公共卫生部门担心告知风险会降低参与率,进而降低筛查项目在群体层面的成本效益。但伦理学的第一原则不是效益,而是尊重。一个不被充分告知的人所做的不被充分告知的选择,不是真正的同意。

个体风险分层可能是减少过度筛查的最有前途的技术路径。目前大多数筛查项目使用的是年龄这一个体风险变量,所有超过某一年龄的人都接受相同频率和方式的筛查。然而癌症的风险在人群中呈梯度分布,受遗传、生活方式、环境暴露等多重因素影响。多基因风险评分和综合风险预测模型的发展,使得将来有可能根据个体的风险水平调整筛查的起始年龄、间隔和方式。高风险者从更年轻开始、更频繁地筛查,低风险者从更晚开始、更稀疏地筛查,或者在某些极低风险类型中选择不筛查。这种风险分层的筛查策略可以在理论上维持甚至提高筛查的群体效率,同时显著减少低风险人群中的过度诊断和假阳性。但它的实施将面临基因组学不平等的加剧、隐私保护、以及在风险告知中引发新的焦虑等一系列挑战。

筛查的迷宫没有单一的出口。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最终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被持续管理的张力场。在看不见的早期病变与过度的早期发现之间,在挽救的渴望与伤害的阴影之间,在人群统计的净获益与个体人生的不可逆转之间,这道张力永远无法被彻底消除。最好的可能,是让每一个走进这座迷宫的人,都事先被给予了一幅诚实的地图,上面标注的不仅是宝藏的位置,还有陷阱的所在。然后,由他们自己来决定走进哪一条走廊。

第十二章 遗传的幻象

基因是当代医学叙事中最具魅惑力的主角。双螺旋结构的优雅、碱基配对的精确、从基因到性状的信息流向,共同构筑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决定论叙事。在公众想象中,基因是一份写在身体每个细胞核里的命运蓝本,它预先规定了疾病的发生、身体的形态、甚至性格的倾向。当全基因组测序的成本从数十亿美元降至数百美元,当消费级基因检测可以像购买一本书一样轻松下单,这份蓝本似乎已经摊开在每个人面前,等待被翻阅和解读。然而在基因检测从实验室走向大众的这条路上,确定性被系统性地高估了,不确定性被系统性地低估了,而从基因到疾病的漫长链条上无数的环境、行为和随机因素,则被压缩成了背景噪声。本章试图拨开遗传的幻象,在基因检测的喧嚣之中,找回那些被忽略的复杂和沉默。

第一节 风险不是命运

基因检测报告被打开的那一刻,用户的体验被精心设计为一种现代版的命运揭示。屏幕上排列着各种疾病的风险评分,阿尔茨海默病、二型糖尿病、冠心病、乳腺癌、帕金森病。有些数字旁边标着绿色的低风险,有些是黄色的中等风险,少数是红色的高风险。绿色的让人长舒一口气,红色的让人心头一紧。这种色彩编码传递的信息简单而直接:你的基因告诉你,你将来可能会得,或者不会得,这些疾病。然而在流行病学和遗传学的严格语言中,这些风险数字的含义远比屏幕上的绿色和红色所暗示的要微妙得多。

大多数消费级基因检测提供的疾病风险是基于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即GWAS,的数据。GWAS在人群中扫描数十万到数百万个常见的单核苷酸多态性位点,寻找那些在患病者与未患病者之间频率存在显著差异的基因变异。然后将这些变异携带的风险加权相加,生成一个多基因风险评分。这个评分反映的是,在一个大群体中,与参照组相比,携带相似基因变异组合的人群患病概率是高还是低。但它是群体水平的统计量,它在个体层面的预测力极其有限。对于绝大多数常见复杂疾病,多基因风险评分所能解释的遗传度只是总遗传度的一小部分,而对个体是否发病的区分能力,统计学家使用的C统计量,通常在零点六到零点七之间。这意味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区分高风险和低风险人群,但对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体,风险评分的高与低并不能可靠地预测发病与否。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常见复杂疾病,糖尿病、冠心病、抑郁症、阿尔茨海默病,没有一种是纯粹由基因决定的。它们是基因与环境的共同产物,而环境因素的作用常常被基因检测叙事边缘化。一个具有极高二型糖尿病多基因风险评分的人,如果终身保持健康的体重、规律的体育活动和均衡的饮食,其实际患病风险可能低于一个低基因风险评分但长期肥胖、久坐和饮食失调的人。基因并不决定命运,它只设定了概率的范围。而这个范围的宽度,被环境、行为和纯粹的随机性填满。当一个消费者从基因检测报告中看到一个较高的阿尔茨海默病风险时,她很难不被焦虑所困扰,即使那个风险从百分之十的基线升高到了百分之十五,仍然意味着她未来不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五。相对风险的升高和绝对风险的大小,在报告中被以不同的字体和颜色赋予了不成比例的心理重量。检测的消费者通常不具备统计素养来区分这两者,他们也通常没有被提供这种区分的工具。

第二节 BRCA的阴影

BRCA1和BRCA2基因突变与乳腺癌和卵巢癌的关系,是遗传检测史上最具标志性也最具争议的章节。这两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质参与DNA双链断裂的修复,突变携带者的细胞修复受损DNA的能力下降,累积的突变最终可能驱动恶性转化。携带致病性BRCA1突变的女性,一生中患乳腺癌的风险约为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八十,患卵巢癌的风险约为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六十。这些数字不是温和的风险升高,而是压倒性的高概率。在这种证据强度面前,预防性手术,双侧乳腺切除和双侧输卵管卵巢切除,成为了全球范围内推荐的选项。安吉丽娜·朱莉在公开自己的BRCA1突变携带者身份和预防性手术经历之后,将这种选择推向了全球公众的视野。BRCA检测的需求在世界范围内出现了可测量的激增。

然而在BRCA检测从高危家族扩展到更广泛人群的过程中,一个重要的背景被淡化了。在具有明显的乳腺癌或卵巢癌家族史的家族中,多位一级亲属早发、双侧或多原发、男性乳腺癌,BRCA突变的检出率较高,且在这些家族中检测出的特定突变的致病性经过了较多的验证。但当检测扩展到没有显著家族史的普通人群时,情况变得复杂。在普通人群中检出的BRCA变异,有相当比例被归类为意义不明确的变异,实验室发现了基因序列的改变,但目前尚无足够证据判断这种改变是致病性的还是良性的。这个灰色地带随着检测的扩大化而急剧膨胀。一位女性收到了BRCA意义不明确变异的报告,她被告知这不是正常结果,但也无法确认它是危险的。她陷入了信息的真空中。大多数意义不明确的变异在数年后随着证据的积累被重新分类为良性,但在等待重新分类的这些年里,她没有明确的行动指南。她应该按照突变携带者来做预防性手术吗?那可能是不必要的器官切除。她应该按照正常结果来忽略它吗?那可能错过了真正的风险信号。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状态,是基因检测扩展化所带来的一个全新的心理负担类别。

BRCA的故事还暴露了基因检测中的种族不平等。目前基因变异数据库中的绝大多数数据来自欧洲白人血统人群。在不同种族背景的人群中,BRCA基因上的某些变异在欧洲人群中可能被充分研究并明确分类,但在非洲或亚洲血统人群中的数据极为匮乏。同样的变异,在一个白人女性身上可能被报告为良性多态性,而在一位黑人女性身上则可能被报告为意义不明确的变异。这不是因为变异本身在两个人身上有任何不同,而是因为医学遗传学知识库在人群覆盖上的系统性偏倚。这种偏倚将非白人群体置于双重的不利位置,他们不仅在获取基因检测和遗传咨询方面面临更多的经济和地理障碍,而且当他们最终获得检测时,他们收到的结果比白人更模糊、更不确定、更少能够指导实际的临床决策。

第三节 产前的困境

无创产前检测的诞生是产前筛查领域的技术革命。通过抽取孕妇外周血中游离的胎儿DNA片段,可以在妊娠早期以极高的准确率检测胎儿是否患有唐氏综合征、爱德华兹综合征等常见染色体非整倍体疾病,同时也能获知胎儿的性别。与传统的羊膜穿刺不同,无创产前检测完全没有导致流产的风险。它的便利性和安全性使它在短短十余年间从一项尖端技术扩散为全球数十个国家的常规产前保健项目。然而当这种技术被推广到全人群,而不仅仅是高风险孕妇,其产生的临床和伦理后果远比最初设想的要复杂。

无创产前检测是一种筛查测试,而非诊断测试。它给出的是一个风险值,高风险或低风险,而非确定性的诊断。在高风险孕妇中,唐氏综合征等染色体异常的先验概率较高,因此阳性结果的阳性预测值,即检测阳性者真正患病的概率,较高。然而当无创产前检测被用于所有孕妇时,在平均风险人群中染色体异常的先验概率极低,阳性预测值随之大幅下降。在某些情况下,检测阳性但最终胎儿完全正常的概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这意味着大量的孕妇被告知她们的胎儿可能患有严重的染色体疾病,然后必须在几周的等待和焦虑中接受羊膜穿刺,而这正是无创检测本应帮助避免的有创操作。这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将高风险人群的筛查工具不加调整地应用于低风险人群时不可避免的统计学后果。产前诊断的知情同意在这种大规模推广中往往被压缩为一纸在护士催促下快速签署的表格。许多孕妇并不理解阳性预测值的概念,她们将阳性结果理解为判决而非提示。

检测范围的扩展则带来了更深层的伦理挑战。最初的无创产前检测针对的是三条染色体的整倍性,十三、十八和二十一号。但随着测序技术的提升和成本的下降,检测范围正在快速扩展。性染色体非整倍体,特纳综合征、克氏综合征,被纳入。微缺失和微重复综合征,迪格奥尔格综合征、普拉德-威利综合征、安格尔曼综合征,被纳入。全染色体拷贝数变异的筛查正在成为新的技术标准。随着检测范围的每一次扩展,被发现的异常数量增加,但这些新增异常的自然史和表型谱往往比经典的三体综合征更加多变、更不确定。一个产前被检测出携带某种微缺失的胎儿,其出生后可能表现为严重的智力障碍和先天畸形,也可能表现为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微学习困难,或者任何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面对这种极大的表型不确定性,父母的决策,继续还是终止妊娠,被置于一个几乎无法用理性解决的困境之中。这不是医学能够提供答案的问题,但医学正在以越来越大的规模制造这些问题。

第四节 精准医疗的边界

精准医疗是人类基因组计划在临床医学中最重要的转化愿景。它的核心承诺是,通过对个体基因组、转录组、蛋白质组、代谢组等多组学数据的整合分析,实现疾病预防、诊断和治疗的个体化,在正确的时间对正确的人使用正确的干预。这个愿景在肿瘤学领域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非小细胞肺癌中的EGFR突变、乳腺癌中的HER2扩增、黑色素瘤中的BRAF突变、结直肠癌中的MSI状态,这些基因组生物标志物已经直接指导了靶向药物的选择,将一部分患者的生存期延长了数月甚至数年。在罕见遗传病的诊断领域,全外显子和全基因组测序为数千种罕见病的分子病因提供了确诊,终结了无数家庭漫长的诊断奥德赛。精准医疗是真实的,它的成就值得尊重。

但在常见复杂疾病的预防和管理中,精准医疗的边界比宣传所呈现的更加局限。多基因风险评分,在前一节中已经讨论过,在群体层面可以识别风险分层,但其在个体层面的预测能力远未达到可以独立指导临床决策的水平。将多基因风险评分纳入心血管疾病一级预防的随机试验,在近年来陆续有了初步结果。在那些接受了基因风险告知的患者中,他们的服药依从性和生活方式改变的程度,与仅接受传统风险告知的患者相比,差异极小甚至没有差异。被告知有较高基因风险并没有在人们的行为上产生比传统风险告知更强大的改变动力。精准预防在行为改变这个环节上撞上了一堵沉默的墙,信息本身不会自动转化为行动。

药物基因组学的应用同样面临着证据和实践之间的鸿沟。药物代谢酶,如CYP450家族的多种同工酶,的基因多态性确实能够影响某些药物的血药浓度和效应。华法林的剂量需求与VKORC1和CYP2C9基因型显著相关。氯吡格雷的抗血小板活性依赖于CYP2C19将其转化为活性代谢物,功能缺失等位基因携带者心血管事件风险升高。这些关联在大量研究中被反复验证。然而将基因型指导的剂量调整应用于日常临床实践是否能够真正改善患者的硬终点,血栓、出血、死亡,几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给出的答案是令人失望的。药物基因组学指导的华法林剂量策略与标准临床剂量调整相比,未能显著减少不良事件。这并非否定基因与药物反应之间的生物学联系,而是揭示了从生物学联系到临床获益之间,还有一道被无数其他变量,饮食、合并用药、依从性、非遗传的药物清除途径,填满的宽阔地带。精准医疗的愿景在肿瘤领域的光辉成就,并不自动意味着它在所有疾病领域都能以相同的精准程度实现。

第五节 基因与自我

在基因检测从医学实验室溢出到消费市场之后,它已经不只是一项医学技术,而成为了一种身份叙事的构建工具。消费级基因检测向用户讲述的故事不只是关于疾病风险。它还关于祖源,你的DNA中有百分之几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百分之几来自西非、百分之几来自东亚。它关于特征,你的基因显示你可能是早上型、深度睡眠者、对苦味敏感、运动后恢复较快。它甚至关于社交,你可以通过基因匹配找到与你共享某些遗传特征的朋友或潜在伴侣。基因从细胞核中的分子序列,变成了人们在社交媒体个人简介中的一行身份标签。

祖源基因检测引发的心理效应在近年来被越来越多地研究。一些用户通过祖源检测发现了与自己之前认知不符的遗传背景,以为自己是纯血统的某族群,结果发现祖源高度混杂。另一些用户发现了此前完全不知晓的亲属关系,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被隐瞒的收养关系、精子捐献者的后代。这些信息往往是消费者在下单购买一个售价不到百元的基因检测套件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它们进入生活的时刻不附带任何遗传咨询师的陪同,不附带任何心理支持。祖源基因检测的同意书在勾选我已阅读并理解条款和条件这一行字时,绝大多数用户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同意可能通往一个重新定义自己家族身份的心理旅程。

特征基因检测的娱乐化包装则进一步模糊了遗传学知识中确定性与概率之间的界限。你拥有耐力运动员的基因型这个表述,将一个微小的、在群体水平上具有统计显著性但在个体水平上解释力极低的基因关联,包装为一个身份标签。消费者可能开始将自己缺乏运动耐力归咎于,或自得于,自己从基因检测报告中读到的信息。这是遗传学知识在日常语境中被误用的典型模式:将群体统计学关联当作个体确定性特质,将微小的概率偏向当作不可更改的命运。运动表现、睡眠特征、味觉偏好,这些复杂表型背后的基因贡献通常只是总变异的一小部分,而且绝大多数基因关联的效应量极小。将这些信息包装为你的基因告诉你,是一种商业说服中的叙事策略,而非科学的准确传达。

基因身份的政治化则是遗传学知识在社会层面最深远的影响之一。当多基因风险评分被应用于教育成就、经济收入、智商等社会敏感表型时,它越过了生物学与社会学的传统边界,进入了危险的地带。这些社会表型的遗传度在行为遗传学中确实被广泛研究,但遗传度是群体统计量,它在不同环境中可能有不同的值,它不提供个体命运的解释,更不提供社会政策的方向。将社会不平等归因于基因差异,而不是历史的、结构的、经济的因素,是对遗传学概念的严重误用,是一种用生物学的语言为社会现状辩护的现代翻版。在教育成就的多基因风险评分被广泛报道之后,一些学者警告,这种信息如果被用于教育资源的分配,例如在儿童入学时进行基因风险筛查,将高风险儿童分流到低期望的教育轨道,将对教育公平和社会流动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害。基因不是命运,但将基因当作命运的社会实践,可以制造一种新的、被生物学的权威所加固的命运。

遗传的幻象并非基因本身是虚假的。基因是真实的,DNA双螺旋是真实的,从基因到蛋白质的信息流是真实的,某些基因变异与疾病之间的关联是真实的。幻象在于,这些真实被从它们所处的复杂系统中剥离出来,被赋予了一种它们单独并不拥有的确定性力量。一个基因变异的效应取决于它所在的其他所有基因变异,遗传背景。取决于细胞内的表观遗传标记,哪些基因被打开哪些被关闭。取决于个体的发育历程、生活方式、环境暴露、甚至纯粹的随机分子噪声。将基因从这整套系统中抽离出来并以风险百分比的形式呈现在手机屏幕上,不是科学的不准确,而是科学被高度浓缩和高度商业化之后的必然变形。走出遗传的幻象,不是要拒绝基因检测和精准医疗的前景,而是要将它们放回那个复杂的、多因素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全景之中,然后谦卑地承认:知道得越多,越发现知道的还太少。

第十三章 衰老的建构

衰老是生命最确凿的事实。从受孕那一刻起,每一个细胞都携带着走向衰老和死亡的完整程序。端粒在每次分裂中缩短,线粒体DNA在数十年能量代谢中累积突变,细胞外基质的胶原蛋白交联日益僵硬,干细胞的龛微环境在时间中失去再生的信号。这些过程是真实不虚的,在显微镜下、在质谱仪中、在基因测序的荧光信号里,都可以被精确地测量和追踪。然而衰老作为疾病,作为一个可以被诊断、被治疗、被干预的医学实体,的建构,则是另一回事。它不是显微镜下的发现,而是一个由科学话语、商业力量、文化焦虑和个体恐惧共同编织的现代叙事。本章试图拆解的是,当衰老被建构为疾病时,它对这个社会以及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正在衰老的人,意味着什么。

第一节 衰老的发现

衰老不是被发现的。衰老从古到今一直都在那里,在每一面镜子里,在每一缕白发中,在每一次起身时膝关节发出的细微响动里。衰老在人类经验中是如此普遍和以至于它从未需要一个专门的学科来证明它的存在。被发现的不是衰老本身,而是衰老作为疾病的定位,衰老从一个自然的生命过程被重新定义为一组可以被编码、被分类、被干预的病理状态的总和。

这一重新定义的早期推动力来自老年医学作为专科的兴起。在二十世纪中叶,当慢性病逐渐取代传染病成为高收入国家的主要死亡原因,一群有远见的临床医生和科学家开始致力于将老年医学建立为一个独立的医学专科。为了在已经拥挤不堪的医学专科版图中争取一席之地,老年医学需要定义自己独特的疾病对象。传统的医学专科按照器官系统来划分,心脏、肺、肾脏、骨骼。老年医学则宣称自己的对象不是某一个器官,而是整个衰老过程本身。这个宣称在专科政治中极为有效,但它同时带来了一个根本性的认知后果:衰老不再是一个背景性的、覆盖在所有器官系统之上的普遍过程,而成为了一个可以被独立研究的、有其自身规律的准疾病实体。

生物老年学的崛起强化了这一趋势。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随着模式生物,酿酒酵母、秀丽隐杆线虫、黑腹果蝇、小鼠,中衰老分子机制的突破性发现,衰老研究从描述性的自然史转入了机制驱动的实验科学。胰岛素信号通路、mTOR通路、sirtuin蛋白家族、NAD+代谢、细胞衰老和衰老相关分泌表型,这些分子通路和细胞状态的发现,将衰老从一个神秘的、似乎不可干预的退行过程,转化为一个由可识别的生化通路驱动、在理论上可以被调控甚至被逆转的生物学程序。当衰老被证明在实验室中可以被延缓,线虫的寿命被胰岛素受体突变延长一倍,小鼠的寿命被雷帕霉素显著延长,衰老便不再只是时间的函数,而成为了一个可以被干预的药理学靶点。衰老作为疾病这一概念,在生物老年学的基础研究平台上获得了它最坚实的科学声望。

世界卫生组织在二零一八年发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中,引入了一个名为衰老相关功能减退的扩展代码,将衰老纳入了疾病分类的框架。这并非像一些媒体报道所宣称的那样将衰老正式列为一种疾病,而是一个更细微的操作:它在疾病分类体系中为衰老开辟了一个居所,使得临床医生可以将衰老作为一个诊断相关的条目来记录。然而这个行政分类上的变更,在科学界和公众舆论中被广泛解读为一个信号,衰老正在被正式医学化。一些长寿运动的倡导者将其视为将衰老纳入药物审批适应症的征途上的一个里程碑。如果衰老成为一种疾病,那么抗衰老药物便可以被监管机构以治疗衰老为适应症来审批,这将打开一个比任何单一疾病市场都更为庞大的药物市场。

第二节 长寿诊所的承诺

在硅谷、伦敦、新加坡和上海,一种新型的医疗机构正在悄然兴起。它们的招牌上通常写着长寿、优化健康、健康寿命之类的字眼。它们不同于传统的全科诊所,不处理感冒发烧或慢性病的常规管理。它们的目标客户是健康、富裕、通常在中年以上、对衰老高度关切的群体。他们走进这些诊所,接受一整套从全基因组测序到磁共振全身扫描、从数百项血液生化指标到肠道菌群宏基因组、从端粒长度到表观遗传时钟的深度检测套餐。然后,他们坐在诊室里,倾听医生逐项解读报告,获得一份个性化的长寿优化方案。长寿诊所的承诺简洁而有力:衰老可以被检测,衰老进程可以被追踪,衰老速度可以被减缓。

长寿诊所全套检测的核心是一组衰老生物标志物。端粒长度是最早进入消费级检测的衰老标志物之一。端粒是染色体末端的保护帽,每次细胞分裂时缩短一截。端粒缩短到临界长度以下时,细胞进入衰老状态或凋亡。人群研究表明,白细胞端粒长度与年龄呈负相关,较短的端粒长度与较高的全因死亡率和某些年龄相关疾病的风险相关。这些是坚实的流行病学发现。然而端粒长度在个体之间的变异巨大,同一年龄的人端粒长度差异可达数倍。端粒长度在同一个体内随时间的波动也受到近期感染、应激事件、睡眠质量等短暂因素的显著影响。将端粒长度作为一个可以指导临床决策的衰老指标,面临着信噪比极低的困境。一个端粒长度被报告为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的人,可以合理地担忧自己的衰老速度,也可以合理地忽略它,因为下一次测量的结果可能完全不同,而且端粒长度与健康结局之间的个体层面的预测力至今仍然极其有限。

表观遗传时钟则是新一代的衰老标志物明星。史蒂夫·霍瓦特在二零一三年发表的DNA甲基化年龄估计算法,能够以惊人的精度预测捐献者的实际年龄,误差仅在数年之内。后续开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表观遗传时钟,PhenoAge、GrimAge,不仅预测实际年龄,还与剩余寿命和疾病风险更紧密地相关。表观遗传年龄超过实际年龄,即年龄加速,被多项研究证实与全因死亡率和多种年龄相关疾病的风险升高相关。这些关联的统计学显著性毫无疑问。然而从群体关联到个体临床应用之间的距离,再次被商业化的热情跨越。一个具体的个体从长寿诊所获得了一个表观遗传年龄比他实际年龄大五岁的报告,然后被建议接受某种抗衰老干预。一年后重复检测,表观遗传年龄可能增加、减少或保持不变。这些变化的临床意义是什么?目前无人知晓。表观遗传时钟在个体水平上的重测信度、对短期内干预效果的敏感性、以及变化幅度与长期健康结局的关联强度,都没有足够的研究来回答。长寿诊所使用的这些工具,处于一个从基础研究成果到成熟临床应用的中间地带,证据的灰区。而在灰区中运营的商业化医疗,几乎没有被任何监管框架有效地约束。

长寿诊所提供的干预方案也值得审视。二甲双胍,一种便宜的、用于治疗二型糖尿病已有数十年历史的老药,成为长寿医学的新宠,基于其在小鼠和回顾性人群研究中显示的延长寿命信号。雷帕霉素,一种免疫抑制剂和mTOR通路抑制剂,在动物模型中一致地延长寿命,在人类中被小规模地用于自我实验的长寿优化者。NAD+前体补充剂,烟酰胺核苷和烟酰胺单核苷酸,基于其在线粒体功能改善和衰老相关生理衰退延缓方面的临床前证据,已经成为数十亿美元的补充剂市场。这些干预的共同特征是:动物模型数据有力,人类长期寿命数据几乎完全空白。二甲双胍和雷帕霉素在人类中是否能够将寿命延长、健康寿命延长,以及它们长期使用的安全性在非糖尿病人群和免疫功能正常的人群中是否成立,这些问题的答案还需要数十年的大型随机试验来提供。但在这些答案出现之前,长寿医学的临床实践已经开始了。

第三节 更年期的病理化

在衰老被建构为疾病的过程中,没有哪个生理阶段比女性更年期经历了更彻底的医学化。更年期,卵巢功能衰退导致的月经永久停止,是每一个活到中年的女性都将经历的自然生理转变。它伴随着一系列因雌激素水平下降而产生的生理变化:血管舒缩症状即潮热和盗汗,阴道干涩,睡眠变浅,情绪波动。这些体验在强度上从几乎察觉不到到严重影响日常生活,个体差异极大。然而在二十世纪的医学叙事中,更年期从一种自然的生命阶段过渡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内分泌缺乏性疾病,雌激素缺乏症。

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事件是一九六六年出版的《女性的永恒》。这本书的作者、妇科医生罗伯特·威尔逊将更年期描绘为女性身体的一场全面崩塌,皮肤变薄、骨骼变脆、性欲消失、情绪失控,并将雌激素替代疗法描述为挽救女性免于这场崩塌的神奇解药。这本书的写作和推广受到制药公司的资助,但它成功地塑造了一代医生和公众对更年期的认知框架。更年期不再是一个自然过渡,而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内分泌缺乏状态。雌激素替代疗法的处方量在随后的数十年间飙升,数以百万计的女性开始长期服用雌激素,通常联合孕激素以保护子宫内膜。

随后的科学史则是更年期医学化的一波三折。女性健康倡议,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女性激素替代疗法随机对照试验,在二零零二年发布了令人震惊的初步结果。雌激素加孕激素联合治疗增加了冠心病、卒中、肺栓塞和浸润性乳腺癌的风险。虽然骨折和结直肠癌的风险有所降低,但总体危害明显超过了获益。这些发现通过媒体发布会传遍全球,导致了激素替代疗法处方量的断崖式下跌。数以百万计的女性在一夜之间被要求停止激素治疗。在接下来的数年里,更年期医学界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随后的亚组分析和重新解读表明,女性健康倡议中纳入的受试者平均年龄为六十三岁,远高于通常开始使用激素替代疗法的年龄。当将分析限定在五十到五十九岁的女性中时,激素替代疗法的风险收益比更为有利,尤其是在管理严重更年期症状方面。但乳腺癌风险的增加仍然存在,即使在年轻年龄组中。激素替代疗法从一种普遍的、长期的抗衰老策略,被重新定位为一种针对中重度更年期症状的、短期使用的、个体化权衡的症状管理工具。

这一历程揭示的模式与本书中反复讨论的其他疾病建构如出一辙。一个自然的生命阶段过渡被定义为内分泌缺乏病。一种治疗被推广到远超其证据基础所支撑的人群。当大规模随机试验揭示危害时,实践发生剧烈逆转。然后逆转被修正为更细致的、基于风险分层的临床推荐。而在这个漫长过程中,数以百万计的女性服用了多年本不需要的激素,承受了本可避免的风险,又将这种风险的管理责任从医疗系统转回了自己的决策焦虑之中。更年期不是疾病,但将它当作疾病来治疗的医学实践持续了半个世纪,其代价由一代女性以身体来支付。

第四节 睾酮的神话

与女性更年期平行的,是男性更年期的建构,一个更晚出现、更少生物学依据、但同样充满商业驱动的叙事。男性更年期这个术语本身在生物学上就是有问题的。女性的更年期由一个明确的生物学事件界定:卵巢滤泡耗竭,雌激素和孕激素的分泌急剧且不可逆转地下降。男性没有类似的生理断崖。男性的睾酮水平从三十岁左右开始以每年约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速度缓慢下降,这一下降是渐进的、连续的、在个体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的,并且受到肥胖、共病和生活方式等因素的强力调节,而非一种独立的、内源性的内分泌衰竭。它甚至没有一个被普遍接受的临床定义,男性迟发性性腺功能减退的诊断标准在各大内分泌学会之间差异显著。

然而这并未阻止睾酮替代疗法成为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全球产业。在近二十年里,处方睾酮制剂的男性数量急剧增长,尤其是在美国、澳大利亚和部分欧洲国家。推动这一增长的主要力量不是新发现的睾酮缺乏的流行,而是制药公司对所谓低睾酮作为衰老相关疲劳、性欲减退、体脂增加、肌肉量下降和情绪低落等非特异性症状的统一解释的巧妙推广。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广告,在美国是合法的,创造了低睾酮这一诊断实体的公众认知。广告描绘了精力衰退的中年男性,在医生的诊室里获知自己的低睾酮诊断,然后通过使用睾酮凝胶或注射剂恢复了青春活力。这些广告将一个缓慢的、与年龄相关的、受到无数生活因素影响的睾酮下降,重塑为一个可以被简单检测和纠正的医学问题。

现有证据的全貌则远不如广告所暗示的那样令人信服。睾酮替代疗法在那些通过严格标准诊断为性腺功能减退的男性中,通常伴有垂体或睾丸疾病,具有明确的必要性和效果。但在那些仅仅因为年龄增长而睾酮水平处于正常低值的健康男性中,随机试验的证据显示,睾酮替代疗法对性欲和性功能有一定程度的改善,对肌肉量和体脂率有轻微的影响,但对情绪、认知功能和整体活力的改善效果并不一致,且其长期心血管安全性和前列腺癌风险仍然存在争议和未解决的研究问题。大型随机试验的长期心血管安全性数据至今仍然有限。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经发布了关于睾酮制剂可能增加心血管事件风险的警告,但这一警告在直接面向消费者的营销浪潮中几乎没有被公众听到。

睾酮神话的另一个层面是其文化寓意。睾酮被大众文化赋予了男性气质的生物化学符号的意义,力量、攻击性、性能力、竞争性。低睾酮不仅是一个医学术语,还成为了一个带有贬损意味的社会标签,暗示着男性气质的衰退。睾酮替代疗法因此不仅是一种内分泌干预,还是一种性别身份的复健。这解释了睾酮处方在中年男性中高得不成比例的需求,其中相当部分并非出于明确的医学适应症,而是出于对衰老和与其文化捆绑的雄性衰退的双重焦虑。衰老在男性身体中的建构,与在女性身体中一样,被文化期待和商业利益一层一层地加固。

第五节 接受衰老

在衰老的建构这座大厦的每一个房间里,都悬挂着同一幅未说出口的标语:衰老是可选的,衰老是暂时的,衰老是错误。抗衰老医学的整个话语体系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衰老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接受的生命现实。这个前提从未在科学上被证明。在模式生物中,衰老可以被延缓,某些衰老相关的表型可以被逆转。但这些发现与人类衰老的完整画面之间,横亘着一条进化史和生物学复杂性共同开凿的巨大鸿沟。延缓不等于逆转,逆转某些表型不等于停止整个衰老过程,更不等于永生。衰老是生命系统的整体性时间展开,它涉及每一个分子、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组织、每一个器官系统之间的协调退化。在这个系统中干预某一个通路,mTOR、sirtuin、端粒酶、衰老细胞清除,可能改变某些与年龄相关的表型的轨迹,但它不会停止时间本身。

将衰老视为疾病进行战争式的对抗,可能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对老年本身的恐惧和贬低。如果衰老是疾病,那么老年就是疾病的晚期阶段,老年者就是疾病的终末期患者。在这个隐喻框架下,老年人被社会视为需要被治疗和管理的负担,老年被从生命的一个自然阶段转化为一段漫长的病理状态。这种框架剥夺了老年可能具有的独特价值,经验、智慧、情感的醇熟、对时间的不同感知、对竞争的超脱。这些品质不是衰老的补偿,而是时间在生命体验中积淀下来的正面收获。将它们排除在衰老叙事之外,衰老便只剩下了衰退、丧失和死亡的阴影。

接受衰老不是放弃健康。绝对不是。维持老年期间的身体功能、认知活力和生活质量,是医学的正当目标。运动、营养、社会连接、认知刺激、慢性病的审慎管理,这些措施可以显著改善老年期的生活质量,延长健康寿命。它们值得被推广、被研究、被优化。但接受衰老意味着在追求这些目标的同时,不对自己提出一个不可能的要求,保持年轻。它意味着将精力从与不可逆转的时间进程的无谓战争中撤回,转而投入到在已有的时间中尽可能充实地活着。这意味着在镜子中看到白发和皱纹时,不将它们视为失败的证据,而是视为一个活过的人身上自然的时间刻痕。

在更广阔的文明画面中,对衰老的接纳,而非对衰老的战争,可能是老龄化社会在文化上成熟的标志。在一个将年轻神圣化、将衰老病态化的社会里,每一个正在衰老的人都被置于一种无法逃脱的身份贬值之中。无论他们的实际健康状况如何,衰老的外在体征本身就足以引发歧视、边缘化和自我否定。而当衰老被社会接纳为生命的正常阶段时,老年人不必花费巨大的精力和财力去掩盖自己的年龄,不必在求职、社交和公共空间中进行年龄表演,不必将自己的时间刻痕视为需要被医学或化妆品抹除的耻辱。

衰老的建构在当代医学中已经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科学发现衰老的分子机制,这些机制被转化为衰老的生物标志物,标志物被用于商业化的长寿诊所,长寿诊所向客户贩卖延缓衰老的干预措施,这些干预措施反过来强化了衰老是可逆疾病的公众信念,而这一信念又驱动了对衰老分子机制的更多研究投入。打破这个循环的,不是否定衰老生物学研究的重要性,而是在个人层面和社会层面上,重新学会将衰老作为生命的必然阶段来接受,不是屈从,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清醒的、有尊严的、与时间本身的和平共处。

第十四章 死亡的医学化

死亡是唯一一个可以被绝对确定地预测的生命事件。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在道路的尽头等待。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死亡是家庭、社区和宗教共同参与的事件。人们在家中死去,在亲人的环绕中吐出最后一口气,遗体由家属清洗和更衣,葬礼在村落和街区的集体注视下进行。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社区生活的一部分,是可见的、被谈论的、被仪式化接纳的。然而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死亡从家庭和社区的空间中被转移出去,被送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被连接在各种管线和监测设备上,被分解为一组组需要被管理的生理参数。死亡从人的事件变成了医学的事件。本章试图审视的,正是这场死亡医学化的完整历程、它的驱动力、它的代价,以及它留给每一个终将死去的人的选择空间。

第一节 从家中到重症监护室

在二十世纪初,绝大多数死亡发生在私人的家庭空间中。医生可能被请来,但医生的角色是确认即将到来的死亡或宣告已经发生的死亡,而非试图逆转它。家庭成员承担着照护临终者的主要责任。临终者的身体被亲人清洗,遗言被在场的所有人聆听,死亡的时刻被集体看到。儿童目睹祖父母的死亡,从而在生命的早期就与死亡建立了面对面的认知。死亡不是被隐藏的禁忌,而是家庭生活中虽然痛苦却正常的一部分。

二十世纪中叶,随着医院成为医疗保健的中心场所,随着抗生素、机械通气和心肺复苏等生命支持技术的相继出现,死亡的位置发生了急剧的转移。越来越多的临终者被从家中送往医院,在医院中度过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天、最后几小时。医生和护士取代家属成为临终时刻的主要在场者。身体的自然衰竭被转化为一系列需要医疗干预的急性事件,血压下降需要升压药,血氧下降需要呼吸机,心律失常常需要电击除颤。家庭被从死亡的直接体验中隔离开来。死亡从一种被看到的、被接纳的自然事件,变成了一场在白色房间中由陌生专业人员主导的技术战役。

这场战役的逻辑被心肺复苏技术的推广推向了极致。心肺复苏最初被发展出来是为了抢救那些在手术中或手术后发生心脏骤停的、其他方面相对健康的患者。但在短短几十年间,它的应用范围被扩展到所有在医疗机构中死亡的患者,无论其年龄、基础疾病严重程度、或者预后的绝望程度。在许多医院中,除非患者或其家属明确签署了不复苏的指令,心脏骤停发生时自动启动心肺复苏是默认的操作。这意味着一个九十岁的晚期癌症多处转移的患者,在心脏自然停止跳动的时刻,会被一群轮班中的住院医生和护士进行胸外按压、气管插管、电击除颤,胸骨和肋骨在按压中骨折,身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经历的不是安宁,而是暴力。这不是因为任何人希望这位患者承受这些,而是因为整个医疗系统将死亡视为失败,将不尝试一切可能视为失职,将默认的不复苏讨论拖延到太晚、以至于在死亡发生的瞬间它还没来得及发生。

第二节 重症监护的尽头

重症监护是现代医学最伟大的技术成就之一。它可以支持衰竭的心脏、通气血氧交换崩溃的肺脏、败血症中失去张力的血管、肾衰竭中停止过滤的血液。它可以为可逆性疾病的恢复争取时间,使得那些在一代人之前还必死无疑的年轻患者,重症肺炎、多发伤、暴发性心肌炎,能够完全康复。重症监护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挽救了许多本可避免的死亡。然而当重症监护的技术被不加区分地应用于那些处于生命终末期、基础疾病不可逆转的老年患者时,它的角色从生命的桥梁变成了死亡的前厅。

长期在重症监护室接受生命支持的终末期患者所经历的痛苦,在现代医学中是一个被系统性地低估了的现象。气管插管剥夺了说话的能力,吸痰管的每一次伸入都引发剧烈的呛咳和窒息感。持续的静脉通路、动脉导管、导尿管、鼻饲管,将身体变成了一个被塑料管穿透的物体。持续的光线、监测警报、每小时的抽血和生命体征测量,剥夺了睡眠和昼夜节律。镇静药物在模糊意识的同时并不总是能消除恐惧和疼痛。谵妄,在重症监护室中极为常见的一种急性意识混乱状态,使患者经历可怕的幻觉和妄想,而这些经历在幸存者的记忆中留下了比躯体痛苦更持久的创伤。对于终末期患者,这些痛苦没有换来康复的可能。它们被承受,仅仅是因为死亡被推迟了。

家庭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等待区所承受的痛苦同样是巨大的。每天有限时间的探视,每次进入监护室时对亲人身体状态的震惊,从不同轮班医生那里获得的说法不尽一致的信息,在继续积极治疗与转为舒适照护之间被反复搁置的决策困境。家庭成员常常陷入一种被称为决策后悔的长期心理状态,无论做出什么选择,事后都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选择继续治疗的人后悔让亲人承受了没有意义的痛苦。选择停止治疗的人后悔可能过早地放弃了希望。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好的医患沟通完全解决的问题,因为它的根源在于一个更深的困境:现代医学使得死亡可以被推迟,但并没有赋予人们一个足够清晰的框架来判断推迟的界限应该在哪里。

重症监护的默认逻辑是对死亡的全面战争,而停止治疗,撤除生命支持,在这套逻辑中被定义为战争的投降。这种默认逻辑驱动了大量的临终重症监护,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回顾性分析中被判断为医学上不必要的,即无法为患者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生存期延长或生活质量改善,仅延长了死亡的过程。减少这种不必要的重症监护使用,不是要限制患者获得救治的权利,而是要改变关于死亡的文化默认值,将死亡从医学失败重新定义为生命的自然终结,将临终医疗的目标从延长生存时间重新定义为优化生命最后阶段的质量和尊严。

第三节 心肺复苏的最后一幕

在医院中,心肺复苏是唯一一项不需要患者或其家属签署同意书就可以被默认执行的有创医疗操作。当心脏骤停发生时,如果没有不复苏的医嘱,心肺复苏便自动启动。这个默认逻辑基于一个假设: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每个患者都会希望被复苏。这个假设在被提出时几乎从未被验证。当研究者开始真正询问终末期患者和老年慢病患者对心肺复苏的意愿时,发现了一个被反复复制的认知鸿沟。大多数非医学背景的人对心肺复苏的成功率,定义为存活至出院且神经功能大致完好,有着严重的高估。影视作品中的心肺复苏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而现实中院内心脏骤停的存活出院率在最佳情况下约为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院外心脏骤停的存活出院率则通常在百分之十以下。对于生命终末期的多器官衰竭患者,心肺复苏的成功率接近零。当被提供了真实的成功率信息后,患者选择心肺复苏的意愿显著下降。

不复苏指令的讨论本应是每一个面临严重疾病或高龄的住院患者与医生之间的常规对话。但它不是。在许多医疗体系中,不复苏的讨论被拖延到患者已经太虚弱、意识不清或已被送入重症监护室之后才首次发生,而此时决定权已经落入了家属手中,而家属在极度应激的情绪状态下,被要求在没有与患者本人进行过充分预先对话的情况下,替患者做出最不可逆转的决定。不复苏指令在病历上的书写时间,通常在死亡前几天甚至几小时之内,反映了这种拖延的普遍性。这不是个别医生的过错,而是医疗文化系统性地回避死亡对话的结果。医学生在漫长的训练中很少被教授如何与患者谈论死亡。他们被教授如何挽救生命,但几乎不被教授如何陪伴死亡。死亡谈话的技能在课程表中几乎没有位置。

预立医疗照护计划,在患者尚有充分决策能力时,与医护人员和家人讨论并记录自己对生命终末期医疗照护的意愿,是解决这一困境的制度性方案。在一些先行的国家和地区,预立医疗照护计划已经被纳入医保支付体系,作为常规初级保健的一部分。预立医疗照护计划不是一次性签署一张不复苏表格就完事,而是一个持续的、随着健康状况变化而更新的对话过程。它涉及的不只是心肺复苏的意愿,还包括对机械通气、人工营养水化、临终镇静、临终场所的偏好。研究表明,完成了充分预立医疗照护计划的终末期患者,在生命最后阶段接受的侵入性治疗更少,更有可能在偏好的场所中去世,其家属在丧亲后的心理健康状况更好。然而预立医疗照护计划在大多数国家的实际覆盖率仍然极低。将这一制度从先锋试点扩大到全民覆盖,需要对死亡话题的社会文化禁忌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松动。

第四节 安乐死的边界

安乐死和医生协助自杀是死亡医学化议题中最具争议性的极端地带。在少数几个将安乐死或医生协助自杀合法化的国家和地区,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加拿大、瑞士、美国的少数州、澳大利亚的少数州,法律规定了严格的资格标准:患者必须处于不可逆转的、无法忍受的痛苦之中,具有清醒的决策能力,且请求必须是自愿的、反复的、经过冷静考虑的。在这些司法辖区中,每年有百分之几的死亡是通过安乐死或医生协助自杀完成的。在这些案例中的绝大多数,在荷兰和比利时约占百分之七十到八十,患者处于癌症的终末期,预期寿命已为数周到数月。

支持安乐死合法化的核心论证是个人自主权和减轻无法忍受的痛苦。当现代医学已经可以将生命延长到远远超过其自然终止点的程度,患者应当有权选择不接受这种延长,有权在自己选择的时刻以自己选择的方式结束生命。反对者的核心论证则涉及滑坡效应,一旦允许在严格条件下实施安乐死,界限是否会逐渐滑向更宽松的标准。荷兰和比利时的长期数据为这场争论双方都提供了论据。支持者指出,法律实施数十年来,安乐死案例的数量保持平稳或缓慢增长,并未出现不受控制的急剧膨胀。反对者则指出,安乐死的适应症已经从最初的终末期癌症扩展到了精神疾病、痴呆的早期阶段和多重老年疾病,这些扩展确实意味着原本划定的边界正在移动。

在安乐死辩论中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是社会经济不平等。在将安乐死合法化的美国俄勒冈州,选择医生协助自杀的患者中,白人和高教育程度者的比例不成比例地高,而非白人和低收入者的比例极低。这可以解释为选择结束生命需要资源和信息获取能力,理解法律程序、找到愿意处方的医生、支付药物费用。但这也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担忧:如果有朝一日安乐死从一种由患者主动寻求的特殊死亡方式,变成了社会默许甚至隐定期望的常规选项,当医疗费用持续攀升、照护资源短缺、老年人被视为社会负担时,那些没有资源进行安乐死的人是否会被动地承受更多痛苦,而那些有资源的人是否会在不自觉地感受到社会压力的情况下选择了死亡。这不是一个能够通过法律条文的精密措辞完全防范的风险,因为它涉及的不只是法律,还有文化。

第五节 善终的重新定义

在死亡被医学化的漫长世纪里,善终这个概念逐渐地从一种道德的、宗教的、共同体的理想,转变为一个医学化的技术概念。现代姑息治疗运动的创始人西塞莉·桑德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提出,善终意味着没有疼痛、症状被控制、患者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与家人完成告别。这一概念革新了临终照护的范式,将注意力从延长生存时间转向了优化生存质量,为临终者提供了此前被急性医疗模式严重忽视的疼痛管理和整体照护。现代姑息治疗将吗啡用于终末期疼痛和呼吸困难,将止吐药用于恶心,将抗胆碱能药物用于临终呼吸道的分泌物管理。在这些技术的支持下,许多以前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患者得以在相对安宁的状态下度过生命的最后时段。

然而姑息治疗的运动在取得这些成就的同时,也悄然将善终的定义技术化了。善终从一个涉及生命意义、关系和解、灵性安顿的复杂过程,被压缩为一组症状评分的达标,疼痛评分低于多少、呼吸困难评分低于多少、在去世地点偏好的调查问卷上勾选了在家这一项。这些指标是重要的,是基础性的,无可替代。但它们不足以涵盖善终的全部意义。一个在吗啡的安宁中入睡、但始终没有机会与疏远多年的子女进行一场和解对话的人,是否实现了善终?一个所有症状评分都在目标范围内、但感到自己的一生毫无价值的人,是否实现了善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提醒人们,善终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医学专科单独定义和操作的终点。

死亡质量的测量运动在近二十年间兴起,一些国际组织发布了死亡质量指数,对各国姑息治疗的可及性和质量进行排名。这类排名的出现在推动姑息治疗政策议程方面发挥了积极影响。但死亡质量指数的操作化,通过专家评分和现有卫生统计数据来间接测量一个社会中死亡的质量,不可避免地再次将善终简化为医疗服务的可及性指标。有姑息治疗床位、有阿片类药物处方权、有专科医师认证的国家得分更高。这些确实是善终的基础设施条件,但它们不是善终的全部。一个社会如何看待老年人、如何支持家庭照护者、如何为临终者和家属提供灵性和心理支持、如何在文化叙事中为死亡保留一个可见的、可讨论的位置,这些维度在死亡质量指数中几乎无法被量化,但它们决定了一个社会中的人们在生命最后阶段所体验到的,不仅仅是没有疼痛,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被爱、有没有被记住。

死亡医学化的最终代价,是人类将死亡从生命中剥离了出去。死亡被放置在重症监护室的隔离门之后,被连接在机器上,被测量、被管理、被延迟。它从一种人的经验变成了一种技术的对象。重新夺回死亡,不是拒绝现代医学在临终症状管理方面能够提供的真正帮助,而是在接受这些帮助的同时,将死亡重新定义为生命的一部分,而非医学的敌人,这或许是一个终生都将面对死亡的人能够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在自己仍然能做决定的时候,在清醒的、被所爱之人围绕的时刻,写下来:当那个时候来临时,想要什么样的安宁,不想要什么样的战斗。然后,将这些话语交给那些会在那一刻站在床边的人。这不是一份法律文件,这是一种对生命的最后姿态,不是被动地被死亡发生,而是主动地参与到自己的死亡之中,以一个人的方式,不是以一个病人的方式。

第十五章 心灵的框架

心灵是人类经验中最无法被外部目光穿透的领域。身体可以被解剖、被扫描、被测量,皮肤之下的器官、血管、骨骼和细胞,在现代影像学和实验室技术的注视下已经几乎无秘密可言。但心灵不行。它不能被放在磁共振的磁场中显形,不能被组织切片和染色,不能在自动分析仪中被量化。它只能通过语言、行为、表情和自我报告这些间接的通道被外部观察者所接近。精神医学所面对的,正是这个人类经验中最幽深、最流动、最拒绝被简单分类的领域。而它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所做的最核心的工作,就是将心灵的经验,痛苦、恐惧、狂喜、幻觉、人格的棱角,进行命名和分类。这套分类系统构成了本章所讨论的所谓心灵框架。这副框架决定了哪些心灵体验是正常的、哪些是异常的、哪些需要被治疗、哪些需要被容忍。而这副框架本身,远比它所呈现的更加流动、更加争议、更加被历史的偶然性所塑造。

第一节 诊断的圣书

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是当代精神医学的无冕之王。从一九五二年的第一版到二零一三年的第五版,这本手册从一本薄薄的、基于精神分析理论框架的诊断参考,演变为一部近千页的、由数百个离散诊断实体构成的分类巨著。在当代的医疗体系、保险报销、司法裁决、特殊教育资格认定和药物审批中,DSM的诊断代码是通行证。没有诊断,便没有报销,没有服务,没有药物。诊断是打开整个精神健康服务体系的唯一钥匙。

DSM的诊断类别从何而来,这是精神医学史上最深刻的秘密之一。与公众的普遍印象相反,DSM中的大多数诊断并非在基础生物学层面被独立发现和验证的疾病实体。它们的边界主要是由专家委员会通过讨论和投票来划定的。DSM-III的制定过程,被广泛认为是现代精神医学诊断范式的奠基时刻,由罗伯特·斯皮策领导的工作组做出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决定。哪些症状组合构成一种独立的障碍,症状持续多长时间才算符合标准,功能障碍要达到什么程度才跨越诊断门槛,这些决定基于当时可用的研究证据、临床经验以及委员会成员之间的共识协商。证据是部分基础,但不是全部基础。证据从未足够多到可以完全独立地划定每一个边界。在证据的空白处,填上的是专家的临床经验和理论倾向,而这些经验和倾向在不同时代、不同学派之间差异显著。

这种以专家共识为基础的诊断建构方式,导致了DSM的某些诊断类别在版本更迭中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同性恋在DSM-II中是一种精神障碍,在DSM-III中被移除,这不是因为任何新的科学发现证明同性恋不是疾病,而是因为社会运动、政治压力和学科内部价值观的转变。阿斯伯格综合征在DSM-IV中是一个独立的诊断实体,在DSM-5中被并入孤独症谱系障碍,这不是因为这两种诊断之间的生物学边界被精确地确定和分开了,而是因为专家委员会判断将它们合并更有助于临床服务的连续性和研究的聚合。阈下混合焦虑抑郁障碍在DSM-5中被反复讨论和争议,最终被搁置在第三节作为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条件,它的命运取决于委员会最后的投票,而不是任何决定性的生物标志物发现。诊断的圣书是神圣的,但它神圣的来源不是绝对的生物学真理,而是体制的权威。它的条目被应用于数以亿计的人类心灵,而其中相当部分条目的划定过程,如果被置于显微镜下检视,会显示出惊人的历史偶然性和文化依赖性。

第二节 神经递质的隐喻

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这三种分子的名字已经渗透进了大众对精神障碍的日常理解。抑郁症被认为是血清素不足。精神分裂症被认为是多巴胺过多。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被认为是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失调。这种简洁的化学失衡叙事在过去四十年间被无数次的处方笺、候诊室对话、健康科普文章和制药广告重复,以至于它已经成为了现代人对自身心灵痛苦的最普遍解释框架。然而这一框架在严谨的精神药理学和神经科学中,从来就不是一个被充分证实的科学事实。它是一种隐喻,一种将复杂得令人望而生畏的精神障碍简化为可以理解的化学故事的沟通策略。

选择性五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的广泛处方正是建立在这一隐喻之上。当SSRI在突触间隙阻断了血清素的再摄取转运体,提高了突触间隙的血清素浓度,而患者几周后报告情绪改善时,制药公司和许多临床医生便自然地得出结论:血清素缺乏被纠正了,所以抑郁好转了。这个因果叙事简洁、有说服力、并且为药物治疗提供了不容置疑的正当性。但它的问题在于,时间线对不上。SSRI在服用后几小时内就升高了突触间隙的血清素浓度,而情绪的改善通常需要数周才能出现。如果情绪改善是血清素浓度升高的直接结果,为什么会有这样长的时间延迟?更合理的解释是,血清素浓度的急剧升高触发了下游的一系列神经适应性改变,受体的下调、新突触的形成、海马神经发生的增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的重置。这些下游改变需要数周时间才能完成,而情绪改善是这些长远变化的产物,而非突触间隙多了几个血清素分子的直接后果。血清素不是不足,血清素只是整个复杂瀑布级联的第一个触发点。

更根本的挑战来自于直接检验化学失衡假说的尝试。对抑郁症患者的脑脊液、死后脑组织和外周血中血清素代谢产物的系统综述,未能在总体上确认血清素功能的一致缺陷。一部分抑郁症患者确实显示出低水平的血清素代谢物,但相当比例的患者并不显示。精神分裂症的多巴胺假说同样经历了重大的修正。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阻断多巴胺D2受体从而减轻阳性症状,幻觉和妄想,这一机制是确凿的。但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的引入和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研究的积累揭示,多巴胺系统在精神分裂症中的角色远比简单的过多要复杂。前额叶皮层的多巴胺功能可能是过低而非过高,这或许与阴性症状和认知缺陷相关。多巴胺假说从一个全局性的过多模型被修正为一个区域特异性的失衡模型。化学失衡从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病因,变成了一个仍在被不断修正的研究假说。然而在大众传播和临床沟通中,化学失衡仍然作为一个确定性叙事在持续流通。

制药公司的市场推广在其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在SSRIs上市初期,一些公司制作的面向初级保健医生的教育材料中,抑郁症被明确地描绘为由血清素不足引起的化学失衡,而SSRI被描绘为像胰岛素纠正糖尿病一样纠正这一失衡。这种信息传递在科学上是过于简化的,在商业上是极其有效的。血清素的故事使得精神药物从一种作用于心灵,一个模糊、充满道德含义的领域,的药物,变成了一种纠正器质性化学缺陷的药物,就像抗生素杀死细菌一样精确和正当。这一框架极大地减少了精神药物处方的社会污名,同时也极大地扩展了它们的市场。当一代患者被培养了这种化学失衡的认知之后,药片不仅是被吞下,更是被一种科学正当性的信念所吞下。

第三节 双相的谱系

双相障碍的诊断在过去三十年间的扩张,是当代精神医学中争议最大的转变之一。在传统的精神病学中,双相障碍,当时仍被称为躁狂抑郁症,被认为是一种相对罕见但严重的精神疾病,特征是间歇性地出现躁狂或轻躁狂发作,与抑郁发作交替。它的诊断率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稳定在百分之一以下。然而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尤其是在美国,双相障碍的诊断率开始急剧上升,尤其是在儿童和青少年中,增幅达到了数十倍之多。这不是因为某种导致双相障碍的新病原体突然出现,而是因为诊断的边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一诊断扩张的主要推手之一是双相谱系概念的提出和推广。这一概念主张,双相障碍不是一种有着明确界限的疾病实体,而是一个连续的谱系,从轻微的、近乎个性特质的环性气质,到典型的双相一型。在这个谱系框架下,许多之前被诊断为抑郁症、焦虑障碍或人格障碍的患者,被重新解读为处于双相谱系的较温和端,双相二型、阈下双相或所谓的软双相。这一重新解读的临床后果是显著的:情感稳定剂和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取代了抗抑郁药物,成为这些新增患者的处方主力。

双相谱系概念的提出最初具有合理的学术基础。大量的临床观察和研究确实提示,双相障碍在现实中的误诊和漏诊是存在的,尤其是在那些以抑郁发作为首发表现、轻躁狂未被识别或未被问及的患者中。双相障碍从发病到正确诊断的平均延迟时间曾被报告为五到十年。提高对双相障碍的认知、扩展诊断范围,确实可能帮助一部分被错误地当作抑郁症治疗而长期无效的患者获得更恰当的治疗。但诊断扩张的幅度和速度远远超出了合理纠偏的范围。双相障碍在成年人中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十二个月患病率在多个国家的大规模流行病学调查中得到了相对一致的估计,而某些学术中心的诊断率远远高于这一水平,提示在特定的临床环境中,谱系概念已经被过度应用。

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的快速跟进则为双相诊断扩张提供了强大的产业推力。当奥氮平、利培酮、喹硫平、阿立哌唑等新一代抗精神病药在精神分裂症市场趋于饱和之后,它们在双相障碍中的适应症扩展成为制药公司新的增长引擎。双相障碍的适应症从急性躁狂扩展到维持治疗,从双相一型扩展到双相二型,从成人扩展到青少年。每一次适应症的扩展都需要诊断边界的相应扩展来支撑。学术会议上关于双相谱系和识别隐藏的双相障碍的专题讨论,与这些药物的推广周期在时间上并非巧合。这不是阴谋,而是系统性的偏好同构,学术专家、专业学会和制药企业在扩展一个诊断的可见性方面,拥有相互增强的利益。

对于被诊断为双相障碍的个体来说,这一诊断的终生影响远比一个处方更深远。双相障碍在公众想象中带有严重、不可治愈、需要终身服药的强烈印象。被贴上这一标签的年轻人在职业选择、人际关系和自我认知方面,承受着难以量化的负担。他们必须长期管理一种被定义为慢性严重精神疾病的身份,定期服药,定期复诊,监测情绪的每一次波动以防复发。对于那些属于谱系扩展后新增的、症状较轻、从未经历过典型躁狂发作的个体来说,这种身份和负担是否从诊断中获得的益处超过了伤害,是一个极少被认真追问的问题。

第四节 童年的殖民

在本书关于心灵的框架的这一章中,儿童精神医学的扩张值得一个独立的解剖。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儿童从精神医学的一个边缘角落跃升为最活跃的诊断和处方增长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双相障碍、破坏性情绪失调障碍,这些诊断在儿童和青少年中的流行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攀升。药物治疗紧随其后。兴奋剂、抗精神病药、抗抑郁药和情感稳定剂在未成年人中的处方量在过去三十年间增长了许多倍。童年已经从一种需要被教育和引导的生命阶段,变成了一片需要被诊断和治疗的精神病理学领土。

ADHD的全球诊断率攀升是这个进程中最为人熟知的案例。在美国,学龄儿童中曾被报告有超过百分之十被诊断为ADHD,某些地区甚至更高。在其他高收入国家,诊断率虽然较低,但也在快速追赶。兴奋剂药物,哌甲酯和安非他明衍生物,的处方量同步飙升。支持ADHD作为一个有效的神经发育障碍的证据是存在的,双胞胎研究一致显示高遗传度,影像学研究发现了ADHD儿童与对照组之间的平均脑结构和功能差异,兴奋剂药物在随机试验中一致地改善了核心症状。然而这些证据并不能自动证明,所有被诊断和服药的儿童都从中获得了净收益。核心的争议在于阈值:ADHD的诊断边界被划得越来越宽,使得那些症状较轻、边缘性的儿童被纳入诊断范围,并因此开始服药。而这些儿童的长期服药效果和安全性,目前的证据远远不够充分。

更隐蔽的问题在于诊断与教育系统之间的互动。在那些以标准化考试分数为核心评估指标的学校体系中,儿童的注意力和行为表现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一个难以安静坐住、注意力容易转移、作业完成缓慢的孩子,在当下的教育环境中更可能被视为问题,而不是被理解为认知风格或发育节奏的个体差异。ADHD的诊断和随后的兴奋剂治疗,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帮助儿童适应高压教育环境的化学工具。这不是说ADHD不存在,不是说兴奋剂无效,而是说教育环境的刚性可能在放大ADHD的诊断率,而药物在解决一部分问题的同时,也可能被用来回避对教育体系本身的反思和改进。

孤独症谱系障碍诊断率的上升则是另一个多因素交织的故事。诊断意识的提高、诊断标准的放宽、服务获取与诊断挂钩的制度设计、以及过去被诊断为智力障碍或其他发育障碍的儿童现在被重新诊断为孤独症谱系障碍,这些因素共同推动了孤独症谱系障碍患病率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估计的万分之几上升到了二十分之一左右。在这个过程中,孤独症从一个狭窄的、重度受损的临床实体扩展为一个宽广的谱系,纳入了许多在过去不会被诊断为孤独症的、具有较高功能的儿童和成人。这一扩展使得许多原本无法获得服务的儿童获得了支持,这是其积极面。但它也模糊了孤独症作为一种神经发育差异与作为一种需要被治疗的障碍之间的边界。神经多样性运动正是对这种边界模糊的回应,它主张孤独症谱系的某些形式不是需要被修复的疾病,而是人类认知多样性的自然表达,社会需要的不是将这些形式消除,而是对不同的认知和社交风格提供包容性的环境。

第五节 精神病学与哲学

在心灵的框架的最深处,精神医学触及了一些它并不经常公开讨论的哲学问题。什么是正常的心灵?正常的边界由谁来划定?以什么为依据?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不同的文化和历史时代之间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任何一个时代的精神病学都需要相当的谦卑来承认:它今天所奉行的诊断框架,不是一个跨时代的永恒真理,而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文化和制度条件下形成的、暂时的、可被修正的工作假说。

正常与异常之间的边界划定是一个不可避免地将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混合的过程。精神医学的诊断标准试图将这一过程操作化为客观的症状列表,至少满足五项、持续时间至少六个月、导致临床上显著的痛苦或功能损害。这些操作化标准在表面上排除了价值判断,将诊断变成了一种技术性的清单核对。然而在症状本身的选择、阈值的设定、功能损害的定义中,价值判断从未被真正排除,只是被藏在了操作化的表面之下。一种特定的情绪模式是否被视为障碍,取决于社会对那种情绪的容忍度和解读框架。一种特定的行为模式是否被视为异常,取决于它与当前社会规范的偏离程度。这不是在否定精神障碍的真实性,那些经历重度抑郁、精神分裂症或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的痛苦是真实不虚的,他们需要并值得获得帮助。这是说,在那些严重和典型的案例之外,在诊断边界的广阔模糊地带,正常与异常的区分高度依赖于社会语境。

药物在精神医学中的角色同样充满哲学张力。精神药物,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情感稳定剂、抗焦虑药,作用于大脑,改变意识、情绪和行为的参数。它们不只是在治疗疾病,它们还在以特定的方式塑造着被社会所偏好的心灵模式。一种降低焦虑的药物,同时可能钝化了对不公正的愤怒。一种稳定情绪的药物,同时可能压制了创造力的高峰。一种提升注意力的药物,同时可能窄化了注意力的广度和自由联想的能力。当这些药物被处方给数以亿计的人口时,其效应便不只是在个体临床层面,而是在群体层面上参与了对人类心灵光谱的修剪。这不是药物的阴谋,而是药理学与大规模处方相遇时不可避免的宏观效应。心灵的经验,从狂喜到绝望、从极度的专注到散漫的白日梦、从稳定的情感地平线到情绪的风暴,在药物时代正在被拉向一个更窄的、更可预测的、更符合社会功能性要求的中值区间。这种拉平在个体层面可能意味着痛苦的减轻,在群体层面则可能意味着心灵多样性的缩减。两者孰轻孰重,不是一个能够被随机对照试验回答的问题。

精神病学的未来离不开对这些哲学问题的持续的、公开的反思。继续将诊断框架当作不言自明的客观分类,继续将药物当作精确纠正特定化学失衡的技术工具,继续将心灵痛苦的医学化当作唯一有道德的回应方式,这些都回避了精神医学作为一门关于人的学科所必然面临的复杂性。承认诊断边界的流动性、承认药物效果的异质性和局限性、承认社会环境在塑造心灵痛苦中的角色、承认人类心灵多样性本身的价值,这些不是对精神医学的攻击,而是让精神医学更接近它所服务的人类真实处境的一种校正。心灵的框架是必要的,没有它,痛苦便无法被命名、被理解、被帮助。但心灵的框架也是危险的,当它被施加于那些刚好落在框架边缘的人时,它可能不只是描述他们的痛苦,还会重新定义他们的身份。让这副框架保持足够的柔韧、足够的谦卑、足够的开放以接受修正,这对于所有终其一生都要与自己独特的心灵相处的人来说,不是学术的奢侈,而是一种伦理的必需。

第十六章 回归身体

这部书行至此处,十六个章节的旅程穿越了医学对身体、心灵、饮食、运动、睡眠、筛查、基因、衰老和死亡的层层建构。体温被测量为疾病的罪证,血压被切割为风险的载体,血糖被标记为代谢的道德判决,骨量被压缩为数字的囚徒。悲伤被命名为障碍,焦虑被量化成量表上的刻度,注意力被诊断为缺陷,人格被框进栅格。疼痛从保护的信使变成需要被消灭的敌人,衰老从生命的必然变成需要被战争征服的领土,死亡从人的事件变成技术的对象。在每一章中,被反复揭示的是同一个模式:生命的自然过程被医学的目光重新定义为需要被干预的异常,连续的光谱被切割为正常与病理的二元对立,测量取代体验成为判断健康的唯一标准。

然而这部书的目的从来不是否定医学。完全不是。医学是人类文明最慷慨的成就之一,它挽救的生命、减轻的痛苦、延长的健康寿命无法用数字计量。在这些篇章中接受审视的,不是医学本身,而是医学在不加反思的扩张中将越来越多的生命过程纳入其管辖范围时,所产生的意想不到的代价。走出这部书所描绘的困境,不是要抛弃医学,而是要学会在医学的目光之外,重新找回另一种与身体相处的方式。这最后一章试图探索的,正是这种回归身体的可能性,不是回归到前科学的蒙昧,而是回归到一种既有知识、又有智慧、既能运用医学的工具、又不被其定义的整全认知。回归身体,意味着重新学习倾听身体的低语,而不是只阅读化验单上的数字。

第一节 身体的语言

身体在不停地说话。只是它的语言不是数字,不是诊断代码,不是影像报告上的术语。它的语言是疲劳感在午后悄悄爬上眼睑的重量,是饥饿时胃壁轻微的收缩和空鸣,是睡意来临时意识边缘的模糊和肢体的沉重,是饱餐之后那种温暖的、想要安静坐一会儿的满足。这些信号在每个人每一天的生活中此起彼伏,构成了一首无声的身体交响曲。然而现代人,尤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对自己的健康高度关切的现代人,越来越丧失了听懂这首交响曲的能力。当身体发出疲劳的信号时,不是躺下来休息,而是看时间:现在才下午三点,根据时间管理课程的建议,不应该累。当身体发出饥饿的信号时,不是去吃东西,而是查手机:上一次进食是两小时前,根据间歇断食的计划,现在不是进食窗口。当身体发出饱足的信号时,不是放下筷子,而是计算:盘子里还剩三片肉和半碗饭,根据营养成分表的分配,这些必须吃完。身体的语言被外部的数字、规则和计划覆盖了。

内感受是神经科学中一个近二十年来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的领域。它指的是大脑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和整合,心跳的频率、呼吸的深浅、胃肠道的张力、血液中化学物质浓度的变化。这些信号通过迷走神经、脊髓传入通路和化学感受器传入大脑,在岛叶和前扣带回等脑区被整合为对身体状态的总体感觉。内感受的精确度在个体之间差异极大。有些人能准确地感知自己的心跳,无需用手触摸脉搏;有些人在血糖下降时能敏锐地察觉到并主动寻找食物,而无需等到头晕手抖。内感受精确度较高的人,在情绪调节、直觉决策和身体健康的自我管理中表现出明显的优势。然而内感受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能力。它可以被训练,也可以被压制。当一个人长期依赖外部的数字和规则来管理身体,用卡路里APP来告诉自己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不该吃,用运动手环来告诉自己今天是否足够活跃,用睡眠评分来告诉自己昨晚睡得好不好,内感受的系统便逐渐被闲置,就像一条久不走人的小径,慢慢被荒草掩埋。

医学化在身体语言丧失中扮演的角色是微妙而深刻的。当患者走进诊室,医生问的第一句话通常是哪里不舒服。但这句话之后的流程,往往是将身体的语言翻译为医学的术语,然后用检查的数字来验证或推翻这个翻译。患者说累,医生开出血常规和甲状腺功能,看有没有贫血或甲减。患者说头晕,医生测量血压和血糖,看有没有低血压或低血糖。如果所有的检查结果都在参考范围之内,那么累和头晕便失去了在医学框架内的合法性。它们被归入亚健康、功能性的、心因性的等既不完全否定也不完全肯定的模糊地带。患者带着正常的化验单离开诊室,却仍然带着那个没有被命名的累和头晕。久而久之,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只有那些能够被化验单和影像报告证实的身体信号才值得被认真对待。那些无法被证实的,模糊的疲倦、隐约的酸痛、难以描述的胸闷,则被自我怀疑所吞没。身体的语言被划分为两种:有检查证据的是真实的,没有的是可疑的。这种划分使得人们不再信任那些微弱的、尚不足以触达检查阈值的身体低语,而正是在这些低语中,身体常常早早地预告着系统失衡的开始。

第二节 症状的智慧

症状在现代医学的叙事中几乎完全以负面角色出现。发热是敌人,需要退烧药来镇压。疼痛是敌人,需要止痛药来消灭。咳嗽是敌人,需要镇咳药来平息。腹泻是敌人,需要止泻药来堵住。每一个症状都被理解为故障的指示器,而治疗的目标就是让指示器归零。然而在进化医学的视角下,症状中的相当部分不是故障本身,而是身体在应对故障时启动的防御程序。将防御程序当作故障来攻击,在逻辑上等同于消防员赶到火场后先砸碎所有的烟雾报警器。

发热是本书开篇讨论的第一个被过度医疗化的生命体征,在这里值得再次被提及。体温的升高不是病原体强加给身体的,而是身体主动做出的调整。下丘脑的体温调定点被免疫信号,白介素-1、白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上调,身体于是动用各种产热和保温手段将核心温度升高到新的设定点。在这个升高的温度下,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吞噬活性增强,T淋巴细胞的增殖加速,而许多细菌和病毒的复制速率下降。发热是免疫系统为自己创造的一个更有利的战场温度。用退烧药强行将体温拉回三十七度,等于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给免疫系统降低战场优势。当然,过高的体温,超过四十度,本身可能造成神经系统损伤,需要被控制。但轻中度的发热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自限的、有益的防御反应。在儿科诊所中因为三十八度的体温而焦急万分的父母,在成人的自药柜中被频繁吞服的退烧药,反映的不是医学证据的充分,而是社会对症状的零容忍文化。

咳嗽同样是一个被广泛误解的防御反射。呼吸道黏膜受到病原体、异物或过多分泌物的刺激时,咳嗽反射被激活,以极高的气流速度将刺激物排出气道。咳嗽是呼吸道的清洁工。用镇咳药抑制咳嗽,尤其是对于下呼吸道感染伴有痰液的患者,等于在清洁工正在清扫垃圾时将他锁进储藏室。痰液滞留在气道中,为细菌提供了繁殖的温床,可能将一次本应自愈的上呼吸道感染拖长甚至发展为肺炎。当然,剧烈而持续的干咳会撕裂咽喉黏膜、干扰睡眠、导致胸壁肌肉酸痛,在这些情况下适当使用镇咳药有其合理性。但将咳嗽一律视为需要被消灭的症状,是对这一古老防御反射的误解。

疼痛的防御功能已经在第四章中被详细讨论过。先天无痛症,一种罕见的基因突变导致个体完全无法感受疼痛,患者的命运是最有力的证明。这些患者在没有疼痛警告的情况下,反复咬伤自己的舌头和嘴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骨折和关节脱位,皮肤被烫伤而毫无察觉,最终大多数在幼年或青年期死于未被及时发现的感染和创伤。疼痛不是生命的敌人,疼痛是保护生命的卫士。将慢性疼痛,尤其是失去了明确外周伤害性刺激的慢性疼痛,与急性防御性疼痛区分开来,是必要的。但将全部疼痛都当作需要被消除的目标,这种思维方式使得一些人将身体发出的保护性信号一概拒之门外,继续在腰椎间盘突出的疼痛中做深蹲,在偏头痛的前兆中坚持用眼,在胃溃疡的灼痛中吞下更多的辣椒。症状不是需要被无条件消灭的敌人,它们是身体在用它最古老的语言告诉它的主人:有些东西需要被关注、被调整、被暂停。

第三节 检查的节律

定期体检已经被内化为现代人健康管理的核心仪式。每年一次全面体检,半年一次口腔检查,女性每年一次妇科检查,某些项目根据年龄和性别被增加到更频繁的频率。这是预防医学的基础设施,也是公共卫生最成功的推广项目之一。定期体检的益处已在本书关于筛查的章节中接受过审视,早期发现某些疾病确实可以改善预后,而过度筛查也在制造大量的假阳性、过度诊断和不必要的焦虑。除了获益与风险的权衡之外,定期体检作为一种制度还产生了另一个隐蔽的效应:它将健康的时间性从一种自然的、由身体自主感知的节律,转变为一种由日历和检查日程表规定的机械周期。

在定期体检的框架下,健康被定义为上一次检查到下一次检查之间的那段时期。如果去年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那么在这一年中不管身体经历了什么,这个人都可以合法地将自己视为健康者。反之,如果某一次体检发现了某一个指标的异常,那么从那一刻起直到该指标被复查确认正常之前,这个人的健康身份就被暂时吊销了,即使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这种制度性的健康定义使得人们对外部检查的依赖越来越深,而对内部感受的信任越来越薄。健康不再是一种被身体自我感知的状态,而是一种由检验报告周期性颁发的证书。

检查间歇期的焦虑是这种制度效应的又一个症状。在接近下一次体检日期的前几周,一些人的焦虑水平开始上升。过去一年中有没有发生什么可能产生异常结果的事情?上次那个勉强在正常范围内的指标这次会不会越过了红线?体检前一天晚上的失眠、体检当天早晨的心率加快和血压升高,这本身就是身体对检查制度的一种生理反应。而当体检完成、拿到一份全部正常的报告时,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它从反面证明了对结果的担忧在过去几周里占据了多少心理空间。然后在几个月后,这份报告的健康保质期逐渐过期,焦虑重新开始在下一轮体检前积累。健康从一个持续的状态变成了一种周期性的认证仪式,而仪式之间的空白地带,被一种低度的、未被言明的健康焦虑所填充。

体检频率本身是否已经被过度医疗化,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年度体检的推荐起源于何时、基于什么证据?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北美,一些保险公司和大型企业开始为员工提供年度体检,其初衷与其说是医学的,不如说是经济的,及早发现健康工人中的潜在疾病,减少因病缺勤造成的生产力损失。年度体检从一项企业健康管理措施逐渐被推广为全民健康建议,而它背后的证据基础,年度体检是否真的能够降低全因死亡率或重大疾病的死亡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未被严格检验。近年的系统综述和大型观察性研究开始提供一些答案。这些研究的结果并不一致,但一个总体趋势是清晰的:在无症状的普通成年人中,年度综合体检并未显著降低全因死亡率、心血管死亡率或癌症死亡率。某些特定的筛查项目,如特定年龄段的结直肠癌筛查、宫颈癌筛查,确实有死亡率获益,但这些筛查的频率并非一年一次,且它们可以被单独安排,而不需要嵌入一个全面的年度体检套餐。年度体检作为一种无差别的健康仪式,其健康收益的证据基础远比公众所相信的要薄弱。这并不意味应该完全放弃体检,而是说体检的频率和项目应该根据个体的年龄、风险因素和证据基础来定制化,而非一刀切地填入日历上的固定档期。

第四节 自愈的敬意

自愈是身体最被低估的能力。在医学的光芒下,疾病的痊愈通常被归功于治疗,药物、手术、理疗。当一个人在服用抗生素一周后肺炎康复,这个康复被归因于抗生素。当一个人接受了腰椎手术后背痛缓解,这个缓解被归因于手术。这种归因是正确的,抗生素确实杀死了肺炎链球菌,手术确实解除了神经根的压迫。但被归因所遗漏的是,在每一个痊愈的案例中,身体自身的修复系统都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建工作。抗生素杀死了细菌,但被细菌破坏的肺泡上皮细胞是由身体自己再生的。手术解除了神经压迫,但受压迫的神经的髓鞘修复和功能恢复是由身体自己完成的。医学的干预在许多情况下只是移除了痊愈的障碍,而痊愈本身,始终是身体在做工。

自愈能力在普通感冒的自然史中表现得最为日常也最为被忽视。普通感冒由两百多种不同的病毒引起,从鼻病毒到冠状病毒到呼吸道合胞病毒。它没有特效药。所有的感冒药,解热镇痛药、抗组胺药、减充血剂,都只能缓解症状,不能缩短病程。感冒在绝大多数免疫系统正常的个体中,经过五到七天后自行痊愈。这个痊愈不是任何药物的功绩。它是鼻腔黏膜上皮的纤毛将病毒颗粒和坏死细胞向咽部输送、巨噬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吞噬被病毒感染的细胞、浆细胞产生特异性抗体清除游离病毒、记忆B细胞和T细胞将这次的病毒特征存入免疫记忆库以便下次更快反应,这一整套精密得令人窒息的免疫防御程序在几天之内安静地执行完毕。服药的人在第七天康复,不服药的人也在第七天康复。但服药的人通常将康复归功于那些五颜六色的胶囊和冲剂,而没有意识到做出真正工作的是自己身体内那支古老而忠诚的免疫军队。

对自愈的敬意在慢性病管理中同样重要。二型糖尿病的缓解,在不使用降糖药物的情况下血糖恢复并维持在正常范围,曾经被认为是极其罕见甚至不可能的。但在过去十年间,大量的随机试验证明,通过显著减重,无论是通过极低热量饮食、低碳水饮食还是减重手术,相当比例的二型糖尿病患者,尤其是在诊断后早期开始干预的患者,可以达到持续缓解。缓解不是治愈,因为一旦体重恢复、饮食回到原来的模式,高血糖仍会卷土重来。但它证明了一件意义深远的事情:被诊断为不可逆的、需要终身服药的、进行性发展的慢性疾病,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被身体自身的代谢调节系统推回到正常范围。药物在二型糖尿病的管理中仍然重要,尤其对于病程较长、胰岛β细胞功能已有显著损害的患者。但对于那些处于早期阶段的患者,减重和生活方式干预的效果在直接比较中优于药物治疗,且没有药物的副作用。这不是否定药物的价值,而是归还自愈在糖尿病叙事中被剥夺的位置。

对自愈的敬重不是主张放弃治疗、回归某种纯粹依靠身体自愈的浪漫幻想。那将是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在明确的适应症下,细菌性肺炎的抗生素、骨折的内固定、恶性肿瘤的手术和放化疗,现代医学的干预是不可替代的。自愈不是万能的。但当医学的叙事将所有的痊愈归因于外部的干预,而将身体自身的修复工作隐没在背景中时,患者便不自觉地被剥夺了一种重要的心理资源,对自身身体能力的信任。带着这种信任的康复,与完全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药物和手术的康复,在心理体验和长期自我管理行为上的差异,不是在短期的临床试验中被测量的指标,但它们在漫长的人生病程中可能产生深远的影响。

第五节 健康的重新定义

走完了这整部书的旅程之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摆在了面前:如果健康不是所有检查指标的正常,不是没有诊断标签,不是永远年轻、永远高效率、永远符合社会对功能性身体的期待,那么健康是什么?

世界卫生组织在一九四八年给出了一个至今仍被广泛引用的定义:健康是身体、心理和社会适应的完全良好状态,而不仅仅是没有疾病或虚弱。这个定义在当时的语境下是革命性的,它突破了仅仅将健康定义为没有疾病的消极框架,将心理和社会维度纳入了健康的范畴。然而完全的良好的要求,无论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还是社会适应上的,创造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理想标准。按照这个定义,几乎没有一个活着的成年人是完全健康的。每一个在体检报告上有轻微异常的人,每一个在某些时候感到焦虑或沮丧的人,每一个在工作、家庭和社会角色中感到吃力的人,都在这个定义的严格意义下被划入了不完全健康的区域。一个理想的定义,在将健康的标准推上完美顶峰的同时,也为全民健康焦虑埋下了文本的种子。

一个更贴近生命现实的健康定义,或许应该围绕适应和弹性来构建。健康不是一个没有异常的状态,而是一个系统在面对内外扰动时维持动态平衡的能力。一个健康的人可以携带微小的甲状腺结节、偶发的室性早搏、季节性的轻度情绪低落、在压力事件中暂时的失眠,而不失去整体的功能整合和自我修复能力。扰动来了,一场病毒感染、一次生活中的重大变故、一段时期的过度工作,身体的各个系统做出相应的调整。扰动过去之后,系统恢复到原有的平衡状态,或者进入一个新的、仍然稳定的平衡状态。这种恢复力,英文中被称为resilience,中文里可以叫做韧性或弹性,是健康的核心,而不是静息状态下的完美指标。

弹性的概念已经渗透进了心理健康的领域。心理弹性,从逆境、创伤和重大压力中恢复的能力,被广泛研究,被认为是心理健康的核心组成部分。但在身体健康领域,弹性的话语仍然远远不如风险、异常、功能减退这些指向缺损的叙事那样占据主流。当骨密度随着年龄自然下降时,一个弹性框架关注的不是骨密度数字与年轻峰值的差距,而是骨骼抵抗外力而不发生骨折的实际能力。当血压随着年龄自然上升时,一个弹性框架关注的不是收缩压是否越过了某个指南的阈值,而是血管内皮调节血流和压力的实时响应能力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完好。当血糖餐后升高时,一个弹性框架关注的不是峰值是否超过了一个数字,而是胰岛素敏感性、肝脏糖原合成和肌肉葡萄糖摄取的协调效率。弹性不是正常范围的简单替代,而是一种对身体动态功能的更丰富的刻画。它不排斥测量,但它测量的不是静态的指标,而是系统对挑战的动态响应。

将弹性作为健康的核心,对个人和社会都具有长远影响。在个人层面,这意味着不必再为每一个落在参考范围之外的数字而恐慌,不必再将自己的身体体验完全外化给实验室和影像科的报告。一个数字的异常,在没有症状、没有功能损害、没有进展性变化的情况下,可以是一个被关注和随访的信号,而不必成为一个诊断的判决。在老年阶段,健康的重点从保持所有指标接近年轻成人的水平,转变为维持功能、维持独立生活的能力、维持对生活质量的满意。一个七十岁的人可能服用两种降压药和一种他汀,每天早晨在花园里散步四十分钟,每周参加一次社区活动,能够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在传统的疾病定义下,他是一位患有高血压和高胆固醇血症的慢性病患者。在弹性框架下,他是一个保持了良好功能和自主性的健康老人。两者的区别不只是学术的,它决定了这个人如何看待自己,是被动地管理着一堆慢性病的患者,还是一个积极地生活着的、有能力应对年龄变化的个体。

在社会层面,将健康的定义从完美指标的达成转变为适应能力的维持,有助于遏制医疗扩张对生命过程的全面殖民。当健康不再被定义为没有任何异常,年度体检中发现的那些微小、稳定、无害的偶发瘤便不再自动地将人抛入患者的身份。当健康不再被等同于年轻成人的生理指标,衰老便不再是漫长的病理过程而是一个伴随着功能变化但仍有其独特价值的生命阶段。当健康不再被要求完美的心理和社会适应,那些在逆境中挣扎但不放弃、暂时跌倒但重新站起的过程,便被赋予了它们应有的尊严,它们是健康的表现,而不是不健康的证据。

回归身体,最终的落脚点便是回归到这种弹性之中。身体不是一个被动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出现故障的机器,等待外部专家的修理。身体是一个在变化中维持稳定、在损伤中寻求修复、在时间中不断调整的活的系统。它携带着数亿年进化锤炼出的智慧,发热是智慧,疼痛是智慧,咳嗽是智慧,即使是那些看似讨厌的焦虑和悲伤,也在它们各自的情境中携带着适应性的信息。医学的目光在这些智慧之上叠加了一层新的知识,病理学、影像学、药理学,这层知识是珍贵的,是几代人用科学方法艰辛积累的。但它不应该也不能够覆盖和替代身体自身的声音。健康的最终定义,或许就在于这两种声音之间的持续对话:身体用症状和感受说出的古老低语,医学用数字和证据提供的外部视角,两者相互倾听、相互校正,共同指引着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刻做出的具体的健康选择。

这部书从体温的罪过开始,以回归身体结束。在这漫长的旅程中,被反复论证的是一种过度的医学化,将身体的自然过程定义和建构为需要干预的疾病。这些论证的目的从来不是要让人背弃医学,而是希望每一个读到这最后一页的人,在下一次走进诊室、拿到化验单、面对诊断标签时,内心里有一个更复杂的、更整全的认知框架。这个框架容纳医学提供的客观知识,也容纳身体自己发出的主观信号。它知道数字的重要性,也知道数字的局限。它承认诊断在特定情况下的必要,也保持对诊断边界流动性、诊断建构历史性的清醒意识。它尊重药物在某些时刻的不可替代,也牢记药物在另一些时刻被过度依赖的风险。最重要的,这个框架让一个人在接受医学帮助的同时,不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医学来定义。

回归身体,是在被所有检查、诊断、处方和健康建议包围的现代生活的中心,为自己的身体体验保留一块不能被外部权威完全殖民的自留地。在这块自留地上,你可以安静地感知饥饿的质地、疲倦的深度、疼痛的节奏、情绪的潮汐,而不是立刻将它们翻译为需要被纠正的数字和需要被治疗的症状。在这块自留地上,你可以相信身体在大多数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那意味着让它发一次烧、打一个喷嚏、在悲伤中静静地躺上一个下午、在深夜无法入睡时索性起来看看窗外的月光,而不是在每一种不适降临时都立即寻找一颗药片来将它抹去。这不是反医学。这是对医学局限性的清醒认知,是对身体古老智慧的一份久违的敬意,也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所有不确定之中,最终能够与自己和平相处的那种智慧。

附论一 原创新成果:疾病建构的谱系学,一种分析框架

一、疾病的双重本体论

在医学的日常语言中,疾病被不言自明地当作一种客观存在的实体。肺炎链球菌侵入肺泡引发炎症,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导致心肌缺血,BRCA1基因突变增加乳腺癌风险,这些陈述被理解为对自然事实的描述,而非对人类建构的指认。然而在医学史和医学社会学的审视下,疾病的存在方式远比这种朴素的实在论所暗示的更为复杂。一种疾病既是生物学的事实,也是社会的产物。它既在细胞和分子的层面上发生,也在语言、制度、市场和文化的层面上被塑造。本书各章中反复揭示的现象,诊断阈值的移动、疾病范畴的扩张、正常生命过程的医学化,都指向同一个根本性问题:疾病究竟在什么意义上存在?这个问题是理解现代医学一切过度与异化的钥匙,也是本附论试图系统回答的核心追问。

疾病的双重本体论,疾病同时存在于生物学层面和社会层面,并非一种哲学上的折中主义,而是对疾病存在方式的精确描述。在生物学层面,疾病表现为偏离正常生理功能的结构或过程:细胞的恶性增殖、组织的缺血坏死、病原体在宿主体内的复制。这些过程独立于人类的命名和分类而存在。一个旧石器时代的狩猎采集者如果罹患肺炎,他的肺泡中同样会充满炎性渗出物,无论他是否拥有肺炎这个词汇。这是疾病的第一重存在,作为生物学事实的存在。

然而疾病同时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作为社会范畴的存在。肺炎之所以被识别为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疾病,而不是被理解为生命过程中一次正常的肺部排毒,是因为医学知识体系将它分类为疾病。肺炎的诊断标准,发热超过某个阈值、白细胞计数超过某个上限、影像学上出现特定的浸润影,是人类专家委员会制定的。这些标准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医学传统中可能有所不同。某些在今天被诊断为肺炎的轻微肺部感染,在抗生素时代之前的医学中可能仅仅被当作一次重感冒。疾病的第二重存在,作为社会范畴的存在,决定了哪些生物学状态被社会标记为异常、哪些被接纳为正常范围、标记的阈值划在哪里、标记之后的干预路径是什么。

这两重存在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反映与被反映。社会范畴不是对生物学事实的忠实翻译,生物学事实也不是完全独立于社会范畴而被感知的纯粹自然物。两者在一个持续的互动过程中相互塑造。当医学学会用CT扫描发现肺部的微小阴影时,一种新的疾病范畴,肺结节,被创造出来,数以百万计此前自认为健康的人突然获得了这个新范畴的诊断。而这些被诊断者的随访数据、手术病理和长期预后,反过来又丰富了肺结节这一范畴的生物学知识。生物学事实和社会范畴不是静态的两层,而是一个动态的、不断生成的循环。疾病的存在,正是在这个循环中持续地被建构和重构。

二、建构的四个维度

疾病的建构沿着四个相互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维度展开。每一个维度都是一个力的场域,不同的行动者,医生、科学家、制药企业、监管机构、患者组织、媒体,在其中施加着方向不同、强度不同的力,共同塑造了一种疾病在特定时代和特定社会中的形态。理解这四个维度,是拆解任何具体疾病建构的必要工具。

命名是第一个维度。一种症状、体征或实验室异常,在被赋予一个疾病名称之前,只是一种弥散的不适、一个模糊的数字偏移、一次偶然的影像发现。命名将它从个体经验的私密领域拉入社会认知的公共空间。命名创造了一种共享的语言,使得医生之间可以交流,使得研究可以被设计和比较,使得患者可以找到彼此。但命名同时也在创造一个边界,患有此病的人与未患此病的人之间的边界。这个边界的划定绝不是纯粹技术性的。一个疾病是被称为障碍还是综合征还是疾病本身,就已经承载了不同的医学和社会含义。障碍暗示着功能的缺损,综合征暗示着多种症状的某种松散集合而病因未明,疾病则暗示着一个被充分验证的、具有明确病因和病理的实体。三种称谓对患者自我认知和医生治疗姿态的影响截然不同,即使它们指向的症状群重叠。更微妙的命名政治在于某些命名承载着道德判断。当慢性疲劳综合征在一些临床语境中仍被部分医生视为心理问题时,患者在被赋予这个名称的同时也被赋予了一种微妙的不被完全信任。命名的权力在社会中被不平等地分配,专家委员会拥有正式命名权,而患者对自己经历的命名则在诊室中常常被忽视或降格为主观主诉。

分类是第二个维度。一旦被命名,一种疾病便被置入一个更大的分类体系之中。这个体系决定了它与其他疾病的关系,它是独立疾病还是某种已知疾病的亚型,它是精神障碍还是躯体疾病,它是急性病还是慢性病,它是可治愈的还是只能管理的。这些分类决定深刻地影响着治疗路径、资源分配和患者身份。精神障碍与躯体疾病的分类,所谓的笛卡尔式分割,是其中最富争议的维度之一。纤维肌痛被归入风湿病学而非精神医学,意味着它被社会承认为真实的身体疾病,即使其生物学标志物至今未明。慢性疲劳综合征在疾病分类体系中的位置,在一些国家属于神经科,在一些国家属于风湿科,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分类中属于神经系统疾病,直接影响着患者获得哪一种专科的诊疗、哪一种药物纳入报销、哪一种研究获得资助。分类的变动更是戏剧性地改变着疾病的版图,阿斯伯格综合征从独立诊断变为孤独症谱系的一部分,使得数千人一夜之间失去了自己原有的诊断身份,尽管他们的实际状况没有任何变化。分类不是对自然界固有秩序的发现,而是对自然界连续性状态的人为切割。这种切割的工具,分类标准,是人类设计的,承载着设计者的理论偏好、时代的社会规范和制度运行的实用需求。

量化是第三个维度,也是现代医学最独特的建构维度。在实验室医学兴起之前,疾病的判定主要依赖患者的主观诉说和医生的感官判断,望触叩听。随着自动生化分析仪、免疫测定、影像技术和基因组测序的相继出现,疾病的判定越来越依赖于数字。血压超过多少,血糖高于多少,骨密度低于多少,肿瘤标志物超过多少,这些数字成为了疾病的代名词。量化的威力在于它将疾病从主观的、模糊的临床印象转化为客观的、精确的、可比较的实验室数值。这一转化极大地推进了诊断的标准化、流行病学的研究和临床试验的开展。然而量化也在同时创造着一个深刻的建构陷阱:一旦某个数字被设定为疾病的阈值,所有跨过这条线的人便获得了诊断,而他们中那些靠近阈值的人,尤其是那些仅仅略微跨过的人,与那些刚好落在阈值之下、被视为正常的人之间,在生理学上的差异可能微乎其微。数字的精确性制造了一种客观性的幻觉,使得阈值的人为性被遗忘。连续分布的生理参数被强制二值化,有病或没病,异常或正常,而这两类人在现实中是连续光谱上的相邻点,而非截然不同的两种自然类。量化工具的每一次技术进步,更敏感的检测、更高分辨率的影像、更低的检出下限,都在重划疾病的边界,将此前落在正常区间的人纳入异常区间。这个边界的移动被呈现为医学进步,而移动过程中被新增为患者的人的命运,他们被增加的药物、被增加的随访、被增加的对未来的焦虑,极少在宣布新阈值的专家共识声明中被充分计算。

制度化的第四个维度将疾病的建构从知识层面推入社会实践的层面。一种疾病一旦被命名、被分类、被量化,它便进入了一系列社会制度之中,保险的覆盖范围、药品的审批与定价、诊疗指南的推荐等级、临床试验的纳入与排除标准、学校的特殊教育资格、职场的工作能力评估。这些制度将疾病的抽象定义转化为具体的资源分配和生活机会。一个诊断可以报销,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人可以获得他们本可能负担不起的治疗。一个诊断不能被报销,意味着另一些人可能因为经济原因放弃治疗。诊断的纳入和排除不是纯粹的医学决策,它是经济、政治和伦理力量交汇的场域。在DSM的制定过程中,关于某个诊断是否应该被纳入的争论,常常不完全是科学证据的争论,还涉及如果纳入将对保险覆盖、教育服务和法律判决产生什么影响。同样,在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疾病分类的修订过程中,各国卫生部门、专业学会和患者组织围绕着特定诊断条目的纳入或排除进行着激烈的游说。这些游说不是非理性的,它们反映了各方对疾病定义在资源分配中角色的清醒认知。制度化使得疾病的建构具有了巨大的惯性。一个已经进入保险报销目录、已经写入教科书、已经被纳入临床指南的诊断,即使在其科学基础被动摇之后,仍然可以在制度中继续存在很长时间,因为撤销它需要重新培训数百万医生、重新编写数以千计的指南条文、重新谈判数以亿计的保险支付条款。诊断一旦被制度化,它便获得了超越其科学有效期的社会生命。

三、建构的动力机制

疾病建构的四个维度不是一个静态的分类框架,而是在持续的历史运动中相互作用的动态过程。驱动这种运动的是多种社会力量的汇聚。将这些力量识别出来,是理解疾病建构如何发生、为何发生的必要步骤。

科学知识的生产是疾病建构最显见、最被正当性话语包裹的动力来源。科学发现揭示新的病原体、新的基因突变、新的病理通路,从而不断地扩张可被诊断的异常的范围。每一次基础科学的突破,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完成、微生物组的发现、表观遗传学的兴起,都开启了新的疾病建构空间。然而科学知识生产的过程本身并非在价值真空中进行。研究资金的分配决定了哪些潜在疾病得到充分的研究、哪些被长期忽视。药企对特定靶点的投资、政府对特定疾病的优先研究战略、学术期刊对阳性结果的发表偏好,都在塑造着哪些生物学异常被充分科学化并最终进入诊断体系,哪些异常则停留在未被充分研究的原始状态。科学知识不是一面中立的镜子,它是一盏有指向的探照灯,它照亮它所指向的方向,而其他方向则留在黑暗中。

经济利益是疾病建构中第二股强大的驱动力。药品、医疗器械和医疗服务的市场规模与疾病定义的范围直接相关。诊断阈值的降低扩大潜在用药人群,新诊断的创立开辟全新的药物市场,偶发瘤和风险状态的疾病化创造对持续监测和预防性干预的需求。这些经济动力并不一定表现为直接的腐败或故意的欺骗,虽然在历史上药物公司在推广疾病认知和资助指南制定方面确实发生过一些令人警惕的案例。更常见的机制是系统性的偏好同构:制药企业的研发投资、市场营销和学术赞助,自然而然地倾向于那些能够最大化其产品适用人群的疾病定义;而依赖企业资助的学术研究和医学教育,在无意识中也会倾向于接受更宽泛的诊断框架。这不是阴谋,而是在利益结构驱动下的系统性倾向。

文化与道德焦虑构成了疾病建构的第三重动力。每一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健康焦虑。二十世纪中叶对脂肪的恐惧催生了低脂饮食运动和降胆固醇药物的繁荣。二十一世纪初对糖的恐惧正在重塑食品工业和营养政策。今天对衰老的恐惧正在催生一个价值数百亿美元的抗衰老产业。这些健康焦虑并非无源之水。它们与特定的文化价值观,对身体控制的追求、对确定性的渴望、对死亡的否认、对效率和生产力的崇拜,深刻地交织在一起。当焦虑达到一定的群体强度,它便创造了疾病建构的需求,社会需要一种医学的语言来命名、解释和管理这种焦虑。于是饮食失调被精神医学化为进食障碍,社交不适被诊断为社交焦虑障碍,衰老的担忧被建构为需要被管理的抗衰老需求。文化与道德焦虑不是在疾病建构的诚实科学过程之外添加的多余因素,它们是疾病建构的燃料之一。

患者和公众的角色在疾病建构中正变得越来越重要。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疾病的定义权几乎完全掌握在医学专业和制药工业手中。但在近二三十年里,患者倡导组织、在线患者社群和神经多样性等社会运动,开始在疾病建构中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声音。一些患者组织成功地推动了特定疾病获得更多的研究经费、更早的药物审批、更宽松的诊断标准。另一些群体,孤独症谱系中的自我倡导者、聋人社群中的部分成员,则反向推动去疾病化,主张他们的状态不是需要被治疗的障碍,而是需要被社会包容的人类差异形式。患者和公众的参与使得疾病建构从专家主导的单向过程变成了多方博弈的复杂场域。但患者组织的声音在资源、组织和话语权上的不平等,也意味着那些最富有、最善于组织、与制药产业关系最密切的患者群体在疾病建构中的影响力最大,而那些被忽视的、未组织的、来自边缘社群的患者群体的需求则可能继续被排除在疾病建构的议程之外。

四、正常与异常的边界工作

在疾病建构的四个维度和多重动力的交汇处,进行着一种持续不断的社会实践,正常与异常之间的边界工作。这个术语借自社会学,原意是指一个职业群体如何将自己与邻近群体区分开来,以维护自身的专业地位和资源。在医学领域,边界工作指的是划定哪些生命过程属于疾病的领土、哪些属于健康的领土的持续过程。

边界工作的成果体现在每一次指南的修订、每一个诊断标准的更新、每一个检查阈值的调整中。当高血压诊断标准从一百六十九十五降至一百四十九十、再从一百四十九十降至一百三八十,正常血压的领土便两次缩小,而疾病的领土两次扩张。当骨质疏松的诊断T值从负二点五的阈值向更年轻人群推广,当糖尿病前期的概念将一批血糖中间值的人群划入需要医疗关注的范畴,当轻度认知损害将老年人的正常记忆波动重新定义为神经认知障碍的前驱状态,这些都是在进行边界工作。边界工作的结果是疾病的流行率在没有生物学变化的情况下发生跃升。一夜之间,数以百万计的人跨越了健康与疾病之间的那条红线,而红线本身移动了。

边界工作的参与者具有不同的利益和视角。医生在诊室中的边界工作受到日常临床压力的形塑,面对一个有轻度症状但检查结果落在边缘的患者,给一个诊断比不给更安全,给一个治疗比不给更能保护自己免受未来被起诉的风险。这种防御性医疗的逻辑驱动了诊断边界的持续下移。公共卫生专家进行边界工作时的考量是群体层面的,将诊断标准放宽可以在人群中预防多少不良事件,花费多少成本,这与个体医生的防御心态不同,但同样倾向于扩大筛查和早期干预的边界。患者在自己的身体与诊断标签之间进行着属于他们的边界工作,接受一个诊断意味着获得医疗资源和一种对自身痛苦的官方承认,但也意味着被贴上一个可能终其一生的疾病身份。有些患者积极寻求诊断以结束漫长的诊断奥德赛,另一些患者则抵抗诊断以保护自己的正常身份不受侵蚀。

边界工作最深刻的特征是它的不可见性。当一个诊断标准被制定并写入指南之后,它便从一种被作出的决定变成了一种被接受的给定。后来的医生和患者不再将那个阈值视为一个可以被质疑的人为切割点,而是视为疾病与健康之间的自然分界。这种对人为性的遗忘,在知识社会学中被称为物化,使得边界工作的成果获得了超越其实际证据基础的权威。后来的争论不再针对阈值本身是否合理,而是在已经接受阈值为合理的前提下,争论某一个患者是否跨过了它。边界的物化是疾病建构达到稳固状态的社会标志。

五、去建构的可能性

如果说本书前面的章节对疾病的建构进行了系统的揭露,那么一个必然随之而来的追问便是:出路在哪里?完全的疾病消除主义,主张废除一切疾病标签和医学干预,是既不可能也不可欲的。疾病在生物学层面确确实实地存在于细胞、组织和器官之中,痛苦的病人需要被帮助,有效的治疗需要被提供。去建构并不是要否认疾病的生物学实在性,而是要对疾病的社会建构过程进行持续的反思和校正,使得疾病的定义更贴近生物学实在和人类福祉,而非被商业利益、文化焦虑和制度惯性过度扭曲。

将阈值从固定二分转变为风险分层是去建构最具可操作性的技术路径。在当前的诊断体系中,阈值是一条线,线的这边是正常的,线的那边是异常的。这种二分法对临床决策的简便是它被广泛采用的最重要原因。但它在科学上是粗糙的。血压、血糖、骨密度、胆固醇,所有这些参数与不良结局之间的关系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连续的、渐进的,不存在一个天然的断裂点。将连续的梯度替换为分层,低风险、中风险、高风险,可以为临床实践提供更丰富的信息,同时避免将大量处于边缘状态的人一刀切地划入疾病的身份。风险分层的概念已经在心血管疾病的一级预防中被采用,不是所有人血压超过一百四就被启动药物治疗,而是综合血压、年龄、性别、血脂、吸烟等因素计算总的心血管风险,对高风险者启动更积极的干预。这个模式值得被推广到更多的疾病领域,替代单一阈值的二分逻辑。

知情共享决策是去建构在临床实践层面的核心机制。当一个患者面临一个边缘性的检查结果、一个灰色地带的风险评估、一个利弊平衡的治疗选择时,决策不应该由医生依据指南自动执行。也不应该被完全抛给患者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独自承担。共享决策意味着医生将证据的全貌,包括获益的大小和不确定性、副作用的大小和不确定性、不进行干预的自然史和风险,以患者能够理解的方式呈现给患者,然后与患者一起将医学证据与患者个人的价值观、偏好和生活情境结合起来,共同作出选择。共享决策不是将医生变成一问三不知的不可知论者,而是将患者变成自己健康的知情参与者。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被诊断边缘触及的个体可以有机会选择不接受诊断标签、不接受药物治疗,而是接受密切随访和生活方式调整。共享决策在目前的临床实践中仍然受到时间限制、医生沟通技能培训不足、和医疗体制对数量和效率的激励倾斜等因素的严重挤压。但它的原则是明确的,在不确定性和利弊平衡的地带,选择权应该更多地归于患者而非指南。

制度性的健康评估同样需要一场深刻的重构。当前的医疗质量评估和卫生经济评价体系严重依赖于已诊断疾病的治疗率和控制率,血压达标率、血糖达标率、筛查参与率、五年生存率。这些指标系统性地奖励诊断扩张和积极干预,而惩罚保守管理和知情拒绝。如果一个地区因为鼓励共享决策而导致PSA筛查参与率下降,在某些评估体系中被视为公共卫生绩效的下降而非患者自主权被尊重的进步。如果一个全科医生因为不轻易对轻度血压升高启动药物治疗而导致该诊所的高血压控制率较低,在绩效考核中他可能被视为表现不佳而非在践行保守的审慎。这些制度激励必须被重新设计,使得患者自主权、诊断的保守应用、非药物干预和保守管理的价值能够在评估体系中获得正向的权重。

去建构最根本的层面是文化的。健康主义,将健康视为个人道德责任的意识形态,是疾病建构最深层的文化土壤。当一个社会将健康等同于个人价值,将任何偏离完美健康的状态视为个人管理的失败,那么这个社会必然需要不断扩张的疾病定义来解释和管理每个人身体中无可避免的偏差。松动健康主义的文化霸权,不是要提倡不健康,而是要恢复一种更古老的、对生命有限性和身体脆弱性的接纳。在这种接纳中,身体的不完美,在时间中的逐渐磨损、在压力下的暂时失调、在哀伤中的功能下降,被理解为活着的必然伴随之物,而非需要被医学干预修正的道德瑕疵。

对生命过程本身保持一种整全的认知,是去建构的终极方向。当一个社会能够将衰老视为生命的自然阶段而非漫长的病理过程,能够将悲伤视为爱的代价而非需要被药物治疗的障碍,能够将个体的生理多样性视为人类光谱的丰富而非需要被医疗削平的棱角,当这些能够发生时,疾病建构的边界便会从过度扩张中回退到它真正属于的位置:不是覆盖一切生命过程的殖民者,而是对真实痛苦的回应者。在这条回归身体的道路上,每一个在医学的目光中感到被过度定义的人,都可以开始重新倾听自己的身体,在与医学工具的谨慎合作中,保持一份对自己身体体验的主权。

附论二 原创新成果:风险疾病化的经济学,市场如何塑造诊断

一、从风险到疾病:一个概念的漂移

风险因素这个词在当代诊室中的使用频率,或许已经超过了疾病本身。高血压是心血管事件的风险因素,高胆固醇是动脉粥样硬化的风险因素,高血糖是微血管并发症的风险因素,骨密度低是骨折的风险因素,PSA升高是前列腺癌的风险因素。在流行病学的严格语言中,风险因素意味着统计关联,一个具有某种特征的人群,在未来发生某种不良结局的概率,显著高于不具有该特征的人群。它不意味着因果关系的确立,也不意味着每一个具有该特征的个体都会发病,更不意味着降低该特征本身,而非通过其他路径,就能减少不良结局。

然而在风险因素从流行病学文献进入临床实践的过程中,一场概念的漂移发生了。风险因素逐渐被当作病因来对待。降低风险因素的数字被等同于治疗疾病。具有风险因素的个体被赋予了一个准患者的身份,被纳入了需要被医疗管理的范围。这一概念漂移并非语言学上的疏忽,而是一场深度制度化和经济化的社会过程。风险被重新命名为前期,糖尿病前期、高血压前期、癌前病变,前缀前期暗示着一个必然的、不可逆转的进展方向,尽管在现实中大多数处于前期状态的人终其一生不会进展为临床疾病。风险被纳入了诊断体系,获得了自己的国际疾病分类代码,从而打开了医保报销和药物审批的大门。风险成为一种需要被筛查、被诊断、被治疗的实体。本附论试图建立一个分析框架,系统性地审视这一风险疾病化的经济动力学,市场力量如何参与塑造了风险被转化为疾病的每一个环节,以及这一转化的系统性后果。

二、阈值政治经济学

诊断阈值是风险转化为疾病的最关键的技术装置。血压超过某个值便是高血压,血糖超过某个值便是糖尿病,骨密度低于某个值便是骨质疏松。阈值将连续的生理参数分布切割为正常和异常两个离散的类别,从而将处于分布边缘的大量个体从健康侧抛入疾病侧。阈值的设定在表面上是基于科学证据的专家共识过程。流行病学研究追踪不同阈值水平上的不良结局风险,随机对照试验检验在某个阈值之上启动治疗的获益与风险。然而在证据与阈值之间,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单向决定线。阈值的设定不可避免地涉及价值判断,在多大风险水平上,医学干预的获益被认为超过了伤害?这个价值判断既需要科学的输入,也向经济利益的渗透敞开了大门。

高血压诊断阈值的演化史是阈值政治经济学的教科书级案例。在美国联合国家委员会的高血压指南中,高血压的诊断阈值从一百六十九十五降至一百四十九十,再在最新的版本中进一步引入了血压升高和一期高血压的范畴,将需要医疗关注的血压起始线不断下移。每一次阈值下调的背后都有大量的流行病学和临床试验证据支持,在更低的血压水平上启动治疗,确实能够在群体层面进一步降低心血管事件。但每一次阈值下调也都同时创造了数以千万计的新患者,为降压药物开辟了一个扩大了数千万人的市场。参与指南制定的专家中,有相当比例与降压药物制造企业存在财务关联,研究资助、顾问费、演讲费。这些关联在指南发表时被披露,但披露并未改变指南的内容,也未显著影响临床实践的方向。这不是说指南专家故意为了药企利益而下调阈值,而是说在证据本身为阈值的具体位置留有弹性空间时,利益关联可能使得专家集体倾向于选择那个更宽,更低,的阈值。

骨质疏松的诊断史提供了另一个同样惊人的案例。骨密度T值的负二点五阈值最初是由世界卫生组织的一个工作组在九十年代提出的,主要用于流行病学描述而非临床决策。但这个阈值迅速地被药物公司采纳为临床试验的纳入标准和处方适应症,进而被写入了各国的诊疗指南和医保报销政策。双膦酸盐类药物,骨质疏松治疗的主力,在T值负二点五这一阈值的加持下获得了巨大的市场。值得深思的是,T值是一个统计学构造,它描述的是个体骨密度相对于年轻健康女性骨峰值均值的标准差距离。一个定义本身就决定了约百分之十五的绝经后女性和更高比例的老年女性将落入骨质疏松的范畴,且这个比例随着年龄增长自动攀升。阈值不是从外部发现的一个自然的断裂点,而是一个内在于统计学定义的人为切割。然而正是这个切割,支撑了一个价值数百亿美元的全球骨松药物市场。

阈值下调的获益与风险在指南中被呈现的方式同样值得审视。当阈值被降低时,指南通常会强调每治疗多少人可以预防一例不良事件,并使用相对风险降低,百分之三十的风险下降,来呈现获益。而治疗所带来的副作用、药物花费、终身服药的负担、以及绝对风险降低的微小幅度,则通常被放在较不显著的位置。这种呈现方式在科学上是合法的,它没有撒谎,但它在认知上系统性地引导读者接受阈值下调的合理性。在指南制定委员会中,那些从更宽诊断标准中受益最大的利益相关方,制药企业和其资助的研究者,拥有不成比例的话语权和证据生产能力,而那些代表患者、公共卫生系统和纳税人的声音则相对微弱。阈值的设定不是纯粹科学的产物,它是在科学、经济和体制力量的多重挤压下结晶而成的政治协议。

三、前期地带

在正常的健康状态与明确的疾病状态之间,当代医学开辟了一个广阔的新地带,前期。糖尿病前期、高血压前期、癌前病变、轻度认知损害、骨量减少。这些概念的出现将疾病诊断的门槛延伸到了尚无明显病理、尚无临床症状、且大多数携带者终生不会进展为临床疾病的广大人群。前期地带是风险疾病化最集中的地形,也是市场扩张最活跃的边界。

糖尿病前期的建构是这一过程的范例。空腹血糖受损和糖耐量减低这两种中间高血糖状态,被重新定义为一个统一的疾病实体,糖尿病前期。在美国糖尿病协会和世界卫生组织的诊断体系下,糖尿病前期影响着全球数以亿计的成年人。它被呈现为糖尿病的前奏,前期暗示着向糖尿病的进展是典型的、不可逆的路径。但长期流行病学研究表明,被诊断为糖尿病前期的人群中,每年仅有约百分之五到十进展为糖尿病,约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在数年后血糖恢复到正常范围,其余保持稳定。大多数糖尿病前期的携带者终生不会发展为糖尿病。然而在糖尿病前期的标签下,这些携带者被纳入了医疗管理:年度血糖监测、生活方式干预指导、在某些指南中甚至被推荐使用二甲双胍。二甲双胍在糖尿病前期中的适应症拓展,为这个廉价的专利过期老药开辟了一个全新的、远比显性糖尿病更庞大的市场。虽然二甲双胍本身很便宜,但糖尿病前期的诊断将数以亿计的人引入了需要终生监测、终生复诊、在未来血糖升高时更早启动降糖药物的轨道。这不是一个药物的一次销售,而是一个患者终生消费流的开启。

癌前病变的概念则在更深的层面上体现着前期地带的建构逻辑。宫颈上皮内瘤变、乳腺导管原位癌、结肠腺瘤性息肉、巴雷特食管,这些术语描述的都是在特定器官的上皮组织中出现了异常细胞增生,但尚未突破基底膜进入周围正常组织,因而尚不具备浸润和转移能力。在病理学的技术语言中,它们不是癌。癌的定义本身就包含了浸润和转移的潜能。但在临床实践和患者的理解中,癌前病变这个名称中的癌字和病变二字已经足以触发与癌症几乎同等的恐惧和干预冲动。大量的原位癌被实施了与浸润癌相同的根治性手术,全乳切除、子宫切除、结肠切除,尽管自然史研究表明,如果这些原位病变不被干预,它们中相当一部分甚至大多数在宿主的余生中不会进展为具有临床意义的浸润癌。癌前病变这个命名中的癌字,承担着一种认知上的诱导功能,它通过名称的选择,降低了启动激进干预的心理门槛。将原位癌重新命名为上皮内瘤变以去除癌字的运动已持续多年,在某些肿瘤类型,如宫颈、甲状腺,中部分成功,但在乳腺原位癌中遭遇了巨大的阻力,部分来自于患者群体对癌字去除可能意味着对她们所经历治疗的必要性的否定的担忧,部分来自于医学专业的命名惯性。

前期地带的政治经济学逻辑由此清晰可辨:将疾病边界扩展到尚未成为疾病的中间状态,为药物、监测服务和预防性手术创造了一个比显性疾病大得多的用户基础。这些用户中的大多数永远不会从被纳入前期地带中获得任何健康收益,他们不会进展,因而也不会被预防。但他们承担了诊断标签带来的焦虑、监测的负担、以及在部分情况下不必要的药物或手术治疗的副作用。前期地带是风险疾病化在经济上最高效的机制,它以一种几乎可以无限扩展的方式将健康人群转化为患者,并且由于前期尚未达到疾病的程度,诊断标准可以非常宽松而几乎不会在短期内造成明显可见的医源性伤害。伤害被推迟到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后,以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的缓慢形式呈现,在归因上极难被追溯到某一个诊断阈值的变动。

四、筛查的产业复合体

筛查是风险疾病化的基础设施。没有筛查,风险因素和前期状态便只能等待个体主动就医时才能被发现。筛查将发现的主体从被动的患者转换为主动的医疗系统,它主动地走进无症状人群,邀请他们接受检查,寻找他们体内潜藏的风险。筛查在挽救某些生命的同时,也在系统性地制造着一整套新的市场需求:筛查设备、筛查试剂、筛查后的进一步诊断程序、筛查发现的异常所需的长程监测、筛查发现的疾病所需的早期干预。这些需求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筛查产业复合体,一个由医疗器械公司、检验实验室、影像中心、专业学会和倡导组织组成的利益网络,其整体利益倾向于更多的筛查、更广的筛查、更频繁的筛查。

这个复合体的运作机制并非通过一个中心化的指挥部来下达指令。它通过一系列分散的、相互增强的制度安排和市场激励来维持和扩展。设备制造商赞助学术会议和专业培训,资助比较不同筛查方案的研究,游说将筛查纳入医保覆盖和公共健康项目。专业学会,依赖会议赞助和会员会费,制定筛查指南,通常倾向于更早、更频繁的筛查。倡导组织,部分接受产业资助,为筛查的普及进行公众宣传和立法游说。公众在反复接触早期发现挽救生命的简洁信息后,形成了对筛查的高度正面态度,对筛查的伤害则所知甚少。政治家在公众的支持下为扩大筛查项目拨款。这整个循环中没有一个人需要恶意地行动。每一个参与者在自己的角色中都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循环的总效应是,筛查的边界持续扩张,过度诊断和假阳性的伤害持续累积,而对这些伤害的系统性记录和公开讨论仍然远远不足。

低剂量螺旋CT肺癌筛查的故事集中体现了筛查产业复合体的动态。国家肺部筛查试验证明,对重度吸烟者进行低剂量螺旋CT筛查可以降低肺癌死亡率约百分之二十,这是真实而重要的获益。基于这一证据,肺癌筛查被纳入美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临床指南。但筛查的实施远远超出了临床试验中严格定义的纳入标准,年龄、吸烟量和戒烟年限。在真实世界中,肺癌筛查被应用于更年轻、吸烟量更少、戒烟更久的人群。在这些低风险人群中,肺癌的基线概率极低,筛查发现的大多数肺结节是良性的,但每一个结节都需要按照指南进行不同间隔的重复CT随访。这些随访CT,同样由影像中心收费,在接下来的数年中为影像产业带来了持续的收入流。肺癌筛查的产业化还体现在一个新的医学专科,肺结节管理门诊,的出现,专门管理筛查发现的大批结节携带者。这个专科的从业者真诚地相信自己为患者提供了早期发现的保护,而他们的专业存在本身也依赖于筛查持续发现需要被管理的结节。制度性的自我维持机制由此闭环。

筛查悖论在这里达到了最深的形式:筛查在人群层面的收益是由极少数被挽救的个体来定义的,而被挽救的个体与承受筛查伤害的大多数之间的区分,在筛查的时刻不可能被预先识别。每筛查一千人,可能挽救一个人的生命,同时让数百人经历假阳性召回和后续检查,让数十人经历不必要的活检,让数人经历不必要的器官切除。在筛查的公共卫生宣传中,分子是一个人被挽救的生动故事,分母被隐去。筛查产业复合体的经济利益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信息不对称,促进筛查的信息被大量生产和传播,审慎讨论筛查伤害的信息则相对稀疏且在传播力上远远不及。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好的信息披露完全纠正的问题,因为信息的生产和传播能力本身在利益相关方之间就是高度不对称的。

五、制药的生命周期管理

制药工业对风险疾病化的贡献,不仅体现在开拓新市场和降低诊断阈值,还体现在一种被称为生命周期管理的系统化商业策略中。当一个药物的专利即将到期,面临廉价仿制药的竞争时,制药公司有一整套策略来延长该药物的市场独占期和盈利周期。这些策略中的相当部分依赖于风险的疾病化,将药物的适应症从治疗显性疾病扩展到管理风险状态,从而开辟一个远远大于原有适应症的新市场。

药物生命周期管理的工具箱中,最常见的策略包括:降低适应症的诊断阈值以扩大适用人群,这是最直接的路径;将适应症从治疗扩展为预防,从二线扩展为一线,从联合治疗扩展为单药治疗;为药物开发新的风险状态的适应症,例如抗抑郁药从治疗重性抑郁扩展到治疗广泛性焦虑障碍、社交焦虑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前烦躁障碍;开发药物的缓释剂型或活性代谢产物,以新的专利保护期重新进入市场,并通过营销将旧的非专利药物边缘化。这些策略在商业上是高度理性的,在法规上是合法的,但它们共同造成了一个效应:在人口层面,同一类药物的处方量在旧专利到期之后不降反升,因为制药公司已经通过适应症扩展将市场基础扩大到了足以抵消仿制药价格下降带来的收入减少。

他汀类药物从胆固醇降低到风险降低的适应症扩展是生命周期管理的经典范本。他汀类药物最初被批准用于降低高胆固醇血症患者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在这个适应症下,市场被局限于那些胆固醇水平明确升高的患者。随后的大规模临床试验证明,他汀类药物在胆固醇水平正常但具有其他心血管风险因素的人群中同样能够降低心血管事件。这一发现将市场从高胆固醇人群扩展到了胆固醇正常但有风险因素的人群,一个大了数倍的群体。进一步的风险评估工具,汇集队列方程,将年龄、性别、总胆固醇、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收缩压、糖尿病和吸烟状态纳入一个公式,计算出十年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风险百分比。当风险超过百分之七点五时,指南推荐启动他汀治疗。在这个模型中,仅年龄一项的权重就使得绝大多数六十岁以上的人越过了百分之七点五的风险阈值,无论他们的胆固醇水平如何。他汀类药物的市场从治疗高胆固醇血症,转变成了治疗年龄,年龄增长导致的必然风险升高被重新定义为终身服药的适应症。这不是任何一个制药公司的阴谋,而是风险评估工具、治疗阈值和指南推荐共同编织的一个系统性的市场扩展逻辑。

骨质疏松药物的生命周期管理则展示了另一个策略,从骨折的二级预防向一级预防、从显性骨质疏松向骨量减少的扩展。双膦酸盐最早被批准用于已经发生过骨折的骨质疏松患者的二级预防,这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市场。随后的临床试验证明了它们在尚未骨折但骨密度达到骨质疏松标准的患者中的效果,市场于是扩展到一级预防。再后来,骨量减少,T值在负一点零到负二点五之间的群体,成为了新的目标人群。虽然大多数骨量减少者终生不会骨折,但在某些风险评估模型和指南推荐中,其中一部分人被纳入了药物治疗的适应症。骨量减少这个诊断术语为药物治疗提供了一种合法性,它不是骨质疏松,但它是一个需要被治疗的风险状态。与骨量减少平行的概念,绝经前骨质流失、年龄相关骨丢失,则进一步将骨骼的自然老化和生理性变化纳入了医疗管理的范畴。

药物生命周期管理的社会成本在短期内是隐蔽的。当一种廉价的、专利过期的旧药被用于越来越广泛的风险人群时,看上去社会以极低的药物成本获得了大量的健康收益。但收益在低风险人群中是边际递减的,而副作用,即使单药副作用发生率很低,在数以千万计的人群中累积起来,会产生一个可观的、但在药物警戒体系中极难被精确归因的医源性伤害流。更隐蔽的是,终身服药的医疗化身份对患者自我认知和生活质量的侵蚀,一个被告知患有高胆固醇血症或骨量减少并需要终身服药的健康人,从那一刻起被纳入了一种慢性的、需要持续管理的疾病身份,这种身份的负担在临床试验和成本效益分析中从未被计算。

六、反建构的经济学

风险疾病化的市场逻辑已经深入渗透到了当代医疗体系的每一个层面。将这个已经过度医疗化的系统往回推,去建构,同样不仅是一个科学命题,也是一个经济学命题。去建构需要面对的核心经济挑战是:在一个制药、器械、保险和医疗服务业共同从风险疾病化中获取巨额收入的经济生态中,如何为去疾病化、去筛查化、去干预化创造制度性的激励?

重新设计支付方式是经济反建构最具操作性的入手点之一。当前的医疗支付体系,无论是按项目付费还是按人头付费,都在不同方向上激励着更多的诊断和更多的干预。按项目付费直接奖励每一次检查、每一次处方、每一次手术,天然倾向于过度医疗。按人头付费虽然消除了做多得的直接激励,但全科医生为了避免高风险患者的事件发生和后续的高额费用,仍然可能倾向于更积极地筛查和干预。将支付方式转变为捆绑支付,为一段时期内特定疾病的全部管理支付一个固定费用,不论其间进行了多少次检查和调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对数量的激励,但需要精细的捆绑定义和风险调整来防止筛选患者和医疗不足。更根本的方向可能是将健康维持和患者自主权纳入支付评估指标,将共享决策的执行、过度诊断率的降低、非必要处方的减少与支付挂钩,使保守和审慎的医疗实践在财务上不再是一种牺牲。

独立研究的资金机制是经济反建构的第二根支柱。目前,绝大多数药物、器械和筛查技术的临床评价是由这些产品的制造者资助的。这种资助模式虽然高效,但系统性地倾向于产生对资助者产品有利的结果。建立一个大规模的、独立的、由公共资金或行业强制征收的基金池,用于资助比较效果研究和上市后安全性研究,是打破资助偏差的结构性方案。这类独立研究基金在少数国家已有先例,但其规模与产业资助的研究相比仍然微不足道。扩大独立研究的规模,并确保其结果能够影响指南制定和医保报销决策,是让风险疾病化的科学基础被独立地、严格地检验的制度前提。

去商业化的健康信息环境是经济反建构的第三根支柱。直接面向消费者的药品和检测广告,在少数国家合法,是推动风险焦虑和风险疾病化的最直接的市场力量。这些广告将正常的生理波动和衰老过程重新包装为需要被医疗干预的异常状态,将风险状态描绘为即将到来的灾难,将药物和检测描绘为简单的解决方案。即使在禁止直接面向消费者广告的国家,间接的健康信息传播,企业赞助的健康科普、社交媒体上的内容营销、由产业资助的患者倡导组织的宣传,也在发挥着类似的功能。限制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医疗广告,加强对间接健康信息传播的透明度和资助来源的标识监管,为公众提供平衡的、无产业资助的健康信息,是减少风险焦虑被商业利益刻意放大的一条根本路径。

最终,经济反建构的深层出路在于社会价值观对健康主义的部分松动。在一个将健康视为最高价值、将完美指标的维持视为个人成就、将疾病和死亡视为失败的社会里,风险疾病化的市场将永远拥有无穷的需求,因为无论医学将疾病边界划得多宽,总有更多的风险可以被发现、更多的前期可以被命名、更早的干预可以被推荐。唯有当一个社会能够接纳身体的不完美是生命的常态、接纳风险是活着的必然伴随之物、接纳死亡是生命的自然终结而非医学的失败时,风险疾病化的经济引擎才会失去它最根本的燃料,人类对不确定性的恐惧。这不是否认预防的价值,而是为预防划定一个基于证据和个体自主选择的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外,不是更多的筛查和药物,而是接受身体作为一种有终点的、不完美的、但仍然值得被尊重和信任的生命存在。

附论三 原创新成果:从生物标志物到疾病,转化链的断裂与重建

一、生物标志物的黄金时代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医学叙事中,生物标志物被赋予了近乎神奇的期望。一滴血、一管尿液、一份脑脊液,在其中测量的某种分子浓度、某种基因变异、某种表观遗传标记,被认为可以揭示疾病的早期踪迹、预测疾病的风险、指导治疗的选择、监测治疗的效果。生物标志物的概念包罗万象,从血液中的葡萄糖和胆固醇这些经典的临床化学指标,到PSA和CA125这些肿瘤标志物,到β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这些神经退行性变标志物,到循环肿瘤DNA和微小RNA这些液体活检新星。生物标志物被期望架起一座从实验室的基础研究发现到临床的有用工具的桥梁,实现所谓的精准医疗,在正确的时间对正确的人使用正确的干预。

这座桥梁的蓝图是这样的:基础研究发现某种分子在某种疾病的患者与健康对照之间存在浓度的显著差异。流行病学研究验证这种差异在更大规模的人群中稳定存在,并与疾病的发生或预后独立相关。检测方法被开发、标准化、商业化。临床试验检验将这种生物标志物用于筛查、诊断或治疗指导是否能够改善患者的最终健康结局。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该生物标志物便被纳入临床指南和常规实践。这一转化链,从发现到验证到检测到临床效用,在逻辑上是严谨的,在少数案例中也是成功的。高灵敏度心肌肌钙蛋白在急性心肌梗死的快速诊断中的角色,血红蛋白A1c在糖尿病血糖监测中的应用,HIV病毒载量在抗逆转录病毒治疗效果评估中的价值,这些都是生物标志物从实验室成功抵达临床的证明。

然而在这少数光辉成功的阴影之下,大量的生物标志物被困在了转化链的某个中间环节,无法抵达临床效用的终点。它们在基础研究和流行病学中表现出漂亮的风险关联,但当被用于实际的临床决策时,却未能显著改善患者的预后。或者,它们被过早地推向了临床实践和消费市场,在临床效用的证据尚未充分建立之前就已经被广泛使用,创造出巨大的市场价值的同时也让使用者承受了不确定性、焦虑和不必要的后续干预。本附论试图系统性地审视生物标志物转化链在哪些环节发生了断裂,以及这些断裂如何能够被修复,或者在某些情况下,如何被承认和接纳为科学的内在局限。

二、从差异到标志:关联不等于有用

转化链的第一个环节,是从基础研究中发现的疾病与健康之间的分子差异,推断这种分子可以作为疾病的生物标志物。这是整个链条的逻辑起点,也是最初级、最常见的断裂点。在生物医学文献中,比较某种分子在患者组与健康对照组之间平均浓度差异的研究数以百万计。这些研究如果发现平均差异在统计学上显著,p值小于零点零五,便常常在讨论部分声称该分子有潜力成为诊断或预后的生物标志物。然而从组间差异的统计学显著性到个体层面的临床判断力,是一条远比大多数研究所描述的更加崎岖的道路。

核心问题在于效应量和重叠度。统计学显著性只回答了一个问题:在当前的样本量下,观察到的组间差异是否不太可能仅仅由随机误差产生。它不回答差异有多大,也不回答两组的分布在多大程度上相互重叠。一个分子在患者组中的平均浓度可能是健康对照组的两倍,且p值远小于零点零零一,但如果两组的范围存在大量重叠,即相当比例的患者的值落在健康人的典型范围内,反之亦然,那么这个分子在个体层面作为诊断工具的价值便极低。在一个具体的个体身上测量该分子,由于不知道他的真实状态,测量结果落在重叠区域时便无法判断他属于哪一组。这种无法分类的灰色地带在实际诊断场景中极为常见,但在文献中被严重地轻描淡写。一个报告了p小于零点零零一且因此声称该分子是一种有前途的生物标志物的研究,可能完全忽略了效应量微小且个体间变异巨大这两个使该分子在临床上毫无用处的关键事实。

生物标志物研究中的过度拟合与发表偏倚则进一步夸大了有前途的生物标志物的数量。生物标志物发现阶段通常涉及对数十、数百甚至数千种候选分子的同时筛选,从基因表达谱到蛋白质组学到代谢组学。多重比较的统计问题,当同时检验足够多的候选分子时,即使所有分子都完全与疾病无关,纯粹由随机误差也会产生一些p小于零点零五的发现,在一些早期探索性研究中未被充分校正。校正的方法,邦弗朗尼校正、错误发现率控制,在统计学上可以严格地处理这个问题,但它们在某些发表的文献中被遗漏或未严格应用。同时,得出阳性结果,即发现某分子与疾病显著关联,的研究比得出阴性结果的研究更有可能被发表。这两种偏倚,多重比较和发表偏倚,加在一起,意味着文献中报告的与疾病显著关联的大量候选生物标志物,有相当比例在后续的独立验证研究中无法被重复出来。这种不可重复性在肿瘤生物标志物文献中已经被系统性地记录下来,早期发现的数百种潜在的血清肿瘤标志物中,最终进入临床常规应用的屈指可数。

三、从标志到检测:测量本身的陷阱

当一种候选生物标志物通过了初步的验证,即在独立样本中重复了与疾病的关联,它便进入了检测开发的阶段。在这个阶段,需要将实验室中使用的复杂的、手工操作的、通量低的研究方法,转化为一个可以商业化生产、在常规临床实验室中运行、在不同实验室之间产生可比结果的标准化检测系统。这个转化过程本身充满了导致断裂的技术陷阱。

检测的标准化是其中最主要的技术障碍。同一种分子用不同的检测平台、不同的抗体批次、不同的试剂批次、不同的校准标准品来测量,得出的绝对值可能有系统性差异。PSA检测的不同制造商使用不同的抗体,识别PSA分子的不同表位,其测量结果在同一个样本上可能相差百分之十以上。这意味着一个患者在一个实验室测得的PSA值,可能在被判断为正常而在另一个实验室的检测平台上被判断为异常。这种平台间差异在PSA检测的历史上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争议,而这种问题并非PSA独有,它普遍地存在于所有尚未建立统一国际校准标准的生物标志物检测中。维生素D,二五羟维生素D,的检测是另一个著名案例。不同实验室的检测结果之间的差异,在某些室间质量评估中大到同一样本在不同实验室可以被同时报告为维生素D缺乏和维生素D正常的程度。经过多年的国际标准化努力,情况有所改善,但仍然远未达到理想的一致性。当生物标志物的诊断阈值是在一个实验室条件下建立的,而被应用到使用不同检测平台的数以万计的临床实验室中时,阈值本身的普适性便已经成了一个未被充分验证的假设。

生物变异性是另一个对检测解释构成重大挑战的问题。人体的生物学状态不是恒定的,生物标志物的浓度在同一个个体内会随时间波动。进食与饥饿、清醒与睡眠、运动与静止、应激与放松、白昼与夜晚、冬季与夏季、年龄的增长、共病的变化、药物的影响,所有这些因素都可能使一种生物标志物的浓度在同一个个体内发生显著变化,而这种变化与疾病无关。在一项研究中,同一个健康个体在不同天次测量的某些代谢标志物的变异系数可以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这意味着一个在某个时间点恰好略高于诊断阈值的测量值,如果在一周后重复测量,可能自然回落到正常范围。但当前的临床实践几乎完全依赖于单次测量来做出诊断,后续治疗一旦启动便很少再回头质疑初始诊断的正确性。诊断建立在一次可能因生物变异性而显著偏离个体长期均值的测量之上,而这一测量的不确定性极少被在诊室中向患者解释。

样本的采集、处理和储存条件则构成另一个层面的测量前变异性。血浆还是血清,空腹还是非空腹,采集时间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刻,止血带使用了多长时间,采血管中的抗凝剂和添加剂是什么,样本在离心前放置了多久,在什么温度下保存,从采集到检测的运输过程中经历了什么条件,这些因素都可以显著影响某些生物标志物的测量结果。在严格的研究方案中,这些变量被标准化控制。但在常规临床实践中,不同诊所、不同采血点、不同运输路线的条件千差万别。一个因样本处理差异而造成的数值偏离,在化验单上看起来与真实的生物学异常完全无法区分。而化验单上那个被红色箭头标记的数字,将成为启动一系列后续检查、诊断和治疗的唯一依据,它背后的样本处理史则无人追查。

四、从检测到临床效用:证据的缺位

这是整个生物标志物转化链中最深刻、最系统性的断裂。一种生物标志物可能在技术上被精确地测量,在流行病学上与疾病独立且稳健地相关,但当它被用于临床实践,用于在无症状人群中筛查疾病、用于在出现症状的患者中辅助诊断、用于指导治疗选择或监测治疗效果,它是否能够改善患者最终的、真正重要的健康结局?这个问题在绝大多数生物标志物的开发中被跳过、被延迟、或被替代终点的论证所取代。

最经典的断裂案例是生物标志物作为筛查工具的临床效用评估。PSA筛查可以早期发现前列腺癌,这是一个生物学事实。PSA筛查能降低前列腺癌死亡率吗?在大型随机对照试验中,答案至多是非常微小的获益,需要筛查数百至数千人持续十余年才能预防一例前列腺癌死亡。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男性被过度诊断、过度治疗,承受尿失禁和性功能障碍的伤害。生物标志物成功地识别了疾病的早期形式,但将这一识别转化为改善最终结局的临床行动时,效果极为有限,代价显著。PSA不是一个孤例。卵巢癌的CA125筛查在大型随机试验中未能降低卵巢癌死亡率,但却导致了大量假阳性结果和随之而来的不必要的卵巢切除手术。肺癌筛查中各种血清生物标志物的组合,迄今为止无一在随机对照试验中证明其作为筛查工具能够独立地或在CT筛查的基础上进一步改善肺癌死亡率。

癌症筛查生物标志物的困境并非偶然。它源于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鸿沟:生物标志物检测的是肿瘤的存在,但肿瘤的存在不等于肿瘤会导致死亡。早期发现的肿瘤中,包含了一部分永远不会进展为具有致死能力的浸润癌的惰性病变。生物标志物将这些惰性病变与侵袭性病变一并发现,却无法区分两者。当后续的治疗,手术、放疗、化疗,被不加区分地应用于这两者时,惰性病变的携带者承受了治疗的全部伤害却没有获得任何生存收益。生物标志物敏锐地识别了疾病的存在,但不加区分地将惰性和侵袭性疾病混为一谈,在后继决策无法区分的情况下导致了系统性的过度治疗。断裂不在检测的灵敏度,而在从检测到临床效用的这一整段链条上。

替代终点的滥用是临床效用证据缺位的第二个重要机制。生物标志物的改变被当作临床结局的替代物,从而绕过了需要证明临床结局改善的严苛要求。血糖降低等同于糖尿病并发症的预防。胆固醇降低等同于心血管事件的减少。骨密度增加等同于骨折的减少。然而这些替代关系在药物史上被反复地打破。罗格列酮完美地降低了糖化血红蛋白,却增加了心血管事件。托彻普漂亮地升高了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却增加了死亡风险。氟化钠在骨质疏松患者中显著增加了骨密度,却未能一致地降低骨折风险,在某些研究中反而提示了骨折风险的增加。这些案例不是罕见的例外,它们是替代终点逻辑的内在缺陷在特定案例中的显现,生物标志物与临床结局之间的因果通路并非总是单向的、完全的、不受其他通路干扰的。将生物标志物当作临床结局的忠实代理,是在用一个未被完全验证的简化模型替代复杂的生物学现实。

临床效用证据的生产成本高、周期长、资助来源有限,而生物标志物进入市场只需要分析有效性和临床有效性,它测量得准不准、它与疾病是否相关,而无需临床效用,它是否真正改善了患者的预后。监管机构对大多数生物标志物的审批停留在准确度和关联性的层面,临床效用的门槛被留给了上市后的临床实践去自行摸索。这意味着大量的生物标志物在被批准使用时,没有人知道它们用于实际的临床决策是否会让患者活得更好、活得更长。这是生物标志物转化链上最需要被修复的断裂,在分析有效性和流行病学关联之上,追加一个必须的、不可替代的环节:证明将生物标志物用于临床决策改善了患者的最终结局。没有这一步,生物标志物便只是浮在转化链中途的一座孤岛,连接着基础科学的美丽发现,却连接不了患者真正关心的终点。

五、液体活检的案例

液体活检是近十年来生物标志物领域最耀眼的明星。通过抽取外周血,分离和分析血液中游离的循环肿瘤DNA、循环肿瘤细胞、细胞外囊泡或其他肿瘤衍生的分子,来检测癌症的存在、监测癌症的复发、分析癌症的基因组改变以指导靶向治疗。液体活检的概念优雅而有力,不需要手术活检的组织创伤,一次抽血就可以窥见体内肿瘤的分子面貌。它在晚期癌症的靶向治疗选择和耐药监测中的应用已经展现出了明确的临床价值。在非小细胞肺癌中,当组织活检不足以进行EGFR突变检测时,液体活检已经被纳入临床指南作为替代方案。在结直肠癌中,手术后循环肿瘤DNA的持续存在是复发的强力预测因子。

然而当液体活检从晚期癌症的监测应用扩展到早期癌症的筛查时,它便进入了本章前面所讨论的转化链断裂的最危险地带。多种癌症早期检测,通过一次抽血同时筛查数十种癌症,是目前液体活检产业投资最密集、宣传最活跃、市场潜力最巨大的方向。这类检测承诺在癌症还处于早期、尚可治愈的阶段将其发现,从而在根本上改变癌症的预后。这个承诺在逻辑上继承了所有癌症筛查的共同逻辑,早发现、早治疗、效果好。同时也继承了所有癌症筛查的共同风险,过度诊断和假阳性。

液体活检在癌症早期检测中的核心挑战不在技术层面,循环肿瘤DNA在早期癌症中的含量极低,检测的灵敏度是一个仍在努力提升的技术难题,而在于早期检测的生物学现实与临床效用之间的鸿沟。早期癌症的循环肿瘤DNA释放量远低于晚期癌症,部分早期癌症可能根本不向血液中释放可检测量的DNA。这意味着液体活检的灵敏度在早期阶段受到内在的生物学限制,无论技术如何改进,一部分早期癌症可能永远无法通过血液被检测到。这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生物学的事实。这同时意味着,液体活检发现的早期癌症,可能是那些释放DNA较多、生长相对较快的类型,而漏掉的是那些释放DNA极少、生长极慢、甚至不会进展的类型,恰好就是那些最容易被过度诊断的类型在液体活检中被无意识地部分筛选掉。这听起来可能像是一件好事,液体活检可能比传统的影像筛查更少地发现惰性癌症。但这个假设目前还没有被大规模长期随访研究所验证。另一种可能同样真实:液体活检可能发现一些在传统影像上还完全不可见的、生物上极为微小的早期恶性或癌前病变,其中一部分如果未被发现将在宿主体内自行消退或被免疫系统清除。人体免疫系统清除微小的异常细胞克隆的能力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当前的癌症早期检测叙事中完全没有被讨论。

假阳性的问题在多种癌症早期检测中更加复杂。一个血液检测结果显示可能存在癌症,但检测本身无法精确定位肿瘤在哪个器官。患者于是被抛入了一个漫长而焦虑的定位诊断流程,全身影像扫描、内镜检查、多次血液复查、可能的活检。一部分患者在这个流程结束之后被确定为假阳性,体内没有癌症。但他们在等待最终结论的几周甚至几个月中,承受了癌症即将被确诊的心理压力,以及对生命可能即将终结的恐惧。液体活检的假阳性率在宣传中被强调为非常低,通常在百分之一以下。然而当这种检测被推广到数以百万计的无症状人群时,百分之一的假阳性率意味着数以万计的人将经历上述的痛苦过程却最终被告知是虚惊一场。假阳性的心理代价在液体活检的经济学评估中极少被赋予适当的权重,而这个权重对于将液体活检作为全民癌症筛查工具的公共卫生决策来说,不是可以忽略的边缘变量。

液体活检作为癌症早期筛查工具的临床效用,它是否能降低全因死亡率或癌症特异性死亡率,目前没有任何随机对照试验的数据来回答。正在进行的大规模试验预计要在数年后才能提供初步答案。但在这些答案到来之前,液体活检已经被作为商业化的消费者直接检测产品推向市场。消费者购买这些检测,获得一份关于癌症信号的报告,然后这份报告引向的后续医疗路径仍然是一个尚未被标准化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地带。这不是说液体活检没有前途。它在靶向治疗选择和复发监测中的价值是真实的,在早期筛查中的潜力是值得被认真研究的。但跨越从关联到临床效用的鸿沟,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测序技术,而是长达数十年、数十万人的随机对照试验。在试验结果出来之前,商业化筛查所做的,是在将数百万人的不确定性兑换为数十亿的企业估值。

六、重建转化链

生物标志物转化链的断裂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可以被识别。过度依赖统计学显著性而忽视效应量与重叠度。忽略了检测标准化和生物变异性对个体诊断分类的影响。以分析有效性和关联性替代临床效用作为进入市场的充分条件。将替代终点的改善当作临床结局改善的证据。这些断裂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认识论和制度设计的失败。重建这条转化链,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生物标志物,而是在每一个断裂点上建立更严格的证据门槛和更审慎的制度规范。

在发现和验证阶段,生物标志物报告的标准需要被提高。组间差异的统计学显著性只是筛选的起点,不应被当作可以临床应用的结论。研究应被要求报告完整的接收者操作特征曲线和曲线下面积,报告在不同阈值设定下的灵敏度、特异度、阳性预测值和阴性预测值,报告生物标志物在传统临床预测指标基础上是否提供了增量区分能力。研究需要被在独立的、来自不同人群的外部队列中严格验证,而外部验证应当成为发表和进入商业化开发的前提条件,而非被鼓励执行的可选加分项。

在检测开发阶段,生物标志物的国际标准化和一致性需要被强制要求,而非仅仅由学术学会以推荐的形式温和倡导。诊断阈值的设定需要考虑检测平台间差异和个体内生物变异性的影响,而非仅仅基于单一研究队列中的受试者操作特征曲线最佳截断点。检测结果的报告应当包含测量的不确定度,就像物理学测量中的误差条一样,而非呈现为一个看似绝对精确的单一数字。

在临床效用评价阶段,一个制度性的转变是根本性的:在将生物标志物纳入全民筛查或广泛临床使用之前,应当要求有随机对照试验的证据证明这种使用方式能够改善患者的最终健康结局。这不是一个轻微的程序调整,而是将生物标志物的审批标准从食品和药品的宽松通道转移到要求严格临床结局证据的更高门槛。对于正在进行的生物标志物筛查试验,应当给予足够的公共资金支持,使其能够在商业利益之外独立地得出关于临床效用的可靠结论。在试验结果明确之前,商业化筛查产品的销售应当被限制,或者在产品标签上以醒目的方式告知消费者:本检测目前尚未被随机试验证明能够降低癌症死亡率或全因死亡率。

最后,重建转化链需要认识论上的谦卑。生物系统是复杂的、非线性的、充满冗余和回路的。一种生物标志物在疾病中升高,并不简单地意味着它是一种致病原因此应当被降低,也并不简单地意味着降低它就能治愈疾病或降低风险。它可能是身体应对损伤的保护性反应,可能是一种无关紧要的附带现象,可能在某些浓度范围内是有益的而在另一些范围内是有害的。将这些复杂的关系简化为生物标志物的水平异常就需要纠正,是转化医学中最普遍也最深刻的认知错误。生物标志物是窥见疾病的一扇窗户,但窗户上看到的倒影不是窗外风景的完美再现。透过它去理解疾病,需要比当前所实践的更多的谦卑、更多的审慎、以及更多对不确定性本身的诚实接纳。

附录一 诊断阈值的政治哲学,正常与异常边界的权力分析

摘要

诊断阈值是现代医学将连续生理参数转化为疾病与健康二分法的核心装置。血压超过一百四十九十毫米汞柱即为高血压,空腹血糖超过一百二十六毫克每分升即为糖尿病,骨密度T值低于负二点五即为骨质疏松,这些阈值在临床实践中被当作不证自明的自然分界。本文论证,诊断阈值是一种将自然连续性状态强制二值化的政治技术,其设定过程深刻嵌入权力、经济和文化结构之中。本文构建了一个诊断阈值的政治哲学分析框架,从福柯的生命政治学、知识社会学的物化理论、以及公共选择理论三个视角出发,系统审视阈值设定的权力维度、阈值的物化过程如何遮蔽其人为性、以及阈值决策中的利益博弈。本文提出了一种民主化的阈值治理方案,包括阈值决策的透明化、利益相关方的平衡参与、以及个体知情选择权的制度保障,以期为当代医学中日益扩张的诊断边界提供一种规范性约束。

一、引言:阈值作为问题

在当代医学的日常实践中,诊断阈值无处不在。胆固醇的理想上限、血压的治疗目标、血糖的管理范围、骨密度的干预切点、PSA的活检指征、BMI的肥胖定义,这些数字统治着数以亿计的人的健康身份。每当一个体检报告上的数字被星号标记为异常,一个诊断便可能被确立,一种药物便可能被启动,一个终身的患者身份便可能被赋予。阈值是医学将自然世界翻译为社会秩序的翻译器,它的每一次微小移动,都可以在一夜之间将数以百万计的人从健康侧抛入疾病侧,或反向。

然而阈值从何而来?在医学教科书和临床指南中,阈值的来源被呈现为科学证据的归纳,流行病学研究发现了生理参数与不良结局之间的连续关系,随机对照试验验证了在某个水平之上启动干预的获益超过风险,专家委员会基于这些证据审慎地划定了推荐阈值。这一叙事将阈值描绘为对自然事实的忠实反映,是科学发现而非人为决定。

本文所论证的核心主张是:这一叙事是不完整的,在重要的意义上具有误导性。科学证据可以指明生理参数与风险之间存在连续的关系,但无法在连续的关系中自动生成一个切割点。将连续的风险梯度转化为二分决策的任何阈值设定,都不可避免地涉及超越科学证据的价值判断,在多大风险水平上,干预的获益被认为超过了伤害?在多大把握度下,医学应当采取行动而非等待更多证据?这些价值判断无法被随机对照试验所回答,它们是政治和道德的问题,却长期以来被包裹在科学客观性的外衣之下,被当作纯技术决定来操作。本文将诊断阈值从技术问题提升为政治哲学问题,运用跨学科的分析工具对其进行系统拆解。

二、阈值的谱系学:高血压定义的演化史

在对阈值政治进行理论分析之前,有必要先呈现一个充分的经验案例。高血压诊断阈值的演化史为阈值政治学提供了一个历时性的完整样本。

二十世纪上半叶,高血压尚未获得当代意义上的疾病地位。在当时的医学认知中,血压随年龄增长而升高是一种正常的生理性补偿,老年血管硬化,心脏需要更高的压力来维持足够的组织灌注。升高血压被认为是老化的自然伴随之物,而非需要被干预的病理状态。那个时代既无有效的降压药物,也无治疗无症状性高血压的临床实践。

这一认知框架在弗雷明汉心脏研究中开始发生转变。弗雷明汉研究于一九四八年开始追踪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镇居民的血压和心血管结局,首次在大规模前瞻性队列中建立了血压升高与心肌梗死、卒中和心力衰竭风险之间的连续正相关。这一发现打破了高血压是无害的自然代偿的认知,将血压升高识别为心血管风险的独立预测因子。

随后的退伍军人管理局合作研究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首次在随机对照试验中证明,药物治疗严重高血压可以显著降低心血管事件。这为高血压的干预提供了第一个临床试验级别的证据。基于弗雷明汉和退伍军人管理局研究的联合证据,高血压被从一个观察性的风险标记转化为一个需要被药物干预的疾病实体。一九七七年,美国联合国家委员会首次发布了高血压诊断与治疗指南,将高血压的诊断阈值设定为一百六十九十五毫米汞柱。

然而阈值一旦被设定,它便开始向下移动。一九八四年的指南维持了一百六十九十五的诊断阈值,但引入了临界高血压的范畴,舒张压八十五到八十九,建议非药物干预。一九九三年的指南将高血压分期细化,将一百三十到一百三十九的收缩压或八十五到八十九的舒张压定义为正常高值。二零零三年的指南引入了高血压前期的概念,覆盖收缩压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九或舒张压八十到八十九的人群。二零一七年,美国心脏病学会和美国心脏协会的联合指南将高血压的诊断阈值直接降低至一百三十八十毫米汞柱。一夜之间,美国成年人中高血压的患病率从百分之三十二跃升至百分之四十六,将近一半的美国成年人成为了高血压患者。

这一跨越近半个世纪的阈值下移轨迹,揭示了阈值政治的若干核心特征。首先,阈值持续单向向下移动,从未向上移动过。这不是因为新的证据总是支持更低的阈值,在二零一七年指南引发巨大争议的背景下,欧洲心脏学会在同一年发布的指南仍然维持了一百四十九十的诊断阈值。相同的证据基础、不同的专家集体、得出了不同的阈值结论。这清晰地表明,证据本身不足以唯一地确定阈值的位置。其次,每一次阈值下调都由同一批专业的指南制定机构来执行,主要是心脏病学和高血压专业学会。这些学会的成员在专业上致力于心血管疾病的预防,在认知框架上倾向于将任何可干预的风险视为需要干预的疾病前驱状态。他们的专业偏好自然地倾向于更低的阈值,更低的阈值意味着更多的心血管事件可以被预防,也意味着他们专业服务的需求范围扩大。第三,阈值下调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降压药物市场的扩张。一九九零年代钙通道阻滞剂和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的兴起,二零零零年代血管紧张素受体拮抗剂的扩张,都为更低的治疗阈值提供了药物工具。指南专家与制药企业之间的财务关联,研究资助、顾问费用、演讲酬劳,在历次指南制定中都有记录,虽然这些关联被披露,但从未被禁止,也从未阻止阈值下移的趋势。

高血压阈值的谱系学呈现了一幅清晰的画面:科学证据设定了阈值可能位于的大致范围,但在此范围内具体位置的选定,是由专业利益、商业利益、文化认知和制度惯性共同驱动的。阈值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选择的。当这个选择被写入指南并被广泛采纳之后,它的被选择性便被遗忘,阈值开始被当作自然的医学事实来看待。谱系学的任务正在于此,通过追溯阈值的历史演变,揭示其被遮蔽的人为性和政治性。

三、理论视角一:生命政治与医学凝视

福柯的生命政治学为诊断阈值的权力分析提供了第一个有力的理论框架。福柯在《性史》第一卷和《社会必须被保卫》中提出,自十八世纪以来,权力的运作模式发生了从主权权力到生命政治的根本转变。主权权力的标志是生杀大权,使人死或让人活。而生命政治的权力则翻转了这一公式,它使人活或让人死。生命政治是一种以人口为对象、以生命过程为靶心的治理技术。它不通过法律禁令来运作,而是通过规范,对正常与异常的界定、对统计分布的干预、对人口整体生命参数的调节,来管理生命。

诊断阈值是生命政治最精致的微观技术之一。它将生命的连续参数切割为正常与异常两个区域,从而使得人口可以被分类、被排序、被纳入不同的治理路径。处于正常区间的人被赋予自我管理的责任,保持正常。处于异常区间的人则被纳入医学的监视和干预网络,治疗异常。阈值不是对自然秩序的被动反映,而是治理权力主动划定的界线,其目的在于将身体的多样性纳入一种可管理的规范秩序之中。血压的多样性,在人群中呈连续钟形分布的收缩压数值,通过一百三十八十这一阈值被转化为两类人口:血压正常者和高血压患者。前者被鼓励继续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后者被纳入药物管理、定期监测、饮食控制和运动处方的治理网络。不是血压本身在自然中二分,而是治理的需要,管理的便利、资源的分配、风险的沟通,要求对连续性进行二分化处理。

福柯的医学凝视概念进一步深化了对阈值设定中权力运作的理解。在《临床医学的诞生》中,福柯描述了现代医学如何发展出一种特殊的观看方式,医学凝视。这种凝视穿透身体表面,将组织、器官、细胞和分子呈现为可见的知识对象。在诊断阈值的语境下,医学凝视透过化验单上的数字看到了一个需要被干预的病理过程,即使该过程在身体的主观体验层面完全沉默。一个收缩压一百三十五的人,可能感到完全正常,没有任何不适,但医学凝视在他的数字上识别出了风险,未来十年心血管事件的概率比收缩压一百一十的人高出若干百分比。这个风险不是他此时此刻的体验,而是医学凝视对他未来的预测。阈值使得医学凝视可以跳过患者的主观体验,直接通过对数字的解读来确立疾病的现实性。一个无症状的人就这样被医学凝视建构为患者,这个建构的权力完全掌握在拥有解读数字的技术能力的医学专业手中。患者本人对自己血压的主观无知被定义为需要被教育纠正的缺陷,而非一个可以被尊重的认知立场。

生命政治框架揭示了阈值作为治理技术的本质:它不是简单地描述疾病,而是积极地生产着需要被治理的人口。高血压患病率在阈值下调后的翻倍,不是疾病的自然增长,而是治理领土的行政扩张。那些新增的高血压患者,收缩压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三十九之间的人群,在生物学的角度上与前一天还是正常人时完全一样。改变的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落在他们身体上的医学目光的焦距。生命政治的权力正是通过调节这种焦距,调整阈值,来扩张或收缩其治理的范围,而这一调节过程并不需要被治理者的同意。

四、理论视角二:物化与阈值的自然化

如果说生命政治解释了阈值作为治理工具的权力本质,那么知识社会学的物化理论则解释了阈值的这一权力本质如何被遮蔽,阈值如何从一种被作出的决定变成一种被接受的给定,从而免于被质疑。

物化这一概念在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中被系统阐发,随后在伯格和卢克曼的《现实的社会建构》中被发展为知识社会学的核心分析工具。物化指的是将人类活动的产物,制度、规范、分类,当作独立于人类活动的自然事实来对待的过程。物化的结果是,被人类建构出来的东西获得了超越人类控制的客观性和外在性,约束着后来的行动者,而后来的行动者不再记得这些东西最初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特定选择。

诊断阈值是医学领域中最典型的物化现象之一。当高血压阈值被设定为一百四十九十并载入教科书之后,这个数字便从高血压专家委员会在某次会议上经过讨论和投票得出的结论,变成了一种客观的医学知识,高血压就是血压超过一百四十九十。医学生在学习这一知识时,不会被告知这个阈值是被选择的面不是被发现的,不会被告知在另一些国家的同一时期,阈值可能是一百六十九十五或者一百三十八十。他们被教授的是一个似乎不言自明的事实:高血压的边界就在这里。当他们成为医生之后,面对一个收缩压一百四十二的患者时,他们的认知框架已经自动地将这个数字标记为异常,高血压需要被治疗,而不会停下来问,一百四十与一百三十八之间那两毫米汞柱的差别,在生物学上是否真的意味着值得被谈论的差异。阈值一旦被物化,它便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合理质疑的决策,而是一个需要被遵守的规则。指南对医生实践行为的约束力,正是建立在这种物化的权威之上。

物化的过程通过多重机制得以实现和维持。首先是语言机制,在医学语言中,阈值被称为正常值或参考范围,暗示它们是描述自然状态的参数而非人为划定的界限。当一个数字被标记为正常时,所有落在这个范围之外的数字便自动成为不正常,而不正常这个词在一般语言用法中携带的贬义暗示需要被纠正。其次是教育机制,医学教育将阈值作为既定知识传授,几乎不教授阈值的历史或阈值设定中的争议。在典型的医学课程中,学生被要求记住糖尿病诊断标准的数字,而不被要求阅读糖尿病诊断标准演变的历史,不被要求讨论阈值设定背后的证据强度和价值判断。教科书的空间限制和医学教育的知识压力使得阈值的历史性和政治性被系统性地排除在教学内容之外。第三是制度机制,保险报销、质量评估、绩效考核、法律诉讼都依赖于阈值的明确二分。一个医生在血压一百四十二时开具降压药可以获得报销,在血压一百三十八时开具则可能被审计和拒付。这种制度安排进一步固化了阈值,将一个人为的切割点变成了一个必须被严格执行的行政规范。当医生和患者都可能因为阈值的位置而面临财务后果或法律风险时,质疑阈值本身便不仅是一种知识上的越轨,更是一种可能带来现实代价的冒险。

物化不是阴谋。参与阈值设定的专家真诚地相信他们是在运用最好的科学证据为人群健康服务。将阈值当作自然事实来使用的医生真诚地相信他们是在按照科学标准行医。物化是一个无主体的社会过程,是制度运作中必然产生的认知效应。但无主体并不意味着无后果。物化使得阈值免于被审视,从而使得阈值移动,尤其是单向向下移动,可以在几乎不引起公共讨论的情况下发生。数以百万计的人在不知情、未被征求意见的情况下被重新归类为患者,而这一重大社会变化仅仅体现为一本指南中的一行数字的修改。

五、理论视角三:公共选择与阈值的政治经济学

如果生命政治揭示了阈值作为权力技术的本质,物化理论解释了阈值的人为性如何被遮蔽,那么公共选择理论则为分析阈值设定中的具体利益博弈提供了微观基础。公共选择理论将经济学的分析方法应用于政治决策过程,其核心假设是,参与公共决策的行为者,官僚、专家、利益集团,与市场中的行为者一样,受到自身利益和激励结构的驱动,而非纯粹的无私的公共利益最大化者。将这一视角应用于诊断阈值的设定过程,可以揭示在科学证据的客观话语之下,阈值决策中的利益结构和博弈动态。

指南制定委员会的构成是阈值政治经济学的起点。指南由专业学会任命的专家委员会撰写。这些专家通常是在该疾病领域内具有高度学术声望的临床研究者。他们的专业声誉建立在对该疾病的深入研究和积极干预的长期倡导之上。他们的职业生涯与将这一疾病识别为重要的公共卫生问题、扩大其研究资助、增加其干预力度紧密相连。他们中的许多人同时担任着制药公司在同一疾病领域的顾问或研究资助接受者。这种利益关联并不一定意味着专家会有意识地偏袒企业利益而扭曲指南。更常见的机制是一种无意识的认知偏好,长年与需要治疗的严重患者打交道的临床经验、长年在专业会议和学术文献中浸润于更积极干预的话语氛围、以及将疾病视为需要被治疗而非需要被观察的默认姿态,都会自然地使专家倾向于选择更宽,更低,的诊断阈值。这种倾向不需要任何人的刻意腐败。它是专业社会化和利益结构共同塑造的认知惯性。

专家委员会内的群体动态进一步强化了向低阈值倾斜的趋势。委员会讨论中,通常存在着一种不对称的风险感知。降低阈值可能带来的伤害,过度诊断、过度治疗、药物副作用,被分散到数以百万计的、委员会成员不会亲眼见到的无名患者身上。而拒绝降低阈值可能带来的伤害,那些因为阈值较高而未被诊断和治疗、后来发生了心血管事件的患者,在讨论中往往以生动的个案形式被呈现,引起更强的情感共鸣和行动冲动。委员会成员更容易想象一个因卒中而偏瘫的人的面孔,而不容易想象一个因药物副作用而终生头晕的、从未被诊断出高血压的人的面孔,因为前者在阈值不动的情况下可能发生,后者在阈值下调的情况下可能发生。这种认知不对称,被行为经济学家称为可得性启发和忽略偏倚,自然地推动集体决策倾向于降低阈值以保护可见的少数,而将伤害施加给不可见的多数。

制药行业的角色在公共选择框架下尤为清晰。药企是阈值下调的最直接经济受益者,诊断阈值的每一次下移,都将数以百万计的新患者纳入药物治疗的适应症范围,直接扩大了药物的销售市场。药企影响阈值决策的合法渠道包括:资助指南制定相关的学术活动和证据综述,向指南专家提供研究经费和顾问合同,通过资助专业学会和患者组织来间接影响指南制定的议程和舆论环境。这些行为在现行体制下是完全合法的,不被视为腐败或不当影响。然而它们构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偏好塑造,使得指南制定的专家群体、证据基础、组织平台和舆论环境都倾向于支持更宽的诊断标准和更积极的干预策略。这不是任何一个坏人收买了任何一个好人,而是一整套制度安排使得偏向扩张的立场比偏向保守的立场获得了更多的资源、平台和话语权。

将这些分析综合在一起,阈值的政治经济学画面便清晰了:在证据允许的弹性空间内,阈值实际落定的位置,是参与各方,医学专业学会追求专业影响力和学术声望,制药工业追求市场份额和利润,公共卫生部门追求人口健康指标的改善,医疗保险机构追求成本控制,在不平等的博弈能力和资源禀赋下相互作用的结果。那些从阈值下调中利益最为分散的人群,数千万被新增诊断的低风险个体,在阈值决策过程中没有任何组织化的代表。他们的偏好不会被表达,他们的利益不会被计算。阈值决策不是民主的,甚至不是充分知情的利益平衡,而是一场在高度不对称的参与结构下完成的专业政治过程。

六、阈值民主化:一种规范性方案

三个理论视角的诊断,诊断阈值的设定存在着结构性的正当性赤字。阈值影响着数以百万计的人的健康身份和生活轨迹,但阈值的决策过程排除了那些受影响最深的大多数。阈值被呈现为纯科学判断,从而免于公共审议。专家委员会内部存在系统性的利益和认知偏好倾斜,缺乏制衡力量。这些缺陷不是偶然的,而是当前阈值设定制度的固有特征。一个规范性的问题由此提出:诊断阈值应该如何被设定,才能在其影响范围与决策正当性之间建立更合理的匹配?

本文提出一种名为阈值民主化的规范性方案,包含四个层面的制度设计。

第一层是阈值决策的透明化。指南制定委员会的全部成员的利益关联,包括研究资助、顾问费、演讲费、专利许可费、所持股票,应当被完全披露,且披露的内容应当细化到具体金额范围和企业名称,而非笼统的声明。委员会讨论中的关键争议、投票记录和不同意见应当被公开发布,使得外界可以追踪每一个阈值决定的内部决策过程。指南所依据的证据基础和证据质量的评级应当以可被独立验证的形式公开,包括所使用的荟萃分析的数据来源、纳入和排除标准。透明化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后续层面的前提条件,没有透明度,任何民主化的尝试都将在信息黑箱中失能。

第二层是利益相关方的平衡参与。阈值决策委员会不应仅由该疾病的临床专家组成。应该在委员会中引入流行病学家、卫生经济学家、基层全科医生、患者代表和公共卫生伦理学家。流行病学家提供证据评估的方法学严格性,制衡临床专家的理论倾向。卫生经济学家呈现阈值变动对医疗系统和社会的经济影响,将分散的、隐蔽的成本和收益系统化。基层全科医生提供阈值在日常临床实践中的可操作性和实际后果,制衡专科中心的视角偏倚。患者代表,包括已被诊断为该疾病的人和在当前阈值下处于健康但在较低阈值下将被诊断的人,提供对诊断标签、药物治疗和终身监测的第一人称视角。伦理学家则确保委员会的决策过程中权力的不对等、利益的不对称和受影响的不可见群体被纳入考量。平衡参与并不保证结果更偏向保守或更偏向扩张,但它保证决策过程中不同的、尤其在当前体系中被系统性地边缘化的视角得到了倾听和权重。

第三层是证据门槛的重新设定。在将一个新的或修改后的诊断阈值纳入临床实践之前,不仅需要流行病学证据证明该阈值与风险相关,还需要直接的临床试验证据证明在该阈值启动干预改善了患者最终的健康结局。这意味需要超越替代终点的迷思,证明降低血压至某一水平可以减少心血管事件的证据,不等同于证明将高血压诊断阈值降至这一水平并据此启动治疗能够减少心血管事件。后者是一个不同的问题,它涉及对低风险、无症状人群进行药物干预的获益与风险比。在指南将阈值下调适用于数以千万计的低风险人群之前,应当要求有针对这一具体人群的、以死亡率和严重致残等硬终点为主要结局的随机对照试验证据。如果此类证据尚不存在,阈值下调的推荐应当被降级为研究性建议而非临床实践标准,并且应当在公共资金的支持下尽快启动所需的关键试验。

第四层是个体知情选择权的制度保障。无论专家委员会将阈值设定在什么位置,落在阈值附近的个体,尤其是那些处于边缘地带、获益与风险比高度依赖于个人价值观和生活偏好的个体,应当被赋予知情不诊断和知情不治疗的权利。在当前的制度安排下,指南阈值一旦设定,便通过质量评估、绩效考核和报销规则形成对医生的刚性约束。医生即使认为对一个具体患者进行诊断和治疗的获益不明确,仍然可能因为担心被审计、被考核或被起诉而遵循指南。知情选择权的制度保障要求对这种刚性进行松绑,在指南中以推荐而非强制的语言描述阈值附近的干预决策,将共享决策的质量而非指南遵从率作为绩效考核的指标,将充分知情的患者选择不诊断或不治疗纳入法律保护,使其不构成医疗过失索赔的基础。

这四个层面从透明度到参与结构、从证据标准到个体权利,构成了一套相互支撑的规范性方案。这套方案并不试图取消专家委员会或否认科学证据在阈值决策中的核心作用。它试图做的是,将阈值决策从一种封闭的、以专业自我管理为名的、实际上深受利益结构倾斜影响的过程,转变为一种开放的、多利益相关方共同参与的、接受公共审议和监督的民主化治理。在一个诊断标签可以决定一个人能否获得保险、能否保住工作、如何看待自己的社会里,阈值不是一个小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大政治问题。将它当作政治问题来处理,负责任的、透明的、参与式的政治,比继续让它躲在科学客观性的幕布后面,更能尊重每一个被阈值所定义和规制的生命。

七、结论

诊断阈值站在医学与政治、科学与权力、个体与人口的交叉点上。它是医学知识转化为社会实践的最关键的阀门,它每一次的旋转,收紧或放松,都在重划健康与疾病的版图,重新分配医疗资源和社会身份。将阈值视为纯粹科学的、技术性的、应当完全由专家垄断决策的问题,是一种在政治哲学上站不住脚的立场。阈值设定不可避免地涉及超越证据的价值判断,涉及不同群体之间的利益分配,涉及对个体生活轨迹的深远干预。这些维度,价值、利益、干预,正是政治学的核心关切。诊断阈值的设定因此是一个政治问题,需要被以适合政治问题的方式,而非适合技术问题的方式,来对待。

本文所提出的阈值民主化方案,是对这一政治问题的规范性回应。它不假装能够为每一个阈值的具体位置提供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它提供了一个程序正义的框架,使得阈值决策过程更透明、更包容、更严谨、更尊重个体的自主性。在一个诊断标签日益增多的时代,在一个风险被日益疾病化的时代,在一个数以百万计的人在一夜之间被重新定义为患者的时代,对阈值设定进行政治哲学的审视和民主化的重构,不是一项学术的奢侈,而是一项伦理的必需。那些被阈值所定义的人,有权参与定义阈值的对话。这或许是现代医学在它令人敬畏的技术成就之外,最需要学习的一种政治智慧。

症状的进化医学,为什么不适不总是需要被消除

摘要

现代医学将症状,发热、疼痛、咳嗽、腹泻、焦虑、抑郁情绪,定义为疾病的消极表现,以消除症状为治疗的核心目标。进化医学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许多症状不是身体被疾病破坏的后果,而是身体主动启动的防御适应程序,是数亿年自然选择保留的生存策略。将这些防御程序当作病理故障来攻击,在逻辑上等同于毁坏烟雾报警器来应对火灾。本文基于进化医学的理论框架,对发热、疼痛、妊娠反应、焦虑和抑郁情绪等核心症状的适应性功能进行系统分析,证明这些症状在特定情境下是保护而非伤害。本文批判当代医学中普遍存在的症状过度消除现象,对自限性防御症状的药物镇压不仅可能延长病程,更可能造成医源性伤害。本文最后提出一种基于进化视角的症状管理伦理框架:在安全范围内尊重防御性症状的适应性功能,将症状消除限定于那些超出适应范围、造成净伤害的案例,从而在被现代药理学遗忘的身体自我修复能力与医学干预之间重建一种更智慧的平衡。

一、引言:症状的两种面孔

一位母亲在深夜将发烧的孩子送往急诊。体温三十八度五。她的焦虑几乎是生理性的,发热在当代文化中被等同于危险,需要被尽快降下来。医生开出退烧药,孩子服药后体温下降,母亲安心。这是一个在全世界每日重复数百万次的场景。它背后是一个几乎不被追问的前提:症状是坏的,消除症状是好的。

进化医学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发热不是病原体强加给身体的破坏,而是下丘脑在免疫信号刺激下主动调高的体温设定点。疼痛不是组织损伤的被动反射,而是大脑在评估伤害威胁后产生的主动保护行为。妊娠期的恶心呕吐不是消化系统的故障,而是胚胎在敏感发育窗口期抵御饮食致畸物的精细防御。焦虑和抑郁情绪不是大脑神经递质的随机失调,而是在特定生存情境下被自然选择保留的适应性认知模式。

这两种对症状的解读,病理学的和进化论的,不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是指向截然不同的干预策略。病理学解读将症状视为故障,干预目标是消除故障,手段是药物压制。进化论解读将症状视为防御,干预策略需要区分防御本身和防御所要对抗的威胁:对于防御本身,在安全范围内应当尊重而非攻击;对于威胁本身,才是干预的真正目标。用退烧药攻击发热,是在攻击免疫系统的防御程序而非病原体,等于在火灾中破坏烟雾报警器。用镇咳药抑制带有痰液排出功能咳嗽,是在阻断气道清洁程序而非治疗感染,等于把垃圾封在房间里。

本文系统地阐述症状的进化医学理论,分析核心症状的适应性功能,批判当代医学中症状过度消除的实践,并最终提出一种在进化视角指导下的症状管理伦理框架。

二、理论框架:防御、缺陷与附带现象

进化医学将疾病的临床表现区分为三种在逻辑上截然不同的类型:防御、缺陷和附带现象。这一区分是进化视角下症状分析的理论基石。

防御是身体在自然选择压力下演化出的主动保护反应。它们不是系统故障,而是系统应对威胁的预设程序。发热是防御。咳嗽是防御。打喷嚏是防御。炎症反应,红肿热痛,是防御。疼痛是防御。回避有毒食物的恶心和呕吐是防御。焦虑,对未来不确定威胁的警觉和准备,是防御。防御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主动消耗能量和资源,具有复杂的神经体液调控机制,在进化中被精确保留,因为它们提供的生存优势超过了其能量成本和不适感受。

缺陷是系统在超出其进化适应范围时的崩溃。骨折是骨骼在承受的应力超过其结构强度时的力学失败。器官的梗死是供氧下降到细胞生存所需阈值以下时的坏死。基因突变导致蛋白质功能丧失是分子层面的缺陷。缺陷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不是主动的、被调控的反应,而是系统能力的被动突破,不提供任何保护性功能,是真正需要被修复或被代偿的故障。

附带现象是进化过程中未被选择也没有被淘汰的中性特征,或者是适应性特征的副作用。血红素降解为胆红素的过程中产生的黄色是附带现象。感染时白细胞释放的内源性致热原激活下丘脑调高体温时的寒战是体温升高的手段,是防御的附带。附带现象本身没有适应性功能,但也不造成显著损害,或者其损害太小以至于在进化中未被选择淘汰。

症状过度消除的问题在于,当代医学往往将这三类表现混为一谈,将防御当作缺陷来攻击。发热被当作体温调节的故障,而非免疫防御的适应。炎症被当作需要被压制的不当反应,而非组织修复和病原体清除的核心过程。焦虑被当作神经递质的化学失衡,而非大脑在未来不确定性中进行的适应性风险计算。这种范畴错误,将防御当作缺陷,正是本文所要纠正的核心问题。

防御机制在进化中能够保留,是因为它具有净生存优势。但净生存优势不等于在所有个体、所有时刻、所有强度下都是有益的。任何防御机制都有一个最优表达范围。在这个范围内,防御带来的保护收益超过了其能量消耗和组织不适。但超出这个范围,防御过度、防御在威胁已被清除后持续不退、防御在进化环境不存在的全新情境下被错误触发,防御本身就变成了伤害。进化医学不主张防御在一切情况下都不应被干预,而是主张在干预之前必须判断:当前的症状是仍在适应范围内的保护性防御,还是已经超出适应范围成为伤害本身?这个判断是症状管理伦理的核心。

三、发热:免疫系统的战备状态

发热是进化医学分析防御性症状的最经典案例。在十九世纪确立体温正常值之后,发热逐渐被医学文化定义为需要被纠正的异常。退烧药,从阿司匹林到对乙酰氨基酚到布洛芬,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药物类别之一。儿科诊所中因发热而就诊的急迫父母,将三十八度的体温视为需要被紧急处理的危险信号。

然而发热的适应性功能已经在免疫学和进化生物学中被系统地阐释。发热不是感染导致体温调节中枢失控的结果。它是下丘脑在免疫信号,白细胞介素-1、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前列腺素E2,的作用下主动上调体温调定点的结果。身体的产热和保温机制,骨骼肌颤抖、外周血管收缩、行为上的蜷缩和寻求温暖,被激活,将核心温度升高到新的调定点。这个过程消耗大量的能量,是身体主动做出的昂贵投资。

这笔投资为什么被自然选择所保留?因为升高的体温为免疫系统提供了显著的优势。在发热温度下,通常在三十八到四十摄氏度之间,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吞噬活性增强,自然杀伤细胞的细胞毒性提高,T淋巴细胞的增殖加速,抗原呈递细胞的迁移和成熟增强。许多细菌和病毒在升高温度下的复制速率减慢。铁、锌等微生物增殖所需的微量元素的血清浓度在发热时下降,被隔离在肝脏和脾脏中,减少了病原体对这些必需营养素的获取。发热是身体为免疫系统创造的一个增强战场温度的策略,同时也是给入侵者制造不利环境的手段。

动物实验为发热的生存价值提供了直接证据。在蜥蜴,一种通过行为调节体温的变温动物,的经典实验中,给蜥蜴注射细菌后,它们会主动迁移到更温暖的区域,将体温升高约两度。那些被阻止进入温暖区域、因而无法发热的蜥蜴,其死亡率显著高于能够自由发热的蜥蜴。在哺乳动物模型中,用退烧药阻断发热导致感染病程延长和病原体清除延迟,在流感、细菌性肺炎和败血症等多种感染模型中均被反复验证。在人类中,随机试验的系统综述显示,对于流感和普通感冒,使用退烧药虽然缓解了不适,但轻微延长了病程。

退烧药的广泛使用在多大程度上是必要的?在健康儿童和成人中,中度的发热,三十九度以下,是一种自限性的、有益无害的防御反应。发热所造成的不适,头痛、肌肉酸痛、疲倦,是身体强制休息以将能量分配给免疫防御的信号,而非需要被消除的无意义痛苦。当然,超过四十度的极高热可能造成神经系统损伤,需要积极降温。热性惊厥虽令旁观者极为恐惧,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良性和自限的,退烧药不能有效预防热性惊厥的复发。区分适应范围内的防御性发热与超出适应范围的危险高热,并在前者中尊重防御程序而非盲目镇压,是发热管理的进化智慧。

四、疼痛:身体的保护边界

疼痛是身体最令人憎恶的感觉。没有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会感谢疼痛本身。然而先天无痛症患者的命运揭示了疼痛被误解的程度之深。这种极为罕见的基因突变,通常涉及SCN9A基因编码的钠通道Nav1.7的功能丧失,使得个体从出生起就无法感受任何疼痛。他们反复咬伤舌头、嘴唇和手指而不自知。他们的关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复脱位,最终被破坏。他们的皮肤在接触到滚烫的物体时被烧伤,因为没有疼痛信号的警告。他们的阑尾炎不被察觉,直到穿孔和弥漫性腹膜炎发生。他们的骨折不被注意,直到肢体变形和功能丧失不可逆转。大多数先天无痛症患者在幼年或青年期死于未被及时发现的感染和创伤。疼痛的缺失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疼痛在每一个正常人的身体中,用持续不断的痛苦维护着安全的边界。

疼痛的进化功能是多层的。在急性情境下,接触到火焰、利器割伤、肢体被重物压迫,疼痛驱动即刻的回避行为,将身体从伤害源拉开。这是疼痛最原始、最明显的防御功能。在组织损伤之后,扭伤的踝关节、手术后的切口、感染的牙齿,疼痛限制受伤部位的使用和活动,为组织修复争取时间和空间。这是疼痛的第二层防御功能,强制休息。在更深的层面上,疼痛是一种强烈的学习信号。触碰过一次热炉灶之后,一辈子都不需要再被提醒。疼痛将危险的环境特征一次性刻入记忆,其学习效率极高,遗忘率极低。这是疼痛的第三层防御功能,预防未来的伤害。

慢性疼痛,持续超过组织正常修复时间的疼痛,是否仍然是适应性的?这是疼痛进化分析中最复杂的议题。在某些情况下,持续的疼痛仍然具有保护功能,慢性腰痛促使限制可能导致脊柱进一步损伤的重体力活动,骨关节炎的疼痛限制关节的过度使用从而延缓软骨磨损。但在另一些情况下,慢性疼痛已经失去了任何可辨识的保护功能。中枢敏化,脊髓和脑内疼痛通路的长期增强,使得疼痛在没有外周伤害性刺激的情况下持续存在。纤维肌痛、慢性偏头痛、某些类型的神经病理性疼痛,在进化的视角下不再是防御,而是防御系统的病态持续激活。区分仍在执行保护功能的防御性疼痛与已经失去保护功能的中枢敏化疼痛,是疼痛管理的核心诊断任务。

当代医学在疼痛管理中面临的最大伦理和实践困境正在于此。阿片类药物的广泛处方,在本书第四章中已经详细讨论过,将所有的疼痛统一当作需要被消除的消极症状来对待,而不区分其适应性价值。这导致了一个双重的悲剧:对于具有明确保护功能的急性疼痛,阿片类药物的过度使用使个体在丧失疼痛警告的情况下继续使用受损的组织,可能导致损伤加重和修复延迟。对于已经失去保护功能的中枢敏化疼痛,阿片类药物的长期使用非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中枢敏化本身,反而通过阿片受体脱敏和下行疼痛抑制系统的进一步失调而加剧了长期的疼痛敏感性。疼痛的进化分析指向的是一个更分化的疼痛管理策略:对具有保护功能的急性疼痛,在短期内给予充分的镇痛以减少不必要的痛苦,但同时保留足够的疼痛信号以防止继发损伤;对已失去保护功能的中枢敏化慢性疼痛,治疗的核心应从中枢神经系统的敏化逆转入手,通过运动、认知行为疗法、非阿片类中枢神经调节药物,而非单一依赖阿片类药物的被动消除。

五、妊娠反应:胚胎的保护伞

妊娠期的恶心呕吐,通称晨吐,尽管它可以在一天中的任何时间发生,在医学教科书中长期被归类为妊娠的一种不适并发症。它的病因被归因于激素水平的变化,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雌激素,而它的治疗则以止吐药物和饮食调整为主。对于少数的妊娠剧吐,导致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和体重下降的极端恶心呕吐,积极的医疗干预是绝对必要的。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经历轻中度妊娠反应的女性而言,进化医学提供了一个颠覆性的解读。妊娠反应不是怀孕的故障,而是胚胎在发育最脆弱的阶段保护自己免受饮食致畸物侵害的精细适应。

妊娠反应的时间进程与胚胎器官发育的关键窗口惊人地吻合。恶心呕吐通常在末次月经后五到六周开始,正是胚胎器官发生最密集的时期,胚胎对致畸物高度敏感。在八到十二周达到高峰,器官发生的高峰期。在十四到十六周之后减轻或消失,器官基本成形,对致畸物的敏感期结束。这个时间匹配不是巧合。胚胎在发育的关键阶段,通过母亲的恶心呕吐,驱逐那些在人类进化环境中可能含有致畸物质的食物,味道强烈的野菜、含有毒素的块茎、因储存不当而滋生真菌和细菌的肉类。妊娠期女性对苦味特别敏感,而许多植物性毒素正是苦味的。她们厌恶咖啡、酒精、变质食物、以及强烈的香料,所有这些在现代卫生条件下相对安全但在进化历史中正是食物中毒和致畸风险的主要来源。妊娠反应的适应性功能,通过行为改变来保护胚胎,在进化逻辑上几乎无法被反驳。

这一假说的证据来自于多个方向。临床流行病学研究表明,经历妊娠期恶心呕吐的女性,其流产、早产和胎儿先天畸形的风险显著低于完全没有妊娠反应的女性。这种保护效应在多项独立的大型队列中被一致性地观察到。未经历妊娠反应的女性,其不良妊娠结局风险的升高,不是因为她们的胚胎没有受到保护,而是恶心呕吐这一保护机制在这些女性中没有被充分地激活。跨文化比较发现,在那些传统饮食中包含大量植物性食物,从而含有较多天然植物毒素,的社群中,妊娠反应的流行率和严重程度高于传统饮食中以动物性食物为主的社群。这提示妊娠反应的发生率和强度部分地受到饮食环境中致畸物负荷的调节。进化生物学的比较分析显示,那些饮食中天然含有高致畸风险的动物物种,吃多种植物的草食动物和杂食动物,通常具有在妊娠期改变饮食行为或降低进食的生理机制,而饮食致畸风险低的物种则缺乏此类机制。

妊娠反应的进化解读在临床上具有深远的指导意义。对于轻中度妊娠反应,被视为正常的、具有保护功能的适应性程序,而非需要被药物积极镇压的疾病。对于孕妇而言,了解恶心呕吐对胎儿的潜在保护意义,可以显著改变她们对不适的主观体验,不再将自己视为被疾病折磨的受害者,而是将自己视为一个正在执行古老保护程序的健康身体的主人。当然,当恶心呕吐进展到影响营养摄入、水电解质平衡和日常生活功能时,即妊娠剧吐,适应性程序已经超出了适应范围,积极的药物干预是完全必要且应该被提供的。此处的智慧在于区分适应范围内的防御和超出适应范围的伤害,而非将所有的妊娠反应统一当作需要被医学消除的病理来对待。

六、焦虑与抑郁:情绪的进化逻辑

如果说发热、疼痛和妊娠反应的适应性功能已经逐渐被医学所承认和接受,那么焦虑和抑郁情绪的进化分析则仍然处于主流精神医学的边缘。精神医学的主导范式,以DSM诊断体系为核心,将焦虑和抑郁定义为精神障碍,其病因被归因于神经递质的失调,血清素、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治疗以药物纠正这一失调为核心目标。进化精神病学提供了一个与此根本不同的视角:焦虑和抑郁情绪不是大脑化学的随机故障,而是在特定生存情境下被自然选择保留的适应性认知和行为模式。

焦虑的适应性功能几乎不言自明。焦虑是对未来不确定性威胁的预判和准备状态。在进化环境中,能够对可能的危险保持高度警觉并预先制定应对方案的个体,比那些对威胁掉以轻心的个体更有可能存活和繁殖。焦虑的生理成分,心率加快、呼吸急促、肌肉紧张、注意力集中于威胁源,是一套完整的预备战斗或逃跑的能量动员系统。焦虑的认知成分,反复思考可能的危险情境和应对方案,即所谓的担忧,是对未来威胁的模拟和演练,有助于提前准备好最佳应对策略。在祖先环境中,焦虑所针对的威胁,捕食者、敌对群体、食物和水源的短缺,是真实的、具体的、可被行动的。在现代环境中,焦虑的同一套系统被触发,但触发它的对象往往不再是能够通过一次冲刺或一场搏斗来解决的具体威胁,而是邮件、房贷、职场竞争、社交媒体评价,持续的、模糊的、难以通过急性应激反应来解决的社会性威胁。焦虑的进化系统没有被设计来应对这些现代刺激,它在不适应的情境下被长期低度激活,从一个适应性的防御状态演变为慢性的、消耗性的焦虑障碍。

抑郁情绪的适应性价值比焦虑更加隐蔽,因此也更容易被完全误解为纯粹的病理。进化精神病学家提出了若干种互补的假说。分析性沉思假说认为,抑郁状态中的反刍思维,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不是思维的内容故障,而是大脑在面临重大、复杂、无法轻易解决的问题时,调动大量认知资源进行深度分析的功能性状态。抑郁的外部表现,社交退缩、兴趣丧失、活动减少,将个体从外部世界的干扰中隔离出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于那个需要被解决的核心问题上。在进化环境中,引发这种状态的事件可能是一个重大的社会冲突、一次繁殖策略的失败、一次地位的丧失、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重要关系。抑郁为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不受干扰的认知工作空间。

社会信号假说则认为,抑郁的某些外在表现,兴趣丧失、活力下降、社交退缩、悲伤表情,发挥着向社会环境发送信号的适应性功能。在进化环境中,这些信号向亲属和盟友传递一个信息:这个个体正在经历危机,需要支持和帮助,当前的资源投入需要被重新分配。抑郁的信号功能类似于疼痛的哀鸣,它不舒服,但不舒服正是它发挥作用的方式。它迫使个体自己和社会环境都停下原来的节奏,关注那个引发抑郁的深层问题。

这些假说并非要否定抑郁作为疾病在所有情况下的现实性。重性抑郁,尤其是伴有自杀意念、精神病性症状、完全的自我照料能力丧失的类型,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可能的适应性范围,是大脑认知和情感系统在极度应激下彻底失调的表现,需要被积极治疗。进化分析试图做的是区分两种不同的抑郁:反应性的、与诱发事件成比例的、可能仍在履行分析功能和信号功能的抑郁情绪,以及已经脱离诱发事件、严重程度远超任何可能的适应价值、本身成为伤害源的重性抑郁。当前精神医学的诊断实践,DSM系统将丧亲排除从抑郁的豁免条款中移除,恰恰抹杀了这一区分,将所有达到症状数量和持续时间标准的抑郁情绪统一当作需要被药物治疗的障碍。进化视角要求在抑郁的管理中恢复这一区分,对应采取不同的干预策略。

七、结论:症状管理的伦理框架

现代医学的技术能力和药理学武器库已经使得消除几乎任何症状成为可能。发热可以退,疼痛可以止,咳嗽可以镇,腹泻可以堵,焦虑可以平,抑郁可以提。这一能力的增长同时带来了一个被严重忽视的伦理问题:症状的消除到什么程度上是帮助,越过什么界限之后变成伤害?

本文所论证的进化医学视角为回答这一问题提供了核心原则。症状不是铁板一块。一些症状是身体对威胁的主动防御,是进化中被自然选择保留的生存程序。另一些症状是身体系统在超出适应范围后的崩溃,是真正需要被修复的故障。将前者当作后者来攻击,不只是在清除不适,它是在解除身体自身的防御武装。在安全范围内,尊重防御性症状的适应性功能,是医学在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症状镇压能力之后,需要重新学会的一种克制。将症状的积极消除限定于那些超出了适应范围、已经不再提供保护反而成为伤害的情况,是症状管理伦理的底线。

这一伦理框架在实际临床实践中的应用,意味着在面对每一种症状时,在开具镇压它的处方之前,先问一个在当前的医学文化中极少被提出的问题:这个症状是否在履行保护功能?如果是,镇压这个功能是否会对患者的最终康复造成不利影响?如果答案不确定,那么更审慎的做法是在症状的强度和后果尚处于安全范围内时,给予身体自身防御程序以展开的时间和空间。这不是治疗虚无主义。这不是拒绝在症状造成不可忍受的痛苦或重大风险时采取行动。这是在医学将自己定义为与疾病的全面战争中,为身体的古老智慧保留一份应有的话语权。

这一框架还意味着在医学教育中引入进化生物学的思维方式。当前的医学课程将症状教学为疾病的被动表现,几乎不讨论症状的适应性功能。这一认知框架一旦被内化,将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塑造医生对症状的不加区分的消除取向。将进化医学整合进病理生理学教学,在讲授发热机制的同时讲授发热的免疫功能,在讲授疼痛通路的同时讲授无痛症的悲惨后果,在讲授焦虑和抑郁的神经化学的同时讲授它们在特定情境下的适应性价值,将为未来的医生提供一种更整全、更平衡的症状观。

最终,症状管理伦理框架所指向的,是一种在医学的技术力量与身体的进化智慧之间建立对话而非独白的临床实践。医学有力量消除症状,但力量本身不提供力量的正当使用边界。这种边界只能来自对身体自身防御逻辑的理解和尊重。在一个药片随手可得、每一条不适都可以被快速消除的时代,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不对身体动手,或许是医学在它征服了如此之多之后,需要重新获得的一种古老智慧。

附录二 专题分析报告:医疗过度扩张的系统性风险与社会应对,一项面向政策制定者的评估

摘要

当代医疗体系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悖论。医学在延长寿命、改善预后和缓解痛苦方面取得了史无前例的成就。另医疗支出占GDP的比例在发达国家持续攀升至百分之十二到十八的水平,而健康收益的边际增长却日益递减。本文对这一悖论提出一种系统性的诊断:医疗过度扩张,将越来越多的生命过程、风险状态和边缘性异常纳入医疗管辖范围,正在成为医疗体系不可持续性和健康产出递减的核心驱动力之一。本文从诊断扩张、筛查扩大化、药物生命周期管理和衰老医学化四个维度系统评估医疗过度扩张的规模与影响,分析其对医疗卫生系统、社会和个体的多层次风险,并对现有政策工具箱的有效性进行批判性审查。本文提出了一套面向政策制定者的综合性应对方案,涵盖支付改革、独立研究资助、知情共享决策的制度化、直接面向消费者广告的监管以及健康主义的文化反思,旨在促进医疗体系从越多越好向适度最优的结构性转型。

一、问题的界定:医疗过度扩张的概念与测度

医疗过度扩张这一概念在本文中拥有严格的界定。它不同于医疗欺诈或医疗浪费,后者指的是违反规则或重复提供没有价值的服务。医疗过度扩张指的是在现行临床指南和制度安排的正常运作下,医疗体系系统性地将越来越多的正常生命过程、风险状态和轻微异常纳入诊断和治疗范围,导致医疗资源的投入在群体层面产生的边际健康收益持续递减,且在特定人群中造成的伤害,过度诊断、过度治疗、心理负担、经济压力,开始系统性地超过获益。

医疗过度扩张不等于所有医疗服务的扩大都是过度。特定领域,精神卫生服务的可及性、弱势群体的初级保健、被忽视热带病的新药研发,确实存在服务不足和投入欠缺。医疗过度扩张的分析需要区分明智的扩张与盲目的扩张。前者基于严格的临床效用证据,在获益明显超过风险的人群中提供有效干预。后者则在没有充分临床效用证据或获益风险比在目标人群中不明确的情况下,通过降低诊断阈值、扩展适应症、推广筛查和促进风险疾病化来扩大医疗的管辖范围。本文的核心主张是,当前医疗体系中相当部分的增长属于后者,而这种盲目扩张正在系统性地降低医疗系统的效率和可持续性。

医疗过度扩张的测度可以从多个维度进行。首先是诊断膨胀,特定疾病的诊断率在没有对应生物学变化的情况下快速攀升。甲状腺癌在多个实施超声筛查的国家中发病率飙升数倍而死亡率不变,是诊断膨胀的经典标志。其次是阈值移动,诊断标准的下调将数以百万计的低风险个体纳入患者范畴。高血压诊断阈值从一百六十九十五降至一百三十八十,糖尿病前期概念的创设和推广,骨质疏松T值阈值的应用扩大,这些阈值移动的时间序列为过度扩张提供了可量化的时间表。再次是药物处方的长期化与终身化,越来越多的药物从急性治疗转变为需要终身服用的慢性管理,从二级预防扩展到一级预防,从高危人群扩展到中低风险人群。他汀类药物、降压药、抗抑郁药、双膦酸盐的处方增长曲线在这些维度上都展现出类似的扩张模式。最后是筛查人群的扩大化,筛查的年龄范围被拉宽、筛查的间隔被缩短、筛查的目标人群从高危人群扩展到所有普通风险人群。这些测度共同描绘了一幅医疗过度扩张的宏观画面。

二、医疗过度扩张的驱动机制

理解医疗过度扩张的系统性风险之前,需要先理解它的驱动机制。医疗过度扩张不是任何一个单一原因的结果,而是多个独立力量在特定制度条件下汇聚形成的系统性现象。

技术创新的不对称是首要驱动因素。医疗技术在近半个世纪的发展中呈现出一种鲜明的特征:诊断技术,发现异常的能力,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了治疗技术,有效改善异常所导致的最终结局的能力,的发展速度。高分辨率的磁共振和CT可以发现小至数毫米的组织异常,但对这些微小异常的自然史,它们是否会进展、是否需要治疗、治疗是否改善生存和生活质量,的了解远远滞后。全基因组测序可以识别数以千计的罕见基因变异,但对这些变异在携带者生命过程中真实致病概率的了解极度匮乏。大规模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筛查可以发现数百种偏离平均值的分子浓度,但这些偏离的生物学和临床意义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仍不清楚。技术创新的不对称性意味着医疗系统天然地倾向于发现异常的速度远远快于理解这些异常的临床意义的速度,创造了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地带,而这个不确定地带在当前的制度激励下被系统性地偏向于将异常当作需要医疗干预的疾病来处理。

经济的引力是第二重驱动。医疗产业,制药、医疗器械、医院、保险,构成了发达经济体中最庞大的产业部门之一。这些产业中的每一个分支,其收入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医疗服务的数量挂钩。按项目付费的支付方式,仍然在全球范围内占主导地位,直接奖励更多的检查、更多的诊断、更多的治疗。即使是按人头付费或捆绑支付等替代支付方式,虽然消除了做多得的直接激励,但仍然在间接层面上赋予医生更多的筛选和治疗以降低未来高额医疗事件的风险。整个经济引力场的指向是一致的:做得多比做得少在财务上更有利。这不是任何人的恶意,而是系统设计产生的整体激励方向。在此引力场中,降低诊断阈值、扩大适应症、增加筛查频率、将风险状态医疗化,所有这些都不仅仅是可能,而是在经济上被鼓励的方向。

制度惯性的锁定效应构成了第三重驱动。在医疗体系中,一项新的医疗实践,一个新的诊断类别、一个新的筛查项目、一种新的处方指南,一旦被广泛采纳,便极难被撤回。指南的制定周期长达数年,从新证据到指南更新之间存在显著的时滞。医保目录的修改涉及多方利益博弈,撤销一个已经纳入报销的诊断或治疗比最初纳入它要困难得多。医生被训练使用某种标准并在数年执业中形成习惯,重新培训的成本高昂。患者被赋予一个诊断标签后,该标签成为其健康身份的一部分,撤回标签,撤销诊断,在心理上和临床上都是极其困难的操作。这种多重的锁定效应使得医疗实践几乎只能单向扩张,新的诊断和治疗被持续加入,而旧的、被证据质疑甚至否定的实践则极难被剔除。医疗体系因此在长期中呈现出净扩张的不可逆趋势。

文化的焦虑构成了第四重驱动,也是最为隐蔽的一重。现代社会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持续下降,对健康的定义标准持续上升。健康从一种能够正常生活和工作的状态,逐渐被提升为所有实验室指标正常、体内没有任何可被检测到的异常、精神和社交适应完全良好的完美状态。这种健康主义的文化理想为医疗过度扩张提供了无穷无尽的需求基础,因为按照这一标准,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是完全健康的。风险,未来可能发生不良事件的统计概率,在当代文化中被体认为一种需要被消除的存在,而非活着的必然伴随之物。对风险的零容忍态度驱动了对风险标志物,胆固醇、血压、血糖、骨密度、肿瘤标志物,的越来越积极的检测和干预。这些文化动力与前面三重的技术和经济动力相互作用,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扩张闭环:技术创新不断发现新的异常和风险,经济激励推动这些异常和风险被纳入医疗管理,制度锁定使得纳入后难以退出,而文化焦虑为这一整套扩张提供了持续高涨的社会需求。

三、系统性风险的四个维度

医疗过度扩张的系统性风险在四个维度上展开。

第一,卫生经济维度的不可持续性。发达国家的医疗支出在过去半个世纪中持续以超过GDP增长速度的步伐增加。美国医疗支出占GDP的比例已超过百分之十八,其他高收入国家的这一比例普遍在百分之十到十四之间。医疗支出增长中有多大比例是由过度扩张,而非真正的健康需求满足,所驱动,在计量经济学上难以被精确剥离,但宏观层面的信号是醒目的:在健康寿命改善乏力的背景下,人均医疗支出的持续攀升揭示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吞噬财政资源的增长板块。如果这一趋势继续不受遏制,到本世纪中叶发达国家的医疗支出占GDP的比例将达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对公共财政、私人投资和代际公平构成实质性的威胁。医疗过度扩张不是支出增长的全部原因,但它在边际支出中的占比很可能远高于被普遍意识到的程度。

第二,人口健康维度的收益递减与伤害累积。将越来越多的无症状、低风险、通常不会进展为临床疾病的个体纳入医疗管理,所产生的群体健康收益相对于投入的资源而言是高度递减的。一项每年将新诊断数百万轻度高血压患者的指南修订,所预防的不良心血管事件在群体层面确实存在,但绝对数可能只有数千例,而数百万新增患者承受了药物的副作用、服药的负担和身份的医疗化。当获益和伤害被以适当的统计方法(如绝对风险降低和需要治疗人数)来呈现时,许多低风险干预的净收益是极小的,甚至在某些亚组和情形下转为净负。而这些伤害,药物不良反应、不必要手术的并发症、诊断标签的心理和社会后果,分散在数以百万计的患者中,难以被统一的卫生统计体系归因和计量,因此在政策评估中往往被系统性地低估。

第三,社会维度的不平等放大。医疗过度扩张的受益和伤害在不同社会经济阶层之间的分布是不均衡的。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更有可能发生在那些有良好医疗保险、高教育水平、对健康高度关注并频繁就诊的群体中。而在医疗资源可及性不足的群体中,真正威胁生命的疾病仍在被诊断不足和治疗不足。过度扩张和覆盖不足同时存在、相互叠加,构成了现代医疗体系中一个深刻的不公正悖论:一部分人在不需要治疗的时候接受了过多的治疗,另一部分人在迫切需要治疗的时候得不到足够的治疗。过度扩张还可能通过占用和挤占医疗资源,包括财政预算、医务人力、公众注意力,而间接加剧服务不足群体的健康不平等。

第四,制度信任维度的侵蚀。当公众逐渐意识到大量被命名和治疗的疾病其临床意义可能有限,当经常听到不同的指南给出截然相反的推荐,当自身的诊断经历与这一认识相重叠时,公众对医疗专业、公共卫生机构和科学指南的信任可能受到侵蚀。这种信任侵蚀的后果是深远的:它不仅影响人们对过度扩张部分医疗服务的接受度,也可能影响人们对真正必要的、基于坚实证据的医疗干预的遵从。在传染病暴发和大流行病应对中,制度信任是公共卫生措施有效性的基础。在慢性病管理中,对医疗建议的信任是患者长期坚持治疗的前提。如果医疗过度扩张系统性地损害了这一信任资本,其代价将远远超过被节省的那些边际医疗支出。

四、现有政策工具箱的批判性评估

在过去二十年中,针对医疗过度扩张的特定面向,政策制定者已经开发和应用了一系列应对工具。本节对这些工具的有效性和局限性进行批判性评估。

首先是指南的审慎化。针对诊断阈值下调的争议,一些学会开始强调指南制定的方法学严格性和利益冲突管理。GRADE系统,推荐分级的评估、制定与评价,被越来越广泛地采用,将推荐的强度与证据的质量明确挂钩。美国预防服务工作组在对筛查进行推荐时,要求有直接的临床效用证据而不仅仅是准确的疾病检测能力。这些是重要的进步。然而指南审慎化面临多重局限:即使在GRADE框架下,当证据被评级为低质量时,委员会仍然可以基于专家共识和价值判断做出强推荐。利益冲突的披露,如前文所详细分析,并不消除利益冲突对决策的实际影响。更根本的问题是,指南审慎化是在接受当前阈值设定模式的前提下对其程序进行优化,而不挑战阈值设定中内在的价值判断和政治性。它是改良,而非重构。

其次是以价值为基础的支付改革。按绩效支付、捆绑支付、共享结余和责任医疗组织等替代支付模式,旨在从按服务量付费转向按健康结果付费,从而消除做多得的直接经济激励。这些改革在理论上是对抗过度医疗的有力工具,但在实践中的成效参差不齐。按绩效支付的主要挑战在于:风险调整的精细化永远无法完美,这使得服务高风险,同时也是高成本,患者的医疗机构和医生可能在经济上受到惩罚,导致筛选患者或回避高风险患者的行为。捆绑支付和共享结余模式试图将成本控制和健康结果改善的责任绑定给服务提供方,但结余的核算周期往往较短,无法捕捉长期健康结果的改善,而某些在短期内增加成本但长期内改善结果并降低总费用的干预,如生活方式的强化干预,可能因为这些模式的时间框架限制而得不到充分激励。支付改革是必要的,但迄今为止的证据表明,其抑制过度医疗扩张的效力是中度且有条件的,不能单独仰仗。

第三是共享决策的推广。决策辅助工具和共享决策培训在特定临床场景,如PSA筛查、乳腺X线筛查、关节置换,中已经被证明可以提高患者的知情水平,减少对偏好敏感型干预的选择。然而共享决策在真实世界中的可扩展性受到了严重制约:单次共享决策咨询的时间远超过标准门诊时间,在当前的支付体系中没有足够的补偿;决策辅助工具的开发和维护需要持续投入,而缺乏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医生对共享决策的接受度受到自身知识、沟通技能和时间压力的约束。共享决策在目前仍是一种先锋实践,而非系统性的日常操作。除非在支付、培训和工具供给上进行大规模的制度化投资,共享决策将始终停留在旗舰项目的层面,无法对医疗过度扩张的整体格局产生结构性影响。

第四是明智选择运动。明智选择运动由美国内科学委员会基金会在二零一二年发起,呼吁各医学专业学会识别出在本专科中常被过度使用但缺乏充分证据支持的检查、治疗或程序的列表。这一运动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广泛影响,许多国家的学会发布了类似的推荐列表。明智选择运动在唤醒专业内部和公众对过度医疗的关注方面具有重要的议程设置作用。然而它仅仅是呼吁性的,不具有任何强制力。被列入过度使用列表的项目,如不必要的术前胸部X线、无并发症下背痛的影像检查,在运动发起多年后,其使用率的下降幅度在各研究报告中从极小到中等不等,远未达到应该被消除的水平。明智选择运动是必要的文化启蒙,但不是充分的结构性解决方案。

总体而言,现有政策工具箱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在力度上是远远不足的。每一个工具都触及了过度扩张的某个环节,但没有一个工具能够系统性地重塑驱动过度扩张的基础性激励机制和文化认知。在技术创新的不对称持续扩大、经济引力继续指向更多干预、制度锁定仍然维持单向扩张的大背景下,这些政策工具更像是拦截洪水的沙袋,而非改变河道的工程。

五、综合应对方案:六项政策建议

分析,本文提出六项面向政策制定者的综合应对建议。这些建议并非孤立的技术修复,而是旨在从多个环节协同干预,推动医疗体系从越多越好向适度最优的结构性转型。

第一,建立独立的临床效用评估机构。目前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审批机构,如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欧洲药品管理局,主要负责评估产品的安全性和有效性,而非临床效用。有效性指的是产品在理想条件下是否能够产生预期的生物学效应,如降低血压、降低血糖、降低胆固醇。临床效用指的是在真实世界临床实践中使用该产品是否能够改善患者的最终健康结局,降低死亡率、降低严重致残率、提高生活质量。有效性与临床效用之间的鸿沟,正是大量过度扩张发生的空间。本文建议在各国建立独立的、公共资金资助的临床效用评估机构,其职能是对新批准的药物、器械和筛查技术,在上市后一定时间内进行基于真实世界数据和随机对照试验的临床效用评估。对于在评估中被发现缺乏临床效用或临床效用不足以支持其广泛使用的技术,评估机构有权建议缩减其适应症范围、提高其处方门槛、或将其从公共卫生项目中移出。这一机构的独立性关键,其资金和人事安排应当与商业利益隔离,其评估结果应当对支付方和指南制定机构具有参考约束力。

第二,将支付与临床效用和患者知情选择挂钩。支付改革应当超越单纯的从按项目付费向按人头付费的转换,进入更精细的层面。将高临床效用干预从支付倾斜中充分受益,提高对其的报销比例和可及性,减少患者自付。对临床效用不明确或在特定人群中获益风险比不确定的干预,支付方应当要求实施共享决策程序作为报销的前置条件。即患者在接受这类干预前,必须通过决策辅助工具或咨询完成知情选择,且其选择被记录在案。未完成共享决策的,此类干预的费用不予全额报销。这一设计并不禁止患者选择接受临床效用不明确的干预,而是确保这种选择是建立在充分知情的基础之上。这既尊重了患者的自主权,又在制度层面为偏好敏感型的干预决策创造了审慎的空间。绩效评估指标应当从单纯的指南遵从率转变为共享决策完成率和知情决策质量。

第三,为独立比较效果研究提供稳定、充足的公共资金。当前药物和器械的比较效果研究绝大部分由产品的制造者资助,产生了系统性的资助偏差。本文建议设立一个专门用于独立比较效果研究的公共基金,其资金来源可以包括政府财政拨款、对医疗产业征收的专项附加费、以及部分医保基金的留存。该基金由完全独立于产业的学术和公共利益机构管理,资助那些对临床实践有重大影响但缺乏产业资助动力的比较效果研究,包括老药新用的评价、生活方式干预与药物的直接比较、取消处方和降阶梯治疗的效果研究、以及不同筛查策略的长期随访比较。基金规模和资助周期需要足以支持长周期、大样本、以硬终点为结局的确定性试验。这不是对药物创新的阻碍,而是对当前资助体系系统性空白的填补,产业没有动力资助的研究,应当由公共资金来完成。

第四,将去医疗化和取消处方的教育纳入医学继续教育和公众健康素养。当前的医学教育几乎完全是关于如何诊断和如何开始治疗,而几乎不教授如何去除不必要的诊断和如何安全地停止药物。取消处方,在审慎评估后安全地减少或停用不再利大于弊的长期药物,需要一套独立的知识、技能和沟通策略。它涉及对撤药反应的识别和管理、对疾病复发风险的评估、以及与患者建立在减少药物之后仍然有人在关注他们这一信心的治疗关系。本文建议在医学继续教育中开设取消处方的系统培训课程,在临床指南中增加关于安全停药的专门章节,在初级保健实践中将药物审查,特别是对老年多重用药患者的定期药物精简,列为常规服务项目并给予相应支付。同时,在公众健康素养推广中,平衡地传达诊断标签的双重性,它既是获得治疗和服务的钥匙,也可能是终身身份和心理负担的来源,以及关于并非所有异常都需要被治疗、并非所有被开始治疗的都需要被终身治疗的核心理念。

第五,对直接面向消费者的医疗广告实施更严格的监管。药品、筛查项目和长寿服务的直接面向消费者广告,是推动风险焦虑和医疗过度扩张的强力市场工具。在有此类广告合法存在的国家,广告内容被精心设计为最大化消费者对自身健康风险的感知和对医疗产品的需求,将正常的衰老和生理波动重新描述为需要被医疗干预的异常状态,将风险状态渲染为即将发生的不幸,将药物和检测包装为简单、安全、有效的解决方案。本文建议在仍然允许直接面向消费者处方药广告的国家,大幅收紧对广告内容的监管标准:要求广告以同等显著的时间和空间呈现药物或检测的局限性和主要风险;禁止将风险状态,如骨量减少、糖尿病前期、睾酮正常低值,描述为独立的疾病实体;要求广告中包含一条标准化的告知,提醒消费者与医生进行关于该产品临床效用和不确定性的充分讨论。在尚未允许此类广告的国家,审慎维持现有的限制,并在自由贸易谈判中将保护国内直接面向消费者广告禁令作为公共卫生例外条款加以明确。

第六,发起关于健康主义文化的公共反思与讨论。这是六项建议中最不具操作化形态、但从长期看可能是最具深远影响的一项。医疗过度扩张最深层的文化根基,在于当代社会对健康、正常和完美的偏执追求。当健康被等同于没有任何可检测的异常,当风险被等同于需要被消除的缺陷,当衰老被等同于漫长的病理过程,当死亡被等同于医学的失败,这些文化预设不松动,医疗过度扩张的需求端便永远有源源不断的动力,而任何供给端的政策干预都只能是逆流而上的疲于应对。公共反思与讨论不是由政府或专家向公众单向灌输什么是正确的健康观,那将是另一种家长式的傲慢。而是由公共媒体、教育系统、文化艺术和公民社会共同参与,将健康的意义、正常与异常的边界、医疗的局限、衰老和死亡的必然性这些根本性议题从医学专业的封闭领地中释放出来,变成社会共同参与的持续对话。这种对话的目标不是达成一个权威的共识,而是松动那种将完美健康视为不言自明的终极目标的单一叙事,为多种多样的、与身体的局限和平共处的生活方式和价值选择留出正当的社会空间。

六、结语:走向适度的医疗

医疗过度扩张不是医学的阴谋,不是资本的阴谋,不是任何单一行动者的恶意产物。它是技术创新、经济激励、制度惯性和文化焦虑在现代性的特定历史阶段汇聚而成的系统性现象。在这个现象面前,传统的政策回应,更严格的指南制定程序、支付方式的局部调整、明智选择的呼吁,虽然在各自的位置上是正确的,但它们犹如试图用沙袋阻挡一条缓慢但持续上涨的河流。在水位尚低时沙袋可以改变局部水流方向,但当水位持续上升时,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沙袋,而是对河道本身的重新设计。

本文提出的六项政策建议,独立临床效用评估、支付与临床效用挂钩、公共资金资助独立研究、去医疗化教育、广告监管、健康主义文化反思,旨在从多个节点上协同干预,推动医疗体系从越多越好的惯性滑行中停下来,进入一种更具反思性的适度最优状态。这六项建议没有一项是万灵药。它们各自面临着实施上的政治阻力、技术挑战和利益冲突。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方向:让医疗回归它最本质的功能,在证据明确支持的情况下,为真实的疾病和真实的痛苦提供有效的帮助,而不再继续将生命本身,它所有的波动、风险、衰老和终将到来的死亡,当作需要被诊断和治疗的异常来对待。

适度的医疗不是更少的医疗。它是更智慧的医疗。它是在应该治疗的时候充分治疗,在不该治疗的时候有勇气不治疗。它是将医疗资源从边际收益极低甚至为零为负的过度扩张领域中释放出来,重新投入到那些真正存在服务不足、医疗不足的领域中去。适度的医疗要求医学不仅知道如何做更多,也知道如何在适当的时候不做。在医学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医学面临的困境是能做的太少。今天,医学面临的困境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能做的太多,而判断哪些不该做的智慧远远落后于能做一切的技术能力。弥合这一判断差距,是当代医疗政策制定者面对的最重要的任务之一。这份报告所提出的分析和建议,旨在为这一任务的推进提供一份审慎的、基于证据的、同时不回避触及深层结构和文化根基的路线图。路线图不是终点,但有了路线图,至少可以开始辨识方向。